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请求以耶稣基督大能之名,使邪恶败退,使恶人的灵魂堕入为其预备的永罚。」——当美国国防部长在五角大楼说出这句话时,他不是在布道,而是在为一场正在进行的战争祈求神佑的暴力。
一场被重新定义的宗教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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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末,五角大楼举行了伊朗战争开始以来的首次基督教礼拜。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选择在这个场合,将冲突定性为本质上具有宗教和精神性质的战争。
他的讲道重点不在于我方事业的正义性,而在于对敌方无情施加复仇与痛苦的必要性。
赫格塞斯援引《诗篇》第18篇,其中大卫王说他直到敌人「被消灭」才转回。敌人「呼求帮助,却无人拯救」。他诵读了大卫夸耀「将他们打得粉碎如风吹的尘灰」「像街上的淤泥般丢弃」的段落。
他还宣读了一位随军牧师撰写的祈祷文——该文依赖诅咒诗(imprecatory psalms),包括第35、58和144篇——请求上帝「对那些不配得怜悯的人施以压倒性的暴力行动」。赫格塞斯祈祷「每一发子弹都击中公义敌人的要害」,请求上帝「打碎不敬虔者的牙齿」。
他说,藉着「你怒气的 blast( blast 此处指猛烈冲击)」,上帝将使「恶人灭亡」。全能者应当「向图谋虚妄的人倾倒你的愤怒,将他们像糠秕吹散在风前」。赫格塞斯恳求上帝行动,使「邪恶败退,恶人的灵魂堕入为其预备的永罚」。
这位自称「战争部长」的人以这样的祷词结束:「我们怀着大胆的信心,以万王之王耶稣基督的大能之名祈求这些事,阿门。阿门。」
明确地说:国防部长赫格塞斯正以「耶稣基督大能之名」,为「压倒性暴力」和「毫不怜悯」祈祷——而这位耶稣,正是和平之君。
正方:这是信仰与使命的正当结合
从赫格塞斯支持者的视角看,这场祷告并无不妥,反而是军人信仰真诚的体现。
美国军队长期允许随军牧师制度,宪法第一修正案保障宗教自由表达。国防部长作为公民,有权在宗教场合表达个人信仰。诅咒诗(imprecatory psalms)是《圣经》正典的一部分,犹太-基督教传统两千年来一直诵读这些经文。
支持者会指出,赫格塞斯并非在作战命令中引用经文,而是在礼拜场合对信徒讲话。语境至关重要:这是私人宗教表达,而非政策宣言。将大卫王的战争诗歌理解为对神圣正义的呼求,在释经学上有充分依据。
更深层地看,这种祷告反映了一种「正义战争」传统的变体——当面对被认定为邪恶的敌人时,使用暴力不仅是允许的,在特定条件下甚至是义务。赫格塞斯将伊朗政权视为威胁美国与以色列安全的邪恶力量,在这种框架下,祈求神佑的胜利是信仰与政治责任的统一。
特朗普政府的第一任期已展现这种逻辑:赫格塞斯曾为三名面临战争罪指控或被定罪的军人游说总统赦免,为杀害伊拉克平民的黑水公司承包商辩护。这些行为在他支持者眼中,是保护战士免受官僚体系与「政治正确」束缚的正当之举。
反方:这是制度化的神圣暴力,危险且违法
军事随军牧师史专家罗尼特·斯塔尔(Ronit Stahl)对《新共和》的格雷格·萨金特表示:「高级军官或文职军事领袖以上帝之名将杀戮和暴力视为宗教责任来 relish( relish 此处指享受、沉溺),这是极不寻常的。」
关键不在赫格塞斯个人信仰,而在其身份与场合的叠加效应。国防部长是文职官员,统辖全球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当这一职位的人以「战争部长」自称,在五角大楼——美国军事决策的神经中枢——祈求「压倒性暴力」「不配得怜悯」「打碎牙齿」「恶人堕入永罚」,这已远超个人虔诚的范畴。
国际法与美国军法均禁止「不给 quarter( quarter 指宽恕、饶命)」——即拒绝接受敌方投降、承诺杀死所有战斗人员。赫格塞斯上月宣称美国将对敌人「不给 quarter,毫不怜悯」,这已构成战争罪的公开宣示。他祷告中的「不配得怜悯」与此形成呼应,将法律禁止的行为神圣化。
更具体的危险信号:五角大楼负责防止作战中平民伤亡的办公室正在被 dismantle( dismantle 此处指撤销、拆解)。这与赫格塞斯的神学修辞形成结构性配合——如果敌人是「不敬虔者」「恶人」,其死亡是「永罚」的预演,那么区分战斗人员与平民的伦理约束便失去了根基。
历史参照令人不安。神圣暴力(sacred violence)的话语模式曾出现在十字军东征、宗教改革时期的教派冲突、以及当代圣战主义叙事中。其共同结构是:将敌方非人化(「糠秕」「淤泥」「尘土」),将暴力神圣化(「上帝怒气的 blast」「万王之王之名」),将杀戮终极化(「永罚」)。赫格塞斯的祷告完整复现了这一结构。
特朗普本人的威胁提供了政策语境:轰炸伊朗电厂、海水淡化站、油井、道路、桥梁——这些是典型的民用基础设施。当「战争部长」祈求「每一发子弹击中公义敌人的要害」时,「公义敌人」的定义权在谁手中?
判断:这不是信仰问题,是权力修辞的转型
赫格塞斯的祷告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揭示了某种个人狂热,而在于它标志着美国安全话语的一种结构性转变。
传统上,美国战争修辞依赖两种正当化框架:自由民主价值(「捍卫自由」)或国家安全理性(「阻止威胁」)。这两种框架都预设了暴力的工具性——暴力是手段,服务于可公开辩护的政治目的。即使批评者质疑其实际运作,框架本身仍要求回应普世伦理标准。
赫格塞斯的祷告引入了第三种框架:宇宙论战争(cosmic war)。敌人不仅是战略对手或意识形态竞争者,而是「不敬虔者」「恶人」;暴力不仅是政策工具,而是「上帝怒气的 blast」;死亡不仅是战斗结果,而是「永罚」的预演。这一框架的核心特征是不可妥协性——与邪恶不存在谈判空间,「怜悯」本身成为道德缺陷。
这种转型有明确的制度配套。撤销平民保护办公室、赦免战争罪被告、威胁攻击民用基础设施——这些不是孤立决策,而是与神学修辞形成互文。当暴力被神圣化,对其的法律与伦理约束便被重新定义为「软弱」或「政治正确」。
莎士比亚在《威尼斯商人》中的警示需要被完整理解:魔鬼不仅能引用经文,更能使经文服务于其目的。赫格塞斯引用的诅咒诗在《圣经》语境中有其特定历史处境(古代以色列的生存冲突),将其直接映射到21世纪的国家间战争,本身就是一种释经暴力——既扭曲文本,也为当下的暴力开脱。
对科技从业者而言,这一案例的价值在于观察「叙事基础设施」如何被重构。赫格塞斯不是在发明新神学,而是在激活一种现成的符号资源(诅咒诗传统、「战争部长」自称、基督教民族主义话语),将其嵌入制度性场合(五角大楼礼拜),从而改变暴力的认知框架。这种操作的技术性——对符号的选择、场合的利用、身份的表演——值得与算法推荐、平台治理等技术性权力形式并置分析。
最终判断:这不是关于宗教自由的边界争议,而是关于暴力正当化机制的范式转移。当美国国防部长以「万王之王」之名祈求「压倒性暴力」时,他不是在表达个人信仰,而是在为一套正在成形的政策逻辑提供神学包装。识别这种包装的结构——神圣化、非人化、终极化——是理解当代权力运作的必要技能。
行动指向:关注五角大楼平民保护办公室的后续人事变动;追踪「诅咒诗」修辞在军方话语中的扩散;在分析技术政策时,保持对「基础设施」一词的敏感——它既指算法系统,也指海水淡化站与电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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