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健医疗观察：家庭医生签约，正在告别“签而不约”

“签了约，但真正生病还是往大医院跑。”这句话，道出了家庭医生签约服务推行多年来最真实的尴尬。

国家卫健委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全国家庭医生总数已达139.1万人，基层诊疗人次占比超过52%。从数据上看，覆盖面扩张的成绩不容否认。但硬币的另一面是，“签而不约”的困境长期困扰着这项制度。当签约率节节攀升，服务的温度却没有同步跟上，居民的获得感始终是个短板。

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2026年4月21日，国务院发布《关于推进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意见》，明确提出“支持医疗卫生机构开展个性化家庭医生签约服务”。这一表述中的“个性化”三个字，或许正是破题的关键。

“签而不约”的病根，藏在三个层面

从居民端看，签了约，却不知道能干什么。不少居民在疫苗接种或就诊过程中被“顺便”签约，对服务内容知之甚少，甚至有人只记得签过字，却不清楚自己的家庭医生是谁。有地方调研显示，有效签约占比不足常住人口的20%，群众对签约服务的知晓率和满意度普遍偏低。签约成了一纸空文，而不是一份有温度的健康契约。

从医生端看，想干好，但实在分身乏术。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家庭医生团队，签约人数超过3000人，而按照行业共识，每个团队的合理服务上限是2000人。医生日均接诊百余人，分配到每位患者身上的时间被不断压缩，服务深度无从谈起。超负荷运转的另一面，是编制不足、职业发展空间有限导致的人才持续流失。

从机制端看，想做深，但缺乏激励和配套。家庭医生没有转诊权，向上转诊往往需要患者自己重新挂号排队；不少常用药品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不出，患者不得不跑大医院；一些诊疗项目在基层被取消，服务能力受到制度性约束。当签约服务只剩下建档填表，却没有诊疗能力、用药保障、转诊通道形成闭环，“签而不约”几乎是一种必然。

政策的解法，是一套组合拳

近期密集出台的政策，正在从不同维度回应这些痛点。

2026年3月，国家医保局、国家发改委、国家卫健委联合发布《关于医保支持基层医疗卫生服务发展的指导意见》，围绕基金总额管理、价格管理、支付改革、家医签约等维度推出14条措施。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对家庭医生签约服务“服务包”的清晰界定：明确支持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拓展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内容，因地制宜细化基本服务包和个性化服务包内容。这一“基本服务包+个性化服务包”的双轨制设计，既保障了基本服务的可及性，也为基层提供了通过增值服务获取合理收入的制度空间。

4月6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建设分级诊疗体系的若干措施》，从以紧密型医联体为抓手完善分级诊疗协同机制、以常见病慢性病为重点引导群众基层首诊、以提升就医连续性为导向加强转诊服务管理等四个方面提出13项针对性举措。在提升家庭医生签约服务质效方面，措施明确提出推进“互联网+签约”，促进形成长期稳定签约关系，并根据签约居民健康需求，提供疾病预防、基本医疗、转诊、用药指导等服务，因地制宜细化基本服务包和个性化服务包内容

4月13日，国家卫健委在国新办吹风会上提出家医签约的“六个拓展”——从全科医生向专科医生拓展，从基层提供向二、三级医院提供拓展，从公立机构向民营机构拓展，从团队签约向个人签约拓展，从固定周期向灵活周期拓展，从慢病管理向传染病与慢病共管拓展。这六个拓展的核心意图很明确：打破服务供给的天花板，让签约服务不再受制于单一主体和单一能力。

加上国务院“个性化签约”的明确提法，政策的逻辑链条已经清晰可见：医保定价和支付改革解决“钱从哪来”，“六个拓展”解决“人从哪来”，“个性化”解决“服务怎么落”。这些环节环环相扣，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家庭医生签约从“有”走向“优”。

从“有”到“优”，还要跨过几道坎

方向明确了，但个性化签约的全面推开仍然面临几道关键的门槛。

第一道坎是能力。个性化服务对家庭医生团队的专业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目前，基层队伍的能力结构仍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为主，在慢病精细化管理、健康评估、营养指导、康复指导等方面的专业水平参差不齐。要让家庭医生真正承担起健康“守门人”的角色，能力建设是绕不开的基础工程。

第二道坎是配套。个性化签约需要与之匹配的药品保障、转诊通道和技术支撑。基层用药目录与大医院如何衔接？转诊通道如何真正畅通而不流于形式？不同医疗机构之间的信息平台如何互联互通？这些问题在各地的落地情况差异悬殊，直接影响着签约服务的实际体验。

第三道坎是供需匹配。个性化服务的核心在于精准回应居民需求，但在当前居民对家医服务认知度普遍不高的背景下，如何有效识别需求、科学设计服务包、合理引导预期，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供给侧的升级必须与需求侧的认知提升同步推进。

当个性化签约服务真正落地，居民手中的那一纸协议，将不再只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档案柜里的一份文件，而是一张通往更贴心、更连续、更精准健康服务的通行证。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