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7日至18日,全球(中)左翼政要齐聚巴塞罗那、召开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国际左翼峰会,并举行了汇聚各国6000多名左翼政客的“全球进步动员”(Global Progressive Mobilisation)大集会。
在巴西总统卢拉、墨西哥总统辛鲍姆、南非总统拉马福萨、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等一众领导人的簇拥下,身为东道主的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不仅是这场峰会的主角,更俨然是全球进步左翼的中心人物。
![]()
同时巴西、西班牙、墨西哥三国政府发表针对古巴危机的联 合声明, 对古巴人民正在经历的苦难表示高度关切,呼吁采取必要措施缓解当前局势,并承诺以协调一致的方式加大人道主义援助力度。
德国社民党籍副总理 克林拜尔在集会中疾呼:“极右翼已经国际化,所以我们也必须如此。”但如今引领左翼国际化的并非欧洲三大国英法德,也不会是只能来当配角捧场的美国民主党人,而是由“西方最进步(左翼)政府”领导的西班牙。
近年来的动态令这一趋势更加清晰。自2023年大选、连任首相后,桑切斯领导的工社党政府采取一系列内政外交措施,大力宣扬、推行“进步左翼”的核心理念,乃至在西方世界显得尤为“特立独行”、“逆势而为”:
以皇家法令将境内约50万无证移民身份合法化(适用2025年12月31日以前提出庇护申请者,以及截止去年底在西居住满五个月的经济移民);
顶住保守派压力,从政府高层到国王费利佩六世首度表态承认殖民统治墨西哥时的“虐待行为和伦理争议”,换取西墨关系回暖;
![]()
2024年5月与挪威、爱尔兰共同成为最早承认巴勒斯坦国并与之建交的西方国家;
严厉批评美以的中东行动,称以色列在加沙的行动为“种族灭绝”,对以色列实施武器禁运,并在今年美以伊战争爆发后将西以关系降级为临时代办级;
反对美国“带走”马杜罗(以致于刚刚抵达马德里的委反对派领导人马查多否认要会见桑切斯)、围困古巴及背后的“唐罗主义”西半球战略逻辑,拒绝美军使用西境内军事基地打击伊朗,抵制特朗普关于北约盟国将国防开支GDP占比提升至5%的呼吁......
由于多次不给特朗普面子,桑切斯已是西方世界最高调的特朗普反对者,以至于激怒后者威胁断绝美西贸易往来。左翼峰会的主场外交表明,桑切斯似乎并不“适可而止”,在保守右翼来势汹汹之际,他正试图扮演全球进步左翼的旗手角色。
桑切斯的生存智慧与现实政治逻辑
虽然因认同传奇左翼首相费利佩·冈萨雷斯的理念,在学生时代就加入该国历史最悠久的工社党,但桑切斯并非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如今冲在全球左翼运动最前线亦不例外。
纵观其28年从政生涯,桑切斯既强势无惧又足智多谋,是典型的战略生存主义政治人物。每当出现危险或者机遇,他总能采取有效措施动员支持、团结伙伴,不是以退为进、化险为夷,就是挺过压力、实现变革。
本届桑切斯政府源自2023年7月大选后的议会格局。彼时工社党避免溃败、保住既有版图,但选后众议院议席甚至少于中右翼老对手人民党。全凭左翼苏马尔(又称“汇总”)党加入组阁,以及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地区左翼分离主义政党的“信任供给”协议,桑切斯才在4个月后顺利就职连任。
算上激进左翼盟友和“阁外合作”的分离主义左翼伙伴,桑切斯阵营仍达不到众议院350席的半数,是执政基础并不牢固的少数党政府。只有在关键议题上迎合左翼政党,桑切斯才能换取后者持续支持、避免政府解散。
![]()
西左翼政党向来强烈反对以色列针对巴勒斯坦和伊朗的行动。例如极左翼“我们能”党总书记、众议员伊奥内·贝拉拉多次措辞激烈地要求关闭美军基地、退出北约、审判内塔尼 亚胡,马德里左翼市议员 曼努埃拉·贝格罗特、丽塔·梅斯特等人也多次指责美以犯下“战争罪“。
反以挺巴、反对军事扩张和干涉是西左翼政党外交政策的优先考量,立场坚决、不容妥协,而且有其选民群体的支持基础。桑切斯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因此在中东冲突和北约成员国增加军费的议题上与西方阵营唱反调。
出于同样的国内(左翼)政治压力,桑切斯政府在俄乌问题上却与欧盟主流保持基调一致,甚至比欧盟领导层走得更远,要求直接没收被冻结的俄罗斯资产。
至于西班牙政府年初在内政领域最典型的“逆势而为”——以史上最低门槛“大赦”50万无证非法移民,则是由“我们能”党提议、工社党和整个左翼阵营同意的产物,标着极左翼和中左翼阵营从数月的紧张关系走向和解。
在这些“交易”中,工社党明显是做出妥协的一方,其背后主要原因有二:一是为2027年大选动员做准备,二是缓解桑切斯政府及他本人的麻烦。
与1970年代末期民主化转型后的传统两党制不同,如今人民党和工社党虽仍为最大政党,但政坛版图早已高度碎片化,两大党主导力明显削弱,单独组阁几无可能。
![]()
2023年大选后,工社党的民调支持率缓慢下滑,参与执政的苏马尔党更是滑落明显、与呼声党的回升势头截然相反。按照当前支持率,下次大选的结果必然是人民党与呼声党合作、组建史上最右翼的政府。
这与2023年大选前的态势高度相似。当时为了挽救选情,桑切斯将选举抬高 到 “进步左翼”与“保守反动右翼”之争,警告左翼和中间选民“右翼与极右翼合流组阁”的危险。这一策略最终奏效,工社党稳住了席次,旋即与激进左翼势力组阁成功。
桑切斯的进步姿态不是简单地对激进左翼政党的退让与拉拢,而是故技重施、对左翼选民的动员与催票。而且他还进一步将“进步”与“保守/反动”之争抬升到国际层面,将西班牙的“国际地位”、“国际使命”作为竞选砝码。
不看一年多以后大选的“远虑”,桑切斯政府的“近忧”也不少。2023年第三任桑切斯政府就职后,至今一次都未能通过政府财政预算,只能按现行制度将2023年预算连续两次结转实施。这在西班牙民主化转型以来前所未有。
以应对美以伊战争影响经济的紧急状况为由,桑切斯政府上个月宣布推迟发布新的财年预算,将这个问题搁置、拖延。要想打破“预算瘫痪”,争取所有左翼政党支持是前提条件(尽管如此仍不够议会半数)。
围绕桑切斯政 府的丑闻同样恼人,且不乏政治斗争的元素。
2024年桑切斯妻子 贝戈尼亚·戈麦斯因涉嫌贪腐遭到指控,一度引发桑切斯“辞职风波”(暂停履职五天、成功引起支持者同情,最后决定不辞职)。经过两年调查,今年4月11日法院正式对戈麦斯提起挪用公款、以权谋私、受贿和侵吞公款等指控,此时她正在陪同桑切斯访华。
几乎同一时间,桑切斯的弟弟戴维·桑切斯也涉嫌以权谋私获取地方政府雇佣,正在接受调查。4月初,桑切斯的得力助手、前交通大臣何塞·路易斯·阿瓦洛斯也出庭受审,指控的罪行是疫情期间涉嫌收受贿赂。
面对相互关联的政治压力与个人危机,无论是出于寻求支持还是转移焦点,桑切斯挥舞进步大旗、高调动员式的言行再次体现了他最驾轻就熟的生存主义本能与本领。
国家底气、历史记忆与“中等强国”愿景
相比于欧尔班时代的匈牙利将布达佩斯变成全球民粹右翼的中心舞台,桑切斯治下的西班牙试图引领国际进步左翼,在国家实力层面更有底气。
就经济体量和人口规模而言,西班牙是仅次于德法意的欧盟第四大国,亦位列世界前15大经济体,汽车、制药、化工、造船、旅游、农产品不仅是本国经济支柱,在欧盟和世界也颇具分量。
更重要的是,在全球经济低迷的当下,西班牙是后疫情时代欧洲增速最快的“例外”国家,被《经济学人》评为全球表现最好的经济体之一。这离不开工社党政府近三年来大力更新交通等基础设施、投资低碳产业、发展新能源汽车、支持中小企业、维持产业结构平衡的努力。
如果说西班牙就“硬实力”属于名副其实的中等强国,那么其“软实力”则更胜一筹,称得上世界大国:
西班牙语被全球6亿人使用,是21个国家和地区的官方语言和联合国六大工作语言之一,以西语和天主教为代表的伊比利亚文明几乎横扫西半球,甚至成为美国第二语言;
西班牙文化产品突破语言壁垒、具有全球影响力,如以马德里自治大学、巴塞罗那大学为代表的高教机构,以西甲联赛(皇马、巴萨、西班牙国家队)为代表的体育运动,西语世界的文豪和文学巨著,自成一派的流行音乐,埃菲社、《国家报》为代表的旗舰媒体......
基于历史文化因素,与拉美地区绝大多数西语国家拥有独特而密切的政治、经贸、人文往来,在该地区具有不可忽视的历史和现实影响力;桑切斯拥抱的进步左翼运动在拉美政坛从来不缺有分量的同道中人;随着美国观感降低,西班牙已是拉美各国最有好感的国家和最信赖的合作伙伴。
在此情况下,特朗普政府重提“西半球优先”和唐罗主义政策,首当其冲、最坐不住的正是西班牙。
根据西班牙国防部下属的战略研究中心(IEEE)2025年9月发布的报告,西班牙是仅次于美国的拉美地区第二大投资来源国,仅2022年投资规模达1604亿欧元,占西对外投资的29.3%。反过来600多家拉美企业在西班牙境内运营,总投资额达457亿欧元,直接创造就业岗位3.2万个。
![]()
此前西班牙政府已经将中国视为拉美地区的地缘经济竞争对手。随着特朗普携唐罗主义来袭,誓要排除域外国家在拉美地区的影响力,其矛头所指、主要影响的国家当然少不了西班牙。
正因为特朗普政府同时伤害了西班牙所处的欧盟体系和在拉美地区的切实利益,桑切斯政府更不可能对白宫“逆来顺受”,必须有所作为。
由此,与拉美经济关系上升到了西国防部智库的战略考量之中,而马德里的战略目标就是主打西班牙的欧盟身份和拉美关联双重属性,寻求经贸关系多元化,强化西班牙作为欧盟和拉美地区桥梁的枢纽作用。
此举在今年初收获了标志性的成效:1月17日,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南共市)签署自由贸 易协定, 取消双边贸易中超过90%的商品关税,制定工业和农产品贸易、投资和监管标准的共同规则。
![]()
人口超过7亿、GDP占全球25%的两大市场朝着全球最大自贸区之一的方向迈出决定性的一步,西班牙的纽带作用将有增无减。而桑切斯政府还想更进一步:在白宫“霸权”的衬托下,将西班牙打造为连接欧盟与全球南方的桥梁。
同理,马德里先反对白宫围堵委内瑞拉、“带走”马杜罗,后表态支援被美国围困的古巴,出发点都无需考虑所谓“左右之争”:一旦美国持续动西班牙在拉美的奶酪、完全控制这个西葡语地区,马德里只会愈发忍无可忍。
当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论坛上承认“旧秩序已死”,呼吁中等强国加强合作、更有作为时,桑切斯正通过意识形态高地和地缘枢纽双管齐下、实现西班牙的“中等强国”愿景。
更不用说佛朗哥遗产、人民党政府介入伊拉克战争造成了足够的历史伤痛:时任首相阿斯纳尔拥抱“大西洋主义”,支持小布什和布莱尔的中东政策,将西班牙卷入战争,结果招致报复、酿成2004年马德里火车爆炸案,这才有了人民党黯然下台、萨帕特罗带领工社党重返执政。
大胆的赌博、未知的前景
桑切斯能否如愿以偿,成为进步左翼运动的全球领袖,让西班牙处于舞台中央,并不完全取决于国力特别是国家“硬实力”。毕竟匈牙利自身软硬实力在欧盟都排不上号,却不妨碍欧尔班将布达佩斯变成各国民粹右翼和保守派朝圣的圣地。
欧尔班的“以小博大”,在于他延续16年的稳定执政,特别是在匈牙利搭建了执政党全面控制的“非自由式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治国模式,并发展出“欧尔班主义”的右翼意识形态,成为本国保守派选民和他国同道中人仰慕的样板。
与之类似,桑切斯能否成为政治光谱另一端的“欧尔班”(乃至加强版),关键在于他能否在国内成功,包括收获治理成效、巩固权力。
![]()
不同于曾经意气风发的欧尔班,桑切斯延续了英法德等大国领导人“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处境:家人和亲信丑闻缠身,民众不满通货膨胀、移民问题、“过度旅游”,桑切斯的民调支持率已经跌入低谷,最近才借助特朗普的“反向加持”有所回升。
根据选举调 查机构SocioMétrica在4 月 20日的最新民调预测,以工社党目前的支持率只能转化为众议院110席,人民党和同光谱的反对党加起来可赢得200席、实现绝对多数执政。看似春风得意、高调用力的桑切斯,挺过2027、延续执政的前景岌岌可危。
这一点也适用于另一个同样处于全球左翼焦点的人物——巴西总统卢拉,只不过卢拉的考验在今年下半年就会到来。
而2015年后西班牙政坛生态的转折塑造了更不利的环境:极左翼“我们能”党和极右翼“呼声党”先后崛起、弱化两党主导,令 政坛版图愈发碎片化; 内部极化、左右对立、动员“同温层”而非团结“大多数”成为政坛主旋律, 两大党也被推着向激进的方向走,曾经的“底线共识”几乎消失殆尽。
如前文所述,2023年为了赢得连任,桑切斯只能拉高左右对立、动员本阵营选民;选后为了推行施政,他进一步靠近激进左翼政党,也增加了右翼对手及其支持者的敌意——每远离中间一步,团结多数、凝聚共识的希望就更加渺茫。
两年前辞职风波时,桑切斯不止一次批评“毒化”的政治环境,强调政治对立不应毫无底线地“毒化”。然而这位强势、精明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执政八年,对“毒化”的加剧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遗憾的是,他别无选择。
凝聚多数支持才能真正稳固权力,而稳固权力的前提是获取权力。可在碎片化、极化、对立恶化的西班牙政坛,获取权力唯一可行的方式只能是走向激进、争取一部分人的全力支持。获取权力和稳固权力路径的相互矛盾,正是桑切斯成不了左翼欧尔班的核心困境。
桑切斯的剑走偏锋、逆势而为,是赌博与野心结合的产物。加大赌注后是赢得越大、接过2008年奥巴马的衣钵,还是输得越狠、在明年黯然退场?结果早已脱离赌桌上玩家的掌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