80后著名女作家春树的短篇小说集《琥珀》近日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这是继2019年长篇小说《乳牙》之后春树的另一部文学作品集,也是她在人生困境中的奋起突围之作。
《琥珀》由17个短篇小说组成,同一位主人公化名为不同角色,穿梭在柏林、北京和山东城镇之间,在线上与线下和这个五色斑斓的世界发生关联,努力冲破婚姻危机、心理疾病、经济问题等一层层潮湿晦暗的中年雾霭。这位骄傲又孤独的主人公,她生活在柏林就像生活在自己小家的孤岛上,在孩子幼儿园和住宅之间两点一线;与此同时,骑自行车游荡的时尚老头、抛弃本职工作追寻理想的音乐家、来自东欧的小时工、在柏林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土耳其大妈……形形色色的普通人携带着各自鲜活的人生,组成了她身边的文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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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树说:“移民的故事我感兴趣,我好奇他们是如何在一个新的国家立足和发展的,他们身上的漂泊感也很吸引我。”她断断续续写下这些故事,在异国他乡探索拓展汉语写作的可能。
2002年,春树的自传体小说《北京娃娃》以书写80后的残酷青春震动文坛,2003年,20岁的春树登上《时代周刊》封面,以她和韩寒为代表的80一代被称为横空出世的“新激进份子”。如今,80一代已步入中年,曾经的叛逆少女收敛锋芒,在飞速变化的世界中学习做一名更成熟的写作者。从《琥珀》来看,春树的文字朴素真诚,她的写作依然是一种勇敢的、智慧的写作,即便在书写创伤和挫败的时候,也保持着淡然甚至自我调侃的态度。
她依然经常想起21世纪初的北京,有着明晃晃的阳光的,朋友成群、飞扬跋扈的青春。春树说:“我最怀念的是那种欣欣向荣的气氛,还有朋友之间心无旁骛的交流,还有一种与世界联接的磅礴之感。”
南都专访80后著名作家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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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著名作家春树
南都:《琥珀》这部集子里的17篇小说写于什么时间段?为什么把这个集子起名为《琥珀》?
春树:小说里的作品全都写于2015年以后,也就是我搬到柏林以后,是我在新的环境中,对短篇小说写作的一种探索。它们的写作时间是陆陆续续的,每一个都围绕着一个内在的主题的展开,因此也用了更长时间。
《琥珀》比较符合整本书的气质,是种对时间的珍视,以及一段时间的闭合。那些美好的、艰难的遭遇,最后都被时光所凝结下来。
南都:2015年你搬去柏林生活,2019年你出版了长篇小说《乳牙》,时隔7年才又出版《琥珀》。旅居柏林以后,你的写作生涯遇到过哪些挑战?
春树:很多写作者都表达过越写越难这个经历,我也是,人在年轻的时候,写作靠的是冲动和激情,随着年龄增长,以前的激情总有用完的时候,这时候作品里更需要的可能是作者自己对世界的观点和态度和自身的人生经验。如何在更复杂的成年世界中提炼经验并将其转化为作品?我常在书里寻找精神养分,常去图书馆借书,不放弃思索。
在《琥珀》出版之前,我写了许多诗,在维也纳的一家小出版社出版了一本诗集《郁金香》,在《琥珀》出版前一年半,小说集里的几篇也被翻译成丹麦文在丹麦出版,书名叫《我心依旧》(直译为《我的心依然按照它既定的方向前进》。
南都:《琥珀》这部集子里的故事展示了一个才华横溢的主人公人到中年时遭遇的种种困境,你认为她应该如何面对人生的这一阶段?是什么东西支撑她不至于倒下、全盘放弃?
春树:我认为小说里已经提供了一些答案,尽管它不是清晰的。其实每个人都会在生命的历程里遇到坎,很少有人会幸免,这个我们读读历史或者看看身边人就知道了。小说的主人公是幸运的,她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和无条件爱她的亲人,这在第一篇小说《北方天使2》里就写到了。“每当累得不得了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浮现出的是童年小时候在农村,我家院子夏天的夜晚,小小的蔷薇花爬在墙上,风吹来,呵,眼前就仿佛掠来一股风。”
我建议每个人都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桃花源,一个不被污染的美好存在,每当在现实生活里遇到挫折和困难,或者迷茫无助的时候,就回到内心的那处所在,它会给你力量。
小说主人公还有一个精神支柱,就是她本身是一个相信自己的人,她也相信世间公道,尽管遇到无数困难,身处一个糟糕和贫乏的环境,她也没失去对美好的向往,甚至没失去以前的审美,她明白得失其实只是一段时间的体现,她依然会把爱给到周围的普通人,同时周围的人也会给她爱,这个在《我心依旧》里体现得最明显。
南都:小说集里出现了许多普通人,有来自东欧的小时工,在柏林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土耳其大妈,还有想让女儿学汉语的公车司机……为什么起意写关于他们的故事?生活里什么样的遭遇会让你觉得是文学的、诗意的?
春树:写他们的故事是因为他们就是我能接触到的日常生活里的人。其实每个作家都只能写自己的生活,我在柏林的生活看起来比较两点一线,比较枯燥,但其实还是有些基本社交,尽管当时自己没意识到,写作的时候才发现,可写的东西很多。柏林也是一个大都市,外来者比较多,尤其是土耳其裔很多。移民的故事我感兴趣,我好奇他们是如何在一个新的国家立足和发展的,他们身上的漂泊感也很吸引我。公共汽车司机是经过观察杜撰出来的,不过我想,兴许真有那个一个公共汽车司机,有着我小说里写的烦恼吧。
生活里文学的、诗意的瞬间,是来自于片刻对现实生活的脱离和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递进,比如有次我带着我的猫下楼散步,一个大概十几岁的男孩追上我,问我这是不是我的猫,他说他也喜欢猫,但他的猫不敢下楼,只能在家或者阳台,邻居甚至不让它跑到他们的阳台上(那一片住宅阳台相通),说是过敏,要是再看到猫跑过来,就报警。我也跟着唏嘘了一会儿。
还有一次,我的猫跑到地下停车场不出来,我很着急,正好有一家人路过,我让他们帮我,他们一家三口和我一起来到地下停车场,中间我们还像探险一样打开了一扇破旧的木门,结果我的猫根本是在逗我们玩,它完全可以轻松地跳上来。
南都:小说里的主人公频繁往来于柏林和北京。请谈谈你眼中的这两个城市,它们拥有怎样不同的性格,为什么吸引你?
春树:北京是我的家,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柏林是我现在的家。我其实只生活过三个地方:山东农村、北京和柏林。这三个地方我都比较有感情,北京还是我生活过最久的地方,我在北京度过了整个少年和青年时期。我爱北京!我爱它的大气、随意和生活在北京的人,还喜欢那些名胜古迹,喜欢北京既有历史的一面,又有创新的一面,而且两者结合得很好。我最喜欢的还是在北京的人,在北京总能遇到很多好玩的人,数量远远高于其他城市。柏林其实是我用了很久才适合的地方,到现在我也不能说完全适应,这里面确实有语言和城市气质的问题,还有天气,这里的冬天太漫长也太难熬了。柏林没有北京的历史悠久,也没那么多古建筑,它的优点可能是混杂,高端的演出和地下的演出都有,还有许多地道的东南亚餐厅。
柏林的德国国家图书馆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那里能借到许多经典的中文书籍,还有些珍贵的文本可以在阅览室里阅读。
南都:请谈谈近几年对你影响比较大的作家和作品,它们在哪些方面加深了你对小说/文学的理解?
春树:在《琥珀》前言里,我提到有一些书影响了我这本小说集的创作,它们分别对我小说的情绪、语言和结构分别有所助益:鲁迅《在酒楼上》及《孤独者》等关于故乡和漂泊者的几个短篇;郁达夫以日本生活为原型的几个短篇;尤多拉·韦尔蒂的短篇《钥匙》和《老路》;韩江的《素食主义者》一书;志贺直哉《在城崎》等几篇;孙一圣的短篇《还乡》及毕飞宇的几篇短篇。
我常重读海明威的短篇和塞林格的短篇,比如《白象似的群山》《杀手》《十个印第安人》《美国太太的金丝雀》。海明威是明亮的,他的文字像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即使是夜晚的黑也是很明亮的黑,塞林格是有哲思的。我还常翻奥康纳的《好人难寻》这一本短篇集,里面对恶的描写简直绝了。
近几年的书我喜欢安妮·埃尔诺和丹麦作家托芙·迪特莱弗森的自传体回忆录。
还有伊万·布宁,他的作品中有种天真潇洒和忧伤混合的气息,有对旧俄罗斯的追忆对变革的怀疑、不同阶层的生活、令人痛苦的爱情,如此全面和细致。
南都:你17岁出版《北京娃娃》,书写80一代的“残酷青春”,20岁登上《时代》周刊封面,时代封面文章的标题是The New Radicals,现在20年过去,你怎么看当年的青春、张扬和叛逆?你对人生和世界的认识发生了哪些变化?
春树:可以简单地说,我对我的青春没什么遗憾。
我对人生和世界的认识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我的人生和外部的世界有变化,随着年龄增长,要应对这些变化,不过我本质没变。如果说有什么以前没意识到的,那就是我明白了一个人的成功不仅仅是靠自己,而是靠整个时势,我也明白了如果一个人走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首先要珍惜已有,然后就是要沉潜下来,努力提升自己,其实就是向内看。外界的评价其实不太重要,内心的平静和持续不断的创作才是最重要的。
南都:现在回忆21世纪初的北京,你最怀念的是什么?
春树:想到21世纪初的北京,首先就想到了明晃晃的阳光,还有夏天树荫满地,冬天的雪和大风,春天的柳絮。与此同时,我们,写到这里,我不知道该用“我们”,还是“我”,我就用“我”吧,毕竟我无法代表别人。我记得当时尽管退学,我也是对未来充满希望和信心,那时候很容易交到朋友,而且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质量很高,我们是因为共同的爱好成为朋友,与金钱地位无关。那时候好玩的东西也很多,几乎不怎么花钱。那时候时间多,也可能是因为我还年轻,我和朋友去麦当劳买一杯热巧克力,就能在商场门口坐半天,一边坐着一边聊天,直到夜幕降临,彩虹桥亮起来。我最怀念的是那种欣欣向荣的气氛,还有朋友之间心无旁骛的交流,还有一种与世界联接的磅礴之感。
南都:《暗夜回声》里主人公收到一封编辑的退稿邮件:“您这种描写非主流年轻人听摇滚谈恋爱的作品,已不再受当下年轻读者欢迎。”这句话是否也是现实境况的写照?作为作家,你是否考虑过读者接受的问题?你会为了读者而写作吗?
春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吧,不会。我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文字是否为大部分读者所接受,在写作品的时候,我只是遵从我当下的感受,想把它如实完整地表达出来,这已经够累的了,我真的不会考虑太多,尤其不会为了谁去写,我甚至不会为了“我”去写,我不想偏心于自己,为现实里的自己辩护之类的,我在写的时候,是遵从我认为的客观世界以及内心的“应该如此”去写的。尤其是这本短篇集,我更希望它能经受时间的考验,而不是为了某种潮流,把它限制在某种标签里。
这句话其实只是在说时代的变化,以及折射出主人公的艰难处境。我是通过近些年年轻人感兴趣的焦点从文学转移到短视频得出的这个结论,听着是有点好笑又可悲。摇滚当然不会死,它只是受众少了。文学也是。
南都:你将继续留在柏林,还是返回北京生活?未来有什么写作计划?
春树:暂时先在柏林生活吧,会每年回北京,我很想北京。未来也会回到北京生活。
我在考虑下半年写新长篇,一直在酝酿,目前在集中大量阅读,包括清朝的小品文和一些诗歌方面的文献,不知道这会不会对我写作,哪怕是语感有所帮助。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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