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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性侵受害者,应该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一定要哭?
最好是对着镜头,哭到说不出话。
是不是要愤怒?
但又不能太愤怒,太愤怒就会被说“面目狰狞”。
是不是要勇敢?
但必须是在所有人认可的尺度内勇敢——你可以讲述遭遇,但不能笑;你可以要求赔偿,但不能说具体数字;你可以反复发声,但不能“看起来像在利用伤痛”。
你看,我们对“受害者”的想象,从来都很具体。
也很苛刻。
崔丽丽被老板强奸,法院判了,施暴者入狱4年。
但她很快发现,判决书只是第一道关。
第二道关,是另一种更隐秘、也更漫长的审判——来自无数陌生人。
他们拿着放大镜,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她:
你够不够格,当一个“合格的受害者”。
“你为什么接受采访的时候笑?”
“你为什么离开他房间后又回去穿鞋子?”
“你为什么醉酒后搂着他的脖子?”
“你为什么提出要2000万?”
这些问题,看起来像在求证事实。
但它们真正指向的,是另一件事:
你既然被伤害了,为什么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痛苦?
崔丽丽的案子,事实很清楚。
2023年9月,一场商务宴请后,她醉酒失去意识。
老板王某实施强奸。
她最初记忆模糊,对方甚至轻描淡写地说:“你喝吐了,我才帮你脱衣服。”
直到她调取监控,确认谎言,才选择报警。
2024年4月,法院以强奸罪判王某4年,赔偿3000元。
但故事没有结束。
判决半个月后,她被公司以“无故旷工”开除。患上抑郁症和PTSD的她,经历了12次系统治疗、两次专家会诊,拿到全国首例因职场性侵认定的工伤。
劳动仲裁裁定公司需支付113万元。公司反诉,案子至今还在打。
然后,网暴来了。
不是零星的谩骂。
是大规模的、系统性的、覆盖多个平台的审判。
而审判的核心,是一句话:
“你不像个受害者。”
这让我想起米歇尔·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提到的一个词:
“凝视”。
一种不需要暴力的控制方式。
没有人拿锁链绑住你,但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看你、评判你、对照你、修正你。
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一套“标准”里衡量。
久而久之,你甚至不需要别人盯着,你会开始自己审视自己。
崔丽丽就是被这种凝视包围的人。
她哭,有人说不体面。
她笑,有人说不像受害者。
她愤怒,有人说情绪失控。
她冷静,又被说成冷血算计。
她开始怀疑自己。
她说:
“会有很强烈的羞耻感,会觉得丢人,会一直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哪里招惹到他了。”
你看。
凝视生效了。
她开始用他们的眼睛,看自己。
但更让人心寒的,是这套凝视背后的潜规则。
一个受害者,必须满足三条“隐形标准”,才有资格被承认。
第一,你必须痛苦,但只能以我们认可的方式痛苦。
哭可以,笑不行。沉默可以,带货不行。接受采访可以,但表情要悲伤,语气要哽咽。你不能看起来像是在“利用”你的伤痛。
第二,你必须要钱,但不能说出具体的数字。
你可以要求赔偿,但当施暴者提出200万求谅解时,你不能拒绝后又说2000万——虽然你解释过那只是“不想和解的态度”,但数字一旦出口,就坐实了“贪”。
第三,你必须战斗,但不能看起来太强。
你可以报警,但不能自学法律。你可以起诉,但不能一打就是三个官司。你太能打了,说明你没那么受伤。
于是,真正荒谬的一幕出现了。
她被侵害时,没有资格选择。
她维权时,却被要求“表现正确”。
那些被骂得最凶的点,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逻辑。
“她笑”
她说:“一个受害者无论是什么表情,什么姿态,都应该被尊重。有时候情绪是麻木的,有时候是崩溃的,她不会那么优雅和体面。为什么网暴者要求一个受害者体面?”
“她要钱”
她说:“如果要钱,我为什么不直接要他的200万和北京一套房?我为什么还要花八个月去认定全国首例精神工伤?为什么还要被公司反诉,继续打这一年多的官司?我如果要钱,我直接去挣钱不就得了。”
“她带货”
她说:“我没有那样做。我卖的不是维权课。有人造谣我,我又哭又伤心,那我不是傻子吗?”
这些解释,网暴者听不见。
因为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合法羞辱的靶子。
而这个靶子,必须先用“你不像个受害者”的罪名,钉在耻辱柱上。
米歇尔·福柯晚年提到过另一个概念:
“说出真话的勇气”。
他说,古希腊人有一种道德实践叫Parrhesia。“说真话的人”冒着风险,在权力面前说出真相,即使知道这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崔丽丽选择实名露脸发声,就是这样一种“说真话”。
她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她说:“我决定公开发声的时候,就想过会遭受网暴,但是我从没想过会像去年那么严重。”
但她还是站出来了。
不是因为她不害怕。是因为她知道:
“你不讲,痛的始终是你自己。”
而那些被“凝视”驯服的人,会觉得她的选择太刺眼了。
你怎么能不怕?你怎么能不表现得惨一点?你这样让我们怎么同情你?
所以网暴者急了。
他们用福柯所说的“规训的目光”,拼命想把崔丽拉回“合格受害者”的轨道。
他们希望从她嘴里听到“我好痛”,而不是“我不怕”。
但崔丽丽偏不。
出庭那天,她穿上了被侵害时穿的衣服和鞋子。
她说,这是她上战场的方式。
她要自己记住:不要恐惧,不要羞耻。
崔丽丽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劳动权益案还在等待判决。刑事自诉还在等待立案。网暴还在继续。
没有结局,没有胜利,甚至没有一个确定的方向。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当一个女性决定不对伤害沉默,她就打破了这个社会最隐秘的规训。
那些说她“不像受害者”的人,真正害怕的或许不是她的笑,而是她的不倒下。
“一个受害者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受害者不需要满足任何人的想象。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愤怒,可以带着伤继续活着。
而那些在屏幕后面审视她的“是否合格”的目光,才是真正该被审视的东西。
崔丽丽说:“网上那种丑陋,在现实里我一点没遇到。”
是的,那些凝视的眼睛,只敢躲在屏幕后面。
而她站在阳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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