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伊斯兰国家的土耳其，为什么会允许性交易合法化？

文|赵赵 编辑|赵赵

一个穆斯林人口占99%的国家，却在法律里白纸黑字写着——性交易合法。

国营妓院挂着牌照，警察亲自站岗，从业者持证上岗、每月体检。沙特、伊朗看了直摇头，土耳其却说这套制度已经跑了140多年。

这到底是叛教，还是另有隐情？今天咱们把这笔账，从600年前的奥斯曼帝国开始算起。

咱们先破除一个误区——土耳其性交易合法化，根本不是什么现代决定。这套制度的源头，能追到19世纪末的奥斯曼帝国。

奥斯曼帝国，这个词大家都不陌生。它可不是个单一民族的穆斯林国家，而是一个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超级多元帝国。

当年帝国版图里，希腊、保加利亚、塞尔维亚、罗马尼亚这些地方都归它管。这些地方大部分信基督教，压根不受伊斯兰教法约束。

更关键的是——希腊这地方，风俗行业的历史能追到古希腊时代。雅典的梭伦执政官，早在公元前6世纪就在城里开过"国营妓院"——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国营企业之一。

这种传统，奥斯曼帝国真禁不住。

不仅如此，奥斯曼帝国的法官们在处理"通奸罪"（zinā）的时候，其实也很少真按沙里亚法的严厉处罚来执行。

16到18世纪的奥斯曼法学家甚至把性交易排除在"固定刑罚"（hudud）之外。说白了，虽然教法很严，实操上一直在打太极。

真正逼着帝国松口的，是1853年爆发的克里米亚战争。

当时英国、法国、意大利的军队跟着奥斯曼一起打俄国，几十万外国大兵涌进伊斯坦布尔，还带来了一大批跟着军队跑的欧洲风俗女。而当时的"领事裁判权"条约规定：外国人在奥斯曼不受奥斯曼法律管。

换句话说——这些洋人想干啥，帝国管不着。

然后性病就开始爆炸式传播。

梅毒、淋病在伊斯坦布尔四处蔓延，奥斯曼官员一看，头都大了——全面禁吧禁不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军队快被啃废了。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拍板：与其禁不住，不如管起来。

1884年，奥斯曼帝国颁布《妓院管理条例》，正式将性交易合法化——有条件的合法。妓院必须登记注册，从业者必须定期体检，凭健康证才能上岗。这不是纵容，这是以管代禁，核心目的只有一个——防控性病。

1915年，一战打到最惨烈的时候，奥斯曼又出台了更细的《性病防控规定》，把管理范围从伊斯坦布尔推广到全国各省。

据研究，当年光伊斯坦布尔就有159家妓院，从业女性超过4000人。政府甚至开始给沦落风尘的穆斯林女性提供再就业援助——一部分是战争寡妇，实在活不下去才入行的。

你看，合法化这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享乐问题"，而是公共卫生+社会救济的问题。

那问题来了：奥斯曼帝国崩了之后，新成立的土耳其共和国，为什么没把这套制度废掉？这就得请出一个关键人物——穆斯塔法·凯末尔。

1923年10月29日，奥斯曼帝国寿终正寝，土耳其共和国正式成立。开国总统就是后来被尊为"土耳其国父"的凯末尔·阿塔图尔克。

凯末尔这个人，说他"世俗化"都算轻的——他根本就是个彻底的现代主义者。他本人几乎不信教，从小接受的就是唯物主义教育。

在他眼里，奥斯曼帝国之所以从"世界中心"沦为"西亚病夫"，根子就在宗教干政——伊斯兰学者(乌莱玛)把持法律和教育，把整个国家死死摁在中世纪。不砍掉这根毒瘤，土耳其永无翻身之日。

上台之后，他抡起改革的大刀，几乎是一刀接一刀砍向旧体制：

1924年——废除哈里发制度。要知道这个位子从1517年起就由奥斯曼苏丹兼任，是整个逊尼派伊斯兰世界的精神领袖。凯末尔眼睛都不眨，直接给废了。

同年——伊斯兰法庭全部关停，沙里亚法被扔进历史垃圾桶。

1926年——整套土耳其民法典直接照抄瑞士民法典。婚姻、继承、财产，全部按欧洲标准来。女性从此可以离婚、继承、出庭。

1928年——宪法里删除"伊斯兰教为国教"的条款。

1934年——土耳其女性获得完整的投票权和被选举权，比法国女性还早了10年。

凯末尔有句原话，被刻进了现代土耳其的国本——"国家将由实证主义统治，而不是被迷信统治。"

翻译成大白话：信仰归信仰，法律归法律，宗教少管闲事。

在这个框架下，性交易合不合法，根本不再是"符不符合教法"的问题，而是纯粹的公共管理问题。政府要考虑的只有三件事：禁得住吗？防得住病吗？养不活的女人往哪里去？

所以土耳其共和国不但没废除奥斯曼留下的合法化制度，反而完整继承并进一步规范化了它。新成立的共和国沿用了登记、体检、持牌上岗那一整套操作，甚至更加严格。

这一步，成了土耳其和沙特、伊朗分道扬镳的关键岔路口。隔壁的伊朗，1979年霍梅尼革命之后立刻恢复政教合一，性交易一夜之间被打回"通奸死罪"。

而土耳其，稳稳守着凯末尔的世俗底线——过去一百年，10次军事政变里，有好几次是军队跳出来保护世俗化成果，不让宗教势力把这条底线推倒。

有一个细节特别能说明问题。土耳其共和国成立之后，政府不但没关妓院，反而在20世纪20到30年代按欧洲模式重新规划了一批"国营妓院街区"，把原来散乱的私营场所统一收归管理。这一操作在当时的伊斯兰世界里堪称独一份。"管起来"比"禁掉"重要——凯末尔给整个土耳其定下的，是这个调子。

今天的土耳其，性交易合法化的直接法律依据，是《土耳其刑法典》第227条。规定细到什么程度？咱们一条一条看:

第一：从业者必须年满18岁、自愿从事。强迫、拐骗、人口贩卖都是重罪。拉皮条是两个月到四年监禁。

第二：只能在政府颁发牌照的国营妓院（土耳其语叫 Genelev）里从业。街头拉客、外围服务、无证经营，一律违法。

第三：从业者必须登记注册，领取政府身份卡，定期体检。合格才能享受免费医疗和部分社会服务。

第四：国营妓院由警察派专人守卫，客人进门先登记。

截至2011年，土耳其全国一共有56家持牌国营妓院。这背后的现实原因，说白了就三条:

第一，公共卫生。这条从奥斯曼1884年算起，140年没变过。一个月不体检，健康证就作废。反过来看，无照经营的从业者估计有10万人，才是性病扩散的真正温床。法律上承认这部分、规范这部分，剩下的地下部分才好集中打击。

第二，旅游经济。土耳其是全球前十的旅游大国，伊斯坦布尔、安塔利亚每年吸引5000多万游客。和泰国、菲律宾、日本、荷兰一样——旅游业发达的国家，几乎都对风俗业睁一只眼。这是一套非常现实的经济账。

第三，社会现实。土耳其城乡贫富差距悬殊，东部农村失业率居高不下，大量女性迫于生计流入这个行业。与其任其地下化，不如合法管制——至少还能保她们一条命。

还有一个外界容易忽略的因素：土耳其人口结构。根据土耳其统计局数据，全国35岁以下单身男性超过1500万，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东部农村涌入大城市的打工族。保守派男青年结婚难——嫁妆、彩礼、房子，一样拿不出。这种性压力一旦失控，对社会稳定是实打实的威胁。政府心里门儿清，风俗业合法化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安全阀，能把矛盾泄掉一部分。

不过，现任执政党正义与发展党（AKP）上台后，画风悄悄变了。埃尔多安政府从2002年开始，冻结新牌照、拆除部分国营妓院（比如安卡拉、布尔萨的）。官方说法是"城市更新"，外媒的解读是——AKP想给土耳其贴上"虔诚伊斯兰国家"的新标签。

但有意思的是——AKP执政20多年，也没敢彻底废除性交易合法化的整个法律框架。一边拆老妓院一边留法律，这操作本身就说明问题。甚至在2015年，土耳其宪法法院还否决了几项试图全面限缩风俗业的地方性法规，理由是"侵犯从业者的生存权和健康权"。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禁是禁不住的，废了反而乱。凯末尔100年前想明白的事，今天一样管用。

一个国家的法律，从来不是教义的复读机，而是现实的妥协表。土耳其用140年告诉世界：禁得了一时的道德洁癖，禁不了一世的人性与贫穷。与其把它推进地下，不如把它放在阳光下。

【主要信源】 《Prostitution in Turkey》，英文维基百科相关词条 《凯末尔改革》，中文维基百科 《土耳其"亡国灭种"之际，为什么大刀阔斧进行"世俗化"？》，澎湃新闻，2021年2月 《The Regulation of Prostitution in Beyoğlu 1875-1915》，Müge Özbek，Middle Eastern Studies期刊，2010年 《Prostitution (Ottoman Empire)》，1914-1918-Online一战百科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