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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便装开会被安排坐门口,念到请巡视组组长讲话,前排领导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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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那场省里的紧急会议,因为我穿了身便装坐到最后一排,结果轮到发言时,全场才知道,那个从后面起身走上主席台的人,是第三巡视组组长贺延平。



省里的通知来得突然,周五下午三点多,办公室门一推开,小刘抱着文件夹进来,跑得气都没喘匀。

“贺组长,下周一上午九点,省里开专题推进会,主要负责人都得去。”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红头文件,抬头是省委办公厅,标题很长,什么基层治理能力现代化、重点任务推进、阶段性总结,一套一套的。我看完前两页,顺手放到桌上,继续看手里的调研材料。

小刘站在门边没动。

我抬头:“还有事?”

“通知上写了,着正装参会。”他说得很谨慎,像怕我嫌他多嘴,“还特意加了标注。”

“知道了。”

其实我真没往心里去。

这几个月,巡视组驻点在这个地级市,天天下县区、跑乡镇、看项目、谈干部、见群众,材料一摞一摞往上堆,脑子里装的都是问题线索,哪有心思琢磨衣服。何况我这个人,一向觉得开会最要紧的是内容,不是那身皮。

小刘见我应了,才轻轻带上门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是四月的天,不算晴,带点灰,像北方城市常见的那种薄薄的阴。楼下梧桐刚发新叶,风一吹,枝条轻轻晃。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鼻梁,视线落回桌上的材料。

巡视组三个月,六个人,四县三区基本跑了一遍,座谈开了四十多场,个别谈话三百多人次,光我自己做的笔记,已经写满了七本。问题当然不少,面上的、具体的、历史遗留的、眼前爆出来的,越往下摸,越觉得基层治理这几个字,说起来轻,真正落到人和事上,一点都不轻。

尤其最近,我们盯上的那条线索,跟扶贫项目资金有关。

账目做得挺漂亮,一眼看过去没什么大毛病,可越细看越不对劲。项目验收有照片,有签字,有拨款记录,村里也确实搞了点建设,可钱花到哪儿去了,账上和实际上总差着那么一口气。问题不大不小,偏偏最磨人。你说它假吧,它又不是全假;你说它真吧,细节又处处别扭。

这类线索最难办,既不能轻率下结论,也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周末两天,我没出门,一直待在驻地改报告、看材料。周日晚,小张敲门进来,站在门口问我:“组长,明天去省里,怎么走?”

“高铁。”

“我给您订票?”

“不用,我自己来。”

他“哦”了一声,没立刻走,又问:“需要我陪您去吗?”

“你们照常干活。”我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上,“经责审计那部分不是还没梳完吗,别跟着我浪费时间。”

“行。”

他走后,我拿手机订了最早一班高铁,六点四十出发,八点二十到省城,时间卡得刚刚好。

订完票,我顺手看了眼天气。省城第二天晴,温度比这边高一些。我去翻衣柜,里面挂着两件平常开会穿的深色夹克,一件送去干洗了,另一件前一天调研时蹭了油点,还没收拾。剩下的都是平常衣服,浅灰衬衫、藏青针织开衫、卡其长裤,穿习惯了,舒服,利索。

我站那儿想了两分钟,最后还是把灰衬衫和卡其裤拿了出来。

说到底不就是个工作会嘛。

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周一一早,天刚蒙蒙亮,我提着公文包出了门。包里没装多少东西,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巡视情况报告的初稿,原本想趁路上再顺一顺。

老陈开车送我去高铁站。路上没什么人,环卫工正在扫街,地上全是梧桐絮,风一卷,白白的一层,看着像刚落的小雪。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贺组长,您这身去省里啊?”

“怎么了?”

“没怎么,挺精神。”他说完又补一句,“就是不太像去开大会的。”

我笑了笑:“开会看人,不看衣服。”

老陈也笑:“那倒是。”

高铁站清清冷冷的,赶早班车的人不多。我过安检,检票,坐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一开,城市慢慢往后退,晨光从远处铺过来,田野、村庄、河流一截一截闪过去。我原本想拿出报告改两段,结果盯着纸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改动,脑子里还是那几个疑点。

巡视这活儿,有时候就像捡珠子。

线头看不见,只能一颗一颗摸。摸着摸着,你会发现表面上不相干的人和事,背后可能拴的是一根线。可这根线拽得急了,容易断;拽得慢了,又怕它悄悄缩回去。所以要耐心,还得稳。

八点二十,高铁准时进站。

我打车去省委礼堂。省城的早高峰跟地市完全不是一个节奏,车流压得很满,路口一红灯就是两三轮。司机挺健谈,开了一段就从后视镜里打量我:“师傅,去省委礼堂开会?”

“嗯。”

“那您是领导。”

“谈不上。”

他又瞄一眼我这身衣服,乐了:“说实话,您不像领导,像大学教授。”

我说:“那也挺好。”

到礼堂门口时,已经八点五十了。

省委礼堂是老建筑,庄重,台阶高,门前两边种着松柏,气场一摆出来,就让人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门口陆陆续续进了不少人,几乎清一色深色正装,白衬衫,黑皮鞋,胸前别着证件。相比之下,我这身浅灰衬衫配卡其裤,确实扎眼,扎眼得有点不合时宜。

但我当时也没多想,递上工作证和通知。

会务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来岁,脸上还带着点新人的紧张。她看了证件,又看我,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请问您是……”

“贺延平,第三巡视组。”

她低头翻名单,找到名字,表情立刻又正经起来,只是那一点疑惑没完全散掉。她又翻座位图,翻到某一页,手停了一下。

“您的座位……在这边,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进了会场。

会场很大,红色背景板,金色会标,台下排排座位分成几个区域。前排带桌签,往后是普通区域。已经坐了不少人,低声说话的、翻材料的、拿笔做标记的,声音很轻,但密密麻麻合在一起,像礼堂里拢了一层细细的嗡鸣。

小姑娘领着我往前走了几步,又拐了个弯,继续往后走。再走,再走,最后停在了靠近安全出口的最后一排角落。

“您坐这里。”

我低头一看,桌签确实是我的名字,印得很小,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旁边挨着一个工具间,门半掩着,里面还能看见扫帚和拖把杆。

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多半是把我当成巡视组的随行人员,或者工作人员了。再说得直接点,我这身打扮,也确实不像个组长。会务小姑娘按着眼前所见安排,算不上什么大错。

我没说话,把包放下,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离主席台远,视线一般,但听声音没问题。也清静。周围大多是年轻干部,个个坐得笔直,笔记本摊开,架势很足。我旁边过了一会儿坐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同志,西装笔挺,领带打得板板正正,他先核对了下桌签,又冲我点了点头。

“您好。”

“您好。”

坐下没一会儿,他大概是憋不住,低声问我:“您也是来参会的?”

“对。”

“哪个单位?”

“第三巡视组。”

他“哦”了一声,神情有点意外,又像突然懂了什么。估计在他看来,巡视组的人风格都比较低调,坐后排也正常。于是他不再多问,开始认真整理手里的会议材料。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人是省委副秘书长,我认识。流程还是那一套,奏国歌,介绍出席会议领导,念名单。每念一个名字,台下相应的人轻轻点头示意。气氛很正式,也很稳。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笔,却没怎么记会议内容,更多时候是在笔记本边上随手划线,把脑子里那几条线索重新过一遍。前面领导讲基层治理、讲干部队伍、讲作风建设,说的很多都对,也不是空话。问题就在于,从会场上说到基层去做,中间总会隔着很长一段路。

有的人不是不懂,而是做不到。

有的人不是没能力,而是没心思。

还有的人,干脆就是借着制度缝隙打自己的算盘。

想到这儿,我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那位年轻同志转头看我一眼,可能以为我对哪个讲话内容有感触。我冲他笑了笑,示意没事。

会议开到十点半,我翻了翻手里的议程,估摸着再有一会儿就结束了。正想着中午要不要在附近随便吃点,再去省纪委汇报下工作,主持人忽然对着话筒说:

“下面进行最后一项议程,请省委巡视组代表发言。”

我抬了下头。

“首先,请省委第三巡视组组长贺延平同志作交流发言。”

我愣了一瞬。

议程上有这一项,只不过我之前真没仔细看到。

我把笔记本合上,站了起来。

从最后一排起身往前走时,前面的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我顺着通道一步步往主席台方向去,越来越多人回头,目光一层层扫过来,疑惑的、纳闷的、辨认的,全有。

走到侧边通道口,会务组那小姑娘正在那儿站着。她看见我,整个人明显懵了,嘴都张了一下。

“同、同志,您……”

“我是贺延平。”我把工作证在她眼前轻轻晃了一下,“轮到我发言了。”

她脸一下红到耳根,连忙让开,手忙脚乱地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

我说完就上了台阶。

那几步路,其实不长,可会场里安静得厉害,安静到我都能听见自己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前排很多人这时才回过神来,纷纷抬头看我。一个穿便装、刚才还坐在最后一排的人,突然走到主席台发言,这场面多少有点出乎他们意料。

我站到发言席前,调了下话筒,打开手里的本子。

可真开口的时候,我基本没看稿。

“各位领导,同志们,按照会议安排,我代表省委第三巡视组,汇报一下驻点巡视期间掌握的一些情况和思考。”

声音一出去,底下更静了。

我讲了二十来分钟。

没绕弯子,也没铺垫太多,直接从问题讲起。讲基层项目推进中的形式主义,讲资金使用中的监管漏洞,讲个别干部面对群众诉求时推诿扯皮,讲有些制度明明挂在墙上却落不到人头上。讲群众反映最强烈的,不是大话空话,而是“我办个事为什么这么难”“该到手的钱为什么总缩水”“明明看得见的问题,为什么总说查了却没结果”。

这些东西,都是我们三个月一脚泥一身灰摸出来的。

我还专门提到,基层治理不是单靠开会、发文、填表就能推进的。表格做得再漂亮,如果群众水喝不上、路走不平、该拿的补贴拿不到,那就是治理没到位。说得重一点,那不叫治理,顶多叫摆样子。

我讲的时候,前排有人在记,也有人一直抬头盯着我看。会场里没人走神,连翻纸的声音都少了。我知道,这种时候不用说得太满,点到痛处,大家自然听得进去。

最后我说:“巡视不是挑刺,是为了把问题找出来,把责任压下去,把该改的真正改掉。只有问题不再停在纸面上,群众的事才能落到地上。”

讲完,我合上本子,说了句“汇报完毕”。

底下安静了两秒,接着掌声响起来。不算那种特别热烈的掌声,但很实在,一排一排传过来,声音厚。

我从台上下来,没有回最后一排。前面中间临时加了个位置,桌签上写着“巡视组”。我走过去坐下,旁边正好是省纪委的刘主任。他偏头看我一眼,压低声音笑着说:“老贺,你今天这出,够特别的。”

我也笑:“不是故意的。”

“可效果比故意的还好。”

会议接着往下走,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场子里的气氛跟之前不一样了。有人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大概还在消化刚才那点落差感。

散会时,已经十一点半。

我没急着走,慢慢收拾材料。人走得差不多了,那个会务小姑娘才鼓足勇气过来,脸还是红的,声音也发紧。

“贺组长,真对不起,我早上没认出来……”

“你别往心里去。”我把本子放进包里,“是我自己没按要求穿正装,你按流程办事,没什么问题。”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眼睛里那点紧张立刻松下来不少。

“谢谢您。”

“去忙吧。”

她冲我鞠了个躬,快步走了。

我刚起身,刘主任也走了过来:“中午别走了,张书记想见你,顺便一起吃个饭。”

张书记是省纪委书记。

我点头:“行。”

午饭安排在省委附近一家很普通的餐馆,不张扬,菜也简单,四菜一汤,家常口味。可饭桌上的内容,一点都不简单。

张书记一坐下就笑着说:“老贺,今天你这个出场,礼堂里不少人估计一辈子记得。”

“无心插柳。”我说。

“但挺好。”他拿筷子夹了口菜,“巡视组要的就是这个劲头,少一点形式,多一点问题意识。”

饭吃到一半,话题就转到了工作上。我把我们组三个月来的情况,按线索、按板块,捡重点汇报了一遍。尤其那条扶贫项目资金的线,我说得细一些,从账目出入,到村里实际情况,再到目前掌握的人证物证,基本都讲清楚了。

张书记边听边问,问得很细。

“合作社法人背景怎么样?”

“本地人,早年做建材,后来转农业,项目拿得顺。”

“群众反映强烈吗?”

“强烈,但多数人不敢明说,怕以后办事受影响。”

“有没有保护好提供线索的人?”

“目前在做,关键人还没完全开口,但已经接触上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几秒才说:“这种案子,最要紧的是稳住节奏。不能让对方先察觉,也不能拖太久,拖久了证据容易散。”

“明白。”

聊完正事,他忽然看我一眼:“你这几个月是不是又瘦了?”

我笑笑:“忙一点,正常。”

“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他说得不重,但分量不轻,“你是组长,主心骨,自己先别熬垮了。”

我答应下来。

吃过午饭,我本来想回礼堂附近打车去高铁站,刘主任不让,说车已经安排好了,直接送我去。临上车前,他还提了一句:“会务组那边今天紧张坏了,生怕你记着这事。”

“我没那么小气。”我说,“回头你跟他们说一声,别多想。”

“行。”

回到驻地,天已经黑了。

我上楼的时候,组里办公室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小张和小李还趴在桌上看材料,桌边摆了两桶泡面,已经凉了。

“怎么还没休息?”

“有笔专项资金对不上。”小张把一页流水递过来,“票据和支出之间差了三万多,不算大,但挺怪。”

我低头扫了两眼:“标出来,继续往下追。钱不论多少,只要来路去路说不清,就不能放。”

“明白。”

我回自己办公室,刚坐下没几分钟,手机响了,是个本地熟人,我大学同学老唐。前阵子我就想找他,他在县里待了很多年,人脉杂,消息也灵。这种时候,有些外围情况从他那儿侧面打听,往往比正面去问更快。

我约他第二天晚上吃饭。

第二天白天照常开会、分工、跑线。到了晚上六点,我去县城一家小馆子见老唐。多年不见,他胖了点,人还是那个爽快劲儿,一进门就嚷嚷:“老贺,你这个巡视组长现在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说:“请你吃饭还能没点正经事?”

他笑着坐下:“那你说吧,冲谁来的?”

我直接提了名字:“王有福。”

他拿杯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眼神一下认真起来。

“你们真盯上他了?”

“不是盯,是核实。”

“得了吧。”老唐叹口气,“你都提到他名字了,说明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我没接这个话,只问:“你了解多少,说多少。”

老唐这个人有个好处,绕弯子归绕弯子,真要说正经话时,不虚。他把酒杯往旁边一放,压低声音说,王有福这几年表面上做农业,实际上靠的是套项目、转包工程、虚增带贫户数吃补贴。村里合作社是壳,县里镇里都有人给他抬轿子。尤其镇上那个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李宝成,跟他走得很近,逢年过节礼没少收。再往上,还有个在市里工作的表舅赵广明,虽然不一定真有多大权,但喜欢张罗事,爱充关系,王有福不少项目都是他牵线搭桥拿下来的。

“有证据吗?”我问。

老唐摇头:“真凭实据我没有,但风声我听过太多了。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

“水渠工程呢?”

“那个最差。”他说,“村里本来指望靠那条水渠解决浇地和吃水的问题,结果修完没多久就开裂,后来越坏越厉害,算是把老百姓彻底惹毛了。”

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没再多追。老唐说到底还是地方干部,有些话肯说,已经是念旧情分了,逼太紧没意义。

饭局散了以后,我没急着回驻地,而是顺着小张白天给我的地址,去见村里的刘会计。

这个老人白天跟我们的人接触过一次,话说得很含糊,明显是知道点东西,但不敢开口。

我一个人去的。

夜里村子很静,只有几盏灯亮着。刘会计家在村东头,院门没锁,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谁啊?”

“我是巡视组的,姓贺。”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先是警惕地看我,等我把工作证递过去,他才慢慢让开身子。

屋子不大,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坐下后没绕弯子,直接说:“白天你没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我们来,不是走过场。”

老人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王有福那个人,心黑。他要是知道我开了口,肯定找我儿子麻烦。”

“你儿子在哪儿上班?”

他告诉我,在镇上的工地做活儿。

我点头:“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们。”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能不能信。最后,他慢慢起身,进里屋抱出一个旧布包,放到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摞账本。

“这是最早那几年合作社的原始账。”他说,“后来王有福要做假账,让我按他说的记,我没答应,他就把我挤走了。新账是别人做的,看着好看,其实全是糊弄。”

我翻开账本看了几页,越看越沉。

老人指着一处给我讲:“这里,买化肥,实际花一万,账上写两万;这里,雇工,名单上好几个人根本没来干过活;还有这儿,贫困户分红,数字写得漂亮,真正发下去的少得可怜,有的人一分钱都没见着。”

“这些账本你一直留着?”

“留着。”他咬着牙说,“我就想着,总得有一天,有人来查。不能让他们把黑的说成白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很多时候,群众不是不敢讲,而是讲了太多次,没人当回事,慢慢也就不信了。可即便这样,总还有人把证据藏在床底下、柜子里,等一个真正肯听的人来。

我把账本收好,郑重答应他,会保护好线索来源,也会把事情查到底。

从村里回去已经十一点多了。

组里几个人还在等我,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小张几乎是扑上去翻。翻了几页以后,他抬起头,眼睛都亮了:“组长,这回证据硬了。”

“还不够。”我说,“资金虚报这条线是硬了,但王有福怎么拿项目、怎么打通关系、有没有利益输送,还得继续扣。”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看了那条水渠。

说实话,我有心理准备,可真站到现场,还是觉得窝火。渠道好几段都裂开了,水泥一碰就掉渣,里面的钢筋细得不像样,水也不畅,村民挑水、拉水,脸上的无奈不是装出来的。有个五十多岁的村民蹲在渠边跟我说:“当时说是扶贫项目,我们还高兴,以为以后日子能省不少劲。谁知道修成这样,才一年多就废了。”

“没人管?”

“怎么没人管,反映过。”他苦笑一声,“镇上来人看一圈,说会处理,后面就没动静了。”

这种话,我这三个月听过太多次。

不是没反映,是反映了没用。久而久之,群众最伤的不是物质损失,而是那种“说了也白说”的心气儿。

回驻地后,我们立刻请质检机构做工程质量鉴定,同时分头查王有福、李宝成和赵广明之间的关系。接下来几天,线索越来越密,事情也越来越清楚。

合作社套取扶贫资金,不是一笔两笔,而是长期、反复、带着精心设计的痕迹。

李宝成在项目审批、验收、拨款环节明显一路放水。

赵广明表面上不直接经手,但王有福几个关键项目都能看见他的影子。

再往下挖,我们还查到一张关键银行卡流水。王有福妻子名下账户,分几次给赵广明妻子的卡转了三十万,备注写的是“借款”。可借条没有,还款记录没有,时间点又恰好卡在项目落地前后。什么意思,明眼人都明白。

与此同时,李宝成那边也有突破。镇政府一个办公室的小年轻,保留了一份当年李宝成儿子婚礼的礼单复印件,王有福送礼两万,写得清清楚楚。

证据链就这样一环一环扣上了。

可事情越到这一步,外面的风声也越紧。

有一天晚上,我正坐在办公室改报告,手机突然进来一个陌生号码。接通以后,对方没报姓名,声音压得很低,开口就说:“贺组长,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认真。”

我问他:“你替谁说话?”

他笑了一下,语气不阴不阳:“替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你们巡视组也就是阶段性工作,犯不上把路走绝。”

我没出声,他接着说:“王有福愿意拿点钱出来,做个慈善,扶贫助学,都算他补过了。您高抬贵手,大家都体面。”

我听到这儿,反倒笑了:“他拿本该属于群众的钱,转个圈再拿出来做慈善,这叫补过?”

电话那头沉了沉,口气开始发冷:“贺组长,您在省里也不是一个人,家里人、朋友,总要顾一顾吧。”

“你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随您理解。总之,见好就收。”

“那你也替我带句话。”我说,“该查的,我会查到底。你们要是心里没鬼,不用怕;要是有鬼,早点准备。”

对方没再说什么,直接挂了。

我放下手机,站到窗边看了会儿夜景。心里说不恼火是假的,但更多的是警惕。走到这一步,对方开始伸手试探,说明我们已经碰到实处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会时把这事简单提了提,要求大家近期外出取证都两人以上,注意安全,跟关键证人接触更要谨慎。组里几个年轻人听完都没吭声,可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那股劲反倒更足了。

之后的工作节奏一下提了起来。

我们熬了两个通宵,把账本、流水、礼单、工程鉴定、群众证言、个别谈话记录、照片、视频,全都归类整理。材料堆了满满一桌,我一页页过,一处处核。很多东西不是没有,而是得把它们摆成一条能站得住的链。巡视不是写小说,靠想象拼凑;每一句话都得有依据,每一个判断都得经得住回头查。

第三天凌晨三点多,最后一份报告装订完,小张把订书机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组长,齐了。”

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点点头:“明早去省里。”

第二天我们带着材料直奔省纪委。

张书记看完核心证据,神情很严肃,没说太多套话,只问了几处关键细节,然后就拍板:立案审查,依法移交,该处分的处分,该追责的追责,一个都不能漏。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那口气才算真正落下一点。

不是因为查出问题就值得高兴,问题本身从来都不值得高兴。可它被看见、被确认、被推动解决,这件事本身,是让人踏实的。

本来我以为,这个案子告一段落,我们也差不多能收尾回去。结果从省纪委出来时,张书记把我留下,说省委那边看了我们前期的巡视情况汇报,觉得问题抓得准,想让第三巡视组延长驻点两个月,把这座市的基层治理问题再往深里捋一遍,不只查个案,还要做机制层面的分析。

我听完没立刻说话。

说实话,组三个月,大家都累。可话说回来,既然已经摸到这个份上,半道收手,也确实不甘心。

我最后说:“我们服从安排。”

回去以后,我把组里几个人叫到一起,把情况说了。原本我还想着,谁家里真有困难,咱们再协调。没想到话刚说完,小周第一个开口:“组长,延就延吧,干到这儿了,走了可惜。”

小张也说:“我没问题,家里能理解。”

其他几个人也差不多这个态度。

我看着他们,心里挺暖的。

年轻干部里,不是没有怕苦怕累的,但真到了事上,扛得住的人还是大多数。关键是你得让他们知道,忙这件事有意义,不是在做没用功。

一周后,王有福、李宝成、赵广明被立案的消息传了下来。

我们没有公开张扬,只按程序回村里做了一次回访。刘会计站在院门口,听我把结果讲完,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总算有人管了。”

村里人也慢慢围了过来,问水渠会不会重修,钱能不能追回来,往后还会不会有人糊弄他们。我把能明确答复的都答复了:水渠重新立项整改,专项资金依法追缴,责任人一个一个处理,不会只打雷不下雨。

他们听完,先是安静,接着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情绪一下就起来了。有个老太太拽着我的手说:“我们原来以为,反映也没用。现在看,还是有地方说理的。”

这话听着平常,可落在心里很重。

巡视说到底,不就是要把“有地方说理”这几个字撑起来吗。

后来那两个月,我们没再只盯着个案,而是把视线拉得更开。项目审批流程哪里容易出漏洞,乡镇监督为什么总慢半拍,村级账务公开为什么总避重就轻,基层干部为什么一边怕担责一边又敢乱来,凡是摸得到的,都往下捋。越捋越明白,很多问题不是孤立冒出来的,而是一整套链条上有人装糊涂,有人真糊涂,还有人故意让它糊涂。

我们边查边提建议,边督促边回头看。忙是更忙了,可心里不空。

有一次去偏远乡镇回来的路上,车窗外是一大片油菜花,金灿灿的,一直铺到天边。小周忽然说:“组长,要不停车看一眼?”

我说:“看。”

车停在路边,我们几个人下去站了会儿。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花香,远处有人在田埂上吆喝牛,孩子在不远处跑,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小张感慨了一句:“说实话,累归累,看到这些,还是觉得值。”

我点头:“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一句漂亮话,真就是这样。

如果巡视只停在报告里,那它的意义很有限。可要是因为你们的工作,某个村的水渠重修了,某笔该到群众手里的钱不再被截留了,某个平时仗着关系横着走的人终于被摁住了,那这份累,就是值的。

等到这轮巡视真正结束,已经是初夏了。

我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那天,驻地楼下来了不少群众,有村干部,也有普通老百姓,还有我们之前走访过的一些人。他们手里拎着自家鸡蛋、花生、苹果、红枣,非要往车上塞,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我们当然不能收,推了半天,最后象征性拿了几个苹果,大家这才作罢。

上车前,刘会计站在人群里,冲我喊:“贺组长,您以后还来不来?”

我冲他摆摆手:“有机会就来。”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驻地。

我从车窗往后看,人群一直站在原地挥手。那画面挺普通,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得鼻子有点发酸。可能是这几个月的事一下全涌上来了,熬过的夜,跑过的路,听过的抱怨,看到的难处,还有那些终于等来结果时露出的笑。

回省城的高铁上,组里几个人都困得睡着了。

我靠在座椅上,没睡,隔着玻璃看外头不断后退的山河、村庄、田野。阳光打在窗上,有一点晃眼。我忽然想起自己在礼堂最后一排起身的那个早晨。其实那身便装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就是那一刻,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工作里有些东西确实不能太看外表。

衣服穿得再正式,不代表心里就装着群众。

坐得再靠前,也不等于问题就看得更清。

反过来讲,哪怕坐在最后一排,只要你手里有实情,心里有责任,该说的话照样能说到台上,该办的事照样能办到实处。

我想到这儿,轻轻笑了一下。

前路当然还长,问题也不会因为查了一个王有福、一个李宝成、一个赵广明就彻底消失。基层治理这件事,归根结底不是靠一场会、一次巡视就能大功告成的,它更像是常年修路,哪儿坑了填哪儿,哪儿裂了补哪儿,边走边修,边修边看。

但只要有人肯蹲下去看路,肯把坑一个一个指出来,肯不嫌麻烦地把土填平,这条路就总会比昨天更好走一点。

而我们做的,也就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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