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今年八十七了,一辈子没出过东北那片林子。
她住的地方叫二道沟,搁地图上你得拿放大镜找。从最近的小镇开车进去还得一个多小时,碰上雨季,那路烂得跟浆糊似的,四驱的越野车都得打滑。我小时候老琢磨,外婆为啥不搬出来住?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有些人跟一片土地待久了,就像老树扎了根,硬拔是会疼的。
外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但有一件事特别奇怪——每次我跟她聊起老林子里的那些事儿,她眼神儿就亮堂了,说话声音也低了,好像怕惊着谁似的。
去年秋天我回去看她,傍晚陪她坐在院子里剥苞米。山里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外婆忽然指着对面黑黢黢的山影说:“那老林子里头啊,有三种东西,碰不得。”
我问哪三种。
她慢悠悠地剥着苞米粒,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第一种:老坟圈子里的歪脖子柞树
外婆说,林子里头最不能惹的,是长在老坟圈子里的歪脖子柞树。
“那树啊,”她比划着,“长得七扭八歪的,树皮跟老人脸上的褶子似的,深一道浅一道。树底下准保有一圈石头,也不知道谁摆的,就那么围着。”
外婆讲,她二十岁刚嫁进沟里那年,有个外来的伐木工不信邪。那小伙子看见一棵歪脖子柞树长在坟圈子中间,树干粗得两人合抱,就说这树砍了能打好几副好棺材。带队的老师傅拦他,他不听,说“一棵树而已,还能成精了?”
斧头砍下去第一下,树皮里淌出来的汁水是红的。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说可能是树浆氧化了,接着砍。
砍到第三斧头,整棵树开始“嗡嗡”地响,那种声音外婆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就跟有人在你耳边叹气似的,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天灵盖。”
当天晚上,那伐木工就发了高烧,烧得说胡话。队里的人想把他抬下山,走到半路,骡子死活不走了,鼻子里直喷白气,蹄子刨得地上全是坑。
后来是沟里最老的猎户王爷爷出了个主意,让人去那棵柞树底下烧了三刀黄纸,埋了一瓶老白干,又磕了三个头。折腾完不到一个时辰,那伐木工的烧就退了。
“你说邪乎不邪乎?”外婆把剥好的苞米扔进盆里,“可你要说邪乎吧,那树底下埋的说不定是谁家的先人。你动人家的‘看门树’,人家能不急?”
我问她那树现在还活着吗。
外婆摇摇头:“前些年林场开发,那一片都推平了,种的什么速生杨。可怪就怪在,那片杨树怎么栽都活不成,栽一批死一批。后来也就没人管了,荒在那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让我记了好久的话:“人啊,总觉得自己啥都懂。可这林子活了千八百年了,咱们才来几天?”
第二种:独来独往的白毛黄皮子
外婆说的第二种不能惹的东西,是黄皮子——就是黄鼠狼。但不是普通的黄皮子,是那种毛色发白、独来独往的老黄皮子。
“黄皮子这东西,鬼精鬼精的。”外婆比划着,“普通的黄皮子爱成群,你半夜听见‘叽叽叽’叫的,准是一窝。但那种毛都白了的,从来都是自个儿待着,走路不紧不慢的,看见人也不躲,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你。”
外婆说她四十岁那年,冬天上山套兔子,就碰见过这么一只。
那天雪下得挺大,她顺着兔子的脚印往林子里走。走到一个山坳子的时候,看见一个白乎乎的东西蹲在一棵倒木上。她以为是只白狐狸,走近了才发现是只黄皮子,毛都快白透了,背上的毛尖儿泛着银灰色。
“它就那么瞅着我,眼睛跟两粒黑豆似的,不跑也不叫。”外婆说她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手里的半块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块扔过去。
那黄皮子闻了闻,没吃。就那么瞅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得不紧不慢的,尾巴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外婆说她回来以后就犯了邪——家里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的血被吸得干干净净。鸡圈的门关得好好的,地上也没有任何脚印。邻居说肯定是黄皮子干的,可外婆心里清楚,她碰见的那只白毛黄皮子,根本就没跟着她回来。
“它用不着跟来。”外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那东西厉害的不是爪子,是别的东西。”
后来沟里有个姓赵的猎户,专门下套逮黄皮子。有一回他真逮着一只白毛的,剥了皮卖了六十块钱。从那以后,他家的日子就没好过过——媳妇突然疯了,成天在家里爬墙上屋;三个孩子没一个成人,老大掉河里淹死了,老二得病没治好,老三倒是长大了,可三十好几了还没个正经事,整天喝大酒。
姓赵的后来自己也瘫了,瘫了三年才走。
“你说这是报应也好,说是巧合也好,”外婆拍拍膝盖上的苞米须子,“反正沟里老人都知道,那种白毛黄皮子,你惹不起。它不是怕你,是不稀罕跟你计较。你真把它惹急了,它有一百种法子收拾你。”
第三种:半夜里哭的“山闺女”
外婆说的第三种东西,最吓人。
她管它叫“山闺女”。
“不是真的闺女,”外婆压低声音,“是林子里的一种东西。你听着像是哪家的小姑娘在哭,呜呜咽咽的,有时候远有时候近。你要是顺着声音去找,那声音就会把你往深沟里引。”
外婆说她这辈子只听过一次。
那是个夏天的晚上,她出门上厕所。那时候沟里还没通电,家家户户点煤油灯。她蹲在茅房里,忽然听见山边上传来一阵哭声。
“就像谁家的小丫头受了委屈,抽抽搭搭的,中间还夹着两声咳嗽。”外婆说她当时还以为是谁家孩子走丢了,正要喊一嗓子,忽然想起来——那一片根本就没有人家。
最近的邻居离着也得有两里地,而且沟里那时候压根没有小姑娘,全是些半大小子和老爷们。
她后脊背一阵发凉,赶紧提着裤子回了屋,把门闩得死死的。
第二天她跟邻居刘婶说这事,刘婶脸都白了,说她上个月也听见了,还让她家男人打着手电去找了。找了大半宿,声音一会儿在东边一会儿在西边,怎么都追不上。最后手电筒没电了,俩人在林子里转了三个多小时才摸回家。
“你要是真找着了呢?”我问外婆。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沟里老一辈的说,找着的人就回不来了。那东西就是要把你往悬崖边儿上引,或者引到沼泽地里去。你说它是鬼也好,是精怪也好,反正它不害你命,它让你自己害自己。”
我问有没有人真的去找过。
外婆说有。八十年代那会儿,有个来沟里收山货的外地人,不信这个邪。他听见哭声以后非要去看个究竟,背着一壶酒、拿把砍刀就进了林子。三天以后人在沟底找着了,陷在烂泥塘子里,已经不行了,脸上还带着笑。
“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外婆说这个的时候,手里的苞米都停了,“你说他看见啥了?”
外婆最后说的话
苞米剥完了,天也彻底黑了。
外婆站起来活动活动腿,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院子里的灯不太亮,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像林子里头一汪没被人搅过的泉水。
“娃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她说,“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的东西,不全是你能拿秤称、拿尺量的。有些东西你得敬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咱们跟人家比,啥也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松树梢:
“我在这沟里待了六十年,林子养活了我一辈子。它给你柴火,给你蘑菇,给你药材,给你活路。可它也有它的规矩。就像你进别人家屋子得敲门一样,你进老林子,也得守老林子的规矩。”
“那三样东西,说到底不是它们厉害,是咱们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我那天晚上没怎么睡踏实。倒不是因为害怕,是忽然想起来,外婆年轻的时候其实是读过书的人,她外公是清末的秀才。她原本可以走出这片林子的,可她留下来了,一留就是六十年。
也许她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也许这片老林子,值得她用一辈子去敬着。
临走那天早上,外婆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又用红纸包了一小包东西,说是沟里的土,让我带在身上。
“走再远,也别忘了老林子。”她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茫茫苍苍的山林,秋天的树叶正红得发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谁在里头说着什么。
我没听见哭声,也没看见白毛黄皮子,更没碰见歪脖子树。
但我知道,那些东西就在那儿。
它们一直都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