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觉醒与隐忍
“清辞,到父亲这儿来。”
我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向主位。
今天是我十二岁生辰宴。
东宫正厅里灯火通明,宾客满座。父亲沈修明坐在主位左侧,一身杏黄色太子常服,眉眼温和含笑。母亲苏晚晴坐在他右侧,穿着太子妃朝服,端庄得体,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正要行礼,就听见父亲身旁传来轻柔的女声。
“殿下,奴婢站得腿酸了。”
柳如烟。
父亲的贴身丫鬟,穿着一身水粉色罗裙,发间插着珍珠步摇——那本是皇后赏赐给母亲的头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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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父亲身侧,半个身子几乎靠在父亲椅背上,眼波流转,楚楚可怜。
满座宾客都看见了。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和身旁人说话,可那些目光里的嘲弄和怜悯,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母亲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但她什么也没说。
八年前,我穿越到这个架空的朝代,成为太子沈修明和太子妃苏晚晴的嫡女沈清辞。
那时我才四岁。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柳如烟的场景。
她跪在母亲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父母双亡,求太子妃收留。母亲心软,将她留在身边做二等丫鬟。
三个月后,她就成了父亲的通房。
一年后,父亲要抬她为良娣,母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反对。皇后震怒,斥责父亲“宠妾灭妻”,柳如燕的良娣之位没抬成,父亲却从此恨上了母亲。
八年了。
我看着这个我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他正温柔地扶住柳如烟的手腕,低声说:“累了就去旁边坐坐。”
“殿下,”柳如烟咬着唇,目光飘向母亲身侧的空位,“奴婢身份卑微,不敢与太子妃同席。”
那是我的位置。
生辰宴,主家席位只有三个:父亲、母亲,以及我这个寿星。
父亲皱起眉,看向母亲:“晚晴,如烟身子弱,你让她坐你旁边吧。”
满场寂静。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母亲的脸瞬间苍白。
“殿下,”她的声音在抖,“这是清辞的生辰宴,她是嫡女,理应坐在主位。柳姑娘若身子不适,可去偏厅休息。”
“苏晚晴!”
父亲猛地拍案。
杯盏震动,酒水洒了一桌。
“你是太子妃,当有容人之量!如烟伺候我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坐一坐主位怎么了?你就这般善妒,容不下一个可怜人?”
善妒。
八年了,这个词我听了无数次。
母亲善妒,所以不许父亲纳妾——可东宫后院明明有三位良娣、五位承徽。
母亲善妒,所以苛待柳如烟——可柳如烟身上的衣裳首饰,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母亲善妒,所以不配为太子妃。
我看着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看着她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的委屈咽回去。
“臣妾……不敢。”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父亲满意了,对柳如烟温声道:“去吧,坐那儿。”
柳如烟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怯生生地走到母亲身侧,坐下了。
她坐下的那一刻,朝我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得意,有挑衅,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仿佛在说:你看,你娘是太子妃又如何?你爹心里只有我。
我的胸口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
不是为自己。
是为母亲。
为这个忍了八年、爱了八年、却被践踏了八年的女人。
“清辞?”
父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他朝我招手,笑容和蔼:“来,到父亲这儿来,父亲给你准备了生辰礼。”
我机械地走过去。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通透的白玉镯。
“这是西域进贡的暖玉,冬日戴着不凉,夏日戴着不热。”他拿起玉镯,套在我手腕上,“喜欢吗?”
玉镯很漂亮。
价值连城。
可我只觉得手腕冰凉。
“谢父亲。”我垂下眼。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对众人笑道:“清辞今年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该议亲了。本王就这么一个嫡女,定要为她寻一门最好的亲事。”
众人纷纷附和。
“太子殿下慈父之心,令人动容。”
“郡主好福气啊。”
“殿下对太子妃和郡主真是疼爱有加。”
疼爱有加。
我听着这些虚伪的奉承,胃里翻江倒海。
宴席继续。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
我坐在柳如烟下首——我的位置被占了,宫人临时在我旁边加了张凳子。
柳如烟不时为父亲布菜,低声说笑。父亲眉眼温柔,偶尔还会亲自夹菜给她。
母亲像个局外人,静静地坐着,面前的菜肴一口未动。
我看着她。
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看着她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
我突然想起原著的剧情。
是的,原著。
穿越八年,我一直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古代世界,我只是个普通的穿越者。
可就在刚才,柳如烟坐下、朝我瞥来那一眼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冲进我的脑海。
那是我前世看过的一本小说。
一本叫做《宠婢为后》的言情小说。
男主是太子沈修明,女主是丫鬟柳如烟。书里写太子与丫鬟真心相爱,却被恶毒太子妃苏晚晴百般阻挠。太子妃善妒、狠毒,多次设计陷害柳如烟,最后被太子废黜,一杯毒酒赐死。
而太子的嫡女沈清辞,在母亲死后,被送去番邦和亲,十八岁就死在了草原上。
柳如烟则被扶为正妃,太子登基后,她成了皇后,独宠后宫。
一本书,写尽了“真爱”战胜“强权”的感人故事。
而我,沈清辞,是那个恶毒太子妃的女儿,是书里寥寥几笔带过的炮灰。
“啪——”
我手腕上的玉镯突然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截。
清脆的碎裂声让满场一静。
父亲皱眉看向我。
“清辞,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玉,轻声说:“对不起,父亲。手滑了。”
“罢了,”父亲摆摆手,有些不悦,“一只镯子而已,碎就碎了。只是这玉难得,以后怕是再难寻到第二只了。”
他在怪我。
怪我毁了他的心意。
可他不知道,此刻我心里翻涌的不是愧疚,是冰冷刺骨的恨。
原来如此。
原来这八年,母亲所有的忍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泪水,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恶毒女配”的垂死挣扎。
原来父亲对柳如烟的偏爱,对母亲的冷漠,不是因为他糊涂,而是因为——这就是剧情。
这就是这本书的主线。
真爱无敌,嫡妻挡路就得死。
“清辞?”
母亲担忧地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薄薄的汗。
“是不是不舒服?”她低声问,眼神里满是关切,“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书里被描写成“善妒狠毒”的女人,此刻正因为我打碎了一只玉镯而担心我是否身体不适。
“娘,”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我没事。”
我只是突然明白了。
明白我穿越到这儿的使命,明白这八年浑浑噩噩的日子是为了什么。
我不是来当旁观者的。
我是来改命的。
改我娘的命,改我自己的命。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柳如烟大概觉得刚才的戏码还不够,又柔柔弱弱地开口:“殿下,奴婢近日学了首新曲,想献与殿下和太子妃,恭贺郡主生辰。”
父亲眼睛一亮:“哦?如烟有心了。”
宫人取来古琴。
柳如烟坐在琴前,指尖轻拨,一曲《凤求凰》婉转流淌。
她边弹边唱,目光始终落在父亲身上,眼波流转,情意绵绵。
满座宾客神色各异。
《凤求凰》,那是求爱之曲。
在嫡女生辰宴上,一个丫鬟弹《凤求凰》给太子听,这简直是当众打太子妃的脸。
母亲的脸色更白了。
她死死攥着衣袖,指甲陷进掌心。
一曲终了,满场静默。
父亲率先鼓掌,眼中满是欣赏:“好!如烟的琴艺越发精湛了。”
柳如烟起身,盈盈一拜:“殿下谬赞。奴婢只是想着,殿下与太子妃恩爱多年,此曲最是应景。”
恩爱多年。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母亲脸上。
我听见身后有夫人低声议论。
“这丫鬟也太猖狂了……”
“太子殿下也太宠她了。”
“太子妃真是可怜……”
“嘘,小声点。”
父亲笑着对母亲说:“晚晴,你觉得如烟弹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
母亲缓缓抬眼,看着父亲,看着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她夸赞柳如烟?期待她当众承认,她和他的“恩爱”,需要一个小丫鬟用《凤求凰》来衬托?
“琴艺尚可,”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凤求凰》乃求偶之曲,今日是清辞生辰,奏此曲不太合适。柳姑娘若想献艺,不如下次吧。”
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柳如烟眼眶一红,低头道:“太子妃教训的是,是奴婢思虑不周……”
“晚晴!”父亲沉下脸,“如烟也是一片好意,你何必如此刻薄?”
“臣妾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父亲冷笑,“你就是看不得如烟好,看不得我对她好!苏晚晴,你这善妒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善妒。
又是善妒。
这个词像魔咒一样,困了母亲八年。
我看见母亲的身子晃了晃。
她扶着桌子,勉强站稳,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
说什么呢?
说她嫁给他十二年,从太子良娣到太子妃,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说她为了他,和娘家几乎决裂?
说她这八年,看着他宠幸一个又一个女人,却还要强颜欢笑,替他打理东宫,替他照顾庶子庶女?
没用的。
他不爱她。
从始至终,他爱的只有柳如烟。
在书里,这叫“真爱”。
在我眼里,这叫“恶心”。
“父亲。”
我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挽住她的手臂。
父亲皱眉看我:“清辞,你做什么?”
“母亲身子不适,我想陪她回去休息。”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今日是我的生辰宴,母亲操劳多日,想必是累着了。”
父亲一愣。
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站出来。
柳如烟小声说:“郡主,宴席还未结束,您这寿星若是走了,殿下该多伤心啊。”
“柳姑娘说得对,”我转向她,微微一笑,“所以还请柳姑娘继续弹琴助兴,替我好好陪父亲。我和母亲,就不打扰各位雅兴了。”
说完,我不等父亲回应,扶着母亲就要走。
“站住!”
父亲厉声喝道。
我脚步一顿。
“沈清辞,谁教你的规矩?”父亲站起身,脸色铁青,“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给你父亲和如烟甩脸子?你娘就是这般教你的?”
母亲猛地抓紧我的手。
她在发抖。
“殿下息怒,”她把我拉到身后,挡在我面前,“清辞还小,是臣妾教导无方。要罚就罚臣妾吧。”
“娘!”我急道。
“你闭嘴。”母亲低声斥我,又对父亲说,“臣妾这就带她回去闭门思过。”
“思过?”父亲冷笑,“是该好好思过!你们母女俩,一个善妒,一个无礼,真是本王的好太子妃,好嫡女!”
这话太重了。
重到满场宾客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
“殿下息怒……”
“太子妃也是一时情急……”
“今日是郡主生辰,莫要动气……”
劝解声此起彼伏,可父亲听不进去。
他盯着母亲,一字一句道:“苏晚晴,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向如烟道歉,今日之事,本王可以不计较。”
道歉。
让太子妃,向一个丫鬟道歉。
我感觉到母亲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她爱了十二年的男人,眼中最后一点光,一点点熄灭。
“如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妾不道歉呢?”
父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你这个太子妃,也不用当了。”
满场哗然。
“殿下三思!”
“太子妃并无大错啊!”
“请殿下收回成命!”
劝谏声、惊呼声、窃窃私语声,混成一团。
柳如烟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我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浑身冰冷。
这就是原著剧情。
书里,就是在嫡女生辰宴上,太子以“善妒”为由,当众要废太子妃。
后来是皇后及时赶到,强行压下了这件事。
可太子妃的名声彻底坏了,太子对她的最后一点情分也没了。
三个月后,她被一杯毒酒赐死。
而今天,就是这场戏的开端。
“殿下要废了臣妾?”
母亲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凄凉。
“就因为我,不让一个丫鬟坐主位?不让一个丫鬟,在我的女儿的生辰宴上,弹《凤求凰》?”
父亲抿紧唇,没说话。
“好,”母亲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臣妾明白了。”
她松开我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脊背。
然后,缓缓跪了下来。
“臣妾苏晚晴,德行有亏,不配为太子妃。请殿下——废了臣妾。”
她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父亲。
他大概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干脆地认下。
柳如烟也愣住了,但很快,她眼中闪过狂喜。
废了太子妃,她就有机会了。
“晚晴……”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殿下!”
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救星来了。
皇后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来,一身明黄凤袍,雍容华贵。
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母亲,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父亲,最后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
“本宫听说,今日清辞生辰,东宫很是热闹。”
她的声音不怒自威。
父亲连忙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参见皇后娘娘——”
众人齐声跪拜。
皇后走到主位坐下,淡淡道:“都起来吧。”
她看向母亲:“太子妃为何跪着?”
母亲低头:“臣妾有罪。”
“哦?何罪?”
“臣妾……善妒,不配为太子妃。”
皇后笑了。
笑声很冷。
“善妒?”她重复这个词,目光如刀,扫向柳如烟,“本宫怎么听说,是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在嫡女生辰宴上,抢主位,弹艳曲,把好好的宴席搅得乌烟瘴气?”
柳如烟脸色一白,扑通跪下。
“皇后娘娘明鉴,奴婢只是……只是想为殿下和太子妃助兴……”
“助兴?”皇后挑眉,“用《凤求凰》助兴?本宫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听说,嫡女生辰,要用求偶之曲助兴的。”
她顿了顿,缓缓道:“还是说,你是在借这首曲子,向太子求什么?”
柳如烟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忍不住开口:“母后,如烟她……”
“你闭嘴。”皇后冷冷打断他,“本宫还没问你。身为太子,宠妾灭妻,当众折辱嫡妻,还要废太子妃——沈修明,你父皇就是这样教你的?”
父亲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今日之事,本宫看在清辞生辰的份上,暂且不提。”皇后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亲自扶起她,“但太子妃,你要记住。你是陛下钦封的太子妃,是清辞的生母。只要本宫在一日,就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这话是说给母亲听的,更是说给父亲和柳如烟听的。
母亲眼眶一红:“谢母后。”
“至于你,”皇后看向柳如烟,眼神冰冷,“一个丫鬟,不安分守己,整日兴风作浪。从今日起,去浣衣局当差,没有本宫允许,不得踏出浣衣局半步。”
柳如烟瘫软在地,哭着看向父亲:“殿下,殿下救我……”
父亲咬牙:“母后,如烟她身子弱,浣衣局的活计她做不了……”
“做不了,就学着做。”皇后淡淡道,“还是说,太子觉得,本宫连处置一个丫鬟的权力都没有?”
父亲不敢再说话。
柳如烟被宫人拖了下去,哭喊声渐渐远去。
皇后又看向满座宾客:“今日之事,让各位见笑了。宴席继续,本宫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她拍了拍母亲的手,低声道:“晚晴,挺直腰杆。你是太子妃,别让一个丫鬟,踩到你头上。”
母亲含泪点头。
皇后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宴席重新开始,可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父亲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母亲静静坐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而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剧情开始了。
皇后的介入,只是推迟了悲剧的发生,并没有改变结局。
在书里,皇后半年后病逝。
她死后三个月,母亲就被废了。
然后,一杯毒酒。
我必须在这半年里,做点什么。
宴席草草结束。
宾客们匆匆离去,每个人离开时,看母亲的眼神都带着怜悯,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等人都走光了,父亲猛地起身,狠狠摔了一个杯子。
“苏晚晴,你满意了?”
母亲抬眼看他:“殿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装!你还装!”父亲指着她,手指都在抖,“如烟不过是弹了首曲子,你就让母后把她打发去浣衣局!那是人待的地方吗?你知不知道,如烟她……”
“她怎样?”母亲平静地问,“她身子弱,做不了粗活?可当年臣妾嫁入东宫时,殿下说过,臣妾是将门之女,身子强健,最是适合打理内务,照顾殿下。”
父亲一噎。
“这些年,臣妾打理东宫,照顾殿下,教导子女,可曾有过一句怨言?”母亲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殿下宠幸柳如烟,臣妾忍了。殿下要把她抬为良娣,臣妾也忍了。殿下让她穿我的衣裳,戴我的首饰,臣妾还是忍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今日,是清辞的生辰。殿下让一个丫鬟,坐在清辞的位置上,弹《凤求凰》,还要臣妾向她道歉——殿下,您告诉臣妾,臣妾还要怎么忍?”
父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臣妾是太子妃,”母亲看着他,眼中终于落下泪来,“是陛下钦封,是百官认可的太子妃。可殿下,您可曾有一天,把臣妾当成您的妻子?”
“臣妾不求您像对柳如烟那样对臣妾,只求您,给臣妾留最后一点体面。”
“就这么难吗?”
父亲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良久,他才哑声道:“晚晴,如烟她……她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母亲笑了,笑得凄凉,“因为她是您的真爱,而臣妾,只是您不得不娶的太子妃?”
“你!”
“殿下不必说了,”母亲擦掉眼泪,又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今日臣妾累了,先行告退。”
她行礼,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背影挺直,却孤单得让人心碎。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父亲。
他站在原地,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清辞,”他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今日吓着了吧?父亲不是冲你发火……”
“女儿明白,”我低头,“父亲只是太爱柳姑娘了。”
他怔了怔,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清辞,你还小,不懂……”他试图解释,“如烟她,很可怜。她父母早亡,孤苦无依,父亲只是……只是想照顾她。”
照顾到床上去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乖巧点头:“女儿懂。父亲是重情重义之人。”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父亲的表情更尴尬了。
他摆摆手:“罢了,你也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莫要放在心上。”
“是。”
我行礼告退。
走出正厅,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贴身丫鬟春桃迎上来,给我披上披风:“郡主,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我摇头,“我娘呢?”
“太子妃回寝殿了,说想一个人静静。”
我点头,往寝殿方向走。
走到半路,我停下脚步。
“春桃,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
春桃担忧地看着我:“郡主,夜深了,您……”
“没事,就在东宫里,丢不了。”
打发走春桃,我转了个方向,往浣衣局走去。
浣衣局在东宫最西边,偏僻荒凉。
我躲在假山后面,远远看见柳如烟的屋子还亮着灯。
门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进去。
是我父亲。
他果然来了。
我屏住呼吸,悄悄靠近,躲在窗下。
屋里传来柳如烟的哭声。
“殿下,奴婢好怕……浣衣局那些嬷嬷好凶,奴婢的手都搓破了……”
父亲心疼的声音:“让本王看看……这帮奴才,竟敢如此怠慢你!”
“殿下,您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想待在这儿……”
“如烟乖,再忍几日。等母后气消了,本王就想办法把你接出去。”
“可是太子妃她……她一定不会让奴婢好过的……”
“她敢!”父亲声音一冷,“今日之事,本王记下了。如烟,你放心,等将来……”
他压低声音,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但我能猜到他没说出口的话。
等将来他登基,等皇后去世,等母亲失去庇护——
他就会废了母亲,扶柳如烟上位。
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不。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绝不。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从屋里出来,左右看看,匆匆离去。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暗处走出来。
正要离开,却听见屋里传来柳如烟的声音。
很轻,带着笑。
“嬷嬷,今日辛苦你了。这点银子,拿去吃茶。”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谢姑娘赏。姑娘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太子妃那边的汤药,老奴会‘好好’伺候的。”
汤药?
我浑身一冷。
母亲最近确实在喝调理身子的汤药,太医说是体虚,需要温补。
难道……
“做得隐蔽些,”柳如烟的声音很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殿下说了,要慢慢来,不能让人起疑。”
“老奴明白。这药性温和,喝上三五个月,才会显出症状。到时候,太医只会说是太子妃体弱,旧疾复发。”
“嗯。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姑娘。”
我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
慢慢来。
三五个月。
算算时间,正好是皇后病逝前后。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的死,不是一杯毒酒那么简单。
是慢性毒药。
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让她“体虚而亡”。
好一个滴水不漏。
好一个情深义重。
我转身,轻手轻脚离开。
回到寝殿时,春桃已经急得团团转。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太子妃刚才来找您,见您不在,很担心呢。”
“我娘呢?”
“太子妃等了一会儿,见您没回来,就回去了。说让您早点休息。”
我点头,让春桃打水洗漱。
躺在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眼前全是母亲跪在地上的背影,是她含泪质问父亲的模样,是柳如烟那张温柔带笑的脸。
还有那碗“调理身子”的汤药。
不行。
我不能坐以待毙。
可我该怎么办?
我才十二岁,是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嫡女。
我没有权力,没有人脉,没有能力对抗父亲和柳如烟。
但我知道剧情。
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是我的优势。
还有……
我猛地坐起身。
外祖父。
母亲是镇国大将军苏震的独女。
当年母亲执意要嫁太子,外祖父极力反对,父女俩大吵一架,几乎决裂。这八年来,母亲为了不让父亲为难,主动疏远了娘家,外祖父也赌气不再过问东宫之事。
可我知道,外祖父心里一直惦记着母亲。
书里,母亲死后,外祖父一病不起,半年后就去了。
临终前,他老泪纵横,说后悔当年没有强行把母亲带走。
如果我联系外祖父呢?
告诉他母亲在东宫的处境,告诉他母亲有危险。
他会帮我们吗?
会的。
一定会的。
他是母亲唯一的亲人,是当朝大将军,手握兵权。
只要他肯插手,父亲就不敢轻易动母亲。
可我怎么联系他?
东宫内外都是父亲的人,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而且,以母亲的性子,她肯定不会同意我向外祖父求助。
她会觉得这是家丑,不想让娘家担心。
我得想个办法。
一个既能联系外祖父,又不惊动父亲和母亲的办法。
我躺回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飞速运转。
直到天快亮时,我终于有了主意。
三个月后,是外祖母的六十大寿。
按照惯例,母亲会带我回将军府贺寿。
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在那之前,我必须稳住父亲和柳如烟,不能让他们起疑。
还有那碗汤药。
我得想办法,让母亲停掉。
但不能直接说。
说了母亲也不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得用别的办法。
我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春桃进来伺候我洗漱,看见我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郡主,您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我揉揉额头,“春桃,我娘呢?”
“太子妃一早就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我点头。
母亲每日都要去给皇后请安,这是规矩。
“春桃,”我压低声音,“你去小厨房,把我娘每日喝的汤药,偷偷倒掉一半。”
春桃一愣:“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我看着她,“记住,每天倒掉一半,别让人发现。尤其是煎药的嬷嬷,避开她。”
春桃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奴婢明白了。”
“还有,”我补充道,“倒掉的药,用别的补汤补上。分量、颜色,都要差不多。”
“是。”
春桃是我的贴身丫鬟,从小跟着我,最是忠心。
这件事交给她,我放心。
但光这样还不够。
药可以倒,可下毒的人还在。
那个在浣衣局和柳如烟说话的嬷嬷,必须揪出来。
可我怎么查?
我只是个十二岁的郡主,无权无势。
正发愁,门外传来通报。
“郡主,皇后娘娘宫里的李公公来了,说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皇后?
我心头一跳。
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事?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李公公去了皇后的长春宫。
母亲也在。
她跪在皇后面前,低头不语。
皇后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
“清辞给皇祖母请安。”
皇后看了我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谢皇祖母。”
我起身,站到母亲身边。
皇后叹了口气:“晚晴,昨日之事,本宫都听说了。你受委屈了。”
母亲低头:“臣妾不敢。”
“不敢?”皇后冷笑,“你不敢,有人敢。一个丫鬟,都敢骑到太子妃头上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顿了顿,看向我:“清辞,你过来。”
我走过去。
皇后拉着我的手,仔细打量我:“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你娘把你教得很好,端庄知礼,不像某些人,上不得台面。”
我知道她在说柳如烟。
“皇祖母,”我小声道,“昨日之事,是清辞不懂事,惹父亲生气了。不怪母亲。”
皇后眼神柔和了些:“傻孩子,关你什么事。是你爹糊涂,被个狐媚子迷了眼。”
她拍拍我的手,对母亲说:“晚晴,本宫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有些事,必须忍。”
母亲红了眼眶:“臣妾明白。”
“你不明白,”皇后摇头,“你若真明白,就不会当众跪下,说要自请废妃。晚晴,你这一跪,是把刀递到你夫君手里,递到满朝文武手里啊。”
母亲身子一颤。
“本宫还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皇后语重心长,“你得自己立起来。你是苏震的女儿,是将门之后,别给你爹丢人。”
“是……”
“清辞,”皇后又看向我,“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以后多陪陪你娘,别让她一个人憋着。”
“清辞明白。”
从长春宫出来,母亲一直沉默。
我挽着她的手臂,轻声说:“娘,皇祖母说得对,您得自己立起来。”
母亲苦笑:“怎么立?你爹他心里没有我,我立给谁看?”
“立给您自己看,”我认真道,“立给我看,立给天下人看。您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清辞,你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我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女儿总要长大的。女儿长大了,才能保护娘。”
母亲眼眶一红,把我搂进怀里。
“好孩子,娘不用你保护。娘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淡一生。”
平淡一生。
在原著里,我连平淡一生的机会都没有。
十八岁,死在了和亲的路上。
但这些,我不能说。
我只能抱紧母亲,在心里发誓。
娘,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回到东宫,父亲不在。
宫人说,太子一早就出宫了,说是去巡查京郊大营。
母亲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回了寝殿。
我跟进去,屏退左右。
“娘,您近日身子如何?太医开的药,可还有效?”
母亲揉揉额角:“就那样吧。老毛病了,调理调理就好。”
“药方能让女儿看看吗?”
母亲疑惑:“你看药方做什么?”
“女儿近日在学医理,想看看太医开的方子对不对症。”
母亲笑了:“你呀,什么时候对医术感兴趣了?”
但还是让丫鬟取了药方给我。
我接过药方,仔细看。
方子很普通,都是温补的药材:当归、黄芪、枸杞、红枣……
看似没问题。
但我知道,问题不在方子上,而在药里。
那个嬷嬷,一定在煎药时动了手脚。
“娘,”我把药方还回去,“这方子挺好的。不过女儿听说,是药三分毒,再好的补药也不能长期喝。您喝了多久了?”
“有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
按柳如烟的说法,再喝三五个月,就会显出症状。
时间不多了。
“娘,要不先停几天?”我试探道,“女儿看您气色还好,是药三分毒,总喝也不好。”
母亲摇头:“太医说了,要连续喝三个月才有效。这才两个月,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我还想再劝,母亲摆摆手:“好了,娘心里有数。你呀,别操心这些,好好学你的女红才是正经。”
我知道劝不动了。
只能让春桃继续倒药,希望能拖延时间。
三天后,父亲回来了。
他一回东宫,就去了浣衣局。
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时,脸色阴沉。
他直接来了母亲的寝殿。
“柳如烟病了。”他开门见山。
母亲正在绣花,头也没抬:“哦?什么病?”
“风寒,”父亲盯着她,“浣衣局潮湿阴冷,她身子弱,受不了。”
母亲放下绣绷,抬眼看他:“所以呢?殿下想说什么?”
“把她接出来,”父亲命令道,“换个地方安置。”
“殿下是太子,东宫的事,殿下自己做主便是。”
“苏晚晴!”父亲咬牙,“你一定要这样跟本王说话?”
“那殿下想听臣妾说什么?”母亲平静地问,“说柳姑娘可怜,说臣妾恶毒,说臣妾不该让她去浣衣局?”
父亲一噎。
“殿下,”母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臣妾最后说一次。柳如烟是您的丫鬟,您想怎么安置她,是您的事。但臣妾是太子妃,只要臣妾在一日,她就别想踏进正院半步。”
“你——”
“殿下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臣妾还要给清辞绣帕子。”
父亲盯着她,眼神像是要杀人。
最终,他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冰凉。
这就是我的父亲。
为了一个丫鬟,可以这样对自己的妻子。
母亲坐回椅子上,继续绣花。
可她的手在抖。
针扎进了手指,渗出血珠。
“娘!”
我冲过去,抓起她的手。
“没事,”母亲抽回手,用帕子按住伤口,“一点小伤。”
“娘,”我看着她苍白的脸,“您为什么不告诉外祖父?”
母亲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外祖父是镇国大将军,只要他肯出面,父亲不敢这么对您。”
“胡闹!”母亲厉声道,“这是东宫的家事,怎能惊动你外祖父?”
“可这不是家事!”我急道,“父亲要废您,柳如烟要杀您,这已经不是家事了!”
母亲愣住。
“杀我?”
“是,”我一咬牙,把那天晚上听到的话说了出来,“柳如烟买通了煎药的嬷嬷,在您的汤药里下毒。是慢性毒药,三五个月后,您就会‘体虚而亡’。”
母亲的脸瞬间惨白。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女儿亲耳听见的,”我跪下来,抓住她的手,“娘,女儿不会骗您。柳如烟和那个嬷嬷,就在浣衣局说的。父亲也知道,他在场。”
母亲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心寒。
“他知道……”她喃喃道,“他知道……”
“娘,我们不能再忍了。”我红着眼眶,“再忍下去,您会死的。女儿也会被送去和亲,死在他乡。娘,求您了,联系外祖父吧。”
母亲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她把我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清辞,娘对不起你……娘不该把你生在这样的家里……”
“不是娘的错,”我摇头,“是爹的错,是柳如烟的错。娘,我们得救自己。”
母亲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擦掉眼泪,眼神一点点坚定。
“好。”
“三个月后,是你外祖母的六十大寿。到时,娘带你回将军府。”
“有些事,是该让你外祖父知道了。”
第二章:布局与试探
从母亲寝殿出来,我站在廊下吹了会儿冷风。
春桃拿着披风追出来,小声说:“郡主,您又穿这么少,仔细着凉。”
我任由她给我披上披风,目光落在远处浣衣局的方向。
父亲最终还是把柳如烟从浣衣局接出来了。
没敢放回自己身边,而是安置在东宫最偏僻的竹园,还派了两个心腹嬷嬷“照顾”——实则是看守,免得皇后又找麻烦。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
皇后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春桃,”我收回视线,“这几日,我娘的药,你都处理好了?”
春桃压低声音:“郡主放心,奴婢每日都倒掉一半,换成清补的鸡汤,颜色差不多,味道也淡,太子妃没发觉。”
“那个煎药的嬷嬷呢?有什么动静?”
“刘嬷嬷这几天总往外跑,说是家里有事。奴婢让秋月偷偷跟着,发现她去了竹园。”
竹园。
柳如烟果然没死心。
“知道了,”我点点头,“继续盯着。还有,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都在您床底下的暗格里。”
三个月。
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外祖母六十大寿,母亲会带我回将军府。
那是我唯一向外祖父求助的机会。
在那之前,我必须收集足够的证据,证明柳如烟和父亲的罪行。
可我才十二岁,在东宫几乎寸步难行。
父亲不待见我,柳如烟视我为眼中钉,母亲自身难保,宫人们见风使舵,能用的只有春桃和秋月两个丫鬟。
太难了。
但我没得选。
不争,就是死。
“郡主,”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奴婢听说……太子殿下这几日,都在竹园过夜。”
我脚步一顿。
“听谁说的?”
“竹园的小宫女,和奴婢是同乡,偷偷告诉奴婢的。她还说,柳姑娘这几日胃口不好,总吐,像是……像是有了。”
有了?
我猛地转身:“确定?”
“还不确定,但竹园那边已经悄悄请了太医,是太子殿下从宫外请的,没走太医院的路子。”
我攥紧拳头。
柳如烟怀孕了。
原著里,她确实怀孕了。
在母亲“病逝”前三个月,她诊出有孕。父亲大喜,当即要抬她为良娣,被皇后拦下。
但母亲死后不到百日,她就被扶为正妃,生下儿子,后来那孩子成了太子,她成了皇后。
一环扣一环。
“春桃,”我深吸一口气,“去查查那个太医的底细。还有,想办法弄到柳如烟的脉案。”
“这……奴婢恐怕……”
“用银子,”我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塞给她,“不够再找我拿。记住,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春桃咬了咬唇,点头:“奴婢明白。”
打发走春桃,我一个人在花园里慢慢走。
冬日的东宫,草木凋零,一片萧瑟。
就像这个牢笼,冰冷,没有生机。
走到荷花池边,我停下脚步。
池面结了薄冰,倒映出我苍白的脸。
十二岁的少女,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眼里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寂。
“清辞?”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表哥苏景行站在不远处。
他一身月白锦袍,披着墨色大氅,眉眼清俊,正温和地看着我。
“表哥?”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苏景行是外祖父的孙子,镇国大将军府的嫡长孙,今年十六,在禁军当差。
他走过来,抬手想揉我的头,又想起什么,收回手,只温声道:“祖母让我来看看你和姑姑。听说前几日东宫不太平,她担心得睡不着。”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
外祖母身体不好,还要为我们操心。
“我没事,”我低头,“就是……让外祖母担心了。”
苏景行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清辞,你跟表哥说实话。东宫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皇后娘娘会突然罚一个丫鬟去浣衣局?又为什么,太子殿下要把人接出来,藏在竹园?”
我抬眼看他。
他眼神清澈,满是关切。
我突然想起,原著里,苏景行的结局。
母亲死后,他几次三番上奏,请求彻查太子妃死因。皇帝压下了,父亲记恨在心。
后来外祖父病逝,苏家失势,苏景行被调去边关,三年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表哥,”我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我告诉你,有人要害我娘,你会信吗?”
苏景行脸色一变。
“谁?”
“柳如烟,”我看着他,“还有我爹。”
他瞳孔骤缩。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隐去了原著和穿越的部分,只说我偶然听到柳如烟和嬷嬷的对话,知道她们在母亲的药里下毒。
也说了父亲的态度,说他纵容柳如烟,甚至可能知情。
苏景行的脸色越来越沉。
到最后,他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混账!”
他低吼一声,又急忙压住怒火,看向我:“清辞,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红着眼眶,“表哥,我娘她……她不肯告诉外祖父,怕给家里添麻烦。可我真的怕,我怕再这样下去,我娘会……”
“别怕,”苏景行握住我的肩膀,声音坚定,“有表哥在,有祖父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姑姑。”
“可是父亲是太子……”
“太子又如何?”苏景行冷笑,“苏家满门忠烈,祖父是开国元勋,陛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太子若真敢对姑姑下手,祖父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姑姑讨个公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表哥,三个月后,外祖母大寿,我和娘会回府。到时候,你帮我安排,我要单独见外祖父。”
苏景行点头:“好。我会提前告诉祖父,让他有个准备。”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到我手里。
“这是禁军的通行令,你收好。万一有急事,让人拿着这个去禁军大营找我。见令如见人,我会立刻赶来。”
我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些。
“谢谢表哥。”
“傻丫头,一家人说什么谢。”他揉了揉我的头,这次没收回手,“清辞,你长大了。但有些事情,不该你来扛。记住,有表哥在,有苏家在,天塌下来,我们给你顶着。”
我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穿越八年,我一直在装小孩,在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小心翼翼地活着。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天塌下来,我们给你顶着。
“对了,”苏景行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宫里御医制的解毒丸,能解百毒。你拿着,每天给姑姑吃一颗,以防万一。”
我接过瓷瓶,郑重收好。
“表哥,柳如烟可能怀孕了。”
苏景行眼神一冷:“确定?”
“还不确定,但八九不离十。父亲从宫外请了太医,没走太医院的路子。”
“我知道了,”他点头,“我会去查那个太医。如果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发寒:“一个丫鬟,没名没分,怀了太子的种。传出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父亲不会让她没名没分的,”我摇头,“他会想办法,抬她做良娣,甚至……更近一步。”
苏景行看着我,眼神复杂。
“清辞,你才十二岁,不该懂这些。”
“可我已经懂了,”我苦笑,“在这个地方,不懂,就活不下去。”
他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姑姑。三个月后,将军府见。”
送走苏景行,我回到寝殿,把令牌和瓷瓶藏进床底的暗格。
刚藏好,春桃就急匆匆跑进来。
“郡主,不好了!”
“怎么了?”
“太子妃……太子妃晕倒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拔腿就往母亲寝殿跑。
到的时候,太医已经到了。
父亲也来了,站在床边,脸色不太好看。
母亲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闭着眼。
“太医,我娘怎么了?”
太医收回把脉的手,恭敬道:“回郡主,太子妃是忧思过度,气血两虚,加上近日劳累,这才晕倒。臣开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好生调养,无大碍。”
忧思过度。
气血两虚。
我看向父亲。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刘嬷嬷呢?”我突然问。
一旁伺候的宫人愣了一下:“刘嬷嬷……今日不当值,出宫去了。”
“出宫?”我冷笑,“我娘病着,她这个贴身嬷嬷,倒有心思出宫?”
宫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父亲皱眉:“清辞,你发什么疯?刘嬷嬷家里有事,出宫一趟怎么了?”
“家里有事?”我盯着他,“父亲,刘嬷嬷的家人在江南,千里迢迢,她能有什么事,非得今日出宫?”
“你——”
“好了,”母亲虚弱地睁开眼,“清辞,别说了。”
“娘……”
“我没事,”她勉强笑了笑,“就是有些累,休息休息就好。”
她看向父亲,眼神平静无波:“殿下政务繁忙,不必在这儿陪着臣妾。臣妾想睡会儿。”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等人都走了,我才坐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娘,您吓死我了。”
“傻孩子,”母亲摸摸我的脸,“娘没事。”
“您还说没事,”我红着眼眶,“您都晕倒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没好好睡觉?”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清辞,娘只是……有点累了。”
累。
心累。
我懂。
“娘,”我掏出苏景行给的瓷瓶,倒出一颗药丸,“这是表哥给的解毒丸,您先吃一颗。”
母亲看着药丸,没接。
“清辞,你是不是……跟你表哥说了什么?”
我手一顿。
“娘,您别怪表哥,是我求他帮忙的。”
“娘不怪他,”母亲摇头,声音很轻,“是娘没用,护不住你,还要你一个小孩子操心。”
“娘,”我握住她的手,“您别说这种话。我是您的女儿,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把药丸塞进她手里:“这药,您每天吃一颗。刘嬷嬷煎的药,我会让春桃处理掉。在回将军府之前,您要好好的,不能出事。”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终,她把药丸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
“清辞,你长大了。”
“娘,您要相信我,”我认真地说,“我们能赢的。外祖父,表哥,他们都会帮我们。只要撑到外祖母大寿,只要回到将军府,我们就安全了。”
母亲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诡异。
父亲没再来母亲寝殿,整日待在竹园,陪着柳如烟。
柳如烟怀孕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开了。
虽然没明说,但东宫上下都心知肚明。
宫人们看母亲的眼神,越发怜悯。
母亲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每日照常去给皇后请安,回宫后看书、绣花,偶尔教我弹琴。
只是她越来越瘦,脸色也越来越差。
我知道,是那药的问题。
虽然春桃每天倒掉一半,可剩下的那一半,终究还是伤身。
我让苏景行暗中查了刘嬷嬷的底细。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刘嬷嬷根本不是江南人,她是北边来的,二十年前入宫,一直在浣衣局当差。直到三年前,突然被调到东宫,成了母亲的贴身嬷嬷。
而三年前,正是柳如烟入东宫的时间。
“还有,”苏景行在密信里写,“刘嬷嬷在宫外有个侄子,叫刘三,是个赌徒。最近突然发财了,在城南买了处宅子,还纳了两房小妾。我查了他的银钱来源,是柳如烟给的。”
证据。
这就是证据。
我把信烧了,心里有了计划。
转眼到了腊月。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竹园传来消息,柳如烟胎像不稳,需要静养。父亲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包括母亲。
母亲听了,只淡淡点头,继续绣手里的帕子。
那帕子上绣的是并蒂莲,鸳鸯戏水。
可我知道,她绣的不是期待,是祭奠。
祭奠她死去的爱情,祭奠她十二年的青春。
腊八那天,皇后召我和母亲进宫用膳。
同行的还有几位王妃、公主。
宴席设在暖阁,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皇后拉着母亲的手,仔细端详她:“晚晴,你瘦了。”
母亲微笑:“谢母后关心,臣妾很好。”
“好什么好,”皇后叹气,“本宫都听说了。那个柳如烟,怀了身子,修明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捧着,连本宫派去的太医都给撵出来了。”
几位王妃对视一眼,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长乐公主,皇后的嫡女,我的姑母,冷哼一声:“皇兄真是越来越糊涂了。一个丫鬟,也值得他这般上心?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好了,”皇后摆摆手,“今日是家宴,不说这些。”
她转向我,笑容慈祥:“清辞,到皇祖母这儿来。”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皇后摸摸我的头:“一转眼,都这么大了。等开春,就该议亲了。可有中意的人家?”
我脸一红:“皇祖母……”
“害什么羞,”皇后笑道,“女儿家,总要嫁人的。你放心,皇祖母一定给你挑一门最好的亲事,绝不让你受委屈。”
我低下头,心里发苦。
最好的亲事?
在原著里,我十五岁就被送去和亲,十八岁死在草原。
哪有什么好亲事。
“母后,”母亲突然开口,“清辞还小,臣妾想多留她几年。”
皇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是。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多留几年也好。”
她又看向几位王妃:“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纷纷附和。
宴席过半,皇后有些乏了,让母亲陪她去内殿休息。
我和几位公主、郡主留在暖阁说话。
荣华郡主,端王的女儿,比我大两岁,凑过来小声说:“清辞,你听说了吗?柳姨娘怀孕了。”
我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荣华姐姐慎言,柳姑娘只是丫鬟,不是什么姨娘。”
“丫鬟?”荣华郡主撇嘴,“谁家丫鬟能怀上主子的种?要我说,你爹迟早抬她做良娣,说不定……”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说不定,会取代我娘。
“荣华!”长乐公主呵斥一声,“胡说什么?”
荣华郡主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长乐公主看着我,眼神温和:“清辞,别听她瞎说。你娘是太子妃,是父皇亲封的,谁也取代不了。”
我点头:“清辞明白。”
可我心里清楚,长乐公主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宴席结束后,皇后留母亲说话,让我先回去。
我走到宫门口,看见父亲的轿辇停在那儿。
他刚从竹园出来,正要上轿。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清辞?”
“父亲。”我行礼。
他走过来,打量我:“刚从皇后那儿回来?”
“是。”
“你娘呢?”
“皇祖母留她说话。”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轿。
轿帘放下前,我听见他对内侍说:“去太医院,请王太医到竹园。”
王太医。
不是太医院院正,也不是专看妇科的太医。
是父亲的心腹。
我站在原地,看着轿辇远去,心里一片冰凉。
回了东宫,我直接去了竹园。
守门的嬷嬷拦住我:“郡主,太子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柳姑娘安胎。”
“我也不行?”我冷声问。
嬷嬷低头:“郡主恕罪,殿下特意交代,尤其是您和太子妃,不能进。”
尤其是。
我笑了。
“好,我不进。你去告诉柳姑娘,就说我来过了,祝她……母子平安。”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慢。
嬷嬷神色微变,应了声是,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竹园紧闭的门。
门内,是我的父亲,和他心爱的女人,以及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门外,是我,和我那被遗忘的母亲。
雪越下越大,落在肩上,冰凉刺骨。
春桃撑着伞跑过来:“郡主,您怎么站在这儿?仔细冻着。”
我转身,往回走。
“春桃,刘嬷嬷回来了吗?”
“回来了,下午就回来了,直接去了小厨房,说是给太子妃煎药。”
“药呢?”
“按您的吩咐,倒了一半,换成鸡汤了。”
“嗯。”我点头,“继续盯着。还有,她那个侄子刘三,最近有什么动静?”
“秋月说,刘三前几日又去赌坊了,输了不少钱,还跟人打了一架,被衙门抓了。是柳姑娘派人去保出来的。”
柳如烟。
手伸得真长。
“知道了。”
回到寝殿,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脑子里飞快盘算。
柳如烟怀孕,父亲对她更加上心,母亲的地位岌岌可危。
刘嬷嬷这条线,已经摸清了,但还缺关键证据——她下毒的证据。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外祖母大寿。
在那之前,我必须做点什么,稳住局面。
至少,不能让柳如烟顺利生下这个孩子。
可怎么下手?
直接下药?
太明显,会打草惊蛇。
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
皇后?父亲?还是……
我眼神一冷。
刘三。
那个赌徒。
腊月十五,刘嬷嬷又出宫了。
说是家里来信,老母亲病重,要回去看看。
母亲准了,还赏了她十两银子。
我让春桃悄悄跟着。
春桃晚上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刘嬷嬷没回老家,去了城南的宅子,见了刘三。两人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奴婢离得远,听不清。但刘三送她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还骂骂咧咧的。”
“骂什么?”
“骂柳姑娘小气,给的钱不够还债。还说……要是再不拿钱,就把事情捅出去。”
事情?
我精神一振。
“具体什么事,听清了吗?”
春桃摇头:“没听清,但刘三说了句‘反正老子烂命一条,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有意思。
“春桃,你明天出宫一趟,去找我表哥,把这事告诉他。让他想办法,从刘三嘴里套出话来。”
“是。”
第二天,春桃借口给我买胭脂,出了宫。
傍晚回来,脸色发白。
“郡主,不好了。”
“怎么了?”
“刘三……死了。”
我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死的?”
“说是喝醉了酒,失足掉进河里,淹死的。但苏少爷说,他去看过尸体,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勒死后扔进河里的。”
灭口。
柳如烟下手真快。
“表哥还说什么?”
“苏少爷说,让您小心,柳如烟可能察觉到我们在查她。还有,刘三死前,去过一趟赌坊,跟人吹牛,说他马上要有大钱了,因为他姑母手里有大人物的把柄。”
把柄。
刘嬷嬷手里,有柳如烟的把柄。
所以柳如烟才要灭口。
“刘嬷嬷呢?回宫了吗?”
“还没有。苏少爷派人盯着刘家,说她明天一早回宫。”
明天。
我深吸一口气。
“春桃,你去准备一下。明天刘嬷嬷回宫,我要见她。”
“见她?”
“对,”我点头,“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刘嬷嬷回来了。
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但神色还算平静。
我让春桃把她叫到偏殿。
“老奴参见郡主。”刘嬷嬷跪下行礼。
“起来吧,”我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茶,“刘嬷嬷,节哀。”
刘嬷嬷身子一颤:“谢郡主关心。”
“刘三的事,我听说了,”我放下茶杯,“真是可惜,年纪轻轻,怎么就……”
刘嬷嬷低下头,没说话。
“我听说,刘三前几日还在赌坊吹牛,说他姑母手里有大人物的把柄,马上就有大钱了。”我看着她,缓缓道,“不知是什么把柄,这么值钱?”
刘嬷嬷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郡、郡主说什么,老奴听不懂……”
“听不懂?”我笑了,“刘嬷嬷,明人不说暗话。柳如烟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在我娘的药里下毒?”
“扑通——”
刘嬷嬷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郡主冤枉!老奴对太子妃忠心耿耿,怎敢下毒?”
“忠心耿耿?”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刘嬷嬷,你入宫二十年,在浣衣局待了十七年。三年前,突然调到东宫,成了太子妃的贴身嬷嬷。你说,是谁把你调过来的?”
刘嬷嬷的嘴唇在抖。
“是柳如烟,”我替她回答,“她让你接近我娘,取得我娘的信任,然后在她药里下毒,慢性毒,三到五个月,就会体虚而亡。对不对?”
“不、不是……”
“刘嬷嬷,”我蹲下身,看着她,“刘三已经死了。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她瞳孔骤缩。
“柳如烟能杀刘三,就能杀你。灭口这种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你现在对她还有用,所以她留着你。等我娘死了,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刘嬷嬷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郡主……想怎么样?”
“我要你,把柳如烟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签字画押。”
“不可能!”刘嬷嬷尖叫,“我写了,就是死路一条!”
“你不写,现在就是死路一条。”我冷冷道,“刘嬷嬷,你想想清楚。是赌柳如烟会念旧情,留你一命,还是赌我,给你一条生路。”
她盯着我,眼神挣扎。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太子嫡女,凭我外祖父是镇国大将军。”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如烟能给你的,我能给。她不能给的,我也能给。比如,送你出宫,给你一笔钱,让你安度晚年。”
刘嬷嬷的眼神动摇了。
“郡主……说话算话?”
“我以我娘的名义起誓,”我看着她,“只要你写下供词,指认柳如烟。等我娘平安渡过此劫,我立刻送你出宫,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风声,卷着雪花,扑打在窗棂上。
刘嬷嬷的额头抵着地面,身子在抖。
良久,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
“老奴……写。”
我让春桃拿来纸笔。
刘嬷嬷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柳如烟如何收买她,如何在药里下毒,如何承诺事成之后给她重赏。
最后,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拿起供词,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刘嬷嬷,从今天起,我娘的药,你照常煎,但药渣要留一份给我。还有,柳如烟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
“是……”
“另外,”我看着她,“刘三的死,你知道多少?”
刘嬷嬷哆嗦了一下,低声道:“三儿……三儿前几日来找我,说柳姑娘给的钱不够还赌债,让我再去要。我没答应,他就威胁我,说要把他知道的事说出去。我、我没想到,柳姑娘会下杀手……”
“他知道什么事?”
“柳姑娘她……她不是普通丫鬟。她是、是北边来的细作!”
我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
“是真的,”刘嬷嬷哭着说,“三儿偷听到柳姑娘和别人的谈话,说她是北戎派来的细作,任务就是接近太子,迷惑太子,窃取大燕机密。这些年,太子书房里的密信、奏折,都是她偷看后传出去的。”
北戎细作。
原著里,可没写这个。
我只知道柳如烟是父亲的真爱,是最后的赢家。
没想到,她还有这层身份。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除了我,就只有三儿。现在三儿死了,就剩我了。”刘嬷嬷抓住我的衣角,哭道,“郡主,您要救救老奴,老奴不想死啊……”
“放心,”我扶起她,“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你平安。”
离开偏殿,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才觉得腿软。
扶着桌子坐下,我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
北戎细作。
好一个柳如烟。
怪不得父亲对她死心塌地,怪不得她能把父亲迷得神魂颠倒。
美色是手段,窃密是目的。
父亲知道吗?
如果知道,那就是通敌叛国。
如果不知道……那就是蠢。
我宁愿他是蠢。
至少,蠢比坏好一点。
可我知道,父亲不蠢。
他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心甘情愿被利用。
“郡主,”春桃在门外小声说,“太子妃请您过去用膳。”
“知道了。”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去了母亲寝殿。
母亲已经能下床了,脸色好了些。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都是我爱吃的。
“清辞,来,坐。”母亲招呼我。
我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汤。
“娘,您气色好多了。”
“多亏你的药,”母亲微笑,“这几日觉得身上松快不少。”
那是苏景行给的解毒丸起了作用。
“娘,”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什么事?”
我把刘嬷嬷的供词拿出来,递给她。
母亲接过,看完,手在抖。
“她……她怎么敢……”
“她敢,因为她背后有人撑腰。”我看着母亲,“娘,柳如烟不是普通丫鬟,她是北戎细作。”
母亲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说什么?”
我把刘嬷嬷的话复述了一遍。
母亲听完,呆坐在椅子上,许久没说话。
“娘……”
“所以,”她抬起头,眼中一片死寂,“他不只是不爱我。他是在……通敌叛国?”
“不一定,”我摇头,“也许父亲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被她迷惑了。”
“不知道?”母亲笑了,笑得凄凉,“清辞,你太小看你爹了。他是太子,是监国多年的人。一个女人接近他,他会不查她的底细?”
我无言以对。
是啊,父亲不蠢。
他能稳坐太子之位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是个恋爱脑?
除非……
“除非,他早就知道,”母亲缓缓道,“他知道柳如烟是细作,但他不在乎。他要的,从来不是江山,是那个女人。”
我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父亲就不仅仅是糊涂了。
他是疯了。
为了一个女人,可以背叛家国,背叛祖宗,背叛一切。
“清辞,”母亲握住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这件事,不能瞒。必须告诉你皇祖父。”
“可是娘,我们没有证据。刘嬷嬷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而且,如果父亲真的知道,他会提前销毁所有证据,甚至反咬我们一口。”
母亲沉默了。
“等,”我咬牙,“等外祖母大寿,等我们回将军府。外祖父是镇国大将军,他有能力查清真相,也有能力保护我们。”
“可你皇祖父那边……”
“皇祖母还在,”我说,“皇祖母最疼您,也最恨柳如烟。我们可以先告诉皇祖母,让她暗中调查。等证据确凿,再禀报皇祖父。”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
“清辞,你才十二岁,怎么就……懂了这么多?”
我低下头:“娘,我不懂,我只是想保护您。”
母亲把我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是娘没用,是娘没保护好你……”
我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娘,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腊月二十,竹园传来消息。
柳如烟小产了。
据说是因为夜里起身,不小心滑了一跤,孩子没保住。
父亲震怒,把伺候的宫人全部杖责,又把太医叫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最后,他去了母亲寝殿。
“是不是你?”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母亲正在绣花,头也没抬:“殿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柳如烟的孩子没了,”父亲盯着她,眼神像刀子,“苏晚晴,是不是你做的?”
母亲放下绣绷,抬眼看他。
“殿下觉得,是臣妾害死了柳姑娘的孩子?”
“除了你,还有谁?”父亲冷笑,“你恨她,恨她抢了本王的宠爱,恨她有了本王的骨肉。所以你对她下手,对不对?”
母亲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殿下,臣妾这一个月,连寝殿的门都没出,如何对柳姑娘下手?况且,臣妾若真想害她,会等到今日?会在她刚怀孕时就下手,何必等到现在?”
父亲一噎。
“还有,”母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殿下说臣妾恨她。是,臣妾恨她。但臣妾恨的不是她抢了殿下的宠爱,臣妾恨的是,殿下为了她,忘了自己是太子,忘了自己的责任,忘了结发十二年的妻子!”
“你——”
“殿下若觉得是臣妾做的,大可去查。”母亲打断他,“去查臣妾这一个月见了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若查出证据,臣妾任凭殿下处置。”
父亲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他拂袖而去。
我站在屏风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柳如烟小产,是意外,还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是谁做的?
皇后?其他嫔妃?还是……
我想起苏景行。
难道是他?
不,不会。
表哥不会用这种手段。
那会是谁?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披上披风,去了小花园。
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满地银白。
我走到荷花池边,看着结了冰的池面,突然想起前世。
前世,我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看着这个世界,觉得又冷又孤独。
“清辞?”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苏景行站在不远处,一身夜行衣,肩上落满了雪。
“表哥?你怎么来了?”
“听说柳如烟小产,不放心,过来看看。”他走过来,眉头紧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睡不着,”我摇头,“表哥,柳如烟小产的事,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苏景行眼神一闪。
“你怀疑我?”
“不是,”我连忙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小产?”
苏景行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是我做的。”
我愣住。
“真是你?”
“不全是,”他摇头,“我只是……让人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一味药。那药性温和,只会让她胎像不稳,不会真的小产。但昨夜,有人在她房里的熏香里加了麝香,这才导致小产。”
“谁?”
“不知道,”苏景行眼神冰冷,“但肯定是东宫的人。而且,是冲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去的。”
东宫的人。
除了母亲,还有谁恨柳如烟到要对她孩子下手?
良娣?承徽?还是……
“会不会是皇后?”我小声问。
苏景行摇头:“皇后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手段。她要动手,柳如烟活不到今天。”
那会是谁?
“清辞,”苏景行握住我的肩膀,认真道,“这件事你不要管,我会查清楚。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姑姑。柳如烟没了孩子,一定会发疯。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们。”
我点头:“我知道。”
“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祖父给你的。他说,三个月后,将军府见。在这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忍。”
我接过信,紧紧攥在手里。
“表哥,刘嬷嬷的供词,我拿到了。柳如烟是北戎细作,父亲可能知情。”
苏景行脸色一变。
“确定?”
“刘嬷嬷亲口说的,刘三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才被灭口的。”
苏景行沉默良久,缓缓道:“清辞,这件事太大了。如果太子真的通敌叛国,那就不只是家事,是国事。牵扯进去,会死很多人。”
“我知道,”我抬头看他,“但我没得选。表哥,我不动手,死的就是我和我娘。”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终,他叹了口气。
“保护好供词。三个月后,将军府见。到那时,无论太子知不知道,无论真相如何,祖父都会为你们讨个公道。”
“好。”
苏景行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沉甸甸的。
三个月。
还有两个月。
我能撑到那天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撑下去。
为了我娘,也为了我自己。
转身往回走,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廊下。
是父亲。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肩上落满了雪,像一尊雕塑。
“父亲?”我心中一紧。
他慢慢走过来,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
“清辞,”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觉得,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握紧袖子里的手。
“父亲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敬爱、如今只剩失望的男人。
“在女儿心里,父亲曾经是英雄,”我缓缓道,“是顶天立地的太子,是女儿最崇拜的人。”
“曾经?”
“是,”我点头,“曾经。”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现在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现在,女儿不知道。”
他身子晃了晃,扶住柱子,才站稳。
“清辞,”他低声说,“如果……如果爹做错了事,你会原谅爹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
他沉默。
良久,他说:“回去吧,夜深了,别着凉。”
说完,他转身,踉跄着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心里一片冰凉。
父亲,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吗?
可是,太晚了。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你对娘的伤害,就像你对这个家的背叛。
永远,也回不去了。
第三章:反击与揭露
柳如烟小产后的第三天,竹园挂起了白灯笼。
虽然是个没出世的孩子,但父亲还是坚持要办一场法事,请了高僧来超度。
东宫上下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霉头。
只有母亲的寝殿,依旧平静。
她照常早起,梳洗,用膳,然后去给皇后请安。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三个月后,外祖母的六十大寿。
我也在等。
等苏景行的消息,等外祖父的安排。
可还没等到,就出事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惯例,太子和太子妃要进宫参加宫宴。
母亲一早就起来梳妆,穿上了太子妃朝服,戴上了九凤冠。
铜镜里,她妆容精致,端庄华贵。
可眼神是空的。
“娘,”我走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您要是不想去,就称病吧。”
母亲摇头:“不去,反而落人口实。放心,娘撑得住。”
她站起身,转身看我:“清辞,今日你就别去了。在家好好待着,等娘回来。”
“不,”我坚持,“我要跟您一起去。”
“清辞……”
“娘,”我看着她的眼睛,“女儿长大了,能保护您了。今日宫宴,人多眼杂,柳如烟刚小产,父亲又在气头上,我怕他们对您不利。”
母亲眼眶一红,最终点头。
“好。但你要答应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
“女儿明白。”
宫宴设在太和殿。
帝后同席,皇子公主、王公大臣们分坐两侧。
我和母亲坐在太子那一席,父亲坐在主位,我和母亲坐在他下首。
柳如烟没来。
她小产不满七日,按规矩不能出席。
可我知道,她一定在等。
等今晚这场好戏。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皇帝和皇后坐在上首,接受众人的朝拜。
我悄悄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皇祖父。
他今年五十有六,两鬓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不怒自威。
在他身边,皇后雍容华贵,面带微笑,可眼底却有一丝疲惫。
我知道,皇祖母身体一直不好。
原著里,她就是在半年后病逝的。
她的死,是母亲悲剧的开始。
“太子,”皇帝突然开口,“朕听说,你府上那个丫鬟,小产了?”
满场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父亲。
父亲站起身,恭敬道:“回父皇,是儿臣管教不严,让她不慎滑倒,伤了胎气。儿臣有罪。”
皇帝看着他,眼神深邃。
“一个丫鬟,怀了你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父亲沉默了一下,道:“如烟伺候儿臣多年,温柔体贴,儿臣想……抬她为良娣。”
“良娣?”皇帝挑眉,“太子,你可知道,良娣是正四品,要有出身,要有德行。一个来历不明的丫鬟,也配?”
父亲脸色一白,跪下了。
“父皇,如烟她……她虽出身卑微,但心地善良,对儿臣一片真心。求父皇成全。”
一片真心。
我在心里冷笑。
北戎细作,对大燕太子一片真心。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信吗?
皇帝没说话,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良久,皇帝放下酒杯,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是小年,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是。”父亲起身,重新坐下。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经变了。
我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向我们这一席,有怜悯,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母亲始终垂着眼,安静地坐着,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她的手在桌子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看我一眼,勉强笑了笑。
宴席过半,皇后突然开口:“晚晴,你过来,陪本宫说说话。”
母亲起身,走到皇后身边。
皇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低声道:“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臣妾没事,谢母后关心。”
“傻孩子,”皇后叹气,“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母后给你做主。”
母亲眼眶一红,低头道:“臣妾……无话可说。”
皇后还想说什么,突然,一个内侍急匆匆跑进来,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不好了!竹园走水了!”
“什么?”皇帝皱眉。
父亲猛地站起身:“如烟!如烟还在里面!”
说完,不等皇帝开口,他就往外冲。
“修明!”皇后厉声喝道,“站住!”
父亲脚步一顿,回头,眼睛通红:“母后,如烟她……”
“一个丫鬟,也值得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失态?”皇后声音冰冷,“坐下。”
父亲咬牙,最终还是坐下了,可眼睛死死盯着殿外,坐立不安。
皇帝摆摆手:“派人去救火,务必确保东宫安全。”
“是。”
内侍退下。
宴席是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皇帝起身,对众人道:“今日就到此吧。太子,你跟朕来。”
父亲跟着皇帝走了。
皇后对母亲说:“晚晴,你也来。”
我跟在母亲身后,一起去了皇后的长春宫。
进了内殿,皇后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嬷嬷。
“晚晴,”皇后拉着母亲坐下,神色凝重,“你跟母后说实话。柳如烟小产,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低头:“臣妾不知。”
“你真不知?”皇后盯着她,“本宫听说,柳如烟小产前,曾去你宫里闹过,说你害她。可有此事?”
母亲身子一颤。
“是。但臣妾没有……”
“本宫知道你没有,”皇后打断她,“可别人不知道。晚晴,母后跟你说过,你要自己立起来。可你呢?一味忍让,一味退避,现在好了,一个丫鬟都敢骑到你头上撒野了!”
母亲眼泪掉下来。
“臣妾……臣妾只是不想让殿下为难……”
“为难?”皇后冷笑,“他为难什么?为难该宠你还是宠那个丫鬟?晚晴,你醒醒吧!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你做得再多,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母亲捂住脸,无声哭泣。
我看着心疼,跪下道:“皇祖母,您别怪娘。娘她……她已经很苦了。”
皇后看着我,眼神复杂。
“清辞,你起来。”
我起身。
皇后叹了口气,对母亲说:“晚晴,本宫最后帮你一次。柳如烟这个祸害,不能留。本宫会想办法,把她送出宫。但你也要答应本宫,从今往后,硬气起来。你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别给本宫丢人。”
母亲擦掉眼泪,重重点头。
“臣妾……明白了。”
从长春宫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母亲走在前面,背影挺直,却单薄得让人心疼。
我快步跟上去,挽住她的手臂。
“娘,皇祖母会帮我们吗?”
母亲沉默了一下,摇头:“不知道。但你皇祖母有句话说得对,我不能一直靠别人。清辞,娘想好了。等过了年,娘就搬出东宫,去别院住。”
我愣住。
“娘,您……”
“清辞,”母亲看着我,眼神坚定,“娘累了。不想再争,也不想再忍了。你爹心里没有我,这个太子妃的位子,我也不稀罕了。娘只想要你平安长大,将来嫁个好人家,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是娘,您搬出去,父亲不会同意的。而且,您搬出去,柳如烟不就更得意了?”
“她得意她的,我过我的。”母亲淡淡道,“清辞,有些东西,争不来就是争不来。强求,只会伤了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娘不是认输。
她是放下了。
放下对父亲的爱,放下对太子妃之位的执念,放下这十二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她要为自己活了。
“娘,”我握紧她的手,“您去哪儿,女儿就去哪儿。女儿永远陪着您。”
母亲眼眶一红,把我搂进怀里。
回到东宫,竹园的火已经扑灭了。
听说只是偏殿走水,柳如烟没事,只是受了惊吓,哭了一夜。
父亲守了她一夜。
第二天一早,父亲来了母亲寝殿。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乌青,胡子拉碴。
“晚晴,”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烟小产的事,我已经查清了。是……是伺候她的宫女不小心,在熏香里加了麝香。我已经把人杖毙了。”
母亲正在喝茶,闻言,动作顿了顿。
“殿下告诉臣妾这个,是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怀疑是如烟自己动的手,栽赃给你。”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但真的不是。如烟很伤心,孩子没了,她比谁都难受。”
母亲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殿下,您觉得,臣妾会在乎这个吗?”
父亲一愣。
“您宠谁,爱谁,跟谁生孩子,臣妾早就不在乎了。”母亲缓缓道,“臣妾只是不明白,殿下为了一个丫鬟,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为了她,顶撞皇祖母,忤逆父皇,冷落发妻,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顾。殿下,您真的觉得,值得吗?”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话。
“臣妾累了,”母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皑皑白雪,“等过了年,臣妾想搬去京郊的别院住。殿下放心,臣妾不会让您为难。对外就说,臣妾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你……你要搬出去?”父亲不敢置信。
“是。”
“不行!”父亲厉声道,“你是太子妃,搬出东宫,成何体统?”
“体统?”母亲回头看他,笑了,“殿下,您跟一个丫鬟夜夜厮混,让她怀了孩子,还要抬她做良娣的时候,想过体统吗?”
父亲脸一白。
“晚晴,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那殿下想听臣妾说什么?”母亲看着他,眼中满是悲哀,“说臣妾理解,说臣妾大度,说臣妾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对不起,臣妾做不到。”
她走到父亲面前,一字一句。
“殿下,臣妾嫁给你十二年,自问对得起你,对得起沈家,对得起大燕。可你,对得起臣妾吗?”
父亲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臣妾不争了,”母亲退后一步,屈膝行礼,“求殿下成全,让臣妾搬出去。从此以后,您宠谁爱谁,臣妾绝不过问。只求您,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给清辞找个好人家,别让她……别让她走臣妾的老路。”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很轻。
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娘!”我冲过去,抱住她,“女儿不走,女儿永远陪着您!”
母亲搂着我,眼泪掉下来。
父亲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许久,许久。
最终,他转身离开。
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但我知道,他动摇了。
因为愧疚,也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他快要失去这个妻子了。
可惜,太晚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就像破镜,难圆。
腊月二十五,苏景行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
“刘三的尸体,我让人重新验了。不是淹死的,是中毒。毒很罕见,是北戎特有的‘七日醉’。中毒后,人会神志不清,像喝醉了一样,七日后暴毙。刘三就是中了这种毒,才会‘失足’落水。”
北戎的毒。
柳如烟。
“还有,”苏景行压低声音,“我查了那个给柳如烟看诊的太医,王太医。他祖上是北戎人,三十年前迁入大燕,改了姓氏,入了太医院。这些年,他一直暗中为北戎传递消息。柳如烟就是他介绍给太子的。”
果然。
一环扣一环。
“表哥,这些证据,够了吗?”
苏景行摇头:“不够。王太医可以抵赖,说自己是无辜的。柳如烟也可以说,自己不知情。除非……我们能拿到他们传递密信的证据。”
“怎么拿?”
“柳如烟小产后,太子把她保护得更严了。竹园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太子的人。我们的人进不去。”
“进不去,就让她自己出来。”我说。
苏景行看向我:“你有办法?”
“有,”我点头,“但需要表哥帮忙。”
“你说。”
“柳如烟小产,父亲肯定心疼,会想尽办法补偿她。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父亲要立她为侧妃,甚至要废了我娘,扶她为正妃。你说,她会不会动心?”
苏景行眼睛一亮。
“会。但她很谨慎,不会轻易相信。”
“所以,我们要做得像真的。”我凑近他,低声说了我的计划。
苏景行听完,皱眉:“太冒险了。万一太子真的……”
“他不会,”我摇头,“父亲虽然宠柳如烟,但他不傻。废太子妃,立丫鬟为正妃,这是打皇家的脸,皇祖父不会同意。父亲最多就是抬她做良娣,还要看皇祖母的脸色。”
“可如果柳如烟信了,真的有所行动,我们就能抓住她的把柄。”
“对。”我点头,“我要的,就是她行动。”
苏景行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好。我去安排。但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亲自涉险。一切,等三个月后,回将军府再说。”
“我答应。”
腊月二十八,东宫开始有流言传出。
说太子心疼柳如烟小产,要抬她做良娣,还要为她请封诰命。
又说太子妃失宠,年后就要搬去别院,太子妃之位迟早是柳如烟的。
流言越传越烈,到最后,连宫外都知道了。
柳如烟果然坐不住了。
腊月二十九,她派人来请母亲,说想跟母亲“说说话”。
母亲拒绝了。
柳如烟亲自来了。
这是她小产后第一次出门。
脸色苍白,穿着素衣,弱不禁风,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到母亲寝殿门口。
“姐姐,”她跪在雪地里,哭得梨花带雨,“妹妹知道错了。求姐姐原谅妹妹,给妹妹一条生路。”
母亲坐在殿内,没出声。
柳如烟就一直在雪地里跪着,哭。
跪了半个时辰,父亲来了。
“如烟!你身子还没好,跪在这儿做什么?快起来!”
“殿下,”柳如烟扑进他怀里,哭道,“姐姐不肯见妾身,妾身知道姐姐恨妾身。可孩子没了,妾身比谁都难受啊……”
父亲心疼地搂着她,看向殿内,声音冰冷。
“苏晚晴,你就这么狠心?如烟都跪了半个时辰了,你连见都不肯见?”
殿门开了。
母亲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雪地里相拥的两人。
“殿下觉得,臣妾该见吗?”
“你——”
“柳姑娘,”母亲打断他,看向柳如烟,“你说你知道错了。那本宫问你,你错在哪儿?”
柳如烟一怔,低头道:“妾身错在……不该惹姐姐生气,不该让殿下为难……”
“就这些?”母亲笑了,“柳如烟,你入东宫八年,本宫待你不薄。可你是怎么回报本宫的?勾引太子,怀上孩子,还想取代本宫。现在孩子没了,你跪在这儿哭,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本宫害了你的孩子?”
“妾身不敢……”
“你不敢?”母亲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如烟,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本宫在一日,你就别想踏进东宫正殿半步。良娣?你不配。”
柳如烟脸色惨白,看向父亲:“殿下……”
父亲搂紧她,瞪着母亲:“苏晚晴,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母亲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殿下,您觉得臣妾咄咄逼人。那您呢?您为了她,当着满宫人的面折辱臣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臣妾也会难过?”
父亲语塞。
“臣妾今日把话说明白,”母亲一字一句,“柳如烟,这辈子都别想做良娣。殿下若执意要抬她,臣妾就自请废妃,让全天下人都看看,大燕的太子,是如何宠妾灭妻,如何为了一个丫鬟,逼死发妻的。”
“你威胁我?”
“是,”母亲点头,“臣妾就是在威胁您。殿下,您敢赌吗?赌满朝文武的嘴,赌天下百姓的议论,赌史书工笔,会怎么写您?”
父亲死死盯着她,眼神像刀子。
最终,他抱起柳如烟,转身离开。
“苏晚晴,你会后悔的。”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殿下,臣妾早就后悔了。”
“后悔嫁给你,后悔爱上你,后悔这十二年,活得像个笑话。”
父亲脚步一顿,却没回头,抱着柳如烟,消失在雪地里。
我冲过去,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子。
“娘……”
母亲靠在我肩上,低声说:“清辞,娘是不是……很没用?”
“不,”我摇头,“娘,您很勇敢。您今天,特别勇敢。”
母亲笑了,眼泪却止不住。
“清辞,娘好累……”
“累了就休息,”我扶她进殿,“女儿陪您。”
那一夜,母亲发了高烧。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加上风寒,要好生调养。
我守了她一夜,喂药,擦汗,寸步不离。
天快亮时,她的烧才退。
我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前世。
我看见母亲躺在棺材里,脸色青白,嘴角有血。
我看见父亲抱着柳如烟,站在灵堂前,面无表情。
我看见自己穿着嫁衣,被送上和亲的马车,一路向北,再也没有回头。
“不要——!”
我惊醒,满头冷汗。
母亲也醒了,虚弱地睁开眼。
“清辞……怎么了?”
“没事,”我擦掉眼泪,“做了个噩梦。娘,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握住我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
我扶她起身,喂她喝了水。
窗外,天亮了。
雪停了,阳光照进来,一地金黄。
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照例有宫宴,但母亲病着,没去。
父亲也没来,听说在竹园陪柳如烟守岁。
东宫冷冷清清,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
春桃和秋月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只有我们主仆几个,但也算热闹。
“娘,新年快乐。”我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母亲笑了,也举起茶杯。
“清辞,新年快乐。愿你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愿娘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喜庆热闹。
可这热闹,与我们无关。
“清辞,”母亲突然说,“等过了年,娘就带你搬出去。我们去京郊的庄子上住,那儿有山有水,春天来了,娘带你去踏青,去放风筝。好不好?”
“好。”我点头,“女儿陪您。”
母亲笑了,眼神温柔。
“清辞,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能让你像别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娘,您别这么说。女儿有您,就够了。”
母亲摸摸我的头,没再说话。
那一夜,我们守岁到天明。
看着旧年过去,新年来临。
我看着母亲安睡的侧脸,在心里发誓。
娘,新的一年,女儿一定会保护好您。
一定。
正月初三,苏景行来了。
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柳如烟上钩了。”
“怎么说?”
“我们放出的流言,她信了。以为太子真的要废了姑姑,立她为正妃。所以她开始行动了。”
“什么行动?”
“她联系了王太医,让他给太子下药。”
我心头一跳。
“下药?什么药?”
“一种慢性的迷情药,”苏景行脸色凝重,“服下后,会让人神志不清,对下药者言听计从。柳如烟想让太子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写下废妃诏书,立她为妃。”
“她疯了?”我不敢置信,“太子就算神志不清,写下的诏书也没有用。而且,一旦药效过了,太子会发现的!”
“她等不了那么久了,”苏景行冷笑,“姑姑要搬出东宫的消息,她也知道了。她怕姑姑一走,太子对她的新鲜感就过了,所以她必须趁着现在,太子还宠她,把事情定下来。”
“可这太冒险了……”
“是冒险,但也是我们的机会。”苏景行看着我,“清辞,如果我们能拿到她下药的证据,就能一举扳倒她。甚至,能牵连出她背后的北戎势力。”
“怎么拿?”
“王太医那边,我已经派人盯死了。他每次给太子煎药,都会留一份样本。那些样本,就是证据。”
“可那些样本,只能证明王太医下药,不能证明是柳如烟指使的。”
“所以,我们需要人证。”苏景行顿了顿,“刘嬷嬷。”
我眼睛一亮。
“刘嬷嬷能作证?”
“能,”苏景行点头,“我已经跟她谈过了。她愿意出庭作证,指认柳如烟和王太医。条件是,事成之后,送她出宫,保她后半生平安。”
“她答应了?”
“答应了。她说,她不想像刘三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我沉默了一下。
“表哥,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皇祖母?”
苏景行摇头:“暂时不要。皇后身体不好,经不起刺激。而且,这件事牵扯太大,一旦捅出去,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太子毕竟是储君,陛下会怎么处置,谁也说不准。我们得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时机?”
“外祖母大寿,”苏景行看着我,“那一天,文武百官都会到场。祖父会在那天,当众揭发柳如烟和王太医的罪行。到时候,众目睽睽,陛下想压也压不住。”
“可那还要等两个月……”
“等得起。”苏景行握住我的肩膀,“清辞,耐心点。我们已经等了八年,不差这两个月。”
我点头。
“好。我听表哥的。”
正月初十,父亲突然来了母亲寝殿。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笑。
“晚晴,身子好些了吗?”
母亲正在看书,头也没抬:“谢殿下关心,臣妾好多了。”
“那就好,”父亲在她对面坐下,“晚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殿下请说。”
“如烟她……想见见你。她说,之前是她不懂事,冲撞了你。她想当面给你赔罪。”
母亲翻书的手顿了顿。
“赔罪就不必了。柳姑娘身子弱,好好养着吧。”
“晚晴,”父亲皱眉,“如烟是真心想跟你和解。你就不能给她一个机会?”
母亲抬眼看他。
“殿下,您是真的觉得,柳姑娘想跟臣妾和解,还是您想让我们和解,好让您自己心里好过些?”
父亲脸色一沉。
“你非要这么想?”
“不然呢?”母亲合上书,看着他,“殿下,臣妾跟柳姑娘,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解。她抢了臣妾的夫君,怀了臣妾夫君的孩子,还想取代臣妾的位置。您让臣妾怎么跟她和解?笑着跟她说,没关系,你喜欢就拿去?”
“苏晚晴!”
“殿下息怒,”母亲起身,屈膝行礼,“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殿下若想见柳姑娘,竹园的门,一直为您开着。”
说完,她转身进了内殿。
父亲坐在原地,脸色铁青。
最终,他拂袖而去。
我站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平静。
父亲,您终于意识到,有些裂痕,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吗?
可惜,太晚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里照例有灯会,但母亲还是没去。
父亲带着柳如烟去了。
听说,柳如烟穿了一身桃红衣裙,戴了满头珠翠,站在父亲身边,巧笑倩兮。
宫人们都说,太子妃失宠了,柳姑娘才是东宫未来的女主人。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母亲耳中。
她听了,只是笑笑,继续绣手里的帕子。
那帕子上绣的是寒梅,傲雪凌霜。
“娘,”我坐到她身边,“您不难过吗?”
母亲摇头:“不难过。清辞,你知道吗?当你对一个人彻底死心的时候,他做什么,都伤不到你了。”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突然想起原著里,她死前的场景。
一杯毒酒,了此残生。
那时,她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不。
这一次,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娘,”我握住她的手,“等我们搬出去,女儿带您去游山玩水。我们去江南,看小桥流水;去塞北,看大漠孤烟。这天下很大,很美,不止东宫这一方天地。”
母亲笑了,眼神温柔。
“好。娘跟你去。”
正月二十,苏景行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王太医被抓了。”
“什么?”我惊得站起来,“谁抓的?”
“陛下。”苏景行脸色凝重,“陛下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说王太医私通北戎,传递密信。今早,锦衣卫直接闯进太医院,把人带走了。”
“那柳如烟呢?”
“她没事。陛下只抓了王太医,没动她。”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苏景行坐下,揉了揉眉心,“王太医是太医,柳如烟是太子的丫鬟,两人表面上毫无瓜葛。陛下抓王太医,是敲山震虎,想看看太子和柳如烟的反应。”
“那父亲什么反应?”
“太子去了御书房,跪了两个时辰,说王太医是他的人,求陛下放人。陛下没答应,把他轰出来了。”
“柳如烟呢?”
“她吓坏了,躲在竹园不敢出门。太子派了重兵把守,谁都进不去。”
我沉默了一下。
“表哥,陛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有可能,”苏景行点头,“陛下毕竟是陛下。太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不可能一无所知。只是碍于父子情分,一直没动而已。但这次,王太医通敌,触了陛下的底线。”
“那我们的计划……”
“照旧。”苏景行眼神坚定,“王太医被抓,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他为了活命,一定会供出柳如烟。到时候,证据就有了。”
“可如果王太医死了呢?”
苏景行一愣。
“陛下不会让他死。至少,在问出所有秘密之前,不会。”
但愿如此。
可我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正月二十五,王太医在诏狱“自尽”了。
消息传来,苏景行脸色铁青。
“是灭口。柳如烟背后的人,出手了。”
“谁?”
“不知道。但能在诏狱里杀人,一定是位高权重之人。”苏景行看着我,眼神凝重,“清辞,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柳如烟背后,不止是北戎,还有大燕的权贵。”
“会是谁?”
“三皇子,五皇子,或者……朝中某些对太子不满的大臣。”苏景行顿了顿,“甚至,可能是陛下自己。”
我心头一跳。
“陛下?为什么?”
“太子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陛下早有废太子之心,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如果太子通敌叛国,那就是最好的理由。”
我浑身发冷。
“所以,陛下是借柳如烟的手,除掉太子?”
“有可能。”苏景行点头,“但这也只是猜测。清辞,现在的局势很危险。太子、柳如烟、陛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在博弈。我们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那怎么办?放弃?”
“不。”苏景行眼神坚定,“越是危险,越要小心。清辞,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有任何动作。一切,等外祖母大寿那天。那天,祖父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姑姑。”
“好。”
正月三十,父亲突然下令,封闭东宫。
任何人不得进出。
理由是,太子妃病重,需要静养。
可我们都知道,母亲没病。
是父亲,在保护柳如烟。
他把东宫变成了一个牢笼,把我们都关在了里面。
母亲听了,只是笑笑。
“也好。清辞,我们就在这儿,安心等吧。”
等。
等外祖母大寿。
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二月初一,皇后来了。
她带来一道旨意。
“陛下有令,太子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太子妃苏氏,德行有亏,即日起,搬去冷宫思过。”
冷宫?
我猛地抬头。
“皇祖母,我娘做错了什么?”
皇后看着我,眼神复杂。
“清辞,这是陛下的旨意。你娘……你就当,是去冷宫避避风头吧。”
“避风头?”我苦笑,“皇祖母,您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后沉默良久,低声说:“王太医死前,留下一封血书。说太子妃……指使他给太子下毒,想要谋害太子,扶你上位。”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娘不会做这种事!”
“本宫知道,”皇后叹气,“可血书在陛下手里,证据确凿。陛下震怒,要废了太子妃,打入天牢。是本宫求情,才改成了冷宫。”
母亲站起身,走到皇后面前,跪下。
“臣妾,谢母后恩典。”
“晚晴……”皇后扶起她,眼眶红了,“是本宫没用,护不住你。”
“不怪母后,”母亲摇头,“是臣妾命该如此。”
“娘!”我跪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女儿跟您一起去。女儿陪您。”
“胡闹!”母亲厉声道,“冷宫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去的?你给我好好待在东宫,哪儿也不许去!”
“我不!”
“清辞!”母亲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听娘的话,好好待着。等风头过了,娘就来接你。”
“不会过的,”我摇头,“娘,这一去,您就回不来了。女儿知道,女儿都知道……”
我知道原著剧情。
我知道母亲去了冷宫,就再也没出来。
三个月后,一杯毒酒,了此残生。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皇祖母,”我转向皇后,重重磕头,“求皇祖母开恩,让清辞陪娘一起去。娘身子不好,冷宫苦寒,没人照顾,她会死的!”
皇后看着我,又看看母亲,最终叹气。
“罢了。你想去,就去吧。但清辞,你要想清楚。进了冷宫,就再也出不来了。”
“清辞想清楚了。”我抬起头,眼神坚定,“娘在哪儿,清辞就在哪儿。”
母亲还想说什么,我握住她的手。
“娘,您别赶我走。您要是赶我走,女儿现在就撞死在这儿。”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把我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我也哭了。
“女儿不傻。女儿只是……不能没有娘。”
当天下午,我和母亲被送进了冷宫。
随身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碎银子。
春桃和秋月想跟来,被我拦下了。
“你们留在东宫,帮我盯着柳如烟。有什么动静,想办法告诉我。”
“可是郡主……”
“没有可是。”我看着她们,“记住,保住自己的命。等我们回来。”
冷宫在皇宫最西边,荒凉破败。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殿内蛛网密布,又冷又潮。
母亲一进去,就咳嗽起来。
我扶她坐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铺上披风,让她休息。
然后开始收拾。
扫尘,擦洗,生火。
忙到天黑,才勉强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样子。
母亲一直看着我,眼神温柔又心疼。
“清辞,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娘,您要答应女儿,好好活着。等外祖母大寿那天,女儿带您离开这儿。”
母亲笑了,点点头。
“好。娘答应你。”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
冷宫很冷,可心是暖的。
因为我知道,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反击的时候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苏景行来了。
他翻墙进来的,一身夜行衣,肩上沾了露水。
“清辞,姑姑,你们受苦了。”
母亲摇头:“不苦。景行,外面怎么样了?”
“不太好,”苏景行脸色凝重,“王太医的血书,陛下信了。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说太子妃谋害太子,其罪当诛。祖父几次求见陛下,都被挡回来了。”
“你外祖父他……”
“祖父没事,但很着急。他让我告诉你们,再忍忍。等二月底,祖母大寿那天,他会当众为你们平反。”
“可是陛下会信吗?”
“会,”苏景行点头,“因为祖父手里,有确凿的证据。柳如烟是北戎细作,王太医是她的人。那封血书,是伪造的。祖父已经找到了伪造血书的人,是柳如烟的另一个心腹,李嬷嬷。”
“李嬷嬷?”
“对。她已经被祖父控制住了,愿意出庭作证。”
“太好了!”我眼睛一亮,“那我们现在……”
“现在什么都不要做,”苏景行打断我,“冷宫看似是绝境,实则是保护。这里与世隔绝,柳如烟的手伸不进来。你们在这儿,反而是最安全的。”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景行看着我,眼神坚定,“清辞,相信我。再等一个月。一个月后,一切都会结束。”
我看着他,重重点头。
“好。我信表哥。”
苏景行走了。
我和母亲继续在冷宫生活。
日子很苦,但很平静。
每天,我打扫,做饭,陪母亲说话,给她讲前世听过的故事。
母亲的气色,反而比在东宫时好了许多。
脸上有了笑容,眼里有了光。
我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二月初十,春桃偷偷来了。
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柳如烟怀孕了。”
“什么?”我不敢置信,“她又怀孕了?”
“是,”春桃点头,“太医诊的,快两个月了。太子殿下高兴坏了,说要抬她做良娣,等孩子生下来,就扶她做侧妃。”
两个月。
算算时间,正好是她小产前怀上的。
怪不得她那么急着要除掉母亲。
原来是有恃无恐。
“还有,”春桃压低声音,“秋月偷听到柳如烟和太子说话。柳如烟说,等孩子生下来,就让太子废了太子妃,立她为正妃。太子……答应了。”
我浑身冰冷。
“父亲……真的答应了?”
“答应了。还说,等太子妃……等娘娘不在了,就立刻办。”
母亲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娘……”我握住她的手。
母亲笑了笑,拍拍我的手背。
“清辞,娘没事。娘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看着我,眼神平静,“清辞,你要记住。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你难过。你爹他……从来就不是良人。娘只是后悔,后悔没早点看清。”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娘不是不痛。
是痛到极致,就麻木了。
“春桃,”我转向她,“你回去告诉秋月,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是。”
春桃走了。
母亲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清辞,如果……如果娘真的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去找你外祖父,他会保护你。”
“娘,”我搂紧她,“您不会不在的。女儿不会让您有事的。”
母亲笑了,没再说话。
可我知道,她不信。
不信我们能赢,不信我们能活着离开冷宫。
但我信。
我必须信。
因为,我没有退路了。
二月十五,苏景行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证据都齐了。柳如烟是北戎细作,王太医是她的人,李嬷嬷伪造血书,还有刘嬷嬷的供词,刘三的死因……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柳如烟和太子。”
“太子?”我一愣,“父亲也……”
“是,”苏景行点头,“祖父查了太子这些年的奏折和密信,发现很多军事机密都被泄露给了北戎。虽然都是通过柳如烟之手,但太子不可能不知情。他甚至……默许了。”
我浑身发冷。
“所以,父亲真的通敌叛国?”
“是。”苏景行眼神冰冷,“为了一个女人,他背叛了大燕,背叛了陛下,背叛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那陛下……”
“陛下还不知道。”苏景行顿了顿,“但祖父会告诉他。在外祖母大寿那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所有证据,公之于众。”
“陛下会信吗?”
“会,”苏景行点头,“因为证据确凿。而且,陛下早就对太子不满了。这次,是废太子的最好时机。”
“那父亲会怎么样?”
“不知道。”苏景行摇头,“但通敌叛国,是死罪。就算陛下念在父子情分,留他一命,太子之位,肯定是保不住了。”
我沉默。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吗?
恨。
可那毕竟是我爹。
那个曾经把我扛在肩上,笑着叫我“清辞”的爹。
“清辞,”苏景行握住我的肩膀,“别心软。他背叛大燕的时候,就没想过你和你娘。你们在他心里,比不上柳如烟一根头发。”
“我知道。”我点头,“表哥放心,我不会心软。”
“那就好。”苏景行松开手,“再等半个月。半个月后,一切都会结束。”
二月二十,冷宫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桃红锦缎,披着白狐大氅,妆容精致,珠光宝气。
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嬷嬷,阵仗不小。
“姐姐,”她走进来,用手帕捂着鼻子,嫌恶地看了看四周,“这儿可真破。委屈姐姐了。”
母亲正在绣花,头也没抬。
“柳姑娘来这儿,有何贵干?”
“妹妹是来给姐姐赔罪的。”柳如烟走到母亲面前,盈盈一拜,“之前是妹妹不懂事,冲撞了姐姐。妹妹回去后,思来想去,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特来向姐姐请罪,求姐姐原谅。”
母亲放下绣绷,抬眼看她。
“柳姑娘不必如此。本宫如今是戴罪之身,担不起柳姑娘这一拜。”
“姐姐说笑了,”柳如烟直起身,笑容甜美,“姐姐永远是太子妃,永远是清辞的娘。妹妹不敢不敬。”
“是吗?”母亲笑了,“柳姑娘若真把本宫当太子妃,就不会挺着肚子,来冷宫耀武扬威了。”
柳如烟脸色一僵,手下意识护住小腹。
“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想来跟姐姐说说话。”
“说什么?”母亲看着她,“说你怎么勾引太子,怎么怀上孩子,怎么陷害本宫,怎么想取代本宫?”
柳如烟咬唇,眼中含泪。
“姐姐,您误会妹妹了。妹妹对殿下是真心的,对姐姐也是敬重的。妹妹从未想过要取代姐姐,妹妹只是……只是太爱殿下了。”
“爱?”母亲重复这个词,笑了,“柳如烟,你爱的不是殿下,是太子妃的位子,是未来的皇后之位。你以为,本宫看不出来?”
柳如烟脸色一白。
“姐姐……”
“别叫本宫姐姐,”母亲打断她,“本宫没有你这样的妹妹。柳如烟,你听好了。只要本宫在一日,你就别想坐上太子妃的位子。就算本宫死了,你也别想。因为,你不配。”
柳如烟盯着母亲,眼神一点点变冷。
“苏晚晴,我给你脸,你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我告诉你,你现在是冷宫弃妃,是阶下囚!等我孩子生下来,殿下就会废了你,立我为妃。到时候,你连冷宫都待不了,只能去乱葬岗!”
“是吗?”母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柳如烟,你真以为,你怀了孩子,就能高枕无忧了?你真以为,殿下会为了你,废了发妻,背上宠妾灭妻的骂名?你真以为,陛下和皇后,会任由你胡来?”
柳如烟后退一步,脸色变幻。
“你……你什么意思?”
“本宫的意思是,”母亲逼近一步,眼神冰冷,“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柳如烟,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柳如烟死死盯着母亲,许久,突然笑了。
“苏晚晴,你别吓唬我。我现在怀着殿下的骨肉,殿下把我当眼珠子似的捧着。陛下和皇后就算不满,也得顾着皇嗣。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是大功臣,到时候,谁还能动我?”
“皇嗣?”母亲笑了,笑得讽刺,“柳如烟,你肚子里的,真的是殿下的孩子吗?”
柳如烟脸色大变。
“你胡说什么?”
“本宫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母亲看着她,缓缓道,“王太医死了,但有些事,死人是带不走的。比如,你和他之间的那些勾当。比如,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柳如烟浑身发抖,指着母亲:“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等孩子生下来,滴血认亲,自然清楚。”母亲转身,坐回椅子上,“柳如烟,本宫累了,你走吧。记住本宫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柳如烟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最终,她狠狠瞪了母亲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眼神怨毒。
“苏晚晴,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让你,不 得 好 死。”
说完,她摔门而去。
我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
“娘,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柳如烟的孩子,不是父亲的?”
母亲摇头:“娘不知道。娘只是……吓唬她。”
“可是……”
“清辞,”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只要记住,柳如烟作恶多端,迟早会有报应。而我们,只需要等。”
“等?”
“对,”母亲点头,“等报应来的那天。”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娘不是在等。
她是在赌。
赌柳如烟会自乱阵脚,赌父亲会幡然醒悟,赌老天有眼,善恶有报。
可老天,真的会有眼吗?
我不知道。
我只能陪她等。
等那一天的到来。
第四章:新生与真相
二月二十八,距离外祖母六十大寿还有三天。
冷宫的院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金属声。
我扶着母亲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纸缝隙往外看。
一队禁军将冷宫团团围住,火把照亮了半个夜空。
领头的人穿着银甲,面容冷峻,是苏景行。
“开门。”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守门的太监哆哆嗦嗦地开了锁。
苏景行大步走进来,看见我们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姑姑,清辞,快跟我走。”
“去哪儿?”母亲问。
“将军府。”苏景行压低声音,“祖父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就接你们出去。三日后祖母大寿,所有计划提前了。”
“出了什么事?”
苏景行脸色凝重:“太子知道我们在查他,狗急跳墙了。他调了东宫护卫,说要‘清君侧’,实则是要逼宫。陛下已经下令,封锁皇城,捉拿太子。但太子手里有兵,恐怕会有一场恶战。祖父怕你们在冷宫不安全,让我先接你们出去。”
逼宫?
父亲疯了?
不,他没疯。
他是被逼到绝境了。
柳如烟的身份暴露,通敌叛国的证据确凿,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所以干脆放手一搏。
赢了,他还是太子,甚至可能提前登基。
输了,就是死。
“娘,我们走。”我扶住母亲。
母亲却站着没动。
“景行,陛下知道太子逼宫的事吗?”
“知道。陛下已经调了京营,正在赶来。但太子的人已经控制了宫门,陛下被困在养心殿。祖父带着将军府的人,正在外围接应。”
“那皇后呢?”
“皇后在长春宫,暂时安全。但太子如果攻破养心殿,下一个目标就是长春宫。”
母亲沉默了一下,突然笑了。
“景行,你带清辞走。我留下。”
“娘!”我抓紧她的手,“您说什么呢?”
“清辞,听话。”母亲看着我,眼神温柔却坚定,“你爹要逼宫,要造反。我是太子妃,是他的发妻。这种时候,我不能走。我若走了,就是临阵脱逃,就是背弃夫妻之义。就算活下来,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可是娘,他都要杀您了,您还顾什么夫妻之义?”
“不是顾他,是顾我自己。”母亲摸摸我的脸,“清辞,娘嫁给他十二年,虽然结局不好,但最初,娘是真心爱过他的。娘不想,到最后,连这点体面都不给自己留。”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转身,对苏景行说,“景行,带清辞走。去将军府,告诉你外祖父,按计划行事。三日后,我会去。以太子妃的身份,以苏晚晴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去。”
苏景行看着她,眼神复杂。
最终,他单膝跪地。
“是。姑姑保重。”
“娘!”我哭着拉住她,“女儿不走,女儿要跟您在一起!”
母亲把我搂进怀里,在我耳边低声说:“清辞,听话。你活着,娘才有希望。你死了,娘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松开我,擦掉我的眼泪,“记住娘的话,好好活着。等这一切结束,娘就去找你。我们娘俩,离开京城,去哪儿都行。”
我看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苏景行站起身,拉住我的手腕。
“清辞,走。”
“不……”
“清辞!”母亲厉声道,“你想让娘白死吗?”
我愣住。
“走!”
苏景行把我拽出冷宫。
禁军开道,我们一路往宫外跑。
身后,冷宫的门缓缓关上。
母亲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离开,脸上带着笑,眼里含着泪。
“娘——!”
我哭喊着,却被苏景行紧紧拉住。
“清辞,别回头。别让你娘失望。”
我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
对。
我不能让娘失望。
我要活着。
活着,才能报仇。
活着,才能接娘回家。
宫道上一片混乱。
太监宫女四处逃窜,禁军和东宫护卫正在厮杀。
苏景行护着我,一路杀出重围。
到宫门口时,正好遇见外祖父。
他一身戎装,花白胡须在风中飘扬,手持长刀,威风凛凛。
“清辞!”
“外祖父!”我扑进他怀里。
苏镇搂住我,沉声道:“你娘呢?”
“娘不肯走,留在冷宫了。”
苏镇沉默了一下,拍拍我的背。
“好孩子,你娘做得对。太子逼宫,太子妃若临阵脱逃,确实会落人口实。放心,外祖父会派人保护她。”
“可是……”
“没有可是。”苏镇松开我,看向苏景行,“景行,你带清辞回府。我去救陛下。”
“祖父,我跟您一起去。”
“胡闹!”苏镇瞪他,“你的任务是保护清辞。陛下那边,有我。”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往养心殿方向冲去。
苏景行拉着我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宫门,往将军府疾驰。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皇宫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
那个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正在经历一场血雨腥风。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逃。
“清辞,”苏景行握住我的手,“别看了。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回来。”
“能结束吗?”我低声问。
“能。”他点头,眼神坚定,“一定能。”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外祖母带着一众女眷等在门口,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清辞,我的乖孙,受苦了……”
“外祖母。”我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外祖母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好孩子,不怕。回家了,外祖母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那一夜,将军府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没睡。
苏景行带着府兵守在院外,外祖母带着女眷在内院等着。
我坐在廊下,看着皇宫方向。
火势越来越大,映红了半边天。
直到天快亮时,苏镇才回来。
他满身是血,盔甲上满是刀痕,但眼神依旧锐利。
“祖父!”苏景行迎上去。
“陛下没事,”苏镇沉声道,“太子被擒了。”
“那娘呢?”我急忙问。
苏镇看了我一眼,缓缓道:“你娘也没事。她在冷宫,被皇后的人保护起来了。太子逼宫时,派人去冷宫杀她,被皇后的人拦下了。”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苏景行扶住我。
“太子现在在哪儿?”
“在天牢。”苏镇冷笑,“他以为控制了宫门就能逼宫,却不知道,陛下早就防着他了。京营的人早就埋伏在宫外,就等他动手。他一动,就被包了饺子。他手下的那些兵,一看大势已去,全都投降了。”
“那柳如烟呢?”
“柳如烟……”苏镇顿了顿,“她死了。”
我愣住。
“怎么死的?”
“太子逼宫前,让她在竹园等着。说等他登基,就封她为后。可太子兵败的消息传来,她知道大势已去,就服毒自尽了。等我们的人赶到时,已经没气了。”
服毒自尽。
倒是便宜她了。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一尸两命。”苏镇摆摆手,“不提她了。清辞,你收拾一下,三日后,你外祖母大寿,照常办。陛下已经下旨,那日会亲自来,为你们母女平反。”
“平反?”
“对。”苏镇看着我,眼神温和,“这些年,委屈你们了。等那日过后,所有真相都会大白。你娘会是清清白白的太子妃,你也会是堂堂正正的郡主。那些欺负你们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谢外祖父。”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苏镇摸摸我的头,“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交给外祖父。”
三日后,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外祖母的六十大寿,办得格外隆重。
文武百官都来了,连陛下都亲自驾临。
我穿着郡主的朝服,站在外祖母身边,迎接宾客。
所有人都用好奇、探究、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议论太子逼宫,议论太子妃被诬陷,议论我这个差点死在冷宫的郡主。
但我不在乎。
我在等。
等母亲来。
午时,母亲来了。
她穿着太子妃朝服,戴着九凤冠,妆容精致,端庄华贵。
虽然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脊背挺直。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皇后陪着她。
“臣妾苏晚晴,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母亲跪下行礼。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
“平身。”
“谢陛下。”
母亲起身,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今日是臣妇六十寿辰,承蒙陛下和娘娘亲临,臣妇感激不尽。”外祖母上前行礼。
皇帝摆摆手:“老将军不必多礼。今日朕来,一是为老夫人贺寿,二是为太子妃和清辞平反。”
他顿了顿,看向满座宾客。
“前几日,太子逼宫,已被朕拿下。经查,太子沈修明,私通北戎,泄露军机,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满场哗然。
虽然早有传闻,但亲耳听到皇帝宣布,还是让所有人震惊。
“至于太子妃苏氏,”皇帝看向母亲,“经查,太子妃遭人诬陷,所谓谋害太子,纯属子虚乌有。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太子身边的丫鬟柳如烟。柳如烟系北戎细作,潜伏东宫八年,勾结太医王顺,陷害太子妃,毒害皇嗣,罪大恶极。现已伏诛。”
又是一片哗然。
“陛下圣明!”苏镇率先跪下。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附和。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太子妃苏氏,贤良淑德,忍辱负重,实乃女子典范。即日起,恢复太子妃一切尊荣。另,册封郡主沈清辞为安宁公主,享亲王俸禄。”
公主?
我愣住了。
母亲也愣住了。
“陛下,这……”
“太子妃不必推辞,”皇帝看着她,眼神温和,“这些年,是皇家亏欠了你。这公主之位,是朕补偿清辞的。也算,是朕对老将军的一个交代。”
苏镇眼眶一红,跪地磕头。
“老臣,谢陛下隆恩!”
“老将军请起。”皇帝亲自扶起他,“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不说这些了。开宴吧。”
宴席开始。
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宴席上。
他们在看母亲,在看我,在窃窃私语。
母亲始终面带微笑,端庄得体。
我却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娘,”我低声说,“您还好吗?”
“还好。”母亲握紧我的手,“清辞,我们赢了。”
“嗯。”我点头,“我们赢了。”
宴席过半,皇帝突然说:“太子妃,朕想见见太子。你可愿陪朕去一趟天牢?”
母亲身子一僵。
“陛下……”
“朕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皇帝看着她,“但有些话,朕想当面问清楚。你也该,跟他做个了断了。”
母亲沉默良久,点头。
“臣妾遵旨。”
天牢在皇城最深处,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狱卒引着我们,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
父亲坐在草席上,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脸上还有伤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父皇,您来了。”
皇帝看着他,眼神冰冷。
“沈修明,朕最后问你一次。你通敌叛国,可是真的?”
父亲低头,笑了。
“是真的。”
“为什么?”皇帝声音在抖,“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这天下迟早是你的,你为什么要通敌叛国?”
“为什么?”父亲抬眼,看着皇帝,眼神疯狂,“父皇,您问我为什么?那我问您,您为什么要立我为太子?是因为我母后是您的发妻,还是因为,您觉得我配得上这个位子?”
皇帝沉默。
“您不说话,我替您说。”父亲站起身,走到牢门前,“您立我为太子,是因为我母后。您从来就没觉得,我配得上这个位子。在您心里,三弟,五弟,甚至七弟,都比我强。您只是碍于祖宗规矩,才不得不立我。”
“所以你就通敌叛国?”皇帝厉声道,“所以你就把大燕的江山,拱手送给北戎?”
“我没有!”父亲吼道,“我没想过把江山送给北戎!我只是……只是想借北戎的手,除掉那些碍眼的人!等我把他们都除掉,再把北戎赶出去!到时候,这天下还是我的,还是沈家的!”
“愚蠢!”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与虎谋皮,焉有其利?北戎狼子野心,会甘心被你利用?沈修明,你太让朕失望了!”
父亲笑了,笑得凄凉。
“失望?父皇,您对我,有过希望吗?”
皇帝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
“朕对你,确实失望。但朕更失望的是,你为了一个女人,背叛祖宗,背叛江山,背叛所有信任你的人。”
“如烟不是普通女人!”父亲激动地说,“她是真心爱我的!她跟那些女人不一样!她不在乎我是太子,不在乎我能给她什么,她只在乎我这个人!”
“真心爱你?”皇帝冷笑,“沈修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柳如烟是北戎细作,她接近你,是为了窃取大燕机密。她对你的那些好,那些情,都是假的!”
“不!不是!”父亲摇头,“如烟是爱我的!她亲口说的!她说,等事成之后,就跟我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平凡的日子!”
“那你知不知道,”皇帝缓缓道,“她死前,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说,她从未爱过你。她接近你,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她还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父亲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柳如烟怀孕两个月,可你这两个月,根本没碰过她。”皇帝看着他,眼神怜悯,“那孩子,是王太医的。她跟王太医,早就勾搭在一起了。你,不过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
“不……不可能……”父亲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烟不会骗我的……她不会……”
“她不会?”皇帝冷笑,“沈修明,你醒醒吧。这世上,唯一真心对你的,只有晚晴。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她的?”
父亲看向母亲。
母亲静静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晚晴……”他低声唤她。
母亲抬眼,看他。
“殿下有何吩咐?”
这一声“殿下”,叫得客气又疏离。
父亲眼眶一红。
“晚晴,我对不起你……”
“殿下言重了。”母亲淡淡地说,“臣妾担不起。”
“我知道你恨我,”父亲抓着牢门,声音哽咽,“晚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为了如烟,冷落你,伤害你。我不该……不该怀疑你,不该把你打入冷宫。晚晴,你原谅我,好不好?”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她笑了。
“殿下,臣妾不恨您。”
父亲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母亲点头,“因为恨,是要用感情的。可臣妾对您,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不恨,不怨,不爱,不念。您对臣妾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
“晚晴……”
“殿下不必说了。”母亲打断他,“今日臣妾来,是奉陛下之命。如今话已说完,臣妾该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晚晴!”父亲扑到牢门前,嘶声喊道,“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保证,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只爱你一个人!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母亲脚步一顿。
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
“殿下,太晚了。”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破镜,难圆。”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着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父亲的哭喊声。
“晚晴!晚晴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晚晴——”
声音凄厉,像受伤的野兽。
可母亲,再也没有回头。
走出天牢,阳光刺眼。
我抬手遮了遮,转头看母亲。
她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坚定。
“娘,您没事吧?”
“没事。”母亲擦掉眼泪,笑了笑,“清辞,娘终于……解脱了。”
“嗯。”我点头,“我们回家。”
“好,回家。”
回了将军府,宴席已经散了。
皇帝和皇后先回宫了,留下旨意,让母亲在将军府多住几日,好好休养。
外祖母拉着母亲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
“晚晴,苦了你了……”
“娘,女儿不苦。”母亲微笑,“女儿现在,很好。”
是真的很好。
眉宇间的郁结散了,眼里的光回来了。
那个温柔坚韧的苏晚晴,又回来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起身,去了母亲房间。
她也没睡,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娘。”
“清辞?”母亲回头,“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娘,您说,父亲会怎么样?”
母亲沉默了一下。
“通敌叛国,是死罪。但陛下念在父子情分,可能会留他一命。不过,太子之位肯定是没了。后半生,大概会在宗人府度过吧。”
宗人府。
和冷宫差不多,都是囚笼。
只不过,一个囚身,一个囚心。
“娘,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父亲。”
母亲想了想,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不嫁给他,就不会有你。”母亲摸摸我的头,“清辞,娘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了你。所以,娘不后悔。”
我鼻子一酸,靠在她肩上。
“娘,以后我们怎么办?”
“以后啊,”母亲看着月亮,轻声说,“娘想带你离开京城。我们去江南,去塞北,去哪儿都行。这天下很大,娘想带你到处看看。”
“那公主之位呢?”
“公主之位,是陛下赏的。但我们不一定非要留在京城。”母亲笑了,“清辞,你想当公主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想。女儿只想跟娘在一起,平平安安的。”
“那就不要了。”母亲搂住我,“等过些日子,娘就去跟陛下说,不要这公主之位。我们娘俩,去过自己的日子。”
“好。”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以后的打算,说想去的地方,说想过的生活。
说到最后,我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梦里,没有冷宫,没有毒酒,没有和亲。
只有我和母亲,坐在江南的小船上,看烟雨蒙蒙。
三日后,父亲被正式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终身囚禁宗人府。
柳如烟的尸体被拖去乱葬岗,挫骨扬灰。
王太医的家人,全部流放。
东宫那些助纣为虐的宫人,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母亲搬回了东宫,但只住了三天,就搬去了京郊的别院。
她说,东宫有太多不好的回忆,她不想再待了。
陛下准了,还赏了她很多金银珠宝,算是补偿。
我也搬去了别院,陪着母亲。
日子突然变得平静。
每天,我读书,写字,弹琴,画画。
母亲种花,养草,做女红,偶尔下厨,给我做爱吃的点心。
春桃和秋月也来了,继续伺候我们。
苏景行经常来看我们,带些宫里的新奇玩意儿,或者外头的好吃的。
外祖母也常来,一住就是好几天。
一切都好。
只除了一件事。
父亲的病。
他被囚禁在宗人府后,就病了。
一开始是风寒,后来转成肺痨,咳血,高烧,神志不清。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加上旧伤复发,恐怕熬不过这个春天。
陛下下令,让太医尽力医治。
可谁都明白,治不好了。
三月十五,宗人府传来消息。
父亲不行了。
他想见母亲最后一面。
母亲听了,沉默了很久。
“娘,您要去吗?”
母亲摇头。
“不去了。”
“可是……”
“清辞,有些人,见了不如不见。”母亲看着我,眼神平静,“见了,反而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不如就这样,各自安好。”
我懂。
有些伤口,好不容易结痂,就不要再去撕开了。
三月二十,父亲死了。
死前,他一直在喊母亲的名字。
“晚晴……晚晴……”
可母亲,始终没有出现。
陛下下旨,以庶人之礼下葬,不入皇陵。
母亲听了,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
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恨,没有怨。
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父亲的葬礼很简单。
只有几个宗室子弟参加,草草了事。
母亲没去,我也没去。
那天,我们在别院后面的山坡上,种了一棵桃树。
母亲说,等来年春天,桃花开了,一定很美。
“娘,您恨他吗?”
母亲想了想,摇头。
“不恨了。人都死了,恨还有什么用。”
“那您爱过他吗?”
母亲笑了。
“爱过。很爱很爱。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
“清辞,你要记住。爱一个人的时候,就好好爱。但如果不爱了,就潇洒地离开。不要纠缠,不要怨恨,不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赔上自己的一生。”
“女儿记住了。”
四月初,边疆传来急报。
北戎犯境,连破三城。
陛下震怒,派苏镇率军出征。
外祖父走前,来别院看我们。
“晚晴,清辞,等外祖父打了胜仗回来,就带你们去江南。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玩玩。”
“爹,您要保重。”母亲红着眼眶。
“外祖父,您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也哭了。
苏镇摸摸我们的头,笑了。
“放心,外祖父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北戎,不在话下。”
他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奔赴边疆。
母亲每天都去庙里上香,祈求外祖父平安。
我也每天祈祷,祈祷这场仗快点结束。
一个月后,捷报传来。
苏镇大破北戎,收复失地,还生擒了北戎太子。
陛下龙颜大悦,封苏镇为一等镇国公,世袭罔替。
大军凯旋那日,我和母亲去城门口迎接。
外祖父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虽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爹!”母亲冲过去。
“晚晴,清辞,外祖父回来了!”苏镇下马,把我们搂进怀里。
“外祖父,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好着呢。”苏镇大笑,“走,回家,外祖父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回了将军府,外祖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清辞,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疑惑地接过。
打开,是一封婚书。
男方是镇北侯世子,陆行舟。
“这是……”
“陛下赐的婚。”外祖父笑着说,“陆行舟那小子,我见过,不错。年纪轻轻就是将军,有勇有谋,品性也好。他父亲镇北侯,是我的老部下,知根知底。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我愣住了。
“外祖父,我……我还不想嫁人。”
“傻孩子,又不是让你现在嫁。”外祖父摸摸我的头,“婚期定在三年后。这三年,你好好想想。要是愿意,就嫁。要是不愿意,外祖父去跟陛下说,退了这门亲事。”
我看着婚书,心里乱糟糟的。
三年后,我才十五岁。
就要嫁人了?
“清辞,”母亲握住我的手,“别怕。娘会陪着你的。你要是不愿意,娘就带你走。我们去哪儿都行。”
我看着母亲,又看看外祖父。
最终,点了点头。
“女儿……愿意。”
不是愿意嫁人。
是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
也给未来,一个可能。
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封婚书,久久不能入睡。
陆行舟。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好像在原著里出现过。
是了。
原著里,镇北侯世子陆行舟,是个少年将军,战功赫赫,但英年早逝,死在了战场上。
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终身未娶。
所以,陛下才把我和他凑一对?
因为我是“安宁公主”,他是“少年将军”,门当户对?
我苦笑。
命运真是奇妙。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只不过这一次,结局会不会不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会认命。
就像母亲说的,不爱了,就潇洒离开。
如果将来,陆行舟不是良人,我就走。
带着母亲,去江南,去塞北,去哪儿都行。
这天下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正想着,窗外传来脚步声。
“清辞,睡了吗?”
是苏景行。
“还没。”我起身开门。
苏景行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匕首。
匕首很精致,刀鞘上镶着宝石,刀身泛着寒光。
“这是……”
“防身用的。”苏景行看着我,眼神认真,“清辞,你要嫁人了。表哥不能一直陪着你。这把匕首,你随身带着。如果有人欺负你,就用它保护自己。”
我眼眶一热。
“表哥……”
“别哭。”苏景行摸摸我的头,“清辞,你要记住。你是苏家的女儿,是镇国公的外孙女,是安宁公主。没有人能欺负你。如果有,表哥第一个不答应。”
“嗯。”我点头,“谢谢表哥。”
“傻丫头,一家人说什么谢。”苏景行笑了,“早点睡吧。明天,表哥带你去骑马。”
“好。”
苏景行走了。
我关上门,看着手里的匕首,心里暖暖的。
有外祖父,有表哥,有娘。
我不怕。
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苏景行真的带我去骑马了。
在城外的马场,他教我骑马,射箭,舞剑。
他说,女子也要学点功夫,防身用。
我学得很认真。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这世道,女子不易。
多学点本事,总是好的。
一个月后,陆行舟来了。
他是来京城述职的,顺便,来“看看”我。
母亲在花厅接待他。
我躲在屏风后,偷偷看。
陆行舟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书生。
“晚晴见过陆将军。”母亲行礼。
“太子妃不必多礼。”陆行舟回礼,声音清朗,“臣今日来,是奉家父之命,给太子妃和公主请安。”
“陆将军有心了。”母亲微笑,“清辞,出来吧。”
我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出来。
“清辞见过陆将军。”
陆行舟看向我,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好奇。
“臣,见过公主。”
“陆将军不必多礼。”
我们坐下,喝茶,说话。
陆行舟很健谈,说边关的风土人情,说打仗的趣事,说京城的繁华。
母亲偶尔插几句,气氛还算融洽。
聊到最后,陆行舟突然说:“公主,臣有个不情之请。”
“陆将军请说。”
“臣想请公主,明日去城外踏青。不知公主,可否赏光?”
我看向母亲。
母亲微笑:“去吧。年轻人,多走动走动,是好事。”
“是。”
第二天,陆行舟真的来了。
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青色劲装,看起来英姿飒爽。
我穿了身水粉色衣裙,戴了支白玉簪,简单打扮了一下。
“公主今日,很美。”他笑着说。
“谢陆将军夸奖。”
我们骑马去了城外的桃花林。
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粉白白,美不胜收。
陆行舟摘了一枝桃花,递给我。
“公主,送你。”
“谢谢。”我接过,闻了闻,很香。
“公主喜欢桃花?”
“喜欢。”
“臣也喜欢。”陆行舟看着满山桃花,轻声说,“边关没有桃花,只有黄沙和枯草。每次回京,看到这些花,就觉得,活着真好。”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原著里,他战死沙场的结局。
“陆将军,你……喜欢打仗吗?”
陆行舟一愣,随即笑了。
“不喜欢。但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臣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死在战场上……”
“想过。”陆行舟点头,“马革裹尸,是军人的归宿。臣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不虚伪,不矫情,活得真实。
“陆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打仗了,你会做什么?”
陆行舟想了想。
“开个武馆,教孩子们习武。或者,开个书院,教孩子们读书。再或者,种点田,养点花,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看向我。
“公主呢?如果有一天,你不是公主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
“跟我娘去江南,开个绣庄,或者开个茶楼。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陆行舟笑了。
“听起来,不错。”
我们在桃花林里走了一下午。
说了很多话,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我发现,陆行舟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
他读过很多书,去过很多地方,见识很广。
而且,他尊重我。
不像别的男人,把女子当成附属品。
他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认真听我说话,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这让我,对他有了些好感。
傍晚,他送我回别院。
“公主,今日很开心。谢谢。”
“我也很开心。谢谢陆将军。”
“那……明日,臣还能来找公主吗?”
我想了想,点头。
“好。”
他笑了,笑容干净明亮。
“那臣明日再来。公主,保重。”
“陆将军也保重。”
看着他骑马离开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丝期待。
也许,这门婚事,没那么糟。
也许,陆行舟,会是个好夫君。
也许,我的未来,会不一样。
回到别院,母亲在等我。
“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我点头,“娘,陆将军他……人挺好的。”
母亲笑了。
“那就好。清辞,婚姻大事,你自己做主。娘只希望你,嫁一个对你好的人,平平淡淡,幸福一生。”
“女儿知道。”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陆行舟的笑容,陆行舟的声音,陆行舟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脸有些发烫。
我捂住脸,在心里骂自己。
沈清辞,你才十二岁,想什么呢?
可是,可是……
如果他真的是良人,嫁给他,好像也不错。
至少,他尊重我。
至少,他不像父亲那样,三心二意,薄情寡义。
这就够了。
不是吗?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谁?”
没有人回答。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是我听错了?
正要关窗,突然看见地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支箭。
箭上绑着一封信。
我捡起来,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小心三皇子。”
三皇子?
我心头一跳。
三皇子沈修文,是父亲的弟弟,也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父亲被废后,他就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
他为什么要我小心?
难道……
我攥紧信纸,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风雨,好像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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