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闷得厉害,像是开了一整夜没换气,连呼吸都带着黏腻感。
我坐在沙发边,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父亲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停在最上面,短短一行字,冷冰冰地横在那儿。
“下个月初八,和沈家独子沈知行的订婚宴,已经定好了。你别想再耍什么花样。”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慢慢把手机扣在腿上。
外头的江景灯火一层层亮起来,映得整面落地窗像结了层浮光。这样的夜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可对我来说,它更像一张精心布好的幕布,光鲜、昂贵、漂亮,偏偏把人困在里头,一点退路都不给。
商业联姻这四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大人说话总爱拐弯。后来慢慢明白了,所谓门当户对、资源整合、共同发展,说穿了,无非就是拿婚姻做筹码,把两家人的利益绑得更紧一点。
我叫周苒,是周家唯一的女儿。
这身份听着金贵,真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讽刺。父亲需要沈家的资金、渠道、人脉去铺他的下一步棋,而我,恰好就成了这盘棋里最合适的一颗子。
至于我愿不愿意,喜不喜欢,会不会过得好,好像从来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沈知行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次。
财经杂志上有,饭局闲谈里也有。有人说他年轻,手腕却够狠,接手沈氏这几年,动起刀来一点不含糊。也有人说他这个人不太好相处,城府深,脾气冷,笑起来都像是在算计人。
我没见过他本人。
仅有的印象,不过是某张杂志封面上一道模糊的侧脸,还有别人嘴里七拼八凑出来的评价。可就是这么一个我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人,父亲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以后的人生。
想到这儿,我胸口那股气堵得更厉害。
前几次我也不是没闹过。冷战、绝食、摔门、搬出去住,最狠的一次,我一个人开车去了邻市,手机关机,想着能拖一天算一天。结果呢?最后还是被父亲的人带了回来。闹到最后,他连火都不怎么发了,只是看着我,说一句,你闹够了没有。
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可我明明不是小孩了,我只是不想拿自己的人生去替他谈生意。
我知道,单纯地闹没用。父亲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情绪。他只认结果,只认局面,只认能不能把事情压下去。
所以我得给他一个没法轻易压下去的结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被吓了一下。
找个人结婚。
不是恋爱,不是作戏,是去民政局领证,白纸黑字,法律生效的那种。
听起来像疯了。
可越想,我越觉得,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路。父亲再怎么强势,也不可能让一个已经结婚的女儿再去跟别人订婚。哪怕他心里再不愿意,至少在台面上,他得顾及脸面,顾及舆论,顾及沈家的反应。
我需要一件已经发生、没法撤回、足够荒唐也足够有效的事。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人必须陌生。
不能是我认识的,不能和周家这个圈子沾边,也不能让父亲轻易查出什么可利用的把柄。最好普通,越普通越好,最好普通到父亲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荒唐、失控、丢脸。
只有这样,这场联姻才可能真的被打乱。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视线无意识扫过茶几,最后停在那张快递单上。
是下午送来的那箱颜料。
送货的人,是个快递员。
我记得不算多,只记得他个子很高,穿着洗得有点旧的蓝色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说话声音隔着口罩,略闷,但挺稳,没什么起伏。
“周小姐,您的快递,请签收。”
当时我接过笔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很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虎口有一层薄茧。那双手莫名和他身上的工装不太搭,但我也没多想。
现在回头想,那一瞬间的违和感,大概就是很多事露出来的第一个缝隙。
可那时候,我根本没空想那么多。
我只觉得,这个人合适。
陌生,普通,职业简单,看起来跟我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要是我真把这么个人带到父亲面前,效果一定足够“惊喜”。
我盯着快递单上公司的名字,心跳越来越快。
荒唐吗?当然荒唐。
但比起按部就班地去做那场被安排好的交易,我宁愿亲手把事情搅得天翻地覆。
我翻出客服电话,指尖停在拨号键上时,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真要这么干?
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说,能不能和我结婚?
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可下一秒,我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客服声音甜得有点公式化:“您好,这里是迅风快递,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点:“你好,我想找今天下午三点左右,负责江畔公寓A座顶楼派件的快递员。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马上联系他。”
那边顿了一下:“女士,如果是快件问题,我可以帮您登记。派件员私人联系方式我们通常不方便直接提供。”
“不是快件问题。”我说得比自己想象中还快,“是私事,很急。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他,或者把联系方式给我也行,责任我自己担。”
我说完以后,那边安静了几秒,大概是在犹豫。可能是我语气太急,也可能是江畔公寓这个地址多少有点分量,对方最后还是松了口。
“请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主管。”
等待的那几分钟格外漫长。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车流像一条条发亮的河。城市这么大,车这么多,人也这么多,怎么偏偏我的路就被堵得这么死。
手机一震,一条陌生号码发了过来。
就一个手机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心一横,拨了出去。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那头先是几秒没说话,隐约有街边的风声和人声,接着,我听见了那个有点闷却很稳的男声。
“喂?”
“你好。”我嗓子有些发紧,“是今天下午给我送快递的师傅吗?”
“是我。”他停了停,像是认出了我,“周小姐?”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记得我。
“对,是我。”我抿了下唇,决定直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很离谱,我知道。电话里说不清,我们能见一面吗?报酬方面,你可以提。”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觉得像骗子。
对面安静了一小会儿,背景音慢慢小了点,像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什么事?”他问。
“见面说吧。”我说,“真的很重要。”
他没追问,只是又停顿了两秒,才说:“我九点下班。站点旁边有家老王粥铺,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来那儿。”
我几乎是立刻回:“好,你把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以后,我靠着玻璃站了很久,连自己都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害怕有,荒唐有,后悔也不是没有。
可奇怪的是,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好像退路都没了,人反倒没那么慌了。
晚上八点五十,我特意换了最普通的一套衣服,白衬衫,牛仔裤,没戴任何首饰,头发随手扎起来,素着脸,看起来像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
我没开家里那些显眼的车,而是从车库角落里翻出一辆很多年前买的小两厢。车身落了层薄灰,跟我现在的心情倒是挺配。
按照导航,我开到了老城区。
快递站点就在一条有些旧的街边,卷帘门半拉着,里面还有灯。隔壁那家老王粥铺倒挺热闹,玻璃上全是白蒙蒙的水汽,门口还摆着几张塑料凳。
我推门进去,热气一下扑到脸上,混着米粥、小菜、油烟和晚高峰过后那种疲惫的人间味道。
店里大多是刚下班的人,穿着工装,说话声音不小。这样的地方我几乎没来过,多少有点不习惯,可这一刻,我反倒觉得这里真实。
至少比家里那种处处讲究、人人戴着面具的气氛真实。
我很快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角落靠墙的位置,换下了工装,穿一件简单的灰色短袖,帽檐压得有些低,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被昏黄的灯光拉得清晰了些。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停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颜色偏深,没什么情绪,却也不让人觉得冷。更准确点说,他像是那种不爱把情绪放在脸上的人。
“周小姐。”他说,“坐吧。”
我坐下,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点刺耳的响声。
“你吃了吗?”他问。
我摇头:“不饿。”
他也没再客气,只把手机放到一边,抬眼看我:“你说吧。”
我本来准备了一堆开场的话,可真到了这一刻,反而一句都用不上了。
再绕就没意义了。
我吸了口气,压低声音,直接开口:“我想请你和我结婚。明天就去领证。”
这句话一说出来,连旁边桌子上的动静都像突然变远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等着他露出震惊、荒谬、怀疑,或者干脆起身走人。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点,除此之外,几乎没别的变化。
过了几秒,他问:“为什么?”
我咬了咬唇。
“家里逼婚。”我说,“让我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说得好听是联姻,说白了就是拿我换利益。我不想认,所以需要一个已经存在的婚姻,把这件事彻底搅黄。”
他说:“所以你想找个人,先把证领了。”
“对。”我点头,“只是形式婚姻。你可以理解成一份工作,时间不用太久,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短。你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我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帮我挡掉家里的安排。其他的不会牵扯到你。事情过去以后,我们就离婚。”
我说到这儿,停了停,看着他:“报酬你可以提。”
他没接话,只是垂眼看着那碗白粥,像在思考。
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一个正常人,面对这种要求,不可能不觉得我疯了。
可他沉默了差不多半分钟后,抬头,平平静静说了两个字。
“可以。”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他语气还是那样稳,“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户口本、身份证,别忘了带。”
我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反而让人不安。
“你……不再问问吗?”我忍不住问,“你不怕我是骗你的?”
“你不像。”他说。
“那报酬呢?”
“等事情结束了再说。”他神情平淡,“看着给。”
我差点被这句“看着给”弄得更加不安。
“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问?”
“你想说的话,刚才已经说了。”他说,“别的,对我来说暂时不重要。”
他说得很轻,可那一瞬间,我莫名觉得这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笃定感。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而像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事情看得多严重。
这很奇怪。
但我那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判断力了,只觉得既然他答应了,事情就得继续往下走。
“那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他说完就站起来,去结了账,回来时对我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
从头到尾,他没多问一句,也没多看我几眼。
我坐在原地,听着店里的人说笑,忽然有点恍惚。
事情怎么就这么定下来了?
昨天我还是被逼着去订婚的周家女儿,今天晚上,我已经在跟一个快递员约民政局了。
手机在这时候又响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
“明晚回家吃饭,沈家的人会来。好好打扮,别任性。”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很想笑。
行啊。
明天我确实会带一份“惊喜”回去。
只是当时的我怎么都没想到,那份惊喜,最后先把我自己劈了个措手不及。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四十就到了民政局门口。
太阳已经升得挺高,门口人不少,有挽着手来的情侣,也有神情麻木、像是来处理工作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有我,像个误闯进来的异类。
我站在树荫底下,手一直攥着包里的户口本,掌心全是汗。
真要进去吗?
如果现在转身,还来得及吗?
我脑子里一会儿是父亲那张永远说一不二的脸,一会儿又是昨晚粥铺里那个男人平静的眼神。犹豫反复拉扯,直到一道人影出现在视线里。
是他。
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黑色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头发清爽利落,也没戴帽子。这样一来,那张脸终于清清楚楚地露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长得比我想象中好很多。眉眼很利落,鼻梁高,轮廓分明,不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英俊,反而偏冷静,偏克制。站在人群里,不算张扬,但很难忽视。
这种长相,和快递员这个身份之间,又有一点轻微的不协调。
可我当时只是怔了下,没深想。
他走到我面前,语气自然得像约好来办件普通业务。
“早。”
“早。”我也回了一句,声音有点干。
“进去吧。”
他说完,就先往里走了一步。我跟在他旁边,脚像踩在棉花上。
流程没什么特别的,取号、排队、填表、拍照。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结婚的时候,我心跳得飞快,却还是说了“是”。他也说了“是”,语气一点不虚。
填申请表时,我才想起来,自己连他的名字都没问完整。
“那个……”我转头看他,“你叫什么?”
他正低头写字,闻言停了下,笔尖悬在纸面上,回答得很平静。
“陆泊舟。停泊的泊,舟船的舟。”
这个名字让我有点意外。
跟快递员这种职业比起来,它太干净,也太文气了。
“周苒。”我说,“草字头的周,苒是草字头加一个冉。”
他点了下头,没多说。
我偷偷瞥了眼他的字,写得很好,挺拔利落,不像每天在快递单上潦草签字的人会有的字迹。
可那时我心思太乱,这些细枝末节只是轻轻晃过去,没有真的落到心里。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
我僵得厉害,他倒是很配合地往我这边站近了半步。那半步不算亲密,但也足够让我感到一点陌生男人靠近时的压迫感。我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阳光晒过衣服后留下的干净气息。
摄影师说:“来,新娘笑一笑。”
我扯了下嘴角,笑得很勉强。
他也只是轻微动了下唇角,算不上笑。
照片洗出来以后,我看了一眼,只觉得荒唐。两个人站在红底前,神色都有些疏淡,一点新婚的样子都没有,倒像被临时拉来完成任务。
可最后,那张照片还是被印进了结婚证里。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一切都成了真。
不是口头说说,不是临时起意,是法律上板上钉钉的真。
走出民政局时,我手里拿着那本红得发烫的小本子,太阳照在封皮上,晃得我眼睛生疼。
“接下来呢?”他问。
我回过神,看向他。
“今晚,你得跟我回家一趟。”我说,“我家里那边……得让他们知道。”
“好。”他说。
就这么简单,又是一个“好”。
我看着他身上的衣服,犹豫了一下:“你需不需要换身正式点的?”
说白了,我知道父亲是什么德性。陆泊舟现在这身打扮要是往家里一站,父亲估计血压都得上来。
但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用,穿这个就行。”
他说得坦坦荡荡,好像完全不担心自己会在那样的场合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没再劝,只把地址和时间发给了他。
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说:“晚上见。”
我点头:“晚上见。”
那一整天,我都过得像踩在半空。
中午没胃口吃饭,下午对着画架也坐不住,颜料挤出来了半天,一笔都没落下去。抽屉里那本结婚证像块石头压在那儿,明明锁起来了,存在感却还是强得吓人。
六点半,我回了江畔别墅。
车子刚进车库,我就知道沈家已经到了。父亲最常开的那辆迈巴赫停在最前面,旁边还有两辆陌生的豪车,一看就不是普通来客。
我下了车,走进主宅。
客厅灯火通明,水晶灯亮得夸张,花瓶里插着新换的白玫瑰,连空气里都是精心调出来的香氛味道。父亲正和一对中年夫妻坐在沙发上说话,看到我进来,脸上挂着一层很得体的笑。
“苒苒,回来了。”他说,“快来见过你沈伯伯、沈伯母。”
我过去打了招呼,面上挑不出错,心里却一寸寸发冷。
沈夫人拉着我的手,说我气色好,又说知行最近工作忙,不然早就该安排我们见面了。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每一句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没多久,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
“先生,外面有位姓陆的先生,说是来找小姐。”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父亲先是皱眉,然后看向我:“姓陆?谁?”
我觉得嗓子发紧,可事到临头,反而比想象中更平静。
“不是朋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我丈夫。我们今天上午刚领了证。”
话音落下那一刻,整个客厅都像被冻住了。
父亲脸上的笑一下没了,眼神沉得吓人,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
“我结婚了。”我重复,“和门外那位陆先生。”
“周苒!”父亲猛地站起来,声音一下提上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我很清醒。”
“清醒?”他气得脸都青了,“你背着家里,去跟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男人领证,这叫清醒?!”
沈家夫妇显然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接话。
我心里其实怕得要命,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不可能再往后缩。
“至少这是我自己选的。”我说。
这话显然把父亲彻底惹炸了。
“你自己选的?”他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我倒想看看,你选了个什么东西回来。让他进来!”
管家应声去请人。
那几分钟漫长得像被拉成了丝。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听见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父亲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沈夫人想打圆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场面僵得快裂开。
然后,门开了。
陆泊舟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普通衣服,黑外套,深色长裤,神色没什么变化。面对满屋子的目光,他没有半点局促,也没露出我预想中的不自在,步子甚至算得上从容。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今天,是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但我还没来得及抓住那点异样,父亲已经看向了他。
那眼神起初是愤怒,是审视,是居高临下的轻蔑。可看着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像是先愣住了。
接着,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极短暂的错愕。
然后,他竟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很低的一声,像忍不住漏出来的气音,后来越笑越明显,笑到肩膀都在抖,最后竟真在客厅里笑出了声。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父亲不是该暴怒吗?不是该当场把人赶出去吗?他笑什么?
沈家夫妇显然也有点发懵。
我心底那股不安忽然疯了一样往上窜。
父亲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抬手擦了下眼角,目光在我和陆泊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荒唐至极的讥诮。
“周苒,你可真行。”
我喉咙发干:“什么意思?”
父亲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闹了天大笑话却还不自知的人。
“你为了拒婚,随便找个人把证领了,是吧?”他又笑了一下,笑意却凉得很,“那你知不知道,你找的这个人是谁?”
我脑子里像有根线猛地绷紧。
我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神色还是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父亲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他就是沈知行。”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我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嗡的一声。
所有声音都远了。
我看着身边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得让人发冷。昨天粥铺里那个寡言、平静的快递员,和眼前这个站在沈家客厅里依旧从容不迫的男人,像在一瞬间叠成了同一个人。
不,不是像。
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父亲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太清了。耳边只剩下那句“他就是沈知行”来来回回地撞,撞得我脑仁生疼。
最后,是身边的人开了口。
他终于看向我,眼神沉静,声音也一如既往地稳。
“重新认识一下。”他说,“沈知行。”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的丈夫,也是你原本的未婚夫。”
我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以为自己在孤注一掷地反抗,结果不过是换了条路,自己把自己送进了原本最想逃开的地方。更可笑的是,这条路还是我亲手选的。
那一晚后来怎么结束的,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父亲像突然被这场乌龙安抚好了情绪,沈家夫妇的神色也从惊疑转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轻松。刚刚差点掀翻屋顶的场面,竟被他们轻飘飘几句话重新抹平了。
仿佛这不是什么荒唐到离谱的意外,而是年轻人之间别出心裁的一种缘分。
只有我像被抽空了似的,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我累了,想回去。
他们没拦。
沈知行跟着我出了门。
从主宅到车库那段路不长,我却走得像踩在冰上。夜风吹过来,我却只觉得闷。
快到车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现在不适合开车,我让司机送你。”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就来了火。
“沈总现在开始关心我了?”我转头看他,声音很冷,“还是觉得既然身份拆穿了,这场戏就该演得更体面点?”
他看着我,没接我这句带刺的话,只说:“你情绪不稳。”
“那也是拜你所赐。”
我拉开车门,直接坐进去,“不用你管。”
他站在车外,沉默了两秒,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我没应,发动了车。
回公寓的那一路,我把窗开得很大,风一阵阵往里灌,吹得头发乱七八糟,也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一直憋着,到停车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伏在方向盘上缓了很久。
不是想哭,是那种又气又羞又懵的情绪堵得人喘不上来。
我以为自己终于主动了一次,结果呢?
还是被人牵着走。
而且是从第一步就走错了。
我回到家,把那本结婚证从抽屉里翻出来,打开,看着上面“男方:沈知行”那几个字,手都在发抖。
原来不是后来改的。
从我签字那一刻起,它写的就是沈知行。
只是我当时压根没去看。
我真像个傻子。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闭上眼,就是粥铺里他低头喝粥的样子、民政局里他写字的样子、客厅里他看着我说“重新认识一下”的样子。每一帧都像在提醒我,我到底有多蠢。
第二天上午,父亲的助理来接我回家。
我本来不想去,可也知道躲不过。
到了别墅以后,客厅里只坐了三个人。父亲,继母,还有沈知行。
他今天已经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
浅灰色羊绒衫,黑色长裤,坐姿松弛却不散,身上那种属于“快递员”的气息像被彻底剥掉了。现在的他,和我从财经杂志封面上想象出来的沈知行,终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父亲看着我,开门见山。
“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别再闹了。证领了,法律关系在那儿摆着,不是你想反悔就能反悔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父亲皱眉:“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谁。”我盯着他,“至少昨晚之前,你应该就查过了。”
父亲没正面答,只是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和知行已经是夫妻。误打误撞也好,阴差阳错也罢,结果没变。”
结果没变。
他说得可真轻巧。
我看向沈知行,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客厅静了一下。
父亲和继母对视一眼,很快借口离开,把空间让给了我们。
他们一走,空气反而更沉了。
我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像在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沈知行看着我,语气很平:“你想听真话?”
“废话。”
他沉默片刻,说:“一开始,是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我被他说愣了一下,随即只觉得可笑。
“看我怎么选?你把自己伪装成快递员,让我主动找上你,然后站在旁边看戏,这叫看我怎么选?”
“我没有逼你打那通电话。”他说。
“所以你还挺无辜?”
“不是无辜。”他声音不高,“是事实。电话是你打的,结婚是你提的,民政局也是你自己去的。我没有强迫你。”
我一下噎住了。
是,这些都是事实。
可正因为都是事实,才更让人生气。
“你明明知道自己是谁,却一句都不说。”我盯着他,“这不叫骗?”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沈知行。”他说,“你还会来吗?”
我没说话。
答案其实很明显,不会。
我甚至会当场挂电话。
“所以,你承认你是故意的。”我冷笑。
“是。”他答得很干脆,“我是故意没有说。”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直接,反倒一时没接上话。
他继续说:“周苒,你厌恶的到底是沈知行这个名字,还是你被安排的人生?”
我皱眉:“有区别吗?”
“当然有。”他说,“如果只是厌恶我,那你不会在不认识我的情况下,选中我。如果你厌恶的是被安排,那这场婚姻换一种形式开始,本质上就不是你最初抗拒的那个东西。”
这话听起来很拗,可我偏偏明白他的意思。
我恨的,从来不只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那种被摆上台面、没有选择权的感觉。
而在他嘴里,现在这场婚姻之所以还能成立,恰恰因为第一步是我自己迈出去的。
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少偷换概念。”我说,“我选的是一个陌生人,不是你。”
“但那个陌生人就是我。”
他话接得很快,平静得让人发堵。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陷进一团理不清的线里。每当我想抓住一个点去骂他,他总能用更平静的方式把那个点拆掉,让我像在无理取闹。
这比直接吵架更让人烦。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我问,“看见我把自己绕进来,你是不是挺高兴?”
“高兴谈不上。”他说,“只能算结果不坏。”
我差点被他气笑。
“结果不坏?”我重复,“对你来说当然不坏。你白捡了个合法妻子,还顺手把两家的合作也稳住了,一举两得。”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他说。
这人有时候真是平静得想让人砸东西。
我忍了又忍,还是问了出来:“你到底为什么要去送快递?”
“体验项目。”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氏有物流板块,我去基层待了一段时间。”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怪。
难怪他的手不像常年干粗活的人,难怪他的字那么好,难怪他身上总有股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原来我以为自己找到的是救命绳,结果摸到的从头到尾就是沈知行本人。
我沉默了很久,问他:“你是不是从我打电话开始,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差不多。”
“然后你就答应了。”
“嗯。”
“为什么?”
这次他停了几秒,才说:“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走到最后。”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所以我走到了最后,你觉得很有意思?”
“不是有意思。”他说,“是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你比我想的更敢。”
我愣住了。
这不是夸奖,也不像讽刺,可偏偏让我更不舒服。
因为它像是在说,他一直站在更高的地方观察我,而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判断里。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一个小盒子放到茶几上。
我低头看,是一枚戒指。
设计很简洁,不张扬,但一眼就知道贵得吓人。
“什么意思?”我问。
“该有的形式。”他说,“昨晚太乱,没顾上。今天补给你。”
我盯着那枚戒指,忽然想笑。
“沈总考虑得还真周到。”
“戴不戴随你。”他说,“但在外面,需要的时候,你最好戴上。”
需要的时候。
对,他总是能把最私人最复杂的东西,说得像工作流程一样清楚。
我拿起那枚戒指,没看他,直接套进了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
这让我心里又是一沉。
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不是昨晚临时补的。也就是说,他对这一切根本不是临场发挥,他早就把可能发生的局面想过了。
“还有事吗?”我问,语气已经有点麻木了。
“有。”他说,“我们得住在一起。”
我猛地抬头。
“什么?”
“法律上,我们是夫妻。”他说,“如果长时间分开住,不合适,也容易让外面起疑心。”
“那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不是我。”我想都没想就拒绝,“我不去你那儿,你也别来我这儿。”
“你有两个选择。”他看着我,“搬去我那儿,或者我搬去你那儿。”
我气笑了:“我怎么听着都像没得选?”
“确实没有第三个更好的办法。”
“我不同意。”
“你的公寓,婚后财产关系另说,但作为丈夫,我有权进入。”他说得很平静。
我听见这句话,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语气稍微缓了点:“我不会过多干涉你的生活。只是住进去,做给该看的人看。你原来的习惯,照旧。”
“我凭什么信你?”
“你已经和我领证了。”他说,“现在讨论信不信,意义不大。”
他这人真有本事,一句话就能把人堵死。
最后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随你。”
说完我就后悔了,可那一刻我实在没力气再争。
他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今晚我过去。”他说,“不带太多人,只拿些必要东西。”
我没说话。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开口:“沈知行。”
他停下,回头看我。
我望着他,喉咙发涩,问出了那句从昨晚憋到现在的话。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
客厅很安静。
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脸上情绪不多,眼神却比刚才深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有。”
我怔住。
可他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
“但很多时候,公平本来就不是现实里最先被考虑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下反着光,冷得很。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也正因为是实话,才格外让人难受。
那天下午,我回了公寓,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天一点点暗下来,我没开灯,屋里慢慢变得昏沉。玻璃窗外的江景又一次亮起灯火,还是和昨晚一样漂亮,一样璀璨。
只是我已经不是昨晚那个还以为自己能挣出去的人了。
七点多,门铃响了。
我没动,过了一会儿,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声。
对,我差点忘了,早上父亲就让人把备用门卡送过去了。
门开了,沈知行走了进来,身后只有一个助理,拎着两只很低调的行李箱。助理把东西放下,很快就离开了,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偌大的客厅里,很快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沈知行换了鞋,视线扫了一圈,没像主人,也没像客人,神态很自然。自然到让我心烦。
“我住哪间?”他问。
我冷着脸指了指最远的客房。
“那间。”
“好。”
他答得依旧很快,像是什么都无所谓。可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了,回头看我。
“周苒。”
我没应。
“晚饭吃了吗?”
我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我说,“不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里面传来开冰箱、拿锅、放水的声音,一时有点发怔。
几分钟后,厨房里飘出一点很淡的热气和食物香。
我转头看过去,隔着半开的玻璃门,看见他站在料理台前,袖口微微卷起来,低头煮面。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也不像第一次做。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
昨天这个人还在粥铺里喝白粥,今天他就站在我家的厨房里,成了我法律上的丈夫。
世界像被谁恶趣味地拧了一下,什么都错了位。
没多久,他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
“凑合吃一点。”他说,“冰箱里东西不多。”
我看着那碗面,没动。
他也没催,只是坐下,自己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热气一点点往上冒,模糊了他那张总是显得太冷静的脸。
我坐了会儿,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面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清淡,可我吃第一口的时候,胃里那股空荡荡的难受感忽然就冒了上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我们谁都没说话,只剩下筷子碰到碗沿的细小声音。
这样沉默地吃完一顿面,居然比白天那场谈话更让人喘得过气。
吃到最后,我放下筷子,忽然问他:“你昨天在粥铺,真的只是去吃粥?”
他抬眼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不是。”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我心里一沉。
果然。
“你怎么知道?”
“客服说的。”他很坦然,“她问我,要不要把号码给一位住在江畔公寓顶楼的周小姐。我大概猜到是你。”
“然后你就等着我上钩?”
他没反驳这个说法,只是说:“我在等你做决定。”
我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也笑他。
“沈知行,你真可怕。”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餐桌上一下安静了。
他没有不高兴,也没有辩解,只是看着我,很淡地回了一句。
“彼此。”
我皱眉:“什么意思?”
“一个敢给陌生男人打电话,第二天就去领证的人,”他说,“也不算不可怕。”
我被噎了下。
说得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现在和他同住一屋檐下,而这段荒唐婚姻,才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种局面里找到一点喘息的空间。我只知道,从我拨出那通电话开始,很多事就已经朝着彻底失控的方向滑了过去。
而更糟的是,我明知道失控了,却还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因为回头,已经没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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