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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说,母女连心。老话还说,雪融春浅,天寒春不寒。老话是民间的老理儿,而我是生长在民间的女儿。我信老理儿。
母亲生在民间,长在民间,自然也是民间的女儿。可这个早春,我的母亲忘了她有女儿,她只记得自己是女儿,一个没见过母亲的女儿。她要去找她的母亲,她要做个有母亲的女儿。
她接连说了几天几夜。说的时候手在空中比画,左手好似抓住一根线,右手顺势捋着这根线,一遍又一遍。其实空气里空空荡荡,没有线,没有她忽而看到的百鸟朝凤,没有她那位空有名字的母亲。
特护病房的空气里了无一物。母亲从手术室推出来四十八小时了,她在发烧,三十八度二。医生给打了退热针,还叫来中医做了针灸。热退了,三十七度。可她仍然不分昼夜一绺一绺抓着空气。
小视频里什么都有。很快我就刷到了八个字:撮空理线,循衣摸床。小视频里说这是危象,是老人离世前的征兆。我慌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犹豫着、不好意思着、吞吞吐吐着,找完主任又找主治医生。我说,添麻烦了医生,可是我母亲,她究竟危重到什么程度了?
医生说,你母亲的病灶整个切除,手术很成功啊。我说了母亲的情状,尤其她一个劲儿张罗要去找她的母亲。“我姥姥生下她就过世了。”我对医生坦陈家世,我知道医生不在意这些,他们执着于生死,能为我母亲的手术一站六个小时,不吃不喝。
医生说,病人年纪大了,等麻药劲儿彻底过去就好了。我信医生,他们确诊我母亲得了肾癌,手术前一天还发现了膀胱转移。他们修改治疗方案,用器械摘掉母亲的一侧肾脏,又仔细肃清了母亲的膀胱。他们还配合我,对母亲说只是抠掉了肾里的结石。我对母亲虚构了真相,医生们没有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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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仁心。对于医生,台案上手起刀落是仁慈,很多时候守口如瓶,也是仁慈。我于是谨遵医嘱,继续跟母亲体内的麻药残留耗时辰。
我忽略了耗时辰其实是耗体力。白天她要输液,尿袋一会儿一放。还要喂饭、喂水、擦身。晚上她早早睡了。待我挨上枕头,她又呵呵笑醒,够着门口说,妈你来啦,你带了这么多鸟来啦。我赶紧坐起,开灯,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说,快别吓人,快好好睡觉。她好像听懂了,不声不响躺下去。我刚要起身,她又死死抓住我的手,眼神清亮地说,妈你别走,你别走啊,妈。
我没法不生恻隐。母亲八十岁了,没了丈夫,没了父亲,没了姊妹,她要一个人经历晚年的劫。孤独是劫,病痛是劫,死亡是最后一劫。她如今对自己母亲的执念,不过是心底遗憾的一种“泄漏”。就像一根年迈的水管,老了,锈了,水流渗出来,捂也捂不住。
我被母亲攥住手,枯坐一夜。她没再搓空理线,没再谵妄胡言。她的睡态松弛,眉目慈祥。我甚至想起不搭边的两句诗: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她的睡相有那两句诗的豁达,好像生来心宽如海,人世间的烦恼病痛从来跟她惹不上关系。
被我忽略的体力,次日一早开始跟我拧劲儿。我忽然流涕发热,感冒眼睁睁朝我突袭过来。为了母亲,我得马上并且加量吃药。体温很快恢复正常,代价是,我的全身突发药疹,而且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将被它苦苦折磨,内服外用药足足塞满一个中等型号的纸壳箱子。
可这并不能影响我照顾母亲。术后第八天,母亲说什么也要出院。她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她以为石头抠掉了伤口也拆线了,出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出院那天仍是早春三月,头一天夜里最低气温零下三度。除了马路和江面,楼前楼后随处可见一堆一块儿的积雪。
车子停在医院正门口,母亲被我们搀扶,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她忽然幽幽地说,快看,杏花开了。我没当回事,这些天她总是胡言乱语。上了车,母亲又说,快看,杏花开得多美啊。我还是没看。药疹那时正凶猛,我每时每刻都在咬牙硬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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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启动了。母亲说,女儿你为我受苦啦。我这才回过神,心想,没告诉她呀,我正遭的罪。老话讲,母女连心呀,让你受苦啦。她又说。我心头一热,眼底也跟着热,于是扭头看窗外。
一株杏树果然鼓出一身的花苞,粉莹莹圆嘟嘟的。就着周遭的光秃和满地残雪,它像是冬天做的一个关于春天的梦,它像乍暖还寒时一个突兀、善意却也极美的杜撰。
老话说,天寒春不寒啊。我对母亲说。
老话还说,出门见喜,女儿你的病马上就会好啦。母亲拍拍我手背,慢悠悠地说。
她不再提起她的母亲,我想她也不希望我提起。
原标题:《夜读 | 杨逸:出门见喜》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殷健灵 王瑜明
本文作者:杨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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