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去了一趟温州,去赴这场十年之约,参加全国归侨侨眷先进个人——丽岙下呈村原侨联主席张柳花八十大寿的活动。
坐在飞驰的列车上,我想起了九年前的那场遇见。
2018年7月18日,骄阳似火。时任中国侨联主席万立骏来温州调研。丽岙侨联作为我们基层标杆,当然是必去的。丽岙考察之后,万主席说确实做得不错,时间还早,他还想就近再看看其他的基层组织。我知道,院士出身的主席工作严谨,想搞突然袭击,看看我们浙江侨联的真实底子,于是就选了最近的下呈村。半小时后,我们一行就到了村委会门口。出来迎接的人里头,有一个个子不高的妇女,穿着一件素净的衣裳,脚上一双平底皮鞋,走起路来“噔噔”地带着风。同行的瓯海区侨联干部告诉我,她就是张柳花,在村里已经干了15年侨联工作,2014年当选为村侨联主席。她开口说话,那口带着浓重温州口音的普通话,像是把乡音硬生生地扭了个弯,听着有些吃力,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当时她介绍工作的具体情况,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我现在能记得的,只有她说话时的手势。讲起侨联的工作,讲起村里那些侨胞侨眷的事儿,她的手就不闲着:一会儿比个高矮,一会儿划个圆圈;讲到激动处,整个身子都要跟着动起来,脚也会在地上轻轻跺一下。那模样,不像是在做工作汇报,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跟邻居摆龙门阵,热火朝天的。
“手舞脚踏”——后来谢树华主席用这四个字形容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那天她讲了许多故事:说村里谁家的孩子在国外打工,几年没回来,老母亲病了,是她张罗着送去医院;说哪个华侨想回来投资办厂,手续不知道怎么弄,是她一趟趟陪着去跑部门;说侨联活动室原来只有几张破桌子,后来怎么一点一点地添置了桌椅板凳、电视音响……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湖水,一圈一圈地漾开来,漾得人心里头也跟着暖。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不简单!
七十岁,在很多人看来,是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年纪了。可她倒好,退休了反倒干起了侨联的活,而且一干就是十几年——十几年啊,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十几年?她把人生最悠闲的一段光阴,全部交给了这个村子,交给了这些来来去去的侨胞侨眷。
那天她还加了我的微信,说过几天有事要联系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事就是她70岁的生日,她想借生日之机,办一场自己从事侨联工作15年的回顾汇报会,想邀请我参加。我答应了,可后来因为其他公务冲突,最终没能赴约。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周秘书长,今天您没有来参加我的生日晚宴,我有点遗憾。我现在提前十年向您发出邀请,在我80岁生日的时候,您一定来!”我当即答应:“我绝不爽约,一定来!”
后来,我慢慢了解了她的一些过往。年轻时,她跑过江湖,做过生意,办过企业,见过世面,也吃过苦头。七十年的风雨,没有把她磨圆滑,反倒让她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说:“我这个人,闲不住。我是侨眷,看不得侨胞有难处不管。”
就这么一句朴素的话,她坚守到了八十岁。
车到酒店的时候,她已站在门口等我。还是那么矮矮的个子,还是那么素净的衣裳,只是头发比十年前白了许多,在灯光下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紧紧握住我的手——还是那样用力,还是那样热乎乎的手心。
“哎呀,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还是那个带着温州口音的普通话,还是那样掷地有声。
我说:“张大姐,答应您的事儿,哪能不来呢。”
她笑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不肯放,一边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这些年的变化:说村里的侨联活动室又扩建了,说她还在自己家里建了一个个人侨务工作事迹馆,说她去年又帮几个华侨解决了子女上学的问题,说谁谁谁从意大利回来了,谁谁谁在法国开了新店……她的语速还是那么快,手势还是那么丰富。八十岁的人了,虽然现在不再担任侨联主席,但说起这些事来,眼睛里的光比十年前还要亮。
宴席就摆在酒店的大厅里,不铺张,却热闹得很,台上还挂着许多侨胞们送的祝寿字画和鲜花。来的大多是村里的乡亲,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轻的面孔。张柳花被大家簇拥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有人叫她“张大姐”,有人叫她“张主席”,还有人叫她“张妈妈”。她一个个地应着,一个个地跟人家说话,仿佛每个人都是她的亲人。
我和谢树华就这样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氛围,就是我们基层侨工作所追求的啊。
我到侨联工作十六年,其间收到过无数邀请:有侨胞请我去参加他们的企业庆典,有侨领请我去见证他们的换届仪式,也有像今天这样的生日宴、寿宴。说实话,我几乎都没有去过。不是不愿意,而是觉得那些场合,我去了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反倒可能给人家添麻烦。
但张柳花的这个邀约,我从答应那天起,就没有犹豫过。
为什么呢?
我想,是因为她让我看到了什么是基层侨联干部真正的“不服老、不服输”。八十岁,在很多人的字典里,已经是“安享晚年”的代名词了。可她呢?还在为村里的侨务工作操心,还在为那些漂洋过海的游子们牵肠挂肚。她的不服老,不是逞强,不是硬撑,而是一种生命力,一种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本能,也是我省2万多名基层侨联干部的真实写照。
这种生命力,跟年龄无关,跟职位无关,甚至跟能力也无关。它只跟一样东西有关——心。
她有一颗为侨服务的心。这颗心,让她在五十五岁退休时重新出发,让她在七十岁时仍在奔波,让她在八十岁时依然闪耀。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议让张柳花讲几句。她站起来,还是那样“手舞脚踏”,还是那样带着浓重温州口音的普通话。她说:“我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就是觉得,咱们村的这些华侨,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回来了,就是回家了,家里头,总得有个人照应着。”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台下好多人的眼眶都红了。
我知道,在这“照应”二字背后,是二十多年的风雨无阻,是无数个日夜的奔波操劳,是把每一个侨胞都当成自家人的赤诚之心。
回杭的路上,我戴着耳机听着音乐,大数据给我推送了一首电影《芳华》的主题曲《绒花》。韩红那像高原晴空般嘹亮、纯净、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每一声都承载着风雨的重量,瞬间让旋律变得神圣起来。她的歌声柔美却不柔弱,高亢却不刺耳,既有女性情感的细腻,又有胸怀家国的大气。歌声里有对青春的礼赞,也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温暖。
其实,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什么是一个人的“芳华”?
以前总觉得,芳华是青春,是年轻时的美好时光。可张柳花告诉我,芳华不是年龄,而是一种状态。真正的芳华,是你依然有热爱的事情,依然有牵挂的人,依然愿意为了一些值得的东西去付出、去奋斗。
她五十五岁之前开创自己的事业,五十五岁退休后加入侨联组织,六十五岁担任基层侨联主席,一直到八十岁,都与侨为伴。这二十五年,应该是她自己最美的“芳华”。而且这份芳华,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它属于她,属于那些她曾经帮助过的侨胞侨眷,属于那些被她温暖过的家庭,属于那些被她带动过的基层侨务工作者。所有人的生命里,都因为有了她,而多了一抹亮色。
这就是“侨生芳华”吧!侨务工作,因侨而生,因侨而盛;而那些为之付出时间与汗水的基层侨联“白忙官”“百忙官”,也在这份工作中,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列车飞驰,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闪而过。我闭上眼,在优美的旋律中,仿佛又看见那个个子不高、带着温州口音、手舞脚踏的女人,在村口的灯光下,笑得那么明亮,那么温暖。
八十岁的张柳花,正芳华。
作者:周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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