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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放牛路过高粱地,村长女儿拉住我:要不咱们试试?后来我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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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我十七岁,夏天热得像蒸笼。

那天一早,爹让我把家里那头老黄牛赶到后山坡上去放。我穿着旧背心,穿了条灰短裤,脚上趿拉着娘编的草鞋,手里牵着牛绳,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脚面,凉丝丝的。远处的稻田一片金黄,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炊烟味儿。

我爹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我娘走得早,家里就我跟爹两个人,三间土坯房,一头老黄牛,日子过得紧巴。村里人都叫我大牛,说我长得像牛一样壮实。其实我不算壮,就是骨架大,晒得黑,站在那儿像根电线杆子。

后山坡上有块高粱地,是村长家的。村长姓林,叫林德厚,在村里当了十来年的村长了,家里条件好,三间大瓦房,红砖砌的,院子里还打了口压水井。他有个女儿叫林小禾,跟我同岁,在镇上读高中。我初中毕业就没念了,爹说念书费钱,不如早点回来干活。

我从来没跟林小禾说过话。她是我们村所有小伙子心里的月亮,白白净净的,扎个马尾辫,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穿的衣服都是从镇上买来的,不像我们这些庄稼人的孩子,衣服上全是补丁。每次她从镇上回来,路过村口,那些在地里干活的大爷大娘都会停下来看她,说这闺女长得真俊。

我牵着牛走到高粱地边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高粱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老黄牛低头啃着田埂上的草,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本翻烂了的《故事会》看。那是上回收破烂的老张头来村里,我用两个鸡蛋跟他换的。

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高粱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抬头一看,高粱秆子晃动了几下,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林小禾。

我愣住了,手里的《故事会》差点掉地上。她就站在我面前,穿着白底碎花的短袖,下面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我读不懂的表情。

“大牛,你在这儿放牛呢?”她问。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她回头看了看高粱地深处,又转过头来看我,像是在犹豫什么。忽然,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软,但力气不小,拽着我就往高粱地里走。

“你干啥?”我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干巴巴的。

她没说话,拨开高粱秆子往里走,我跟在她身后,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高粱叶子划过我的胳膊和肩膀,痒痒的。老黄牛在身后叫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一眼,它正抬着头朝我这边望,好像也在纳闷。

走了大概十几步,林小禾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周围全是高粱秆子,把我们围成了一个绿色的小天地。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几棵高粱秆子上。

“大牛,”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要不咱们试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乱撞。试试?试什么?我不敢往那方面想,可心里又忍不住往那方面想。我看着她,她脸更红了,耳根子都红透了,但她没有躲闪我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你……你说啥?”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说,”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不咱们处对象试试。”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林小禾,村长家的女儿,镇上的高中生,要跟我处对象?我一个放牛的,初中都没毕业,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是不是在拿我寻开心?

“你别逗我了。”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巴的脚趾头。

“我没逗你。”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带着点急切,“大牛,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觉得我条件好,配不上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条件好有什么用?我爸是村长又怎么样?我不想嫁给那些有钱的、有势的,我就想找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酸酸的,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可你还在上学。”我说。

“我下学期就不上了。”她叹了口气,“我爸说家里供不起了,让我回来帮忙。我成绩一般,考上大学的希望不大,他不想在我身上白花钱。”

“那你想上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想。我想考卫校,当护士。可那得花好多钱,我爸不同意。”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高粱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着悄悄话。

“大牛,”她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你知道吗,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每次赶集的时候,都会给你爹买两个包子,自己舍不得吃。去年冬天发大水,你第一个跳进河里帮王大爷家堵缺口。还有前年,村口那棵大树倒了把路堵了,你一个人拿把锯子锯了一整天,手都磨破了也没吭一声。”

她说的这些事,我早就忘了。没想到她一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说。

“普通人怎么了?”她反问,“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好,踏实、可靠、不会花言巧语骗人。我就喜欢这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笃定,让人没法怀疑她的真心。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的。我承认,我对林小禾是有好感的。不止是我,村里哪个小伙子不对她有好感?可这种好感从来都只是在心里想想,从来不敢说出来,更不敢指望会有回应。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她想跟我处对象,我要是拒绝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我没法不现实。她爹是村长,我是穷放牛的。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就算我答应,她爹能答应?村里人能不说闲话?

“你爸知道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暗了暗:“他不知道。我还没跟他说。但我迟早会说的。”

“那他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一直说,说到他答应为止。”她倔强地抿着嘴。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我上前一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着,但没有抽回去。

“小禾,”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不稳,“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你要是真想好了,不嫌弃我穷,不嫌弃我没出息,那我就……我就试试。”

她笑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笑得很好看,比我在镇上电影院里看到的任何女明星都好看。她反握住我的手,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了声“嗯”。

那天上午,我在高粱地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靠着高粱秆子坐在地上,说着各自的事情。她跟我说镇上的学校,说她的同学,说她最喜欢的一本书叫《平凡的世界》,说里面的孙少平和田晓霞。我跟她说我放牛的事,说我去砖瓦厂搬砖的事,说我爹风湿病犯了连床都下不了的事。她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让我给我爹买点膏药。

我从高粱地里出来的时候,老黄牛已经在田埂上啃出了一大片空地,正卧在地上反刍。我把牛绳解开,牵着它往回走。走出老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粱地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林小禾站在高粱地边上,冲我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林小禾开始偷偷来往。那时候没有手机,连固定电话村里都只有村长家有一部。我们约好了暗号:她要是想见我,就在我家后院的篱笆上系一根红布条;我要是有事找她,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头上放一块白色的石头。

那段时间,我觉得天都变蓝了。每天早起放牛的时候,我都会绕到村口看一眼那块石头上有没有白色的石头。放牛回来经过村长家门口,会偷偷朝院子里望一眼,有时候能看到她在压水井边洗衣服,有时候能看到她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到我的时候,会趁别人不注意冲我眨眨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可纸包不住火,村里人多嘴杂,很快就有人发现了端倪。

最先察觉到的是我爹。那天我赶集回来,给爹买了两个肉包子,自己什么都没买。爹坐在门槛上,接过包子,看了我一眼:“大牛,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我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哪能呢。”

爹咬了一口包子,慢悠悠地说:“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村口跑,回来的时候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你爹我虽然老了,但眼睛还没瞎。”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着头不说话。

“是哪家的姑娘?”爹问。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林村长的闺女,林小禾。”

爹的包子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捡起包子,吹了吹上面的灰,慢慢地说:“大牛,你听爹一句劝,咱家配不上人家。村长家的闺女,那是要嫁到城里去的。你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好好干活,将来爹托人给你说个本分的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

“爹,她是真心的。”我说。

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而林小禾那边,事情也很快闹大了。

那天傍晚,我刚把牛赶进圈里,正准备烧水做饭,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我推门出去,看到林小禾的爹林德厚带着两个人,气冲冲地朝我家走来。他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发抖,身后跟着的是村里的张婶和李叔,都是爱传闲话的人。

“陈大牛!”林德厚站在我家门口,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到,“你给我出来!”

我从院子里走出来,心里虽然有些慌,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爹也拄着拐杖出来了,站在我身后,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

“林村长,怎么了?”我爹问。

“怎么了?你问问你儿子干的好事!”林德厚指着我的鼻子,“他把我闺女骗到高粱地里,毁我闺女名声!这要是在旧社会,我打断他的腿!”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人看到我和林小禾在高粱地里了?不对,我们每次都很小心,应该没人看到才对。可看林德厚这架势,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林叔,”我开口了,“我跟小禾是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清清白白?”林德厚冷笑一声,“你一个大小伙子,把我闺女拉到高粱地里,待了两个多小时,你跟我说清清白白?你觉得我信吗?你觉得村里人信吗?”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我听到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还有人摇头叹气。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手心全是汗,但我不能退缩。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认怂,那不仅毁了我自己,也毁了小禾。

“林叔,您听我说,”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跟小禾确实在高粱地里说过话,但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小禾是个好姑娘,您不能这么冤枉她。”

“冤枉她?”林德厚的声音更大了,“你知道现在村里人都怎么说她吗?说她不知廉耻,说她跟一个放牛的搞在一起!我林德厚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村长,脸都让她丢尽了!”

他说着就要冲上来打我,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我爹拄着拐杖挡在我面前,声音沙哑地说:“林村长,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这时候,人群忽然安静了。我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林小禾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泪光,但腰杆挺得笔直。

“爸!”她站在林德厚面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别冤枉大牛。是我主动找他的,是我把他拉到高粱地里去的。你要打就打我,跟他没关系。”

全场鸦雀无声。

林德厚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说什么?”

“我说,”林小禾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是我喜欢大牛,是我先跟他表的白。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您别怪他。”

人群里炸开了锅。张婶的声音最大:“哎哟喂,这可真是稀罕事,村长家的闺女倒追放牛的!”

李叔也跟着起哄:“老林家这下可出名了!”

林德厚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瞪着林小禾,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回家!现在就回!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出门一步!”

“我不!”林小禾倔强地站在原地,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爹,“爸,大牛人好,踏实肯干,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人强一百倍!您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你懂什么!”林德厚吼道,“你才多大?你知道过日子是什么吗?你跟他过,喝西北风啊?”

“我宁可喝西北风,也不愿意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林小禾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林德厚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就要打她。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林小禾面前。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我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林德厚。

“林叔,”我的声音很平静,“这一巴掌我替小禾挨了。您要是还不解气,您再打我几下都行,但您别打小禾。她是个好姑娘,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林德厚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我脸上慢慢浮现出来的红印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他放下手,转过身,推开人群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禾,跟我回家。”

林小禾看了看她爹的背影,又看了看我,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跟她爹回去。她咬着嘴唇,转身追了上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让我心疼的倔强。

人群渐渐散了。我爹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拄着拐杖回了屋。我站在院子里,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心里却比脸上更烫。我知道,从今天起,事情就真的闹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林小禾被她爹关在家里,不准出门。我每天放牛经过她家门口,都只能看到那扇紧闭的大门。院子里的压水井还在,晾衣绳还在,但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放了好几块白色的石头,可她出不来,看不到。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以前大家叫我大牛,现在有人背地里叫我“癞蛤蟆”,说我想吃天鹅肉想疯了。还有人说我配不上林小禾,说我这是害了她。甚至连几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哥们,也开始躲着我,好像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

张婶是最能传话的,没几天就把这事传遍了十里八乡。隔壁村的人都知道,刘家村有个放牛的癞蛤蟆想娶村长家的闺女。我去镇上赶集的时候,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的。

我爹的病也更重了。他本来就有风湿,这一气之下,躺在床上好几天起不来。我一边照顾他,一边干活,整个人瘦了一圈。有天晚上,爹把我叫到床前,拉着我的手说:“大牛,要不就算了吧。你爹我活不了几年了,不想看到你被人戳脊梁骨。”

我给爹掖了掖被角,没吭声。

我心里难受,但我不后悔。我喜欢林小禾,这是真的。她喜欢我,这也是真的。两个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么错?穷怎么了?穷就不能喜欢一个人了?穷就不能过日子了?我不信这个邪。

我想去找林小禾,可进不去她家。她家的院墙有一人多高,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我围着她家转了好几圈,发现后院有个矮墙头,旁边有棵梧桐树。我趁着天黑,爬到树上一看,她房间的灯亮着,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条缝。

我看到了她。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眯着眼睛仔细一看,是一本红色的笔记本,就是她平时记笔记用的那种。她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贴在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我蹲在树杈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我想跳下去,想翻过那堵墙,想跑到她面前把她抱在怀里。可我不能。我要真那样做了,她爹会更生气,她的处境会更难。我不能因为自己想见她,就让她陷入更大的麻烦。

我在树上蹲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她房间的灯灭了,我才溜下来,摸黑回了家。

那段时间,我每天白天干活,晚上就去她家后院的梧桐树上蹲着。有时候能看到她房间的灯光,有时候看不到。看到灯光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踏实一些,好像她就在我身边一样。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事情有了转机。

那天傍晚,我正牵着牛往回走,在村口碰到了刘大爷。刘大爷在村里开小卖部,是少数几个没在背后说我闲话的人。他把我叫住,压低声音说:“大牛,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镇上来了个人,开了辆小轿车,进了村长家。我听说那人是个老板,做生意的,家里很有钱。他好像是来找林村长提亲的,想娶小禾。”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牛绳差点脱手。

“你别急,”刘大爷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小禾那丫头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是真心的。那个老板再好,她要是不愿意,谁也没办法。”

我把牛拴好,几乎是跑着去了林小禾家。我没敢走正门,绕到后院,爬上那棵梧桐树。她房间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听到了声音,她爹的声音,还有小禾的声音,还有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林叔,我是真心喜欢小禾的。您放心,只要您答应这门亲事,彩礼我出十万,另外再给您在镇上买一套房子。”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优越感。

十万块钱,一套房子。这个数字把我砸得晕头转向。我爹种一辈子地,都攒不下三千块钱。十万块,那得是多少钱?我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都没算清楚。

“爸,我不嫁!”小禾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我都不认识他,凭什么要嫁给他?”

“你不认识他,你就认识那个放牛的?”林德厚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人家小王哪里不好了?大学生,做生意,有车有房,哪点配不上你?你跟着那个放牛的能有什么出息?住土坯房,喝稀饭,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不在乎!”小禾喊道,“我就算住土坯房,喝稀饭,我也乐意!”

“你乐意?你乐意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你知不知道你爹我这辈子最要的就是这张脸?你非要让全村人都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爸,您的脸面比您的女儿还重要吗?”

“你……”

房间里一阵沉默,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林德厚愤怒的吼声:“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明天小王再来,你必须给我好好见人家!你要是敢给我丢人,我打断你的腿!”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过了一会儿,林德厚和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里传来小禾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

我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她窗户底下。窗帘还是拉着的,但我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我伸手敲了敲窗户,轻轻的,三下。

哭声停了。过了几秒钟,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小禾的脸出现在缝里。她看到是我,眼泪又涌了出来,拼命地冲我摇头,用口型说:“快走,别让我爸看到。”

我没有走。我站在那里,隔着窗户对她说:“小禾,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她用口型问我:“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一个放牛的,没钱没势没背景,拿什么去跟一个开小轿车的老板争?可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要是放弃了,我这辈子都会恨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夜没睡。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镇上中学的校长,姓周,叫周明远。他是我们县有名的教育工作者,退休后被返聘回来继续当校长。我以前给学校送过柴火,跟他有过几面之缘。他为人正直,在镇上说话很有分量。林德厚虽然是个村长,但在周校长面前也得给几分面子。

更重要的是,周校长一直很欣赏林小禾。他曾经跟我说过,小禾是个好苗子,脑子聪明,肯用功,要是能继续读书,考卫校的希望很大。只是家里条件不允许,才不得不辍学。

我想,如果能请周校长出面帮小禾说情,让她继续读书,也许事情会有转机。一来小禾的愿望实现了,二来她不用被逼着嫁人,三来我也能争取到一些时间。只要小禾能继续读书,我就有机会证明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借了刘大爷的自行车,骑了二十里路去了镇上。我到学校的时候,周校长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他看到我,有些意外,放下笔问我:“大牛?你怎么来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从高粱地里的事说到村里人的闲话,从林德厚的反对说到那个来提亲的老板。我说得很慢,有些地方说得颠三倒四的,但周校长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操场,缓缓地说:“大牛,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吗?”

我摇了摇头。

“三年前,学校翻修围墙,你爹带着你来送石灰。那时候你还小,瘦得像根竹竿,但你一个人扛了两袋石灰,一袋一百斤,从校门口扛到工地,走了四趟。你爹心疼你,让你歇一会儿,你说不累。其实我看得出来,你的腿都在发抖。”周校长转过身看着我,“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有骨气,将来一定能成事。”

我没想到周校长还记得这些事,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小禾那孩子我也了解,”周校长接着说,“她成绩确实不算拔尖,但考卫校还是有希望的。我之前就跟林德厚提过,让他供小禾读书,他不听。现在又要把女儿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这叫什么道理?”

“周校长,我想请您帮个忙,”我说,“您能不能跟林叔说说,让小禾继续读书?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校长看了我一眼:“你一个放牛的,能有什么办法?”

“我可以去砖瓦厂打工,”我说,“砖瓦厂的活累,但挣得多。一天能挣五块钱,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小禾的学费一年也就三百多块,我省一省,能攒出来。”

周校长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复杂。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大牛,你跟我年轻的时候真像。当年我也是为了供你师娘读书,去煤矿挖了两年煤。”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出一张纸,刷刷刷地写了一封信,递给我:“你把这封信带给林德厚。我跟他说,让他别糊涂,女儿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至于那个老板,我明天亲自去一趟刘家村,跟他谈谈。”

我接过信,手都在抖。我冲周校长鞠了个躬,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周校长,谢谢您。”

“别谢我,”周校长摆了摆手,“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对小禾,别让她后悔自己的选择。”

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赶,一路上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把周校长的信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团火。

到了村里,我没有直接去找林德厚,而是先回了家。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才深吸一口气,朝村长家走去。

林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来了,脸立刻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林叔,我有话跟您说。”我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他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一根木头断成两截。

“林叔,这是镇上中学周校长让我带给您的信。”我把信递过去。

林德厚愣了一下,放下斧头,接过信。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他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沉思。

我站在院门口,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但我没有催他。我知道,这封信是我最后的机会。

林德厚把信折好,放进兜里,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多的愤怒和不屑,多了一些审视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第一次正眼看我一样。

“周校长在信里说,你愿意供小禾读书?”他问。

“是。”我点头。

“你一个放牛的,哪来的钱?”

“我可以去砖瓦厂打工。砖瓦厂的活累,但挣得多。一个月能挣一百五,省着点花,攒下小禾的学费没问题。”

林德厚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为了小禾,去砖瓦厂卖苦力?”

“林叔,”我说,“我不光是为了小禾,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一辈子放牛,我也想学点手艺,将来做个有用的人。小禾相信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林德厚站在那里,风吹过,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了起来。我看到他的鬓角已经有白发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很多。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都叹了出来。

“大牛,”他开口了,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硬邦邦的,“你进来坐吧。”

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在石墩上坐下来。林德厚也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两碗茶,一碗推到我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喝下去心里暖暖的。

“你爹身体怎么样了?”他问。

“还是老样子,风湿病,天一变就疼。”

“回头我让人送点药酒过去,治风湿的,管用。”

“谢谢林叔。”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林德厚看着院子里的压水井,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大牛,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是看不上你这个人,我是看不上你现在的条件。你家里穷,没手艺,没前途,我怎么能放心把女儿交给你?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不想让她吃苦。”

“林叔,我明白。”我说,“所以我想去砖瓦厂,学点手艺,攒点钱。我不想让小禾跟着我住土坯房,我想让她过好日子。”

“光说没用,”林德厚摇了摇头,“得做到才行。”

“我会做到的。”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德厚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小禾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小禾,出来。”

门开了,小禾从里面走出来。她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很多次。她看到我坐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扑过来,而是站在她爹身边,低着头,咬着嘴唇。

“小禾,”林德厚说,“爸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小禾抬起头,看着她爹。

“你是真心喜欢大牛吗?”

小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爹,点了点头,声音颤抖但很清晰:“是。真心喜欢。”

林德厚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小禾的头,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行吧。既然你是真心的,大牛也是真心的,爸不拦你们了。但是——”

他转向我,表情又严肃起来:“大牛,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内,你要么在砖瓦厂学出手艺,要么攒够一千块钱,要么做出点样子来给我看。你要是能做到,我就答应你们的事。你要是做不到,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一千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个小数目。砖瓦厂一个月的工资是一百五,一年不吃不喝才一千八。但我不在乎,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林叔,我答应您。”我站起来,对着林德厚鞠了一躬。

小禾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但她是在笑,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不停地转了起来。

天没亮我就起来,先把牛喂了,然后走十里路去砖瓦厂。砖瓦厂的活确实累,搬砖、码坯、烧窑,哪一样都不轻松。一天下来,胳膊肿得像萝卜,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但我咬着牙挺着,从不叫苦。

同去的几个小伙子,干了两天就跑了一半。工头老韩看我干活实在,肯吃苦,就多教了我一些技术活。他教我怎么看火候,怎么码坯不会塌,怎么分辨好砖和次品。我学得很用心,晚上回家还在脑子里过一遍。

一个月后,我的工资从一天五块涨到了六块。三个月后,我成了厂里最年轻的码坯师傅,一天能挣八块钱。老韩说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手稳,眼准,心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天生的,是因为我有奔头。

每个周末,我都会骑自行车去镇上看小禾。周校长说话算话,亲自去找了林德厚,还帮小禾争取到了减免部分学费的名额。小禾重新回到了学校,比以前更用功了。她说她要考上卫校,要当护士,要让我为她骄傲。

我们见面的时候,经常在学校后面的小河边散步。她给我讲课本上的东西,讲人体的骨骼和肌肉,讲怎么量血压怎么打针。我听不太懂,但我喜欢听她说话的样子,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大牛,”有一次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的双手,“你的手怎么成这样了?”

我把手缩回去,笑着说:“没事,干活磨的。”

她没说话,把我的双手拉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全是老茧,还有几道刚结痂的口子。她的眼泪掉在我的手心里,一滴一滴的,滚烫滚烫的。

“大牛,”她哽咽着说,“你别干了,我不念了。我不想让你为我受这么多苦。”

我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小禾,你听着。我受的这点苦不算什么。等你当了护士,我就跟人家说,我媳妇是护士,多光荣的事。你别瞎想,好好念书,我供得起。”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香味,觉得这辈子值了。

一年后,林德厚亲自来砖瓦厂找我。

那天我正在窑边码坯,浑身是汗,脸上全是灰。有人喊我说外面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林德厚站在厂门口,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林叔?”我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林德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满是灰尘的衣服和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错,像个干活的样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这是两千块钱。小禾的学费我已经交过了,这两千块是给你的,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别总穿成这样。过两天镇上有个招聘会,县医院要招一批后勤人员,你去试试。”

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林叔,这……”

“别叫我林叔了,”林德厚摆了摆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我认识他以来第一个笑容,“叫爸。”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林德厚其实早就偷偷来砖瓦厂看过我好几次。他看到我干活的样子,看到我手上的茧子,看到我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给爹看病,一份寄给小禾,一份存起来。他跟老韩打听过我,老韩说我这个人靠谱,将来肯定有出息。他又去镇上找了周校长,周校长说小禾的成绩进步很大,考上卫校基本没问题。

他终于相信,这个放牛的小伙子,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一九九三年秋天,林小禾考上了县卫校。我同时收到了两份录取通知,一份是县医院后勤岗位的录用通知,一份是砖瓦厂推荐我去省城学习制砖技术的名额。

小禾去县卫校报到那天,我送她到村口。她穿着新买的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比以前更漂亮了。她站在老槐树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跑回来,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大牛,谢谢你。”她红着脸说。

“谢啥?”我傻笑着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小禾,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你。”

她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擦,就那么笑着流着泪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我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蓝天白云,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年我十八岁,放了三年的牛,在砖瓦厂搬了一年的砖。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喜欢的人,一颗不服输的心。

但我相信,这些东西,已经够了。

后来,我去了省城学习制砖技术,回来后在砖瓦厂当了技术员。小禾从卫校毕业后,分配到了镇卫生院当护士。一九九六年冬天,我们在村里办了婚礼。林德厚那天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说:“大牛,我没看错人。”我爹坐在轮椅上,笑得合不拢嘴。

婚后第二年,小禾生了个闺女,取名叫陈念。念字是周校长取的,说这个字有深意,让人不要忘记来时的路。

再后来,砖瓦厂改制,我承包了下来,办成了建材厂。小禾从镇卫生院调到了县医院,成了护士长。我们搬到了县城住,把两位老人也接了过来。

但每年夏天,我都会带着小禾回村里看看。那片高粱地早就不种高粱了,改成了果园。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石头还在,那条田埂还在。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年夏天我没有放牛路过那片高粱地,如果小禾没有把我拉进去,如果我当时退缩了,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我还是会去砖瓦厂,还是会学技术,还是会努力赚钱。但心里肯定会有一个窟窿,填不满,补不上。

好在人生没有如果。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高粱地里沙沙作响。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拉住一个十七岁男孩的手,说:“要不咱们试试?”

他试了。这一试,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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