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3月23日,长沙城刚过午,空气里还带着春雨的潮味。王建安上将下榻的湖南宾馆门口站着警卫,正张望着省委那辆惯常的红旗轿车。十几分钟过去,车影全无。警卫正要再探头,忽听楼上传来一句轻声提醒:“周秘书,毛书记已经到了。”
大理石楼梯拐角处,一位中年人脚步平稳地走向会客室,外套微潮,裤脚溅有细泥。落座后,他摘下帽子,对王建安笑说:“路不远,我骑车来的。”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石子落水,激起在场人心底久久不息的涟漪——省委一把手竟推着一辆两用旧自行车,穿过半城小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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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毛致用四十四岁,调任湖南已五载。与多数省级主官不同,他将“调研”二字视作第一要务。白天下乡,夜里伏案,一摞摞社情民意信件翻得指尖发黑。有人笑他“县委书记干法”放不下,他只回一句:“人心是不落的旗帜。”
同一天傍晚,两人共进便饭。饭后,毛致用婉拒专车,坚持让周忠秀送到车棚——在那里,他把皮包挂在车把,灯光下扶车上路。王建安目送那背影消失在槐树拐弯,转身对秘书说:“这股子劲,从战争年代带到今天,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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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致用的俭朴并非作秀。早在六十年代,他在岳阳县蹲点,曾用半块田试验杂交稻;自家口粮不够,就和技术员在稻谷堆里打地铺。县里干部回忆:“毛书记当场抄秤,农户缺斤两的当夜补齐。”这种较真,让他在基层口碑极好,也因此被调进省里。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湖南新旧观念碰撞激烈。毛致用提出“以开放对开放”,主推湘南试验区。郴州干部事后感慨:“那年我们把文件绑在摩托车后座,一路追着广东跑。”结果湘南财政收入三年翻番,民间戏称“跟着毛书记走,鸡窝也能孵凤凰”。
务实风格也有“硬碰硬”的一面。一次暗访国营饭店,他见桌布油渍斑斑,当场拍桌:“顾客坐不下去,就没人挣钱。”服务员顶嘴,他转头叫来商业局局长,“停业整顿”的指令一句出口,谁都不敢再吭声。第二周,饭店重新开张,卫生合格率成了商业局月报的红线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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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中央看中他的经验,调江西主政。江西贫、散、弱的问题摆在眼前,他先抓村支两委培训,再推“一栏猪、一口池、一片果”的生态循环法。几年下来,全省乡镇企业产值上涨四成,赣南果树满山,农户收入稳步提高。
十年之后,他进京任全国政协副主席。身居高位,却一直说“人不可能把脚印留在天上”。2002年离任,两件行李、一辆旧越野车,悄然回岳阳县西冲村。镇上想把他祖屋翻修,他核算成本后把全部费用如数退回。村民至今记得: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家后山搭鸡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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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冲,他清晨六点起,挑粪拌饲料,晾晒稻谷,一天下来衣襟汗白。村支书毛文华曾劝他雇人,他摆手:“劳力换健康,还能省钱。”沼气池、机耕路、养猪场,一步步推动,全村人称他“致爹”,却又怕他“板起脸”。岳阳县发生砷污染,他直接批县领导:“十万人喝水出问题,你们还能睡得着?”
2019年3月4日,毛致用在家中安静离世,享年九十岁。葬礼上没有花圈长龙,只有乡亲们自发排成两队,用手中草帽遮雨。有人低声说:“致爹又省事了。”往事并不遥远:那一年春雨里,一位省委书记曾骑车而来;四十年后,乡村小路上,仍可见那辆打着补丁的老式自行车,静静靠在土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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