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个纸箱塞进货车的时候,林晚和陈默正好牵着手站在楼下,手里那两本红得扎眼的结婚证,把我三年的感情一下子撕了个粉碎。
那天太阳烈得邪乎,楼下水泥地都快反光了,我蹲在车边喘气,后背全是汗,T恤黏在身上,难受得像裹了层湿布。师傅在驾驶座那边探出脑袋催我,说再不走就得堵高架上。我刚想应一声,身后就传来林晚的声音。
“阿哲?”
她那声喊得挺轻,像有点不确定,偏偏我还是一耳朵就听出来了。三年啊,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我手里的胶带一紧,勒得手指都发麻了。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哪天真撞上了,我会说什么。是骂她,还是问她,还是装作没看见,给自己留点面子。可真到了这一刻,脑子反倒空了,只剩下一股说不上来的恶心,从胃里一直翻到喉咙口。
“阿哲,你搬家?”她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还带着点急,“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慢慢转过身。
她穿了条杏色的裙子,头发刚做过,卷得很柔顺,妆也精致,眼底那种藏不住的喜气根本压不住。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颗钻,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陈默就站在她旁边,白衬衫,袖子挽着,和她十指紧扣。更可笑的是,他俩手里还各拿着一本结婚证,像刚从民政局出来,连塑封边都还新着。
那一瞬间,我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林晚看我不说话,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盯着她的手,嗓子干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给你老公腾地方。”
她脸色一下就白了。
陈默下意识把她往身后拽了拽,动作不大,但那个护着她的劲头,看得我太阳穴直跳。
“阿哲,你别这样。”林晚赶紧松开陈默,走过来拉我胳膊,“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听我说。”
我把她手甩开了:“哪样?你俩领证了,我看错了?还是我该先恭喜你,再祝你们百年好合?”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了,这小区就这样,屁大点动静都能围出一圈人来。楼下买菜回来的阿姨,遛狗的大爷,连保安都站远远往这边瞄。我知道他们都在看,看这个搬家的男人多惨,女朋友转头就跟别人领了证,还是跟那个成天打着“男闺蜜”旗号晃来晃去的陈默。
这几年我不是没膈应过陈默。
只是林晚每次都说:“你别这么小气,我跟陈默认识十年了,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
谁家朋友会深更半夜一个电话就能把人叫走,谁家朋友会在她生病时比我先知道,谁家朋友会一到节日就收到她精心准备的礼物?我提过,闹过,也忍过。后来我安慰自己,算了,人在一起最怕猜忌,我不想做那种疑神疑鬼的男朋友。结果到头来,人家不是我多想,是我想少了。
陈默终于开口了,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阿哲,你先冷静一点。”
我当时就笑了:“我冷静?陈默,你睡了别人老婆没有我不知道,但你牵着我女朋友站我面前,让我冷静?”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陈默皱了皱眉。
“难听?”我点点头,“你们做得挺好听是吧?”
林晚眼圈已经红了,她急得声音都发颤:“阿哲,你别这样,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陈默领证是有原因的。”
“行。”我看着她,“你说,我听。”
她咬着嘴唇,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妈查出胃癌了,晚期。”
这句话一出来,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其实我知道她妈一直身体不算好,胃病老毛病了,吃饭也挑,脾气还硬。以前我去她家,她妈看我哪哪都不顺眼,嫌我工作不够体面,嫌我家里条件一般,嫌我不会说场面话。可再怎么样,我也没往癌症那块想。
林晚哭着说:“医生说……时间不多了。我妈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我结婚。她一直不喜欢你,她觉得你给不了我稳定的生活,她最信任的人就是陈默。”
我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闷得难受:“所以你就跟他领证?”
“我没有办法。”她抹着眼泪,“阿哲,我真的是没办法。我妈那个状态,你让我怎么告诉她,我不结婚,我非要等她慢慢接受你?她等不了了。”
我盯着她,心里一寸一寸往下沉。
她继续说:“我跟陈默说好了,只是做给我妈看,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就离婚。我爱的还是你,一直都是你。”
这话如果放在以前,我听了大概会心软,会觉得她也是被逼急了。可那天,我真没办法立刻替她开脱。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的结婚证是真的,戒指是真的,站在她旁边的人也是真的。至于她嘴里那句“我爱的是你”,反而显得特别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我问她:“领证之前,你想过我吗?”
她愣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算大,但我自己都能听出来那股发抖的劲儿:“你想过我看到这个会是什么反应吗?想过我会不会崩溃吗?想过我三年是怎么跟你过的吗?”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这人其实不怎么翻旧账,可那一刻,所有事全涌上来了。她说想吃城南那家馄饨,我冬天五点多骑车过去排队;她痛经疼得睡不着,我拿热水袋给她捂了半宿;她说看上一个包,觉得贵,我嘴上说算了吧,转头吃了一个月泡面给她买回来。她工作受委屈,我陪她在江边吹风吹到凌晨。她爸妈看不上我,我也没跟她吵,我只想着再努把力,总有一天能证明自己。
我甚至都把房子看好了。
一个九十来平的小两居,离她公司不远,采光也不错。首付我差一点就够了,本来打算这个月奖金下来就带她去看。她之前还靠在我肩膀上说过,以后客厅窗边要放一个懒人沙发,周末她要窝在那追剧。结果我这边连装修风格都开始想了,她那边先去领证了,新郎不是我。
陈默大概是觉得该他说点什么了,往前站了一步:“阿哲,晚晚现在很难,她承受的东西比你想得多。你如果真的在乎她,就别在这个时候逼她。”
我看着他,觉得特别荒唐:“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她老公?”
他脸色沉了沉,没接。
我点点头,心里那股火反而平了些,平得发冷:“行,你俩有苦衷,你俩有大爱,就我不懂事。那今天这地儿我让出来,省得碍你们眼。”
林晚一把拉住我:“阿哲,你别走,你等等我,等我妈这件事过去,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手。以前这只手总爱往我口袋里钻,冬天冷了就抓着我不放,现在却刚牵过别人。想到这儿,我心口一阵一阵抽着疼,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林晚。”我叫她名字,“你知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等我’就能翻过去的?”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也没再看她,转身就上了车。
货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陈默扶着她肩膀。那一幕说不上刺眼,反正我看完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
新租的地方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楼道窄得抬个纸箱都费劲。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话不多,把钥匙给我时只说了句,热水器时灵时不灵,凑合着用。我嗯了一声,什么也不想计较。
屋子十来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窗户外面正对着隔壁楼的防盗网。说难听点,跟个火柴盒差不多。可那时候我觉得挺合适,至少够安静,安静到我烂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东西搬完,师傅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地上的纸箱发愣。
以前那个家里,拖鞋是成双的,牙刷是并排的,冰箱里有她爱喝的酸奶和我买的水果。她洗完头会喊我给她吹头发,周末犯懒了就赖在沙发上使唤我拿零食。现在好了,什么都清了,像一场大火过后剩下的空壳,风一吹都响。
我拿起手机,看了很久,给林晚发了条消息:“你妈怎么样了。”
发出去以后,一直没回。
我盯着对话框,盯到屏幕暗下去,最后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真贱。人家都领证了,我还在这儿惦记她妈。
那天晚上磊子来了。
他是我发小,脾气比我爆,知道这事以后电话里先骂了十分钟,后来不放心,直接拎了两袋啤酒杀过来。一进门他就站在那儿骂:“操,这也太破了吧,你就住这儿?”
我说:“有地方睡就行。”
他把酒往桌上一扔:“你倒是挺想得开。”
我没接话,开了罐啤酒闷了一口。冰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发凉。
磊子坐我旁边,骂骂咧咧说了半天,从林晚骂到陈默,从“男闺蜜没一个好东西”骂到“我早说这俩有事”。我一开始还听,后来就听不太进去了。酒喝得多了,脑子开始发飘,但有些画面反而更清楚。林晚靠在我怀里看电影,林晚趴我背上让我背她上楼,林晚在商场里试裙子问我好不好看。全是她。
磊子突然问我:“你还想等她?”
我握着酒罐,半天才说:“不知道。”
“你都这样了还不知道?”他气得拍桌子,“阿哲,你清醒点。她今天能为了她妈去跟别人领证,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事再把你扔一回。你拿什么赌?”
我沉默了。
他的话不好听,但不是没道理。感情这东西最怕什么?最怕你以为自己是对方的第一选择,结果真到事上,你才知道自己排得根本没那么靠前。
可我又没法一口咬死她不爱我。
因为这三年里,她也不是没对我好过。她会在我加班回来时给我留灯,冬天会把围巾往我脖子上套,说我总不记得保暖;我胃疼的时候,她会急得一晚上不睡,趴在床边守着我。很多时刻都是真的,所以我才更难受。她不是完全不爱,她只是没把我爱到可以不顾一切。
这比不爱更磨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块烂木头似的。班请了长假,手机除了磊子基本不回,白天躺着,晚上也睡不踏实。睡着了会梦见林晚,梦里她穿婚纱朝我走过来,走到一半,身边站的人却变成陈默。我每次都被吓醒,胸口闷得跟压了石头一样。
大概过了七八天,林晚终于回了我消息。
她说:“我妈在住院,状态不太好。对不起,这几天一直顾不上回你。”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又酸又堵。明明是她把我推开的,可就因为这句“对不起”,我还是忍不住心软。
我回她:“有需要就说。”
她隔了会儿回:“不用了,陈默在。”
短短几个字,又把我打回原地。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半天没动。
后来还是磊子看不下去,托关系给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装修公司画图跑现场。工资不算高,胜在忙。我知道他是想把我从那摊烂情绪里拽出来,所以没拒绝。
上班以后,人确实没那么空了。客户改方案、工地盯进度、材料对尺寸,一天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晚上回到出租屋,洗个澡就想睡。偶尔空下来,还是会想起林晚,但那种疼总算不是二十四小时无缝钻心了,像退潮一样,慢慢往后缩。
一个多月后,事情又拐了个弯。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改图,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电话是医院护士打来的,说林晚晕倒了,送进了急诊,她醒过来后一直喊我名字,留的紧急联系人也是我。
我当时脑子“嗡”地一下,外套都没拿稳,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赶到急诊门口时,陈默正坐在长椅上,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我冲过去问他人怎么样了,他说还在里面,医生说是连着熬了好几天,又没好好吃饭,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直接倒了。
我火一下上来了:“你不是在照顾她吗?”
他捏了捏眉心,声音很低:“她妈情况越来越差,她白天晚上都守着,谁劝都不听。她也根本不肯回去休息。”
我想骂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说到底,林晚把自己搞成这样,也不是一两句能怪到谁头上的。
抢救结束后,我跟着护士进了病房。
林晚躺在床上,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也干得起皮。她睁开眼看见我时,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像受了委屈的小孩终于等到人。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埋怨、委屈、火气,居然都散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心疼。
“阿哲。”她声音特别哑,“你来了。”
我嗯了一声,坐到床边,给她把被子掖好:“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扯了扯嘴角,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怕我妈哪天突然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眼泪先把声音淹没了。
我拿纸给她擦眼泪,她抓住我手指不松,像怕我下一秒就走。她说自己晕倒那会儿脑子里想到的都是我,她怕自己就那么没了,连句像样的话都来不及对我说。
我心里堵得厉害,最后只说了句:“先把身体养好。”
那几天我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给她买饭,盯着她吃,陪她守夜。陈默也在,但他大多数时候都很识趣,要么出去买东西,要么站远点。我们之间那种敌意还在,只是没那么剑拔弩张了。说白了,真到医院这种地方,谁都没那个闲劲儿演什么雄竞戏码,累都累死了。
有天晚上,陈默在走廊里给我递了根烟,我没接。他就自己点了一根,靠墙站着,半晌才说:“阿哲,我从来没想过抢她。”
我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他苦笑了一下:“你可以不信,但我还是得说。晚晚心里的人一直是你,这我比谁都清楚。她会跟我领证,是因为她妈到最后那段时间,执念太重了。她不敢赌。”
“那你呢?”我问,“你一点私心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烟都快烧到指头了,才低声说:“有。”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愣了一下。
他说:“我喜欢她很多年了。但喜欢归喜欢,我也知道她选的人不是我。领证那天,我其实挺卑鄙的,一边告诉自己是在帮她,一边又控制不住地觉得,哪怕只有一阵子,也算我离她最近的一次。所以阿哲,你恨我,正常。”
这话倒把我堵住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最怕对方彻底坏。因为对方一坏,你骂起来能特别理直气壮。可陈默偏偏不是个纯粹的反派,他有私心,也有分寸,有趁虚而入,也有实打实的帮忙。这种人最烦,想恨都没法恨得痛快。
后来林晚妈妈还是没撑住。
那天我在病房外边坐着,忽然听见里面一阵很急的咳嗽声,接着就是仪器报警。林晚疯了一样扑进去,我也跟着冲。医生推着抢救车进出,病房门关上又开开,走廊上的灯亮得人眼睛发酸。林晚蹲在墙边,整个人都在抖,抓着我胳膊的手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一句一句地说:“阿哲,我怕。”
我只能抱着她,反复跟她说没事,虽然我自己心里清楚,八成是不好了。
结果还是那句话,尽力了。
医生出来摇头的时候,林晚像被一下抽空了,先是愣,紧接着就冲进抢救室,哭得整个人都站不住。我过去扶她,她把脸埋在我怀里,一边哭一边说是她不好,说她不该惹妈妈生气,说自己骗了妈妈,说她后悔了。
人到了那个时候,说到底还是个女儿。那些平时的拧巴、争吵、控制,全都不重要了,只剩下失去。
我陪她办后事,守灵,接待亲戚,跑来跑去几天没怎么合眼。她瘦得很快,本来下巴就尖,那阵子看着更单薄。陈默也一直在,帮着张罗前后的事。三个关系乱糟糟的人,因为一场丧事,居然在同一条线上勉强站稳了。现在想想,也挺荒唐。
葬礼结束后,林晚主动提了离婚。
她说得很平静:“陈默,谢谢你,这段时间够了。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陈默看着她,停了几秒,点头:“好。”
那天去民政局,天气有点阴。离婚窗口人不算多,我坐在外面长椅上等他们。透过玻璃门我能看见林晚的侧脸,她比领证那天安静太多了,像一下长大了。陈默坐在她旁边,没靠近,也没多说什么。轮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
一人一本离婚证。
林晚站到我面前,眼睛有点红,像是在强撑:“阿哲,现在都结束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抿了抿唇,声音很轻:“你还愿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老实说,那一刻我心里不是没动。可真到这个关口,我反而特别清楚,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把一切当没发生过。伤是真的伤,裂痕也是真的裂痕。要是我连这点都不面对,后面只会更糟。
所以我跟她说:“我需要时间。”
她眼睛里的光一下暗了点,但还是点头:“好,我等。”
之后那半年,我们联系得不算多。她偶尔问我吃没吃饭,天冷了叫我多穿点,有时候给我点个外卖,备注只写四个字:别总凑合。我一开始回得很淡,后来也慢慢能正常说几句了。
人真的挺奇怪,离得太近会痛,隔开一点,反倒有机会把很多东西看清。
这半年里,我见过她几次。一次是在她公司楼下,她下班晚,站在路边等车,穿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利落了很多。她看见我时愣了愣,随即笑了,说真巧。那天我送她回家,路上她跟我说,她搬离了以前那边,换了个地方住,屋子不大,但挺安静。她还说,她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了,虽然做得难吃。说这些的时候,她语气很平常,没提感情,也没提重来,好像只是老朋友偶遇,顺便聊两句近况。
可就是这种分寸感,让我反而慢慢放下了戒备。
我以前最怕的是她还像过去那样,一有事就先按自己那套来,先做了,再拿眼泪和“没办法”来补。可那半年里,她没逼我,没缠我,也没打着深情的旗号来消耗我。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把日子一点点往回捡。
我也在变。
工作慢慢上手以后,我接了两个不错的项目,提成拿得还行。之前想买的那个房子当然早就没戏了,不过我开始重新攒钱,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把全部生活都围着一个人转。晚上有空会去跑步,周末偶尔跟磊子打球,整个人比最初那阵子像样多了。
有次磊子问我:“你是不是还放不下林晚?”
我想了想,说:“是。”
他又问:“那你现在恨她吗?”
我摇头:“没以前那么恨了。”
他啧了一声:“那完了,你这就是还想回头。”
我笑了下,没反驳。
其实不是想回头,是我慢慢发现,自己在那场事里最过不去的,不只是她和陈默领证,而是我被放弃的那种感觉。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真心、够努力,我就会被坚定地选中。结果现实给了我一巴掌,让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付出多少就能换来同等回应的。
可后来我又明白了,林晚不是不在乎我,她只是那时太慌,太乱,太被原生家庭拿捏。她做了个最笨、也最伤人的决定。这个决定我不可能说算就算了,但我也不想永远把她钉死在那一刻。
因为人会变。
也因为我自己,还是想试试看。
半年后,我主动给她发了消息,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出来吃顿饭。她回得很快,说有。
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
说来也巧,那家店我们刚在一起时就常去。她胃不太好,不能吃太辣,每次都要点鸳鸯锅,自己这边明明是清汤,看我在红锅里涮毛肚,又忍不住偷夹两筷子,辣得直吸气还嘴硬说不算辣。以前我总笑她,她就瞪我,说我没良心。
那天我先到的,坐在老位置上,看着店里热气腾腾,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紧张。等她推门进来时,我一眼就看见了。
她穿了件黑色大衣,里面是浅色毛衣,没化很浓的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刚到肩膀。她站那儿找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也是这样,眼睛很亮。
她走过来,冲我笑了下:“等很久了吗?”
“刚到。”我说。
菜还是点了以前常吃的那些。锅开以后,白气往上冒,她低头把毛肚一片片往锅里下,动作挺熟练。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我们先聊了些有的没的。她说她换了新岗位,忙是忙点,但学到不少东西;我说我最近接了个别墅项目,甲方难缠得很。说着说着,气氛反倒松了,没那么绷。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叫了她一声:“晚晚。”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安静。
我说:“这半年,我想了很多。”
她没催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过算了,想过彻底过去,想过以后各过各的。”我停了下,“可我发现,我还是忘不了你。”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继续说:“我不能说之前那件事我已经完全不介意了,那不现实。我也不能保证我们重新开始以后,心里一点刺都没有。可如果你问我,想不想和你试试,答案还是想。”
她听到这儿,眼泪直接掉下来了,赶紧低头拿纸擦,结果越擦越多,肩膀都在抖。
我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别哭得跟我在提分手似的。”
她又哭又笑,声音都哽住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再要我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硬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慢慢松开了。
“要不要重新开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说,“你想清楚了吗?以后遇到事,能不能先跟我商量,而不是自己做决定?能不能别再把我推到最后一个知道的人那个位置上?能不能不管多难,先把我当自己人?”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眼泪还挂在脸上:“能,我能。阿哲,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敢说我以后一点错都不犯,但我保证,绝不会再那样对你。”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有点潮,显然紧张得不行,可温度是热的,很真切。
“那就再试一次。”我说。
她哭得更厉害了,直接起身绕过桌子抱住我。店里人来人往,还有服务员端着菜从旁边经过,我耳根都有点热了,拍拍她后背,小声说:“差不多得了,这么多人呢。”
她埋在我肩上,闷闷地说:“我不管。”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在碎过一次以后,重新学着把彼此接住。
吃完火锅,我送她回去。
夜里有点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我旁边,手先是垂着,后来一点一点蹭过来,轻轻碰我手背,像在试探。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把她手握住了。
她侧过头冲我笑,眼睛弯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也带着点终于落地的安心。
到她楼下时,她没急着上去,而是站在台阶下看着我。风吹得她额前碎发有点乱,我伸手替她拨开,她顺势抱住了我。
“阿哲。”她轻声叫我。
“嗯?”
“这次换我好好爱你。”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一动,半天才笑了下:“行,我记着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特别认真:“不是说说而已。”
“那就别让我失望。”我说。
她点头:“不会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记得那个夜晚。不是因为它多轰轰烈烈,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很安静。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谁非要证明自己多深情。只是两个都被现实磕疼过的人,终于学会了怎么把话说清楚,怎么把手重新牵稳。
我知道,故事到这儿不代表从此就万事大吉。感情不是签个字就生效,也不是道个歉就痊愈。那些经历过的裂缝,会一直提醒我们,别再走回老路。可有时候,人和人之间能走下去,靠的本来也不是从没出过错,而是错过一次之后,还愿不愿意一起改。
至少那一刻,我愿意。
而她,也终于学会了把我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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