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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安丰县城,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凉意。太皇河从城边流过,河面上货船往来不断,船工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海天味酒楼坐落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是安丰最大最气派的酒楼。此刻正值午时,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的端着菜盘穿梭不息,后厨的锅铲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掌柜杨多财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马蹄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酒楼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身穿石青色绸衫的中年人下了车。
这人约莫五十来岁,身材清瘦,面容白净,颌下三缕长须,举止间带着几分江南文人的儒雅。
跟在车旁的一个瘦小汉子快步上前,朝杨多财拱了拱手:“杨掌柜,给您带贵客来了。”
杨多财认得这人,是城里专做牙行的孙三,专给外地客商牵线搭桥。他忙放下算盘迎出去,满脸堆笑:“孙三哥,这位老爷是……”
孙三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姑苏来的大客商,姓刘,在姑苏城里开着好几家铺子。这次路过安丰,想在咱这儿歇歇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生意。杨掌柜,您可得好好招待!”
杨多财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行礼:“刘老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楼上请,楼上请!”
刘太平微微颔首,跟着杨多财上楼。楼梯是上好的榆木铺成,踩上去稳稳当当。二楼雅间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十字街口的热闹景象。
杨多财亲自端来茶水点心,殷勤地问:“刘老爷,您要点什么菜?小店拿手的有清炖太皇河鲤鱼、红烧野鸭、蟹粉狮子头,还有刚从江南运来的时令鲜货……”
刘太平摆摆手:“全部上一桌便是。杨掌柜自去忙,我同孙三哥说说话!”
杨多财应着,又嘱咐跑堂的好生伺候,这才下楼去了。
刘太平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望着窗外街景,一时有些出神。
十多年前,他也是这安丰城里的大粮商。那时候,刘成文还是个刚刚接手祖业的后生。谁能想到,一场官司,让他不得不抛下家业,远走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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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说来也简单。刘成文和他岳父刘主薄私换县仓存粮,被他察觉。他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那几年生意上正和刘成文较着劲,便起了举报的心思。
谁知官场上的事也太复杂了,他这封举报信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明里暗里的排挤,让他实在待不下去。只好变卖家产,带着家人去了姑苏。
一晃十几年过去,当年的案子早已平息,听说刘主薄也早就革职回家了。可他从没回来过,也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想。
“刘老爷,您尝尝这桂花糕,刚出炉的!”孙三殷勤地把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安丰的桂花不比别处,香着呢。”
刘太平拈起一块,慢慢吃着,随口问:“孙三哥,你在安丰做牙行多少年了?”
“小的这行当里混,快十年喽!”孙三笑道,“安丰城里城外,但凡有买卖,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刘太平点点头:“那我问你,如今安丰的粮食生意怎么样?”
孙三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刘老爷想在安丰做粮食生意?那可问对人了。咱安丰的粮食,这几年可是越做越大。太皇河连着运河,往北能到通州、济宁,往南能通扬州、苏州。光这县城里,粮行就有十七八家!”
“哦?”刘太平不动声色,“那最大的粮商是哪家?”
“最大的?”孙三嘿嘿一笑,“刘老爷,说出来您别不信,安丰的粮食生意,如今都姓刘。”
刘太平眉头微微一挑:“姓刘?怎么说?”
孙三往窗外一指:“您往那边看,那片青砖大瓦房,就是刘成文老爷的宅子。再往河边走,那一片粮仓,也是他家的。太皇河上跑着的船,十艘里有三艘是他刘家商队的。您说,这粮食生意不姓刘姓什么?”
刘太平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刘成文,果然是刘成文。
“这刘成文,当年也不过是个小粮商罢了。”他淡淡道,“十几年功夫,竟做到这般地步?”
孙三笑道:“老爷您这话说的,刘成文老爷可不是一般人。那年,太皇河一带进了义军,附近的地主富户都把粮食卖给他。后来乱子平了,他又平价卖回去,赚了名声也赚了银子。从那以后,这安丰地面,谁不念刘老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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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平点点头,“那别的粮商呢?就没有人和他争一争?”他问。
孙三摆摆手:“争?拿什么争?老爷您不知道,如今太皇河一带早就不比从前了。当年咱这儿有三大商队,一个是大地主丘家,一个是大财主王家,还有一个是城南的张家!”
“如今呢?”
“如今?”孙三叹口气,“张家先倒了,如今就剩三四百亩地!顶替上来就是刘成文老爷!”
刘太平沉默了一会儿。他来之前,确实动过回安丰做生意的念头。姑苏虽然繁华,可安丰是他起家的地方,人熟地熟,若能东山再起,未必不能跟刘成文争一争。
可现在听孙三这么一说,这念头还没冒出来,就被浇灭了。刘太平端起茶盏,慢慢喝着,没说话。
孙三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刘成文老爷虽然做得大,可从不吃独食。咱安丰城里,但凡有钱想入股的,都可以去找他!大家伙儿都说,跟着刘老爷做粮食,比自己做买卖稳当多了!”
刘太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入股?刘成文竟想出这个法子?
他抬眼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扛着粮袋走过,说说笑笑。远处太皇河上,白帆点点,一艘大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人,正朝岸上挥手。
孙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那就是刘家商队的船,今儿个该是往北边运粮的。刘老爷的商队,规矩严得很,船上的伙计都穿着统一的短褐,远远一看就知道是他家的!”
刘太平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艘船慢慢远去,消失在河湾处。
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和刘成文争生意,争得你死我活。他仗着自己在安丰根基深,刘成文仗着年轻有冲劲,两家斗了好几年,谁也没占到便宜。
后来他举报刘成文换粮的事,固然是因为看不惯他们翁婿做手脚,可说到底,还是想借机把刘成文踩下去。没想到,踩下去的反而是他自己。
如今想来,刘成文比他高明的地方,不在生意上,而在做人上。他从不在小事上跟人计较,也从不当面跟人撕破脸。当年换粮的事,若不是他举报,刘成文恐怕也不会为难他。可他偏偏走了那一步,把自己逼得背井离乡。
而现在,刘成文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却不忘拉拢本地富户入股。这一招,既化解了潜在的竞争者,又笼络了人心。那些入股的人,既是他的股东,也是他的护身符。往后谁想动刘成文,这些人第一个不答应。高明,确实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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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平轻轻叹了口气。他当年在安丰做生意时,自诩精明,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可现在想想,那些精明都是小聪明,刘成文这才是大智慧。
“刘老爷?”孙三见他出神,小心地唤了一声。
刘太平回过神来,笑了笑:“孙三哥,多谢你跟我说这些。来,这杯茶我敬你。”
孙三连忙端起茶盏,受宠若惊地喝了一口。
刘太平从袖中摸出一个银锞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一点心意,孙三哥拿着喝茶。”
孙三一看那银子,足有二两重,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刘老爷太客气了!小的不过说了几句话,哪当得起这么大的赏!”
“当得起。”刘太平摆摆手,“孙三哥去忙吧,我再坐一会儿。”
孙三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银子,揣进怀里,美滋滋地下楼去了。
刘太平独自坐在雅间里,孙三的话在耳边回响:“安丰的粮食生意,如今都姓刘!”是啊,都姓刘了。只是此刘非彼刘。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末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裳,脚步匆匆。
门帘掀开,杨多财满脸堆笑地走进来:“刘老爷,菜好了,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跑堂的端着托盘进来,把菜一样样摆在桌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刘太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汤汁醇厚,确实做得不错。
“杨掌柜,这鱼是太皇河的?”他问。
“正是正是。”杨多财笑道,“太皇河的鲤鱼,肥而不腻,鲜而不腥,远近闻名。刘老爷在姑苏,怕是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刘太平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确实是太皇河的味道,他十几年没尝过了。
杨多财见他吃得满意,寒暄几句便退了出去。刘太平一个人慢慢吃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孙三说的话。
刘成文,丘世裕。这些人如今应该都过得很不错吧。想到这里,他忽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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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楼下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有人在高声谈笑。刘太平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格外陌生。他在这安丰城里生活了几十年,可现在坐在这里,却像个外乡人。
他是外乡人吗?他本来就是安丰人。可安丰,还认他这个人吗?
他苦笑了一下。不认了。那些当年跟他称兄道弟的人,如今大概都成了刘成文的座上宾。他若再回来,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罢了,罢了。刘太平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杨多财正在楼下招呼客人,见他下来,连忙迎上去。
“刘老爷,吃好了?菜还合口味吗?”
刘太平点点头:“很好。杨掌柜,结账吧。”
杨多财连连摆手:“刘老爷客气了,这顿算小店的,您能来,是小店蓬荜生辉。”
刘太平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拿着。我还要赶路,就不多留了。”
杨多财还想推辞,刘太平已经出了门。马车还等在门口,车夫见他出来,连忙打起车帘。
刘太平上了车,最后看了一眼海天味酒楼的招牌,看了一眼街上来往的行人,看了一眼远处太皇河上的帆影。
“走吧。”他说。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十字街往南门而去。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太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出了南门,马车上了官道。这片土地,他太熟悉了。哪块地是谁家的,哪条路通向哪个村子,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可现在,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停在一个码头边。车夫回头说:“老爷,船来了,往姑苏去的!”
刘太平上了船,站在船头,望着河水,忽然想起一句诗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夕阳西下,把整个太皇河染成金红色。河水流淌,带走了多少人的故事,又见证了多少人的离别。只是那个叫刘太平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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