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时评 | AI时代，读书不该是“场面活儿”

2025年，中国成年国民纸质书与电子书合计阅读量‌为8.39本，数量比2024年略有上升。其实，今天无论我们阅读纸质书还是电子书，都有一个强大的“他者”在场，那就是AI。一本艰深的学术书，AI瞬间就能帮你条分缕析，提要钩玄，总结核心观点；一部多卷本的长篇小说，AI几秒钟就能给你讲述故事梗概，厘清人物关系，阐明作品意义……AI的存在，使我们重新考虑阅读的必要性和效能，进而重新审视阅读这件事情的意义。

AI能不能代替人类读书？如果说不能，那它做的上述工作的确也是人类在阅读时经常做的，而且速度显然比人快得多；如果说能，那么人类的阅读真的可以被替代了吗？相对于AI而言，人类阅读究竟还有何种独特性？当AI大潮向我们奔涌而来，恐怕谁也回避不了这样的质问。

人类为何阅读？我想首先是为了知识和信息的获取。读一本《中国文学史》，可以对几千年中国文学的来龙去脉有清晰的了解，作家的承前继后，作品的艺术流变，文学运动的高潮迭起，乃至文人之间发生的趣味故事，在认知世界里，实现了从无到有的积累，你了解、记忆，在某些场合，复述，提及，运用。你不可能记住书中所有的内容，但那些信息像铆钉一样焊在你大脑中，有一部分永久不会遗忘。要是请AI也来读一遍，它的确能在顷刻间梳理出书本里的客观知识和事实，如果把AI总结提炼出来的内容记住，也仿佛可以说“读过”这本《中国文学史》了，不就是那些东西吗？可是，请别忘了，“具身性”阅读所获取的信息和知识，是你的大脑从书中筛选出来的、被你记住了，可以说它们对你这个个体最有意义。而AI梳理总结出来的这些信息和知识，而基于检索和算法筛选出来的，那只是大多数人认为重要的东西，同样是些客观的知识，没有你的参与“筛选”，也就不带有你这个个体的独特印记。而阅读本身，恰恰是让知识在你的认知世界里铺设一条独特的轨道，进而搭建起一张独特的网，这才是有意义的。就像我们吃饭，最后获取的是糖分、脂肪、蛋白质等，但健康的人，不会通过服用营养药丸来代替吃饭一样。甚至，食物是经过个体独特的消化系统分解消化而变成营养的，换一个人吃饭，吃菜的顺序不同，最后所获也就不同。

假如我们读的不是文学史，而是文学作品，那就更是AI所不能替代的了。一部杰出的文学作品在被你阅读时，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和你既往的人生经验、人生感受、人生智慧在对接、对话、互动、交融。《包法利夫人》的细节是那么精彩，《安娜·卡列尼娜》中的金句是那么发人深省，“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背后那种读书人的清高是如此鲜明，所有这些，都是人类读者凭借自己的经验、体验、感觉抓取的，对我们人生的启迪也是因人而异的。这岂是AI总结出的那种四平八稳的内容梗概或主题分析所能替代？

所以说，AI替代人类读者做的，只是一种“场面活儿”。遑论有人借着AI便利，“速通阅读”“打卡阅读”“摆拍阅读”花样百出，做足噱头；往往看似热闹，实则连营养药丸的功效都起不到。更有读书博主忙于比拼书单长度、批量生产书评、制造阅读人设，将书评书单做成了流量生意，“AI直出”的读后感成了直播间的叫卖声。当读书沦为一种表演，阅读最本真的滋养与沉思便荡然无存。

AI时代，读书最不该沦为场面活儿。认清了这一点，我们也就能不断地警示自己，我们需要的是真阅读，而人类永远会在真正的阅读行为中获取那一份最可贵的知识与情感馈赠。（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长、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