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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川,”婆婆放下筷子,开口了,“这请个月嫂,一个月得多少钱啊?”
沈墨川看了我一眼,有些尴尬:“妈,这个……云舒她身体需要……”
“需要什么?”婆婆打断他,语气还算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却不那么平静,“我这不是在这儿吗?是,我昨天话可能说得急了点,但我的意思是你丈母娘要是方便,过来搭把手更好,毕竟母女更贴心。你倒好,直接请个外人回来。这家里多了个外人,进出多不方便。”
“周姐是专业的,有她在,云舒和宝宝都能得到更好的照顾。”沈墨川试图解释。
“专业?”婆婆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照顾孩子,哪个当妈的不是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我们那时候,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就现在年轻人娇气。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我:“云舒啊,妈不是心疼钱。只是这钱花得……有必要吗?妈在这儿,还能亏待了你不成?你这请个人,不是打妈的脸吗?让邻居知道了,还以为我这当婆婆的多刻薄,儿媳妇坐月子都不管。”
我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责备、不满和淡淡委屈的神情,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伤害了她。
心里那点残留的暖意,彻底凉透了。
“妈,”我放下汤匙,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昨天您说,让我找我妈来。我妈身体不好,来不了。我需要人照顾,暖暖也需要人照顾。您明确说了,这不是您的义务。我尊重您的想法,所以我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邻居怎么想,妈,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您觉得我请月嫂是打您的脸,那您昨天说的话,又把我置于何地呢?”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墨川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妈,张了张嘴,似乎想打圆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婆婆赵玉兰的脸色变了变,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反驳。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我吃饱了。”
转身回了房间。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晚上,沈墨川洗漱完回到卧室,脸上带着疲惫和无奈。
“老婆,妈她……年纪大了,观念旧,说话可能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他坐到我旁边,试图搂我的肩膀。
我轻轻避开了。
“墨川,”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观念新旧的问题,这是尊重的问题。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明确地拒绝了,并划清了界限。好,我接受这个界限。现在,我在我的界限内,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她又不高兴,觉得我打了她的脸。那么,她到底希望我怎么做?虚弱地躺在床上,听天由命,然后对她感恩戴德吗?”
沈墨川被我问住了,半晌,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妈那边,我会再跟她沟通。只是……毕竟是一家人,别闹得太僵。”
一家人?
我心里涩了一下。
也许在沈墨川心里,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但经过昨天和今天,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在婆婆赵玉兰心里,“一家人”的定义,或许和我理解的不一样。
“沟通可以。”我说,“但前提是,我和暖暖的照护,以周姐的意见为准。这是为了我和孩子好。其他的,我可以不计较,但有些话,听过了,就没办法当没听过。”
沈墨川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握住我的手:“对不起,老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以后……尽量多顾着家里。”
他的手心很暖,但我的心,有一部分好像还停留在昨天下午,那个冰冷的、抱着孩子孤立无援的时刻。
我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复原如初。而这才只是开始。
03
月嫂周姐的专业,让我的月子生活走上了正轨。
身体在缓慢恢复,虽然依旧疲惫,但至少有了喘息之机。
暖暖在周姐的照料下,作息逐渐规律,哭闹也少了些。
家里因为多了一个高效运转的“专业人士”,而显得井井有条,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婆婆赵玉兰的存在感,在这些井井有条中,变得稀薄而微妙。
她依旧早起,做饭,但只做她和沈墨川的份。
周姐会单独为我准备月子餐。
饭桌上,除非必要,婆婆几乎不开口。
她的大部分时间,要么在客厅看电视,音量依然不小;要么就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平行的世界,互不干扰,也互不交融。
沈墨川在中间,像块夹心饼干。
他试图缓和气氛,比如主动找母亲说话,夸她做的菜好吃,或者在我面前,转述一些母亲“关心”的话,比如“妈问你想吃什么水果”、“妈说今天天气好,让你别老在屋里闷着”。
我都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不置可否。
有些关心,隔着心,说出来就成了客套。
我们都心照不宣。
真正的暗涌,发生在周末。
沈墨川的弟弟,沈墨林,带着妻子和四岁的儿子乐乐来了。
这是自我生产后,他们第一次上门。
婆婆一改平日的冷淡,脸上堆满了笑容,忙前忙后地洗水果、拿零食。
尤其是对孙子乐乐,简直宠到了天上。
“哎哟,奶奶的乖孙,想死奶奶了!快让奶奶抱抱!”
“乐乐,看奶奶给你买什么了?最新款的遥控汽车!”
“慢点吃,别噎着,奶奶给你擦擦……”
那热情洋溢、充满宠溺的声音,充斥在整个客厅,与我坐月子以来感受到的冷淡,形成刺耳的对比。我坐在卧室,隔着门都能听见。
周姐小声对我说:“您小叔子一家来了。”
我点点头,没动。
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看,不是不会热情,不是不会照顾人,只是对象不是我,不是我女儿罢了。
过了一会儿,沈墨川推门进来,表情有点为难:“老婆,墨林他们来了,想看看暖暖,也看看你。出来坐坐?”
我想了想,也好。
毕竟是小叔子一家,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
我披了件外套,在周姐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客厅。
“嫂子,恭喜恭喜啊!生了个小公主,真好!”弟媳王倩笑着打招呼,递过来一个红包。
“谢谢。”我接过,客气地笑了笑。
沈墨林也寒暄了几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大概看出了我的憔悴,说了句“嫂子辛苦了”。
婆婆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中央,瞥了我一眼,对王倩说:“小倩啊,还是你有福气,第一胎就是个儿子。看我们乐乐,多壮实,多聪明。”
王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妈,瞧您说的,女儿也好,贴心。”
“女儿是贴心,但到底不一样。”婆婆逗着怀里的乐乐,似是无意地说,“我们那时候,谁不盼着生儿子?现在虽然都说男女一样,可心里啊,还是觉得有儿子才算站稳了脚跟。云舒,你也别急,好好养身体,过两年,再给墨川生个儿子,凑个好字。”
我的笑容淡了下去。
沈墨川皱起眉头:“妈,你说什么呢!生男生女都一样,我和云舒就喜欢女儿。”
“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婆婆不以为意,又转头对王倩说,“你坐月子那会儿,我可是去你家伺候了整整两个月,一天都没落下。你这孩子,就是比乐乐那时候好带,不怎么闹人。”
王倩点头附和:“是,多亏妈那时候帮忙,不然我可抓瞎了。”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原来,婆婆不是不会伺候月子,不是不懂照顾产妇和婴儿。
她只是,不愿意为我这样做。
客厅里的热闹是他们的。
我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婆婆对着小孙子眉开眼笑,回忆着当年如何尽心尽力照顾另一个儿媳。
乐乐跑来跑去,撞到了茶几角,哇一声哭了。
婆婆立刻心疼地搂过去:“哎哟宝贝,撞哪儿了?奶奶吹吹,不疼不疼啊。” 她仔细检查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温柔。
我想起昨天,暖暖因为肠胀气哭得撕心裂肺,周姐在房间里忙着做排气操。婆婆经过门口,只是淡淡说了句:“孩子哭两声正常,别老惯着。” 然后就走开了。
那一刻,心里的那股冷意,又蔓延开来。
不是不懂,不是不会,只是不值得。
“嫂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快回屋休息吧。”
王倩注意到了我的沉默和苍白的脸色,好意说道。
我顺势点点头:“是有点累,你们坐,我先回屋了。”
起身时,我听到婆婆对乐乐说:“乐乐啊,以后常来奶奶家,奶奶给你做好吃的。你伯母现在要带小妹妹,顾不上你哦。”
语气亲昵,内容却像另一根刺。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
周姐把睡着的暖暖放进小床,叹了口气,低声说:“纪女士,您婆婆这心,偏得有点太明显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但有些角落,永远也照不到。
沈墨川后来进来了,脸上带着歉意:“老婆,妈她……说话就那样,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她是对孙子更亲热点,老一辈嘛,都这样。”
“墨川,”我转过头看他,“你觉得,这只是亲热孙子的问题吗?”
他语塞。
“她可以在王倩坐月子时伺候两个月,可以因为乐乐磕了一下紧张得不行。可对我,对你的女儿,她连抱一下都觉得是负担,是‘保姆’的活儿。”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这不是偏心,这是区别对待。而区别对待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吗?”
沈墨川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我明白……可是,她毕竟是我妈。我们能怎么办?吵一架?撕破脸?那样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这个家,现在这样,和散了有区别吗?” 我问。
他无言以对。
“我没想吵架,也没想撕破脸。” 我疲惫地闭上眼,“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有些事,不是粉饰太平就能过去的。裂缝在那里,只会越来越大。今天的话,你听到了。她不是不会,只是不对我和暖暖。这就够了。”
沈墨川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潮。
“对不起,云舒。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吗?
是的,委屈。
但比委屈更深的,是一种清醒的凉。
我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家里,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我能够依靠的,只有我自己,和我花钱请来的专业人士。
至于婆婆的关爱,丈夫口中虚无的“一家人”的温暖,我已经不再期待了。
从她说出“我不是你的保姆”那一刻起,我对她的期待,就死了。
04
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一天天过去。
周姐的合同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身体恢复了不少,至少能自己下地走动,处理一些基本的事情。
暖暖也长大了些,眉眼渐渐张开,白白嫩嫩,很是可爱。
婆婆赵玉兰依旧保持着她的“安全距离”。
偶尔,沈墨川在家时,她会象征性地问一句“孩子睡了?”或者“今天奶水够吗?”,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等我回答后,她便“哦”一声,再无下文。
我和她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互不干涉,也互不指望。
沈墨川尽量早回家,承担了一部分家务,也学着给孩子换尿布、拍嗝。
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在弥补,在试图缝补那道裂痕。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修补,痕迹永远都在。
月底,周姐合同到期,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细心地把所有注意事项、暖暖的作息规律、常见问题处理方法,都写成了详细的清单交给我,又手把手教了我几天。
“纪女士,您恢复得不错,宝宝也规律,自己带应该没问题了。就是注意别累着,有事让先生多搭把手。”周姐叮嘱。
“谢谢你,周姐,这一个月多亏了你。”
我是真心感激。
如果没有她,这一个月我不知道会狼狈成什么样。
周姐摆摆手,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婆婆那个人……心思重,有些传统。您以后,多为自己和孩子打算。女人啊,有时候就得硬气点,自己立住了,别人才不敢小瞧。”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
周姐这一个月,冷眼旁观,什么都看在眼里。
周姐走后,真正的挑战才开始。
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全部压回我身上。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洗衣、做饭……
沈墨川要上班,能帮忙的时间有限。
婆婆?她依然活在自己的节奏里,买菜做饭,只做她和沈墨川的份,偶尔多做一点,也是沈墨川开口要求的,然后就是看电视,或者下楼遛弯。
我像一个连轴转的陀螺,每天睡眠被切割成碎片,累到极致时,抱着哭闹的暖暖,自己都想哭。
有一次,暖暖半夜发烧。
我急得不行,用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五。
我赶紧叫醒沈墨川,两人手忙脚乱地给孩子物理降温,准备去医院。
动静惊动了婆婆。
她穿着睡衣出来,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怎么搞的?是不是你们晚上开空调冻着了?我说了多少次,小孩子不能贪凉。”
我没心思解释,只顾着收拾东西。
沈墨川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妈,您回去睡吧,我们带暖暖去医院。”
“去医院?这么点发烧就去医院?医院病菌更多!你们就是太紧张,吃点退烧药,捂捂汗就好了。”婆婆不赞同地说,“我们乐乐小时候发烧,我都是这么处理的,也没见怎么样。”
“妈!暖暖还小,不能乱吃药!”沈墨川语气重了些。
婆婆被儿子一吼,脸色不好看了:“行行行,你们是孩子爸妈,你们说了算。我多管闲事。”
说完,转身回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但看着怀里小脸烧得通红的女儿,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去医院,排队,检查,诊断是幼儿急疹,开了药。
折腾了大半夜,回到家时,天都快亮了。
我筋疲力尽,沈墨川也一脸疲惫。
我们轻手轻脚地进门,发现婆婆房间的灯早就熄了,一片安静。
她甚至没有发条信息问一句,孩子怎么样了。
沈墨川看着我苍白的脸,满是心疼和愧疚:“老婆,对不起……明天我请假在家帮你。”
“不用了,你上班吧。我撑得住。”我说。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指望不上,就不指望了。
失望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会再失望了。
从那天起,我更加沉默,也更加坚韧。
我学会了在暖暖睡觉的间隙,快速处理家务;学会了单手抱娃,另一只手做饭;学会了在孩子生病时,独自冷静应对。
我加入了几个妈妈群,从其他妈妈那里获取经验和支持。
我和婆婆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少到有时候一天只有“嗯”、“啊”这样的语气词。
沈墨川试图改善,比如提议周末一家人一起出去吃饭,或者让他妈帮忙看看孩子,我们俩去看场电影。
每一次,婆婆总有理由推脱。
“外面饭菜不干净”、“我腰疼,抱不动孩子”、“你们年轻人自己去吧,我懒得动”。
而当我真的需要她帮忙,比如下楼取个快递,或者我需要去趟医院复查,让她帮忙看孩子一两个小时,她也会答应,但脸上总带着一种“我又在给你帮忙”的忍耐表情,以及事后似有若无的抱怨:“这孩子现在真沉,抱一会儿我胳膊都酸了”、“一下午没动弹,光看着她了,比干什么都累”。
听得多了,我也不再开口。
有一次,沈墨川实在看不过去,私下里对他妈说:“妈,云舒一个人带孩子真的很累,您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别老说那些。”
婆婆当时就炸了:“我怎么不搭把手了?家里饭不是我做的?菜不是我买的?我怎么就老说了?合着我做多少都是应该的,说一句都不行?她累,谁不累?我年轻时候一个人带大你们兄弟俩,还得上班,我说什么了?”
沈墨川哑口无言。
这些话,是沈墨川后来转述给我的,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老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沟通了。”他揉着太阳穴,一脸挫败。
“那就别沟通了。”我说,低头给暖暖换尿布,“维持现状就好。她做她愿意做的,我做我该做的。互不要求,也互不抱怨。这样,至少表面平静。”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墨川,我不指望她把我当女儿,也请她别指望我像对亲妈一样对她。我们之间,保持最基本的礼貌和距离,对大家都好。你能做的,就是在我们之间,至少做到不偏不倚。其他的,我不强求,你也别再勉强。”
沈墨川看着我,眼神复杂。他或许不明白,那个曾经对他母亲还有些期待、会因为一句话委屈掉泪的纪云舒,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样子。
他不知道,期待是一点一点死掉的。热情是一寸一寸冷掉的。
当你在最需要援手时被推开,当你一次次看到区别对待,当你发现所有的付出和忍让都换不来将心比心,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筑起围墙,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我不恨她,真的。
恨太耗费力气。
我只是,不再把她当做一个可以依靠和期待的长辈。
她只是我丈夫的母亲,我孩子的奶奶。
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熟悉的陌生人。
而这样的平静,在暖暖半岁那天,被一条朋友圈,彻底打破了。
05
暖暖半岁,会坐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声,笑起来像个小太阳。
我拍了几张她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我的小暖暖,半岁啦!健康快乐长大哦~”
收获了不少点赞和祝福。
沈墨川转发到了家庭群里。
很快,婆婆赵玉兰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时间真快。”
紧接着,小叔子沈墨林也评论了:“小侄女真可爱!嫂子辛苦了!”
我正要回复,却看到沈墨林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他儿子乐乐在儿童乐园玩的九宫格照片,配文:“陪我的小男子汉过周末!快乐成长!”
婆婆几乎秒评,字里行间透着亲昵和骄傲:“奶奶的乖孙真帅!玩得开心!下次来奶奶家,奶奶给你做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看着那句评论,又点开自己那条下面,婆婆那干巴巴的“时间真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区别对待,已经明显到连掩饰都懒得做了吗?
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麻木了,可当这种对比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时,那种细密的刺痛感,还是猝不及防地袭来。
沈墨川也看到了。
他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下了。
“算了。”他说,像是对我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我没吭声。算了?怎么算?装作没看见,然后继续自欺欺人地维持这表面的和平吗?
晚上,沈墨川公司临时有应酬,不回来吃饭。家里只有我、婆婆和暖暖。
饭桌上,气氛一如既往地沉默。
只有暖暖坐在婴儿椅里,挥舞着小勺子,发出“啊啊”的声音。
婆婆吃完饭,看了一眼正在费力喂暖暖吃辅食的我,忽然开口:“墨林说,下个月乐乐过五岁生日,想在酒店办个小的生日派对,请几个小朋友。”
“哦,挺好的。”我淡淡应道,用纸巾擦掉暖暖嘴角的米糊。
“嗯,”婆婆顿了顿,像是随意提起,“他们小两口刚买了车,压力也不小。这办派对,又是一笔开销。”
我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她接着说:“墨川是哥哥,就这么一个亲侄子。乐乐生日,你们这当大伯大伯母的,表示可不能少了。我寻思着,你们包个红包,再给乐乐买个像样点的礼物,比如那个什么……儿童智能手表,我看别的孩子都有。”
我停下喂饭的动作,看向她:“妈,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出多少钱?”
婆婆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多少是你们的心意。不过,起码得五千吧?再买个一两千的手表,差不多了。毕竟是自己亲侄子,不能太寒酸。”
五千红包,再加一两千的礼物。那就是六七千。
我心里算着这笔账。
沈墨川的工资要还房贷、车贷,支付家庭日常开销。
我的产假工资只有基本工资,少得可怜。
生孩子的费用,请月嫂的钱,大部分动的是我婚前的积蓄和生育津贴。
这半年多,我们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妈,”我放下辅食碗,声音平静无波,“墨林他们买车,是他们的规划和选择。乐乐过生日,我们作为伯伯伯母,送份礼物是应该的。但送多少,送什么,应该由我和墨川,根据我们自己的经济情况来决定。五千加手表,对我们现在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给自己亲侄子花点钱,还计较上了?墨川是哥哥,帮衬弟弟不是应该的吗?你们现在又不是拿不出这个钱!墨川工资不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墨川的工资,要还房贷车贷,要养家糊口。我的产假工资很少。妈,我们每个月开销多少,您不是不清楚。”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而且,帮衬是情分,不是本分。如果墨林他们真有困难,不用您说,我们也会帮忙。但只是过个生日,就要我们拿出近一个月的房贷钱来‘表示’,这个要求,是不是不太合理?”
“不合理?”婆婆的音调拔高了,“怎么不合理了?一家人互相帮衬,有什么不合理?我看你就是小心眼!眼里只有你自己那点小算盘!墨林小时候,墨川这个当哥哥的没少照顾他,现在他有能力了,帮弟弟一把怎么了?到你这就这么难?”
“妈!”我终于也抬高了声音,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荒谬感,“您口口声声说一家人,互相帮衬。那我坐月子需要人帮衬的时候,您是怎么说的?‘我不是你的保姆’!那时候,您怎么没想到我们是一家人,需要互相帮衬?”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暖暖被我的声音吓到,扁了扁嘴,要哭不哭。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旧事重提,而且提得如此直接。
“你……你翻旧账是不是?”
她指着我,手指有些抖,“我就知道!你就为着那点事,记恨到现在!我告诉你纪云舒,我是你婆婆,我说你两句怎么了?你还跟我记仇?”
“我没有记恨,妈。”我抱起暖暖,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您用‘不是保姆’来划清界限,拒绝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好,我接受了,并且自己解决了问题。现在,您又用‘一家人’来要求我们,在并不宽裕的情况下,为您偏爱的孙子支付一笔不菲的生日费用。”
我顿了顿,感觉怀里的暖暖慢慢平静下来,我的心跳却异常清晰。
“双标,也要有个限度。”我说,“您不能一边用‘不是保姆’来免除自己的责任,一边又用‘一家人’来向我们索取。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妈。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
婆婆被我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瞪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丝被戳穿心思的狼狈。
“好!好!纪云舒,你厉害!你能说会道!”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现在翅膀硬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行,你们的事,我不管了!以后你们是穷是富,是死是活,都别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冲回自己房间,再次重重摔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房子里回荡。
我抱着暖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里没有吵架后的激动,反而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甚至,有一丝解脱。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
说出来,虽然撕破了最后那层温情的假面,但也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去维持那早已不存在的“和睦”。
暖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发顶。
“宝贝,不怕。”我轻声说,“妈妈在。”
是的,我在。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为自己,也为我的女儿,筑起一道坚固的墙。
那天晚上,沈墨川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他显然已经从婆婆那里,或者从家庭群里,我猜婆婆一定会去告状,知道了这场冲突。
他看起来很累,很烦。
“云舒,你跟妈……又吵了?”他揉着眉心。
“不是吵,是沟通。”我纠正他,“把一些早就该说清楚的话,说清楚了而已。”
“可她是长辈,你就不能让着她点?非要闹得这么僵?”沈墨川的语气里带着埋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比带一天孩子还累。
“沈墨川,”我叫他的全名,“从怀孕到生孩子,再到这半年,我让得还不够多吗?我体谅你工作忙,体谅她年纪大,所有的事,能自己扛的都自己扛。我换来的是什么?是她变本加厉的双标和理所当然的索取!”
“可那毕竟是我妈!她也许方式不对,但心是好的!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打断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沈墨川,我一次次忍让,一次次失望,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可你的面子,还能用几次?在你妈心里,你是我丈夫,是暖暖的爸爸,但首先,你是她儿子!当她在我和你之间,在你弟弟和我们之间做选择时,你猜,她会选谁?”
沈墨川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今天她要我们拿六七千给乐乐过生日,我们给了。明天呢?后天呢?如果以后你弟弟买房要借钱,结婚要彩礼,是不是我们都要‘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无条件满足?”
我逼视着他,“我们的家呢?暖暖的未来呢?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位?”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不仅捅向了他,也割着我自己。
但我知道,我必须说。这个脓包,必须挑破。
沈墨川颓然地坐在床边,双手插进头发里,久久不语。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像隔了一条银河。
我知道,我和婆婆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和平,彻底崩塌了。
而我和沈墨川的婚姻,也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有些底线,我必须守住。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女儿。
而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反转,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
06
那场冲突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婆婆赵玉兰彻底不再跟我们同桌吃饭。
要么提前吃,要么等我们吃完再出来。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间更长了,偶尔出来,也是面无表情,仿佛我和暖暖是空气。
沈墨川夹在中间,肉眼可见地憔悴。
他试图两边沟通,但两边都拒绝沟通。
我是不想再重复那些无意义的争吵,婆婆则是摆出了一副“我被儿媳欺负了”的沉默抵抗姿态。
乐乐生日那天,沈墨川还是偷偷包了个两千块的红包,又买了个几百块的玩具,让快递送到了弟弟家。这事他没瞒我,坦白说了。
“我知道妈的要求过分,但毕竟是亲侄子,一点不表示说不过去。就这些,多的没有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疲惫的无奈。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两千块,在我们当前的经济状况下,也不算小数目,但比起婆婆要求的六七千,已经是大幅削减。
这大概是沈墨川能做的,最大的折中和表态了。
我没有立场,也没有心力再去反对。
只要不动用我留给暖暖的储备金,只要不影响到我们小家的基本运转,有些事,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心里那个关于“家”的窟窿,似乎又大了一些。
又过了两个月,暖暖八个月了,爬得飞快,开始咿咿呀呀地想说话,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我的产假即将结束,不得不开始考虑重返职场和孩子的看护问题。
这是一个现实的难题。
请育儿嫂?费用高昂,且不一定靠谱
让我妈来?她身体确实承受不了长期的劳累。
就在我和沈墨川为此发愁,甚至开始讨论我是否要暂时辞职时,婆婆那边,先有了动作。
一天晚饭时,婆婆难得地走出房间,坐到饭桌旁,清了清嗓子,宣布道:“墨林他们打算要二胎了。小倩身体不如头胎,反应大。他们那边房子小,乐乐又皮,吵得她休息不好。我打算搬过去住一段时间,帮他们搭把手,照顾一下乐乐,也顺便照应小倩。”
我和沈墨川都愣住了。
沈墨川先反应过来:“妈,你要搬去墨林那儿住?那这边……”
“这边不是有你们吗?”
婆婆打断他,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云舒也快上班了吧?孩子怎么办,你们自己商量。反正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招人嫌。”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妈,您这话说的……”沈墨川试图缓解尴尬。
“我说的是事实。”婆婆放下碗,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墨林那边更需要我。乐乐是我带大的,跟我亲。小倩这回怀相不好,当婆婆的,总不能看着不管。你们这边,云舒能干,也能雇人,总能解决。”
能干,也能雇人。
总能解决。
轻飘飘的几个字,就把她作为奶奶、作为婆婆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同时,还不忘抬高一下她偏爱的另一个儿子和儿媳的需要。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需要与否,亲与不亲,是可以如此双标,如此泾渭分明。
沈墨川的脸色很难看,他想说什么,但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婆婆的行动力很快,没几天就收拾好了行李。
临走那天,沈墨川帮她提箱子下楼。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目光在玩玩具的暖暖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然后转向我。
“我走了。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的语气有些复杂,但最终,也没有对暖暖说一句“奶奶会想你的”或者“有空来看你”之类的话。
“妈,路上小心。” 我客气而疏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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