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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然,文涛这婚事,可就差临门一脚了。”
周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方清然的碗里,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是刚揉好的面团。
方清然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婆婆。
饭桌是常见的圆形玻璃转盘,上面摆着四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周母最拿手的红烧肉,还有一条清蒸鲈鱼,汤是紫菜蛋花汤。很家常,甚至有些过于简单,不像是有重要事情要商议的规格。
但气氛不对。
丈夫周文博坐在她旁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咀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就是不看她的眼睛。
小叔子周文涛坐在周母另一边,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好像桌上讨论的事情与他无关。
“妈,文涛结婚是好事。”方清然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下去,却没能浇灭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女方那边,是还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周母叹了口气,把筷子也放下了,用旁边叠得整齐的纸巾擦了擦嘴角,虽然那里什么也没有。“要求可多了去了。彩礼嘛,按他们那边的规矩,十八万八,这个我们认了,娶媳妇嘛,该花的。三金也得买,项链、手镯、戒指,一样不能少,现在小姑娘都讲究这个。”
方清然点点头,没接话。这些在她和周文博结婚时,也大致走过一遍流程,虽然没这么高,但意思都差不多。
“可最大的难题,是房子。”周母的音调拖长了,眼睛看向方清然,又很快移开,落在周文博身上,“文博啊,你弟媳妇那边咬死了,必须在市区有套房,不用太大,七八十平就行,但必须得有。说没房子,这婚就不结了。”
周文博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眉头皱着,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妈,市区的房子,现在一平米少说也得两万,七八十平,那就是一百五六十万。首付最少也得三成,四五十万呢。家里……能拿出这么多?”
“家里哪还有钱?”周母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带着哭腔,“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供你们读书,早就掏空了。文涛工作又不稳定,这几年也没攒下什么。我这棺材本,满打满算也就十万块,全拿出来,也差得远呢!”
方清然听着,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水里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她大概猜到今天这顿饭的主题了。
果然,周母的视线,如同两枚精准的钉子,牢牢钉在了方清然的脸上。
“清然啊,妈知道,这话不该我说。但眼下,能指望的,也就是你了。”周母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的皱纹因为过于恳切的表情而挤在一起,“你当初嫁过来的时候,你娘家不是给了你七十五万的嫁妆吗?我记得,是七十五万,对吧?你妈当时还说,这是给你压箱底的钱,让你有点底气。”
饭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周文涛手机里游戏音效还在响着,显得格外刺耳。
方清然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凉了一下,然后猛地冲上头顶。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周文博。
周文博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清然……妈也是没办法了。文涛是我亲弟弟,他这婚事要是黄了,妈得急出病来。那笔钱……你不是一直存着没动吗?就当……就当是借给文涛的,等他以后宽裕了,肯定还你。”
“借?”方清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文博,你告诉我,这七十五万,是‘借’吗?”
周文博被她问得一滞。
周母立刻接上话茬:“清然,你看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多生分。文涛是你小叔子,是你弟弟!哥哥嫂子帮弟弟成个家,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这钱放在你手里也是放着,存银行那点利息才几个钱?拿出来给文涛付个首付,房子一买,媳妇一娶,咱们老周家就算在城里真正扎下根了,这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啊!”
“就是啊,嫂子。”一直玩手机的周文涛终于舍得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你放心,我肯定记着你和哥的好。等我结了婚,挣了钱,慢慢还你们。”
慢慢还?
方清然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动。她看着周文涛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他身上那件印着巨大奢侈品logo的仿冒T恤,看着他手指间还没完全洗掉的烟渍。
这钱一旦出去,恐怕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妈,文博。”方清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七十五万,是我爸妈攒了半辈子,几乎掏空了家底给我的。我妈身体不好,提前退了休,我爸就是普通工人。这钱,说是我的底气,一点没错。但它的意义,不止是钱。”
她顿了顿,看向周文博:“结婚前我们说好的,这笔钱是我的个人财产,由我自己支配,除非遇到特别重大的、我们两个人的事,否则不动用。文涛买房,是你们周家的事,不是我们夫妻的事。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方清然!”周文博猛地放下碗,陶瓷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一声响。“你什么意思?文涛不是我弟弟?不是我们周家的人?他现在遇到难处了,我这个当哥的能看着不管?你这个当嫂子的,就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婚事泡汤?”
他的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额角甚至冒出了青筋。
“是,那钱是你爸妈给的,是你的嫁妆!可你现在嫁给我了,就是我们周家的媳妇!你的钱,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我们周家的钱!现在家里有困难,让你拿出来应应急,怎么了?怎么就上升到不是‘夫妻的事’了?你还有没有把我当成你丈夫?还有没有把这个家当成你的家?”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方清然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感觉胸口一阵发闷。这就是和她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文博,你别激动,好好说。”周母假意劝了一句,但眼神却紧盯着方清然,“清然啊,文博话是直了点,但理是这么个理。你现在是周家的媳妇,心里得装着这个大家。你看我,当年嫁过来,不也是什么都紧着你们老周家?你公公去得早,我一个人,不也把文博、文涛都供出来了?女人啊,有时候不能太计较,尤其是钱上面。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再说了,”周母的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这钱也不是白给文涛。房子买了,写他和他媳妇的名字,那是资产,是升值的!不比放银行里强?等以后文涛赚钱了,还能亏待了你这个嫂子?你现在帮了他,他记你一辈子的好。将来你们要是有个什么事,他能不伸手?”
道德绑架,亲情勒索,未来画饼。
一套组合拳,打得方清然有些喘不过气。
她看着周文博,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妈,你别逼清然,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但周文博只是沉着脸,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不耐烦,有催促,甚至还有一丝……理所当然的责怪。
责怪她不懂事,责怪她不识大体。
“嫂子,你就别犹豫了。”周文涛又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吃烧烤,“你看我哥,现在在公司也是经理了,前途无量。我嘛,虽然现在工作不太稳定,但等我结了婚,肯定收心好好干。你这钱,绝对亏不了。你就当是投资我了,行不?”
投资你?
方清然简直要气笑了。她凭什么拿父母半辈子的血汗钱,去投资一个眼高手低、好逸恶劳的小叔子?
“妈,文博,文涛。”方清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这件事,我没法答应。那笔钱,我有别的打算。文涛买房的首付,你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说完,她转身就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饭厅。
“方清然!你给我站住!”周文博也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你什么态度?妈好好跟你商量,你甩脸子给谁看?什么叫有别的打算?你有什么打算?结婚三年了,你赚那点钱,也就够你自己花,家里开销大部分靠我!现在家里需要钱了,让你出点力,你就推三阻四,你还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远不及心里那被撕裂的感觉。
方清然用力甩开他的手,因为用力,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周文博,我赚得是没你多,但家里生活费、物业水电、日常用品,我哪个月没出一半?你的钱呢?你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你身上这套西装,三千多吧?你手腕上这块表,少说也得好几万。还有,你上个月突然开回来的那辆新车,怎么回事?你哪来的钱?”
这些话,她本来不想当着周母和周文涛的面说。
但此刻,愤怒和失望淹没了她的理智。
周文博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恼怒取代:“我的钱怎么花,需要跟你汇报吗?我是男人,在外面跑业务,不需要撑场面吗?那车……那车是公司给我配的,方便见客户!你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
公司配的?
方清然记得,他明明说过那是他一个朋友暂时借给他开的。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周母站起来打圆场,但话锋依旧对着方清然,“清然,不是妈说你。文博在外面打拼不容易,男人嘛,讲究个门面,穿戴用好点,开个好车,那是为了生意,为了赚钱养家!你怎么能这么攀比他呢?再说了,他是你丈夫,他赚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你怎么还计较起这个了?”
“就是,嫂子,你这思想可不对。”周文涛也帮腔,摇头晃脑,“我哥有本事,能赚钱,你应该高兴才对。抓着这些小事不放,多伤感情。”
小事?
七十五万是小事?
丈夫隐瞒巨额消费是小事?
方清然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用亲情、用责任、用“为你好”的名义,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想要把她,把她父母的血汗钱,一起吞噬进去。
而她,孤立无援。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方清然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努力挺直了脊背,“那笔钱,我不会动。你们想别的办法吧。”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换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关上之前,她听到周文博气急败坏的声音:“方清然!你给我回来!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后悔!”
还有周母带着哭腔的哀叹:“造孽啊……我们老周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不顾家的媳妇……文涛的婚事可怎么办啊……”
方清然用力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里面令人作呕的声音。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着她苍白的脸。
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无声地颤抖。
三年婚姻,原来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她一直以为,周文博只是有些大男子主义,只是好面子,本质不坏。
可今天,他和他母亲、他弟弟一起,向她亮出了獠牙。
目标如此明确——她那七十五万嫁妆。
那是她的底线,是她父母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他们怎么敢?怎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拿出来,去填一个无底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方清然没有接。
震动停了,又响,锲而不舍。
她终于拿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周文博”三个字。
她挂断了。
几秒后,一条微信跳了出来。
周文博:“方清然,你闹够了没有?赶紧回来,给妈和文涛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钱的事,我们再商量。”
商量?
方清然看着那行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哪里是商量,这是最后通牒。
她颤抖着手,在对话框里打字:“没什么好商量的。我的钱,谁也别想动。”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擦干眼泪,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冰冷的金属壁上映出她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
不能这样回家。
妈妈看到会担心。
她走出单元门,初夏夜晚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吹在脸上,却让她打了个寒颤。
小区里很安静,绿化带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方清然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点开了。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周文博先生,您尾号6688的信用卡本月账单已逾期,欠款金额人民币124,387.56元,请尽快还款。另,您在我司办理的车辆分期贷款,已连续两期未按时足额还款,请及时处理,以免影响您的征信及产生不必要的拖车费用。【xx银行】”
方清然的目光,死死钉在“车辆分期贷款”和“拖车费用”这几个字上。
周文博的车,不是公司配的。
是他贷款买的。
而他之前告诉她,是朋友借的。
不仅如此,他还有超过十二万的信用卡欠款。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每个月,他给她的家用,只有固定的三千块,美其名曰“剩下的要存起来,以后换大房子,生孩子用”。
原来,钱是这样“存”起来的。
原来,他口口声声的“养家”,是这样的养法。
原来,他逼她拿出嫁妆,不仅仅是为了弟弟买房。
或许,更是为了填他自己捅出来的窟窿。
夜晚的风似乎更凉了。
方清然握紧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眼中,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重新凝固。
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也没有立刻打电话去质问周文博。
她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看向自家所在的楼层。
窗户亮着灯,那是她亲手挑选的暖黄色窗帘。
此刻看起来,却像一张嘲讽的嘴脸。
三小时。
从她摔门离开到现在,差不多三小时。
她低下头,再次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向小区门口。
她知道,有些事,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方清然在小区外面的便利店门口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手机安静了。
周文博没有再打来电话,也没有再发微信。
这很不正常。按照他以往的脾气,应该会不停地轰炸,直到她服软或者关机。
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方清然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看着那条银行发来的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要把它刻在脑子里。
车辆分期贷款。
十二万的信用卡欠款。
周文博到底瞒着她,背了多少债?
那辆宝马5系,她见过一次。上周五晚上,周文博开回来的,说是朋友的车,临时借他开两天,因为他自己的车送去保养了。
银灰色的车身,流畅的线条,停在老破小的家属院里,格格不入。
当时她还笑着问了一句:“你这朋友挺大方啊,这么好的车也舍得借人。”
周文博当时正低头用毛巾擦着方向盘,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才含糊地应道:“嗯,关系铁。”
现在想想,他那瞬间的停顿,和不敢直视她的眼神,都是破绽。
只是她太信任他,或者说,太习惯于这段婚姻表面的平静,以至于忽略了那些细微的裂纹。
夜风吹得她手臂有些凉。
方清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了便利店。她买了一杯关东煮,热汤下肚,才觉得冰冷的手脚恢复了一点知觉。
不能回娘家。
妈妈身体不好,血压高,受不了刺激。当初她和周文博结婚,妈妈就有些犹豫,觉得周文博家里负担重,还有个不成器的弟弟。是她自己觉得周文博上进,对她也好,坚持要嫁。
现在这局面,她没脸回去让妈妈担心。
也不能回那个所谓的“家”。
那个地方,此刻充满了算计和令人窒息的空气。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指尖停留在“苏晓”的名字上。
苏晓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她最好的闺蜜,在银行工作,性格泼辣,看事情透彻。结婚前,苏晓就委婉地提醒过她,周文博这个人,虚荣心强,让她多留个心眼。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清然?”苏晓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这个点找我,难得啊,没跟你家周经理过二人世界?”
“晓晓,”方清然一开口,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哽咽了,“我……我能去你那儿住一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的嘈杂声迅速变小,似乎是苏晓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出什么事了?”苏晓的语气立刻变了,严肃而关切,“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接你。”
“不用,我在我家小区外面的便利店。”方清然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泪意压回去,“我过去找你吧,方便吗?”
“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地址发我,我开车过来,你就在便利店等着,别乱跑。”苏晓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小 Polo 停在便利店门口。苏晓降下车窗,朝里面招手:“清然,这儿!”
方清然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
苏晓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她一眼。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也有些凌乱。
“吵架了?”苏晓一边打方向盘掉头,一边问,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因为什么?他袜子又乱扔,还是上厕所没掀马桶圈?”
方清然扯了扯嘴角,想配合地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解锁,点开那条短信,递到苏晓面前。
苏晓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车辆分期贷款?信用卡欠了十二万多?”苏晓的音调拔高了,“周文博干的?他什么时候买的车?贷了多少?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方清然摇摇头,声音干涩,“他告诉我,车是朋友借的。至于信用卡……我从来不过问他的钱,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家用,说剩下的要存起来。”
“存个鬼!”苏晓气得拍了一下方向盘,“这明显是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来越大了!清然,你们是夫妻,财产是共同的,债务也是共同的!他这么搞,万一还不上,银行找上门,你是要一起背债的!”
“我知道……”方清然闭上眼,疲惫地靠在后座上,“今晚,他和他妈,还有他弟弟,一起逼我,要我把我那七十五万嫁妆拿出来,给他弟弟买房付首付。”
“什么?!”苏晓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猛地停住,方清然被安全带勒得往前一冲。
“他们疯了吧?那是你的嫁妆!是你爸妈的钱!凭什么给他弟弟买房?”苏晓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方清然,“你答应了?”
“没有。”方清然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我拒绝了,然后吵了起来,我就跑出来了。”
苏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启动车子,开得平稳了许多。
“拒绝得好。这口子绝对不能开。今天能要你七十五万给弟弟买房,明天就能要你娘家卖房给他弟弟买车。这种家庭,就是无底洞。”
“可是晓晓,”方清然转过头,看着闺蜜冷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周文博他……他像是变了个人。在他妈和他弟弟面前,他根本不站在我这边,反而觉得我拿出那笔钱是天经地义。”
“他不是变了个人,”苏晓冷笑一声,“他或许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要么伪装得好,要么没遇到真正考验利益的事情。现在涉及到大笔金钱,涉及到他原生家庭的利益,他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车子开进一个中档小区,苏晓在这里租了一套一居室。
进屋后,苏晓给方清然倒了杯热水,又拿了条干净的毛巾让她擦脸。
“清然,你现在必须冷静。”苏晓坐在她对面,神色认真,“这件事,哭和闹解决不了问题。你首先得搞清楚,周文博到底背着你搞了多少钱的窟窿。车贷是多少?信用卡欠十二万,是只有一张卡,还是有好几张?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借款,比如网贷,或者问朋友借的?”
方清然茫然地摇头:“我……我不知道。他的手机密码我不知道,银行卡密码我也不知道。家里的财政,他从来不说清楚,只告诉我‘男人管钱,天经地义’。”
“狗屁天经地义!”苏晓忍不住爆了粗口,但随即又压住火气,“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你听我说,第一步,收集证据。短信、微信聊天记录、银行可能的催收电话录音,所有能证明他欠债的证据,都要留好。特别是那条提到车贷的短信,非常重要。”
“第二步,想办法搞清楚他具体的债务情况。这个有点难,但也不是没办法。你们是夫妻,有些信息,你可以尝试用合法合理的途径去了解,比如……”苏晓顿了顿,“查看家庭共同账户的流水,或者,找机会看看他的手机。”
“看他手机?”方清然有些迟疑。夫妻之间,偷看手机,总让她觉得有些不道德。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个?”苏晓有些恨铁不成钢,“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可能把你都拖下水了,你还跟他讲隐私?清然,这不是小事!这是关系到你下半辈子是轻松过日子,还是跟着他一起还债甚至破产的大事!”
方清然被她说得心头一凛。
是啊,如果周文博的债务远不止这些,如果他还不上,那些催债的电话会不会打到她的单位?会不会影响到她的工作和生活?那七十五万嫁妆,会不会最终也保不住,被用来填窟窿?
一想到这些可能,她就不寒而栗。
“我……我试试。”方清然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温热的触感传递到掌心,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第三步,”苏晓继续道,“在搞清楚所有情况之前,绝对,绝对,不能松口那七十五万。那是你的底线,也是你最后的退路。你爸妈年纪大了,那是他们给你准备的保障金,谁也不能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动!”
方清然重重地点头。这一点,她从摔门而出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那……我和他……”方清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苏晓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心里叹了口气。她走过去,轻轻揽住方清然的肩膀。
“清然,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但我要告诉你,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是互相扶持,不是单方面的索取和牺牲。如果一段关系,需要你不断牺牲自己的利益,掏空你的娘家,去填补一个无底洞,那这段关系,就是有毒的。及时止损,不是失败,是智慧。”
方清然把脸埋在苏晓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再次无声地滑落。
这一晚,方清然躺在苏晓家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几乎没有合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文博理直气壮要钱的脸,一会儿是周母声泪俱下的表演,一会儿是周文涛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最后,都定格在那条冰冷的银行短信上。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去,但没睡多久就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周文博。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抗拒感。
她挂断了。
对方又打。
她再次挂断,然后直接调成了静音。
世界清静了。
但清静只持续到上午十点。
方清然请了假,没去公司。苏晓也调了班在家陪她。两人正在吃简单的早餐,方清然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她的直属领导,部门主管赵姐。
“喂,赵姐?”方清然有些意外,赵姐很少在上班时间直接给她打电话。
“小方啊,你现在方便说话吗?”赵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
“方便,赵姐您说。”
“那个……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婆婆,还有你小叔子,找到公司来了,在前台这里,说要见你,跟你谈谈什么……买房的钱?”赵姐压低了声音,“前台小姑娘拦着没让他们进去,但他们声音挺大的,影响不太好。你看……你能不能处理一下?或者,我让保安请他们离开?”
方清然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们竟然找到了她的公司!
用这种最不堪、最撕破脸的方式,来逼她就范!
“赵姐,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方清然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家里确实有点事。麻烦您让保安请他们离开,我马上过来处理。”
挂了电话,方清然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怎么了?”苏晓问。
“他们……去我公司了。”方清然的声音有些发飘。
苏晓猛地站起来:“什么?他们还要不要脸了?走!我陪你过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样!”
“不,晓晓,你别去。”方清然拉住她,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的事,我得自己去面对。你去了,事情反而更复杂。放心吧,我能处理。”
苏晓看着她眼中渐渐凝聚起的决绝,知道劝不动,只好说:“那你手机开着录音,万一他们有什么过激言行,留个证据。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方清然点了点头,换好衣服,匆匆出了门。
坐在去公司的出租车上,方清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害怕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和一丝冰冷的愤怒。
他们非要做到这个地步,那就别怪她了。
到了公司楼下,方清然远远就看见前台旁边的休息区,周母和周文涛正坐在那里。周母正对着前台的小姑娘说着什么,神情激动,手指还不停地比划。周文涛则翘着二郎腿,玩着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方清然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周母立刻转过头,看到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换上那副愁苦的表情,站起来就要拉她的手:“清然啊,你可来了!妈这心里啊,急得跟什么似的……”
方清然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妈,文涛,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出去说什么呀!”周母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引得大厅里几个等待的客户和路过的员工都看了过来,“就在这里说!让大家都评评理!儿媳妇手里攥着七十五万,眼看着小叔子结婚买房没钱,就要打光棍了,就是不肯拿出来帮一把!天底下有这么狠心的嫂子吗?有这么不顾家的媳妇吗?”
周文涛也收起了手机,吊儿郎当地站起来,附和道:“就是,嫂子,都是一家人,至于这么绝吗?我哥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
“周文涛!”方清然厉声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去,“这里是公司,注意你的言辞!你再胡说八道,我叫保安了。”
周文涛被她突如其来的强硬镇住了一下,撇撇嘴,没再说话,但眼神依旧不善。
前台的小姑娘和闻讯赶来的两个保安,都紧张地看着这边。
“妈,”方清然转向周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镇定,“首先,那七十五万,是我父母给我的嫁妆,是我的个人财产,不是周家的,更不是文涛的。我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
“其次,文涛结婚买房,是他的事,是他和未来弟媳两家的事。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拿我父母半辈子的积蓄,去给他买房。这个道理,走到哪里都说得通。”
“最后,”方清然的目光扫过周母和周文涛,“你们跑到我工作单位来闹,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和公司的正常秩序。如果你们现在离开,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纠缠,我会立刻报警,告你们扰乱公共秩序。到时候留下案底,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文涛贷款买房的资格审查?”
最后这句话,方清然是盯着周文涛说的。
周文涛的脸色果然变了一下。他这种没什么正经工作,信用记录可能也不怎么好看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周母没想到一向温和顺从的儿媳妇,会变得如此牙尖嘴利,还敢威胁报警,一时气得嘴唇哆嗦,指着方清然:“你……你反了你了!报警?你报啊!让大家看看,你这个不孝不悌的媳妇是个什么嘴脸!”
“妈,您说我不孝,我认。毕竟我没拿出我爸妈的血汗钱来成全您的‘慈母心’。”方清然语气冰冷,“但您如果再在这里大喊大叫,影响我的工作,我只好请保安‘请’你们出去了。我想,您也不希望被保安架出去,更难堪吧?”
两个保安适时地上前一步,神色严肃。
周母看着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又看看保安,终究是怕真的被轰出去丢更大的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好,好,方清然,你厉害!”周母咬牙切齿,“我们走!文涛,我们走!我就不信了,没了你这七十五万,我儿子就娶不上媳妇了!”
说完,她狠狠瞪了方清然一眼,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周文涛,灰头土脸地朝大门走去。
方清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下来,手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小方,没事吧?”赵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带着同情和理解,“需要给你放半天假吗?”
“谢谢赵姐,不用了。”方清然勉强笑了笑,“对不起,给您和公司添麻烦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处理好就行。”赵姐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办公室。
方清然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布满血丝、神色憔悴的女人。
她知道,事情还没完。
这只是一个开始。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晓的话。
收集证据。搞清楚债务。
她看了一眼静音的手机,上面有十几个周文博的未接来电,还有几条微信。
周文博:“方清然,你长本事了?敢不接电话?”
周文博:“妈和文涛是不是去找你了?你把他们怎么了?妈刚打电话哭着说你欺负她!”
周文博:“我告诉你,赶紧回家!把事情说清楚!那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别逼我!”
最后一条,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方清然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复。
她点开手机银行 APP,看着上面那个属于她和周文博的所谓“家庭公共账户”。这个账户是结婚时开的,两人商量好,每个月各自往里面存一些钱,作为家庭储备金。
但她记得,周文博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往里存钱了,每次问起,他都说业绩压力大,奖金没发,等发了就存。
账户里现在只有不到五万块,大部分还是她陆陆续续存进去的。
她尝试着查看交易流水,但只能看到入账记录,看不出对方账户的详细信息。而且,大额的支出,似乎也没有。
周文博如果真的负债累累,不太可能只用信用卡和车贷。他会不会用这个账户做过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她记得,大概半年前,周文博以“公司业务需要,临时周转”为由,让她在这个账户的电子银行授权书上签过字,说是开通什么高级权限,方便他操作。
当时她没多想,就签了。
现在想来……
方清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退出手机银行,打开电脑网页版,用账号密码登录。
在账户管理、授权查询的页面,她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个“已授权子账户操作”的状态。
子账户!
也就是说,周文博可以用主账户的权限,操作一个她看不到的子账户!
而这个子账户里的资金往来,在主账户的流水里,很可能不会详细显示,或者只会显示一个汇总的划转金额。
方清然的手开始发抖。
她尝试点击查看子账户详情,但网页提示需要主卡U盾或动态口令。
U盾在周文博那里。
动态口令绑定了他的手机。
她什么也看不到。
但这条线索,已经足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下来。
周文博,你到底隐瞒了多少事?
那七十五万嫁妆,恐怕不只是给弟弟买房那么简单。
是不是也为了填他自己那些看不见的窟窿?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一条短信。
不是周文博,也不是银行。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方女士,关于您先生周文博名下的车辆贷款事宜,如有疑问,可致电XXXXXXXXXXX咨询。另,善意提醒,若连续三期逾期未还款,我司将依据合同约定,采取必要的资产保全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拖回抵押车辆。请知悉。”
拖回抵押车辆。
方清然的目光,再次落在这几个字上。
昨天那条短信,是真的。
周文博的车,真的是贷款买的,而且,已经逾期两期了。
那么,距离“三期”和“拖车”,还有多久?
她拿起手机,将这两条短信,连同之前周文博那些充满威胁的微信,一一截屏保存。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几乎从未拨出过的,属于一个远房表姨的号码。表姨在银行系统工作多年,虽然不在一线,但人脉很广。
电话接通后,方清然简单寒暄了两句,然后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表姨,有件事想麻烦您……我想查一下,我名下,或者我作为共同还款人,有没有一些……我不太清楚的贷款或者担保记录?对,身份信息我可以提供给您……主要是想心里有个底。嗯,好,谢谢表姨,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方清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查自己丈夫的账。
这几乎意味着,她对这段婚姻,对周文博这个人,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
但,比起被蒙在鼓里,最后被拖进深渊,她宁愿选择清醒地面对这不堪的一切。
周文博,这是你逼我的。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吓得方清然一激灵。
她接起来,是前台。
“方姐,楼下有位先生找您,他说……他是做汽车金融服务的,姓王。”
汽车金融?
方清然的心,猛地一沉。
方清然放下内线电话,坐在工位上,有几秒钟的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汽车金融公司的人,直接找到了她的单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文博的债务问题,可能已经不是简单的“逾期”,而是进入了催收阶段,甚至可能联系不到他本人,所以找到了作为配偶的她。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小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完?”旁边的同事李姐探过头,关切地问,“要不跟赵姐说一声,早点回去休息吧?”
“没事,李姐,我有点低血糖,下去买点东西吃。”方清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抓起手机和工卡,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她不能让这个人上来,不能在公司里谈这种事。
电梯缓缓下降,金属墙壁映出她紧绷而苍白的脸。
一楼大厅,前台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他正在和前台的姑娘低声说着什么,前台姑娘面露难色,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方清然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好,我是方清然。请问你是?”
灰色西装男人立刻转过身,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递过来一张名片:“方女士您好,冒昧打扰。我姓王,是‘速通汽车金融’的业务专员。是关于您先生周文博先生名下一笔车辆分期贷款的事情,需要跟您沟通一下。”
方清然接过名片,指尖有些冰凉。速通汽车金融,正是之前发来短信的那家公司。
“王先生,这里不太方便谈事情。”方清然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大厅,“我们出去说吧,附近有个咖啡厅。”
“好的,没问题。”王专员从善如流。
两人前一后走出公司大楼,来到隔壁街角一家相对安静的咖啡馆。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方清然只点了一杯柠檬水。
“方女士,我就不绕弯子了。”王专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方清然面前,“这是您先生周文博,于去年十二月,在我司办理的车辆抵押贷款合同复印件,以及相关的借款凭证。车辆是一辆宝马五系,贷款总额五十万元,分期三十六个月,等额本息还款,每月应还金额是两万一千五百元左右。”
五十万!
方清然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那车不便宜,但没想到竟然贷了这么多。周文博的年收入,满打满算,税后也就三十万左右,他拿什么还每月两万多的车贷?
“从今年四月开始,周先生已经连续两个月未能按时足额还款了。”王专员指着文件上的还款记录,“我们多次通过电话、短信联系周先生,但他要么不接电话,要么以各种理由推脱。按照合同约定,连续逾期超过三期,我司有权采取包括拖回抵押车辆在内的资产保全措施。今天来找您,一是希望您能联系上周先生,尽快处理逾期款项。二来,也是做个告知,如果下个月十号之前,逾期款项和罚息仍未能结清,我们可能会启动相关流程。”
王专员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再不还钱,就拖车。
方清然看着那份合同复印件,借款人签名处,确实是周文博那略显潦草的笔迹。而在配偶知晓并同意一栏,是空白的。
他果然没有告诉她,更没有让她签字。
“王先生,”方清然抬起头,看着对方,“这份合同,我没有签过字,甚至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我先生贷款买了这辆车。这笔债务,在法律上……我是说,在道理上,我需要承担责任吗?”
王专员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方女士,按照通常的理解,如果这笔借款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者您能够从中受益,那么即使是单方借款,也可能被认定为共同债务。当然,具体的认定比较复杂。不过,从我们公司的角度,既然车辆是登记在周先生名下,我们首要的追索对象肯定是他本人以及这辆抵押物。联系您,主要是考虑到您是配偶,希望能通过您督促周先生尽快履约,避免走到拖车那一步,那样对周先生的征信影响会很大,车子被拖走处理,价值上也会有折损,对双方都是损失。”
他的话很委婉,但方清然听明白了。他们暂时不会直接找她要钱,但会通过她给周文博施压。而且,如果周文博一直不还钱,车子被拖走,资不抵债的部分,他们依然可能向周文博,甚至向她追偿。
“我明白了。”方清然把合同复印件推了回去,“我会联系他。不过,王先生,我想问一下,除了这笔车贷,我先生是否还在贵司或者其他关联平台,有其他的借款?”
王专员收起文件,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们只负责经手的这一笔业务。不过……”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周先生在我司办理贷款时,提供的征信报告上,其他负债情况……似乎不算少。当然,具体的细节涉及客户隐私,我不便透露。只是善意提醒您一句,方女士,债务问题宜早不宜迟,拆东墙补西墙,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其他负债不算少。
方清然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谢谢你的提醒,王先生。”她站起身,“我会尽快让他处理的。”
送走王专员,方清然没有立刻回公司。她坐在咖啡馆的角落,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只觉得浑身发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背叛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五十万的车贷,十二万的信用卡债,可能还有其他未知的负债。
周文博,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
那辆光鲜的宝马,那些名牌的行头,原来都是用债堆起来的空中楼阁。
而他,还想着把她父母压箱底的七十五万也掏出去,填给他弟弟,或者,更可能的是,填他自己这些无底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表姨发来的微信。
“清然,我托朋友简单查了一下。你名下没有新增的贷款或担保记录。但是,你丈夫周文博名下,除了你已知的信用卡和一笔大额汽车分期,还有两笔网络消费贷款的记录,金额不大,加起来五万左右,但已经有多期逾期。另外,他半年前曾以个人经营周转为由,向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申请过一笔二十万的贷款,抵押物疑似是你们现在住的房子?这个需要进一步确认。清然,情况可能比你想的复杂,你要有心理准备。建议你找机会看看他的手机,或者电脑,搞清楚到底有多少负债。必要时,要做好分割的准备。”
房子?
方清然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结婚前周文博家付的首付,写的是周文博一个人的名字,婚后两人一起还贷。当时她没计较这些,觉得既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
可现在,他居然可能用这套房子去做了抵押贷款?而且还是没有告诉她?
如果这是真的……
方清然不敢想下去。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赶紧扶住了桌子。
二十万的小贷,五万的网贷,五十万的车贷,十二万的信用卡……这加起来,已经接近九十万了!
这还不算他每个月要还的房贷,以及家里的日常开销。
他到底拿这些钱去做什么了?赌博?投资失败?还是单纯的挥霍?
而她,作为他的妻子,对此一无所知,每个月还在傻乎乎地算计着柴米油盐,想着怎么多存点钱,以后好要孩子。
多么讽刺。
方清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司的。一下午,她都浑浑噩噩,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些数字,还有周文博理直气壮要钱的脸。
下班时间到了,她机械地收拾东西,随着人流走出办公楼。
初夏傍晚的风暖暖的,吹在她身上,却激不起半点暖意。
她没有回和苏晓合租的公寓,而是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回那个“家”的公交车。
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有些脓包,不彻底挑破,只会烂得更深。
用钥匙打开门,屋里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
周文博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脸上居然带着一丝笑容:“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我今天特意早点回来,做了你爱吃的油焖大虾。”
这副若无其事,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样子,让方清然觉得无比恶心。
她没说话,也没换鞋,就站在玄关,冷冷地看着他。
周文博把菜端上桌,又盛了两碗饭,见方清然还站着,笑容有些僵硬:“还站着干嘛?过来吃饭啊。妈和文涛那边,我已经说过他们了,让他们别去你公司闹。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
“一家人?”方清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周文博,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家人,会背着对方,欠下近百万的债务?什么样的家人,会想着把对方父母压箱底的钱,拿去填无底洞?”
周文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放下碗,解下围裙,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
“你知道了?”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汽车金融公司的人,今天找到我公司去了。”方清然走过去,没有坐,就站在他对面,“五十万的车贷,逾期两个月。十二万的信用卡欠款。还有网贷,小贷。周文博,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周文博把虾扔回盘子,抽出另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没多少,一些周转不开的小钱。”他避重就轻,“车贷的事,我正要跟你说。最近项目回款慢了点,下个月,下个月奖金下来就能还上。至于其他的,都是暂时的。”
“暂时的?”方清然简直要被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气笑了,“加起来快一百万了,你告诉我是暂时的?周文博,你把我当傻子吗?你每个月给我三千块家用,告诉我剩下的要存起来。你就是这么存的?存了一屁股债?”
“方清然!”周文博猛地提高音量,把筷子拍在桌上,“你什么意思?查我?谁给你的权力查我?我是你丈夫!我赚钱养家,怎么花钱是我的事!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养家?”方清然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用贷款养家?用透支信用卡养家?周文博,你所谓的养家,就是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你一起背上一百万的债?这就是你作为丈夫的责任?”
“债债债!你就知道债!”周文博站起来,隔着餐桌瞪着她,“我借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撑门面!我开好车,穿好衣服,见客户谈生意才有底气!生意成了,赚到钱了,这些债算个屁!你就是妇人之见,只盯着眼前这点钱!”
“为了这个家?”方清然觉得无比荒谬,“为了这个家,所以你偷偷用我们住的房子去抵押贷款?这也是为了这个家?”
周文博的脸色终于变了变,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谁跟你说我抵押房子了?”
“谁说的不重要。”方清然紧紧盯着他,“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周文博斩钉截铁地否认,但额角渗出的细微汗珠,出卖了他的心虚,“你别听风就是雨!肯定是那个苏晓,整天撺掇你疑神疑鬼!”
“好,就算房子没有。”方清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拿出手机,点开短信和王专员给她的合同关键页照片,把屏幕转向周文博,“那这五十万车贷,和十二万信用卡账单,你怎么解释?还有,你为什么骗我,说车是朋友借的?”
周文博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强硬起来:“骗你?我那是怕你担心!跟你说实话,你除了唠叨抱怨,能帮我解决问题吗?车贷怎么了?现在年轻人谁不贷款买车?信用卡欠点钱怎么了?谁还没个手头紧的时候?等我下个项目成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下个项目?哪个项目?”方清然逼问,“你做什么项目,需要借这么多钱来撑门面?周文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方清然!”周文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绕过桌子,一把抓住方清然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吸了口冷气,“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不该沾的东西?你怀疑我什么?我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回来还要受你的气,被你像审犯人一样审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眼睛发红,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一副被冤枉、被激怒的样子。
但方清然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想怎么样?”方清然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甩不开,“我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钱?这些钱到底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你弟弟买房,要逼着我拿出我爸妈的养老钱?周文博,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没法过?”周文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但眼神却更加冰冷,“好啊,方清然,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是吧?嫌弃我欠债了?想跟我划清界线了?我告诉你,没门!我们是夫妻,我的债,就是你的债!你想跑?跑得掉吗?”
他逼近一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那七十五万,你拿出来,帮我度过这个难关,以后我的钱都交给你管,咱们好好过日子。你要是不拿……”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那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车贷逾期,银行会找上门。信用卡还不上,征信黑了,以后贷款买房买车,都别想。还有那些小贷公司,手段可不像银行那么文明。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你脸上也无光。你那工作,还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赤裸裸的威胁。
方清然看着他,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自私,贪婪,懦弱,无耻。
“你威胁我?”方清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陈述事实。”周文博见她似乎有些“松动”,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试图去拉她的手,“清然,我们到底是夫妻。我现在是遇到点困难,但你帮帮我,帮我过了这个坎,我以后一定改,好好对你,好好对这个家。文涛那边,我再想办法,你那钱,就当是借给我的,行不行?我给你打欠条!”
他的手碰到方清然的手背,方清然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周文博,”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你的债,是你的事。我的嫁妆,是我的事。你想用我的钱,去填你的窟窿,再去成全你弟弟,做梦。”
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方清然!你去哪儿!”周文博在她身后吼道。
方清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回来住。在你没有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债务说清楚,处理好之前,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至于那七十五万……”
她侧过脸,余光看到周文博瞬间亮起来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贪婪的期待。
方清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笑。
“你,还有你妈,你弟弟,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方清然!你给我回来!你敢走试试!你别后悔!”周文博气急败坏的吼声被关在门内。
方清然快步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直到夜风再次吹拂在脸上,她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喘息起来。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不是伤心,是愤怒,是恶心,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差点,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苏晓打来的。
“清然,你没事吧?在哪儿呢?怎么还没回来?”苏晓的声音带着担忧。
“晓晓,”方清然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没事。我马上回来。另外,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我……”
几天后,周末。
方清然正在苏晓的公寓里,对着电脑整理一些从表姨那里得到的信息碎片,试图拼凑出周文博完整的债务图谱。
门铃响了。
苏晓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对着方清然做了个口型:“是周文博,还有他妈。”
该来的,总会来。
方清然合上电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周文博脸色阴沉,周母则是一脸哀戚,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清然啊,妈给你道歉来了。”周母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伸手想来拉方清然的手,“妈那天是急糊涂了,不该去你公司闹。妈错了,你原谅妈,好不好?你跟妈回家吧,啊?”
方清然避开了她的手,身体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周文博皱眉:“方清然,你非要这样?妈都亲自来给你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有什么话,回家说!”
“这里就是我的家。”方清然平静地说,“至少目前是。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清楚。”
周母见状,眼泪掉得更凶了,拍着大腿:“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儿子不听话,媳妇不回家,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苏晓抱着胳膊靠在里面的门框上,冷冷开口:“阿姨,要哭丧回你自己家哭去,在这儿哭,邻居听见了还以为怎么了呢。有什么事说事,别来这套。”
周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有些尴尬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瞪了苏晓一眼。
周文博脸色更难看了,但他今天似乎强压着火气,沉声道:“清然,我们好好谈谈。妈和文涛都在楼下等着,一起去吃个饭,把话说开。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都在楼下等着?
这是要全家出动,搞鸿门宴?
方清然心里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好,那就谈谈。不过,就在这里谈,或者,去楼下咖啡厅。吃饭就不必了,我吃不下。”
周文博还想说什么,周母拉了他一把,抢着说:“行行行,听清然的,就去楼下咖啡厅谈!只要肯谈就好!”
几分钟后,小区门口一家环境还算安静的咖啡厅卡座里。
方清然和苏晓坐在一边,对面是周文博、周母,还有一脸不耐烦的周文涛。
周母刚一坐下,就又开始了她的表演,抹着眼泪:“清然啊,算妈求你了。文涛这婚事,真的不能再拖了。女方家说了,这周内再不把首付定下来,婚事就真的黄了。文涛年纪也不小了,错过这个,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可怜可怜文涛,把那钱拿出来,应应急,行不行?妈给你跪下了!”
说着,她竟然真的作势要往地上滑。
周文涛赶紧拉住她,不满地嚷嚷:“妈!你求她干嘛!她有钱不拿出来,就是见死不救!”
周文博也黑着脸:“方清然,你看你把妈逼成什么样了?你就这么铁石心肠?”
方清然静静地看着他们唱作俱佳,心里一片冰凉。等周母的哭声稍微小了点,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要我拿出那七十五万,可以。”
一句话,让对面三个人同时抬起头,周母甚至瞬间收住了眼泪,眼中露出惊喜。
“但是,”方清然话锋一转,“在这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问文博。”
周文博警惕地看着她:“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方清然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王专员给她的那份贷款合同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这五十万的车贷,你已经逾期两个月了,打算怎么还?”
周文博的脸色唰一下变了,伸手就想把合同抢回去。
方清然却更快一步,按住了合同的边缘。
“第二个问题,”她又拿出手机,调出信用卡账单的截图,“这十二万的信用卡欠款,你准备怎么处理?”
“第三个问题,”她看着周文博瞬间惨白的脸,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除了这些,你还有多少网贷、小贷没还?你以个人经营名义贷的那二十万,抵押物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我们现在住的房子?”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文博的心上,也砸在周母和周文涛的耳膜上。
周母惊呆了,忘了哭,眼睛瞪得老大,看看合同,又看看自己儿子:“文博,这……这是真的?你欠了这么多钱?你还用车……房子抵押?”
周文涛也傻了,结结巴巴地说:“哥……你,你不是说,你赚大钱了吗?那宝马……”
周文博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咖啡杯被震得哐当作响:“方清然!你调查我!你竟然敢调查我!”
“我不该调查吗?”方清然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寸步不让,“我的丈夫,背着我欠了上百万的债,甚至可能把我们唯一的房子都抵押出去了。我难道要像个傻子一样,等债主找上门,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才知道吗?”
她拿起那份车贷合同,转向已经懵了的周母和周文涛。
“妈,文涛,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文博有本事,能赚钱,开宝马,穿名牌吗?我现在告诉你们,他的宝马,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两万多,他已经两个月没还了。他的名牌,是刷信用卡买的,欠了十几万。他所谓的能赚钱,就是到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来越大!你们现在还觉得,他那七十五万,真的是拿去给文涛买房吗?”
方清然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周文博:“周文博,你自己说,你逼着我拿钱,是真的为了文涛,还是为了填你自己这些永远填不满的坑?”
卡座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母张着嘴,看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大儿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方清然,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当枪使了。
周文涛则是一脸不敢置信,喃喃道:“哥……你……你骗我们?你说你能搞定首付的……”
“你闭嘴!”周文博冲弟弟吼了一声,然后死死盯着方清然,眼神像是淬了毒,“方清然,你真行啊。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救我自己。”方清然收回合同,重新放回文件夹里,“周文博,你的债务,是你自己的事。我的钱,你一分也别想动。至于你们……”
她看向周母和周文涛:“你们想要房子,自己想办法。别再把主意打到我和我父母头上。我嫁到你们周家,不欠你们什么。”
说完,她站起身,对苏晓说:“晓晓,我们走吧。”
“方清然!你给我站住!”周文博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引得咖啡厅里其他顾客纷纷侧目。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方清然,手指都在发抖:“好,好!你狠!你非要撕破脸是吧?行!我告诉你,那七十五万,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我们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你爸妈的就是我的!这钱,我要定了!”
“还有,”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笑,“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的债,就是你的债!银行、贷款公司,他们找不到我,就会去找你!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躲!我看你那个破工作还保不保得住!”
苏晓听不下去了,腾地站起来:“周文博,你要不要脸?自己欠一屁股债,还想拖清然下水?我告诉你,你敢骚扰清然,我们就……”
“你就怎么样?”周文博打断她,恶狠狠地瞪着她,“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苏晓,我劝你少管闲事!”
“家事?”方清然拉住气得要冲上去的苏晓,向前一步,走到周文博面前,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决绝。
“周文博,从你算计我父母血汗钱的那一刻起,从你背着我把债务垒到天花板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家事’了。”
她拿出手机,当着周文博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并按下了免提键。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一个客气的男声传来:“喂,您好,这里是速通汽车金融贷后管理部,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周文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免提里传来的标准客服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咖啡厅卡座里凝固而诡异的气氛。
周文博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死死盯着方清然手里的手机,仿佛那是吐着信子的毒蛇。
周母的嘴唇哆嗦着,看看大儿子,又看看方清然,完全没了主意。周文涛则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不敢再看那份车贷合同。
“你好,”方清然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丝毫颤抖,“我先生周文博,是贵司的客户,车牌号尾号6688的宝马车主。关于他那笔贷款的逾期事宜,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以及如果继续逾期,贵司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措施。”
电话那头的客服显然训练有素,立刻回应:“女士您好,请稍等,我查询一下。”
等待的几秒钟,安静得能听到周文博粗重的呼吸声。
“查询到了。周文博先生的车贷已逾期两期,逾期本金加罚息共计四万五千余元。如果下一还款日,也就是本月十五号之前,未能结清逾期款项及当期应还款,我行将依据合同约定,启动资产保全程序,包括但不限于委托第三方机构上门拖回抵押车辆。拖车产生的相关费用,也需由周先生承担。”
客服的声音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坎上。
“拖车……”周母喃喃重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就算再不懂,也知道车子被拖走意味着什么。丢人,而且车子肯定会被贱卖抵债,亏大了。
周文涛也急了,扯了扯周文博的袖子,压低声音:“哥!你的车!他们真的要拖车!”
周文博猛地甩开弟弟的手,一步上前,就要抢方清然的手机。
方清然早有防备,后退一步,同时对着手机说:“好的,情况我了解了。谢谢。”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方清然!你什么意思!”周文博抢了个空,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想让我车被拖走是不是?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恶毒?”方清然收起手机,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无比讽刺,“周文博,车是你自己贷款买的,债是你自己欠下的,逾期是你自己造成的。我只是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事实,怎么就成我恶毒了?难道我应该像以前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等你把车贷、信用卡、网贷所有的催收电话,都引到我这里来,才算不恶毒?”
“你……”周文博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文博,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周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问,“你怎么欠了那么多钱?车子……车子真的要没了?”
“妈,你别听她胡说!我有办法!”周文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试图安抚母亲,但眼神里的慌乱却掩饰不住。
“办法?你有什么办法?”方清然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继续借新债还旧债?还是指望我那七十五万,既能给你弟弟买房,又能替你还车贷、信用卡?周文博,你自己算算,你那点工资,够还哪一笔?”
“不用你管!”周文博低吼,“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晓开口了,语气满是嘲讽,“继续坑蒙拐骗?周文博,我告诉你,清然已经咨询过了。你那些债务,尤其是隐瞒她私自借贷的部分,她完全可以主张不知情,不承担责任。倒是你,如果继续骚扰她,甚至影响她的工作和生活,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信,你可以试试。”
苏晓的话,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让周文博心里一凛。他知道苏晓在银行工作,认识的人多,懂的门道也多。她既然敢这么说,恐怕不是虚张声势。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儿子!”周母见大儿子被堵得说不出话,又心疼又急,矛头再次对准方清然,“清然,一日夫妻百日恩,文博是有不对,可你也不能这么逼他啊!车子要是被拖走,他以后还怎么见人?还怎么工作?你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我逼他?”方清然觉得荒谬绝伦,“妈,到底是谁在逼谁?是他,还有你们,一直在逼我,逼我拿出我爸妈的养老钱!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路是他自己选的,债是他自己欠的,后果自然也该他自己承担。这世上,没有谁必须为谁的错误买单,哪怕他是我的丈夫。”
她的话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
周母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拍着大腿干嚎:“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周文涛看着眼前这乱成一团的局面,又想到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婚事,也急了,冲着周文博嚷嚷:“哥!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的房子怎么办?我媳妇都要跑了!”
“房子房子!你就知道房子!”周文博正在气头上,被弟弟一催,火气全撒了过去,“要不是为了给你凑什么彩礼、首付,我至于去借那么多钱吗?现在好了,我自身难保了,你还想着你的房子!”
“你怪我?”周文涛也火了,“是你自己说你能搞定的!是你让我跟女方家拍胸脯保证的!现在搞不定了,你怪我了?周文博,你还是不是我哥!”
兄弟俩竟当着方清然和苏晓的面,互相指责起来。
周母慌忙去拉架:“别吵了,都别吵了!一家人吵什么呀!”
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狗咬狗的一幕,方清然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只觉得无比厌倦和悲哀。这就是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家”。
“你们慢慢吵。”她拎起包,对苏晓说,“晓晓,我们走。”
“方清然!你不准走!”周文博见她要走,也顾不上和弟弟吵了,一个箭步冲过来,拦住她的去路,眼神阴鸷,“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把钱拿出来,你哪儿也别想去!”
“说清楚?”方清然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好,那我就跟你说清楚。周文博,我们离婚吧。”
“离婚”两个字,像两颗炸弹,投进了本已混乱的战场。
周文博愣住了,周母的干嚎戛然而止,连周文涛都忘了争吵,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清然。
“你……你说什么?”周文博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
“我说,离婚。”方清然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既然你对这个家,对我,只有算计和拖累。既然你们周家,只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提款的ATM机。那这段婚姻,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不行!我不同意!”周文博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你想离婚?想得美!我告诉你方清然,进了我周家的门,就是我周家的人!生是我周家的人,死是我周家的鬼!离婚?除非我死了!”
“对!不能离婚!”周母也反应过来,扑过来抓住方清然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清然,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文博是有错,可你们是夫妻啊,夫妻哪有隔夜仇?你帮帮他,帮帮这个家,过去了就好了,啊?妈求你了,别离婚,离婚了你让文博怎么活?让我们老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方清然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臂,却被周母死死抓住,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苏晓见状,上前用力掰开周母的手,把方清然护在身后,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还想动手吗?放开!”
“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管!”周文博一把推开苏晓,苏晓踉跄了一下,撞在旁边的卡座椅背上。
“周文博!”方清然扶住苏晓,愤怒地看向周文博,“你敢动手?”
“动手怎么了?”周文博此刻像是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凶狠无赖的嘴脸,“方清然,我告诉你,想离婚,没门!那七十五万,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不然,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娘家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方清然是个嫌贫爱富、见死不救的毒妇!我看你和你爸妈,还要不要做人!”
无耻!
下作!
方清然气得浑身发抖,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你去闹啊。”一个冷静的,甚至带着点讥诮的声音响起。
不是方清然,也不是苏晓。
咖啡厅的经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
“这位先生,还有这位女士,你们已经严重影响到其他客人,并且有肢体冲突的倾向。”经理看着周文博和周母,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吵闹,甚至威胁他人,我们只能请你们离开,并且报警处理。”
报警两个字,让周文博和周母的气焰顿时一窒。
“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在谈家事……”周母试图解释。
“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在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经理寸步不让,对两个保安使了个眼色。
两个保安上前一步,虽然没有动手,但压迫感十足。
周文博看着虎视眈眈的保安,又看看周围客人投来的鄙夷目光,知道今天在这里是讨不到好了。他狠狠瞪了方清然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方清然,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撂下这句狠话,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周母,又拽了一把周文涛,灰头土脸地挤开保安,匆匆离开了咖啡厅。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方清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苏晓赶紧扶住她:“清然,你没事吧?”
“我没事。”方清然摇摇头,对经理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您,经理。”
“不客气,应该的。”经理点点头,又提醒道,“这位女士,我看那家人不太讲道理,您最近出入小心点,最好有朋友陪着。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或者报警。”
“谢谢,我会的。”
离开咖啡厅,回到苏晓的公寓,方清然才彻底瘫坐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刚才对峙时的冷静和强硬,全是靠着一口气在撑着。现在那口气散了,后怕、愤怒、委屈、悲哀……种种情绪才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清然,你刚才说离婚……是认真的吗?”苏晓给她倒了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问。
方清然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冰凉似乎被驱散了一点。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嗯,认真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晓晓,你也看到了。不是我想离,是这个婚姻,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周文博他……他没救了。他不仅自己烂,还想拉着我,拉着我爸妈一起烂下去。我再不离开,会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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