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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我当饲养员,收留一对饿晕的母女,谁料母女俩死活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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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夜

一九七九年的腊月,松山牧场的风能把人的骨头吹透。

我那年二十六岁,在牧场当饲养员,管着二十几头改良奶牛和一群绵羊。牧场在长白山余脉的一个山坳里,离最近的屯子有八里地,离公社所在地有二十里。整个牧场就三个人——老场长周伯,会计刘姐,还有我。周伯五十六了,腿脚不好,入了冬就基本不下山。刘姐家在公社,每周上来一趟做账,顺带捎些油盐酱醋。日常守着牧场的就是我和两条狗。

大黄和黑子。

大黄是条土狗,黄毛,立耳,尾巴卷得像镰刀把。黑子是狼狗串子,浑身黑毛,胸口有一撮白,两只耳朵半立不立的,像戴了顶歪帽子。它俩是我在牧场最亲的伴儿,白天跟着我放牛放羊,晚上趴在牛棚门口守夜。我吃什么它们吃什么,我睡哪儿它们睡哪儿。我跟它们说的话,比跟人说的多得多。

那年腊月初八,雪是从早上开始下的。

起初是小米粒大小的雪粒子,打在牛棚的石棉瓦顶上沙沙响,像有人拿筛子往下筛盐。到了晌午,雪粒子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落,站在牛棚门口往外看,五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大黄和黑子缩在牛棚的草料堆里,鼻头埋在前爪底下,只露出两只耳朵偶尔转动一下。

我把牛棚的门用草帘子堵严实,又给每头牛的槽子里添了干草。改良奶牛怕冻,我早在入冬前就把牛棚的墙缝用泥巴糊了一遍,又在棚顶加了一层玉米秸秆。奶牛们卧在干草堆里,慢悠悠地反刍,嘴里冒出白白的热气。



傍晚时分,雪小了一些,但风起来了。长白山的风跟别处的风不一样——它不光是刮,是拧着劲儿地往骨头缝里钻。我穿着棉袄棉裤,外面套着羊皮坎肩,坐在牛棚旁边的小屋里烤火。炉子是生铁铸的,烧的是夏天从山上刨回来的树疙瘩,火苗舔着炉壁,把整个小屋烘得暖烘烘的。

锅里煮着玉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昨天剩的半块玉米饼子掰碎了泡进粥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疙瘩。大黄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我脚背上,眼睛半眯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黑子蹲在门口,耳朵竖着,时不时朝门外低吼一声。

“吃吧。”我把玉米饼子掰了一块分给大黄,又掰了一块给黑子。两只狗一前一后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过我的手心,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就在这时候,黑子忽然站了起来。

它不是慢慢地站起来,是猛地一下弹起来的,四条腿绷得直直的,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大黄也跟着站了起来,两只狗并肩站在门口,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我放下碗,抄起门后的猎枪。

牧场养着牛养着羊,山里有狼有野猪,猎枪是周伯从公社武装部申请来的,平日里挂在墙上落灰,但每个星期我都会擦一遍。枪托是胡桃木的,被我擦得发亮,枪管上抹着一层薄薄的枪油,闻着一股铁锈混着机油的气味。

我拉开枪栓,推开门。

风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我把羊皮坎肩的领子竖起来,眯着眼往牛棚方向看。牛棚门口的草帘子被风掀开了一角,拍打着门框啪啪响。奶牛们在棚里不安地挪动着蹄子,发出低沉的哞叫。

黑子箭一样窜了出去。

它的黑影在雪地里飞快地移动,跑到牛棚侧面的草垛旁边停了下来,对着草垛狂吠。大黄紧跟着冲了过去,两只狗一左一右围住草垛,叫声在风雪里时断时续。

我端着枪走过去。

草垛是入冬前堆的,干草压得实实的,顶上盖着油布防雪。油布的一角被掀开了,干草被扒拉出一个洞,洞里蜷缩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女人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口子的蓝布棉袄,棉袄的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被雪水洇湿了,贴在身上像一团团烂棉絮。她的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冻成了青紫色,头发被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两只手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草屑。

孩子是个女娃,四五岁的样子,裹在女人棉袄的下摆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脸冻得通红,眼睛闭着,睫毛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嘴唇干裂出一道道小口子,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唾液痕迹。

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我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像一根蚕丝,若有若无地搭在我手指上。孩子的鼻息更弱,几乎感觉不到。

黑子不叫了。它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女人垂在地上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呜咽的声音。大黄站在旁边,尾巴耷拉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把枪靠在草垛上,先把孩子从女人怀里抱出来。孩子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捆干草,胳膊腿细得像麻秆,隔着棉裤都能摸到骨头。女人在昏厥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两条手臂徒劳地收拢了一下,手指在空气里抓了抓,没抓到东西,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把孩子裹进自己的羊皮坎肩里,又弯腰去抱女人。女人比孩子沉不了多少,我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腿弯就把她抱了起来。她的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味,是那种饿极了的人嘴里才会有的气息,酸酸的,涩涩的,像发酵过头的野菜糊糊。

雪还在下。我抱着母女俩往小屋走,两只狗一前一后跟着。黑子跑在前面,用身体拱开小屋的门,然后侧身让到一边,像在给我让路。大黄跟在后面,尾巴紧紧夹着,时不时回头朝风雪里张望。

进了屋,我把女人放在我的铺板上,把孩子放在她旁边。炉子里的火快灭了,我添了两块树疙瘩,又趴在地上对着炉口吹了几口气。火星子溅起来,树疙瘩的裂纹里渗出松脂,被火一舔,滋滋响着燃起来。火苗重新窜上来,把小屋照得一明一暗。

我倒了半碗热水,掰碎了半个玉米饼子泡进去,搅成糊糊。先把孩子的嘴撬开一条缝,用小勺一点一点往里喂。糊糊顺着嘴角淌下来,我拿袖子擦掉,再喂。喂到第三勺的时候,孩子的喉咙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她的睫毛动了动,没睁开眼,但嘴自己张开了。

能吃东西,就还有救。

喂完孩子,我又去喂女人。女人的牙关咬得很紧,勺子塞不进去,我用手指轻轻掰开她的下巴,把糊糊一点一点灌进去。她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咳完了,她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眶里像是盛着两汪浑浊的水。她看着我,目光涣散,对不上焦,像隔着浓雾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孩……”

“孩子没事。”我说,“在边上睡着呢。你先吃东西。”

她听懂了。眼睛里那两汪浑浊的水晃了晃,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我把糊糊喂到她嘴边,她张开嘴,一口一口咽下去。她的喉咙每动一下都很费力,像吞的不是玉米糊糊,是石头。

喂完大半碗糊糊,她又昏睡过去了。

我把被子给她们盖好,坐到炉子边上。树疙瘩在炉膛里烧得噼啪响,松脂的香味和烟火气混在一起,把屋里烘出一种暖烘烘的安宁。炉盖的缝隙里透出橘红色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大黄趴在铺板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铺板上昏睡的母女俩。黑子蹲在门口,背对着屋里,面朝着门外的风雪,耳朵不时转动一下。

我拿起炉子边上的猎枪,用油布把枪管又擦了一遍。擦到枪托的时候,手指摸到胡桃木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去年冬天黑子追野兔时碰倒枪架留下的。

我把枪挂回门后。

雪又下了一整夜。风在屋檐底下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铺板上的女人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用的是我听不太懂的口音,尾音往下坠,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孩子睡得沉,鼻息细细的,小胸脯在被窝底下一鼓一鼓的。

我靠在炉子边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章 留下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我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女人正试图从铺板上坐起来。她的手臂撑着铺板,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杆子,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第三次终于坐起来了,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

孩子还睡着。

晨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女人的脸上。她的年纪比昨晚上看着要大一些,眼角的纹路很深,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额头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头发枯黄枯黄的,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发梢焦得像被火燎过。

她看见我在看她,本能地把棉袄的领口往里拢了拢。那件蓝布棉袄的扣子掉得只剩两颗,她用一根麻绳拦腰系着,麻绳勒得紧紧的,把棉袄勒出一道道褶子。

“你是谁?”她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

“赵长河。松山牧场的饲养员。”

她看了看屋子——土墙上糊着旧报纸,墙角堆着玉米秸秆,门后挂着猎枪,炉子上坐着黑乎乎的铝锅。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挪开了。

“昨天,是你们把我们……”

“你倒在草垛里了。”我说,“昨晚上雪大,要不是狗叫,我根本不知道牛棚外面有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根根分明,手背上的皮肤干裂得像旱了三年的土地,裂口里渗着干涸的血丝。指甲缝里的泥和草屑还没洗干净。

“多谢。”她说。

两个字,轻得像两片雪落在地上。

我往炉子里添了把柴,把昨晚剩的玉米碴子粥热上。又从房梁上取下半条风干的狍子肉,切了几片丢进粥里。狍子是入冬前打的,挂在房梁上风干了两个多月,肉丝紧实,用刀切的时候能感觉到纤维一根一根断裂的韧劲。扔进热粥里一滚,肉的咸香立刻被热气激出来,混着玉米的甜,把整个小屋都熏香了。

大黄闻到肉味,从铺板底下钻出来,尾巴摇得像风车。黑子也从门口挪过来,蹲在炉子边上,舌头伸得老长,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女人看见两条狗,愣了一下。

“昨晚……是它们?”

“嗯。大黄和黑子。”

她朝黑子伸出手。黑子凑过去,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尾巴摇了摇。她又去摸大黄的头,大黄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她的手在狗头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狗耳朵后面的软毛。

孩子醒了。

女娃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草。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娘”,然后看见了蹲在炉子边上的大黄和黑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狗。”她用手指着,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

“怕不怕?”我问。

她摇了摇头,从被窝里伸出手去够大黄。手太短够不着,大黄主动往前凑了两步,把脑袋伸到她手边。她的小手落在大黄的鼻梁上,大黄的鼻子湿漉漉的,凉得她咯咯笑了一声。

那声笑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脆,像冬天的冰棱子被敲断的声音。

我把粥盛了三碗。一碗端给女人,一碗放在铺板边上让孩子自己扒着喝,一碗自己端着蹲在炉子边喝。粥里加了狍子肉,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一口,咸香咸香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女人端着碗,先是小口小口地喝,喝到第三口就忍不住了,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粥从嘴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喉结上下滚动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孩子也喝得急,小手捧着碗边,整张脸几乎埋进了碗里。

我把自己碗里的狍子肉片夹到孩子碗里。

“慢点喝,别烫着。还有。”

女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激、羞赧、不安,还有一种更深更暗的、她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她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喝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碗粥见底,她双手捧着空碗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拇指沿着碗沿慢慢地转了一圈。粗陶碗的碗沿上有一道冲口,被常年的粥汤浸润得光滑了,她的指腹在那道冲口上来回摩挲着。

“大嫂怎么称呼?”我问。

她摩挲碗沿的手指停了一下。

“姓苏。苏玉兰。”

“哪里人?”

她没回答。拇指又开始沿着碗沿转动,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孩子喝完粥把空碗往铺板上一放,咣当一声。她伸手把碗扶正了。

“安徽。”过了很久她才说。

安徽。从安徽到长白山,两千多里地。一个瘦得能被风吹倒的女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娃,一双脚,一件破棉袄,走过了两千多里地。

我没有追问。把空碗收走,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柴。树疙瘩的断面渗出松脂,被火一烧滋滋响,松脂的香气又浓了一层。

孩子喝完粥又睡着了。小手攥着大黄的耳朵不放,大黄就趴在她旁边,一动不动,耳朵被揪着也不挣,偶尔尾巴扫一下铺板,轻轻的。

苏玉兰把被子给孩子掖好。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摆弄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掖好被子,她把手缩回来,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赵同志。”她喊我。

“叫我长河就行。”

“长河兄弟。”她改了口,“我们母女,昨晚上……多亏了你。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她顿了顿。

“等开春路好走了,我就带着孩子回去。”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都发白了。像在跟自己较劲,又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往炉子里添了块柴。

“先养好身子再说。”

雪停了的第三天,周伯从山下上来了。

他是坐着公社的拖拉机到山脚,又拄着棍子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八里山路,他走了将近两个钟头。进屋的时候帽子眉毛上全是霜,嘴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看见铺板上坐着的苏玉兰和孩子,他愣了一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周伯听完没说话,把帽子摘下来掸了掸上面的霜,坐到炉子边上烤手。他的手被冻得通红,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靠近炉火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烤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苏玉兰。

“安徽过来的?”

苏玉兰点了点头。

“家里还有人吗?”

沉默。

周伯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烙饼,还有一小块腊肉。他把烙饼放在炉子边上烤着,腊肉切成薄片码在饼上面。面饼被炉火烤热了,麦香和腊肉的油脂香慢慢散开来。

“刘会计下周上来,我让她多带些米面。”他把烤好的饼递给苏玉兰一块,“山里日子苦,但饿不着人。”

苏玉兰接过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把饼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孩子。孩子两只小手捧着饼,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把饼举到周伯面前。

“爷爷吃。”

周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爷爷吃过了。你吃。”

孩子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饼,低头继续啃。饼渣掉在被子上,她用小指头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嘴里。

周伯站起来,把我拉到屋外。

雪后的牧场白茫茫一片。牛棚的石棉瓦顶上的积雪被风吹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瓦面。奶牛们在圈里哞哞叫着,大概是在催我添草料了。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雪地照得晃人眼。

周伯站在牛棚旁边,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往烟锅里塞了一撮烟叶。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他把火凑到烟锅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被风一扯就散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别装糊涂。”周伯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大冬天的,从安徽走到长白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吭声。

“她不是讨饭的。”周伯把烟袋锅重新塞满烟叶,又划了一根火柴,“讨饭的不会走这么远。讨饭的走的是从屯子到屯子,从集到集。她走的是从安徽到吉林。两千多里地,她没在任何一个地方停下来。”

火柴烧到他的手指了他才甩灭。

“她在躲什么。”

风从牛棚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浮雪吹成一层薄薄的雾。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雪地的颜色从金白变成了灰白。

“你打算收留她们?”周伯问。

“不知道。”

“不知道?”

“她要走,我留不住。她要留,”我看着牛棚里探头探脑的奶牛,“我不赶。”

周伯把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火。他看着西边烧红了的天,眯着眼睛,像在数远处的山头。

“一九六二年。”他忽然开口了,“我在黑龙江的林场干活。那年冬天,从关里逃上来的人,比树还多。”

他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掌心里磕了磕。

“有一个女人,带着仨孩子,从河南走到黑龙江。走了四个多月。到林场的时候仨孩子还剩俩。最小的那个,在路上没了。发烧,没药,女人眼睁睁看着他咽的气。”

周伯把烟袋锅揣回怀里。

“那个女人后来在林场的食堂做饭。做了十七年。去年退休,跟着闺女搬到县城去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世上的苦命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拄着棍子往山下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下周我让刘会计多带一床被子。你那小屋的铺板太窄,回头我让人从仓库里找张木板给你拼个大铺。”

他转过身继续走。棍子杵在雪地里,戳出一个个深深的圆坑。圆坑连成一串,从牛棚一直延伸到山路拐弯的地方,然后被山挡住了。

我站在牛棚门口,看着那串圆坑发了很久的呆。

第三章 根

苏玉兰的身子一天一天好起来了。

她刚来那几天,脸色白得像窗户纸,走两步就要扶着墙喘半天。现在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虽然还是瘦,但颧骨底下不再是那种青惨惨的凹陷了。她能帮着做些轻活了——扫扫屋子,择择菜,喂喂鸡。

牧场本来没有鸡。是刘姐听说收留了人,下次上山的时候带了一个竹笼子来。竹笼子里装着一只芦花母鸡和七八只小鸡崽。小鸡崽毛茸茸的,黄的,黑的,花的,叽叽喳喳挤成一团。母鸡蹲在笼子角落里,时不时咕咕叫两声,翅膀张开护着小鸡。

“养着。下了蛋给孩子补身子。”刘姐把竹笼子搁在灶房角落里,又从背篓里翻出一包碎米,“这是鸡食,拌在糠里喂。”

刘姐是个热心肠。她第一次见到苏玉兰,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米、面、盐、酱油、一瓶雪花膏、一把木梳、两根红头绳。掏到红头绳的时候,她把红头绳在孩子的小揪揪上比了比。

“正好。”她说。

孩子叫苏小禾。

名字是苏玉兰起的。她说生这孩子的时候正是五月,皖北的麦子黄了,田埂上的野燕麦一蓬一蓬的。她从地里回来,在半路上破了羊水,自己爬到一个麦草垛子里把孩子生了。脐带是用镰刀割断的,孩子用她的旧褂子包着,裹在怀里走回家。

“那为啥叫小禾?”我问。

“麦子也是禾。”她说,“禾苗的禾。”

小禾很快跟大黄黑子混熟了。她给大黄改了个名字叫“阿黄”,给黑子改了个名字叫“黑黑”。每天早上我起来给牛添草料,她就趿拉着刘姐带上来的那双小棉鞋,裹着一件改小的旧棉袄,跟在两条狗后面跑。阿黄走左边,黑黑走右边,她走在中间,两只手一边揪着一只狗耳朵。狗也不恼,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步伐放得慢慢的,迁就着她的小短腿。

她在牧场发现了许多我没注意过的东西。

牛棚后面的墙根底下长着一丛野菊花,入冬就枯了,干褐的茎秆顶着几朵缩成一团的花。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下午,把枯菊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用嘴轻轻一吹,花瓣碎成一丝一丝的飞絮,飘进冬天的阳光里。

“娘你看,会飞!”

苏玉兰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往上翘、眼眶却有点发红的笑。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手里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牛棚屋檐底下住着一窝麻雀。小禾发现了,就搬了个木墩子坐在屋檐底下仰着头看。麻雀进进出出,衔着草茎和羽毛。她看了一上午,脖子都仰酸了,跑过来拽我的袖子。

“赵叔赵叔,雀儿在盖房子!”

“那是做窝。”

“做窝干啥?”

“孵小雀。”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跑回去继续看。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冒出一句:“娘,我们也盖个房子吧。”

苏玉兰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们不是有房子住吗。”

“这是赵叔的房子。”小禾把筷子杵在碗里,米粒粘在筷子头上,她一粒一粒舔进嘴里,“我们盖一个自己的。给阿黄和黑黑也盖一个。”

苏玉兰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那天夜里,我起来给炉子添柴,看见苏玉兰坐在铺板上没睡。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她从安徽穿来的那件蓝布棉袄上拆下来的一粒扣子。

她把那粒扣子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在月光下泛着白。

我在炉子边蹲下来,往火里添了一块树疙瘩。松脂被火一烧,滋滋地响。

“睡不着?”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

“想起一些事。”

我没有追问。炉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看见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暗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小禾他爹……是个赌鬼。”

炉子上的铝锅被蒸汽顶得咕嘟响了一下。

“娶我的时候,他把家里的三间瓦房输得只剩一间。我怀着孩子下地干活,他在牌桌上赌。我生孩子那天他不在家,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把我坐月子吃的鸡蛋全拿去还了赌债。”

她把被子往里掖了掖。

“小禾两岁那年,他欠了人家的钱还不上,要把小禾抵给人家。”

炉膛里一块树疙瘩烧断了,塌下去,溅起一蓬火星子。

“那天夜里,我抱着小禾跑了出来。身上只有一件棉袄,兜里只有三块钱。”

“再也没回去过。”

月光挪到了墙角。她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这一路上,我在砖窑搬过砖,在火车站扛过麻袋,在建筑工地筛过沙子。走到哪儿算哪儿。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怕他找过来。”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那粒扣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铜扣子,原本是金色的,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铁灰色。扣眼周围有一圈细细的划痕,是针尖反复穿过留下的印记。

“这件棉袄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女人嫁人,身上得有一件娘家带来的东西,那是根。”

她把扣子重新攥回掌心里。

“我把根带出来了。别的,都不要了。”

正月的尾巴上,周伯又上山来了一趟。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是两床棉被,一头是半袋白面和一坛子腌酸菜。货郎把东西放下,喝了一碗水就走了。周伯把棉被抱进屋里,又把白面和酸菜坛子搬到灶房。

苏玉兰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绞在围裙上。

“周伯,这……”

“别这那的。”周伯把酸菜坛子的盖揭开闻了闻,“公社给的救济物资。我打了报告,说牧场来了个困难户,带着孩子。公社批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苏玉兰,眼睛盯着酸菜坛子。但我知道他在说谎。公社的救济物资批下来至少得一个月,而且棉被是新的,被面上印着大红的牡丹花,被里是手织的老粗布——这不是公社的救济物资,是他自己掏钱在供销社买的。

苏玉兰大概也看出来了。她没有戳破,只是把围裙绞得更紧了。围裙的边角被她绞出了深深的褶子,指节顶着棉布,白得像骨头。

“周伯,我给您磕个头。”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周伯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拽得很用力,骨节粗大的手指掐在她瘦瘦的胳膊上,像老树的根缠着一根细藤。

“别。”他说,“别跪。我这辈子最见不得人跪。”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真想谢,就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门边的木墩子上。

“给孩子买的。过年了,图个吉利。”

是一包糖。糖纸是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的是供销社卖的那种硬糖,圆滚滚的,五颜六色的。纸包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发软,边角处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苏玉兰把糖纸包拿起来,捧在手里。

周伯已经走远了。棍子杵在雪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近到远,最后被风声吞掉了。

那天晚上,小禾含着糖睡着了。糖是橘子味的,把她的小嘴染成了橘黄色。睡着了还在咂巴嘴,含含混混说了一句梦话:“甜。”

苏玉兰坐在铺板边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把雪地照得发蓝。远处牛棚里传来奶牛反刍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磨盘碾过谷物。

“长河兄弟。”

“嗯。”

“你们东北人,都这么好吗。”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不知道。没去别处待过。”

她没有再说话。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手里攥着的那粒铜扣子上。扣子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我往炉子里添了块柴。

“别走了。”

我说。

屋外的风呜呜地吹过屋檐。大黄在铺板底下翻了个身,尾巴啪嗒啪嗒扫了两下地面。小禾在睡梦里咂了咂嘴,橘子糖的甜大概还在舌尖上。

苏玉兰没有说话。

但那粒铜扣子,从她掌心里滚落到了枕边。她没有捡。

月光照着那粒扣子,照了一整夜。

第四章 春来

开春以后,日子就快起来了。

长白山的春天来得磨蹭。三月里还下了一场雪,四月里山阴处的雪才化净,五月里草才肯绿。但该来的总会来。先是牛棚后面的野菊花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从土里拱出来,顶着一粒露水。然后是小禾在屋檐底下发现的那窝麻雀孵出来了——她踩着木墩子扒着房檐看,回来的时候跑得两只小辫都散了,上气不接下气。

“赵叔赵叔!小雀儿!光溜溜的!没毛!”

“刚出壳都这样。”

“它们冷不冷?”

“不冷。老雀给捂着。”

她想了想,转身跑回屋,从自己被窝里把刘姐给的那块旧毯子拖了出来。旧毯子是线毯,红蓝格子磨得发了白,边角处脱了线,被她拖在地上拖出一道灰印子。她抱着毯子走到屋檐底下,仰起头,踮起脚尖,想把毯子盖到麻雀窝上去。够不着。

苏玉兰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踮着脚尖举着毯子的样子,站住了。

“你干啥?”

“给雀儿盖被子。”

苏玉兰走过去,蹲下来,把毯子从小禾手里拿过来,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垫在麻雀窝下面的窗台上。

“盖在窝上,老雀回来就不认识了。垫在底下,小雀掉下来也摔不疼。”

小禾歪着脑袋看了看窗台上的毯子,又看了看麻雀窝,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蹲在窗台底下,仰着头继续看麻雀。阳光把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睫毛在脸蛋上投下两小片弯弯的影子。

苏玉兰蹲在她旁边,也仰起头看。

母女俩就那样蹲在屋檐底下,仰着头,看着一窝刚出壳的麻雀。老雀衔着虫子回来了,落在窝沿上,几只光溜溜的小雀把嘴张得比脑袋还大,叽叽叽地叫着。

苏玉兰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小禾头上散了的小辫重新扎好。她的手指穿过小禾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像春天的风穿过草叶。

五月里,周伯让刘姐带上来一包菜籽。

菜籽是用旧报纸包着的,报纸揉得皱巴巴的,打开来,里面分着好几个小包——白菜籽、萝卜籽、豆角籽、黄瓜籽。每个小包上都用铅笔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周伯写的。他把每一包菜籽都亲手分好了。

苏玉兰在牛棚旁边开了一块地。

她开地的架势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别人开地,锄头举得高高的,落下去刨起一大块土。她开地,锄头贴着地面走,一下一下地,把土翻得细细的、匀匀的,像在筛面。石头捡出来堆在田埂边,草根一根一根择干净。

我牵牛回来,看见她蹲在地里,两只手插在土里,把土坷垃一个一个捏碎。碎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的。她捏得很认真,像在做什么要紧的活计。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新翻的土地上,瘦瘦长长的,和泥土的颜色融在一起。

“这地肥。”她头也不抬地说,“比俺老家的地还肥。”

她把一把碎土捧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土是黑油油的,带着一股子腐殖质的腥甜气。她把土放回去,用手掌抚平了,又去捏下一个土坷垃。

菜籽下地以后,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浇水。水是从牛棚后面的山泉里挑来的,一担一担,扁担压在她肩膀上,压出一道红印子。我说我挑,她说不用。“俺自己的地,俺自己浇。”

说这话的时候她把“俺自己的地”五个字咬得很重。像在确认什么。

十天以后,菜苗破土了。

先是白菜苗,两片子叶嫩绿嫩绿的,从土里拱出来的时候头顶还顶着种子的壳。然后是萝卜苗,比白菜苗更细更绿,一出土就直直地往上窜。黄瓜苗最慢,但出来以后一天一个样,子叶还没展开,真叶的芽苞就鼓起来了。

苏玉兰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刚出土的菜苗,看了整整一上午。

小禾蹲在她旁边,学着娘的样子看菜苗。看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跑去追蝴蝶。阿黄和黑黑跟着她跑,三条影子在春天的阳光里追逐着,把刚冒出地皮的草芽踩得东倒西歪。

苏玉兰还蹲着。

她把一棵被风吹歪了的白菜苗扶正了,根部的土按实了。动作轻得像在扶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六月里,牧场的草长到了膝盖那么高。

奶牛们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奶水比往年都足。每天早晚两次挤奶,白花花的奶汁打进铁桶里,哗哗的,溅起一层奶沫子。苏玉兰跟我学会了挤奶。她学东西快,手劲又轻又稳,奶牛被她挤得很舒服,挤完了还拿脑袋蹭她的肩膀。

她把挤下来的牛奶留出一小碗,煮开了给小禾喝。小禾端着碗,沿着碗沿吹气,吹得奶皮子皱成一团。喝完了,上嘴唇挂着一圈白胡子,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舔不干净,苏玉兰用袖子给她擦。

“好喝不?”

“好喝!”

“比你赵叔熬的玉米糊糊好喝?”

“都好喝!”

苏玉兰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也弯上去。那笑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她菜地里的黄瓜苗,一天一个样,止不住地往上窜。

六月末,发生了一件事。

公社来了一个干部,姓马,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蓝布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他是来检查牧场工作的,在牛棚里转了一圈,在登记簿上签了字。临走在屋门口看见了苏玉兰和小禾。

“这是谁?”

“安徽来的。”我说,“投亲不着,暂时住这儿。”

马干部看了看苏玉兰,又看了看小禾。小禾躲到娘身后,两只手攥着娘的衣角,露出半张脸,黑眼珠怯怯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有介绍信吗?”

苏玉兰摇了摇头。

“户口呢?”

又摇了摇头。

马干部把钢笔从上衣口袋里拔出来,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我。

“让她去公社登记。外来人口,要办暂住证。”

他把钢笔插回口袋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苏玉兰开的那块菜地。白菜已经包心了,萝卜冒出了土面半截白半截青,黄瓜藤爬上了架子,开着黄灿灿的花。

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苏玉兰没吃饭。她坐在菜地边上,背对着屋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白菜叶子上。白菜叶子被露水打湿了,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明天我去公社。把暂住证办了。”

她没说话。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衣角皱成一团。

“马干部那个人,面冷心不冷。他要是真想为难你,今天就把你带走了。”

她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松开绞着衣角的手,把手放在膝盖上。

“要是……要是他找过来怎么办?”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小禾他爹。那个赌鬼。那个要把女儿抵给别人的男人。

“找不过来。”我说,“从安徽到这儿,两千里地。他不知道你在哪儿。就算他知道,也不敢来。”

“为啥?”

“因为这里有我。有周伯。有大黄和黑子。”

黑子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屋里跑出来,蹲在我腿边。月光把它胸口的白毛照得发亮。苏玉兰伸手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舒服的哼哼声。

“马干部说,要办暂住证。”她说。

“嗯。”

“暂住证办了,就是……就是能留下了?”

“能。”

她把黑子的头又摸了摸。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暗了,是被她藏起来了,像她把那粒铜扣子藏进贴身的口袋里一样。

“那……那就办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菜地里的黄瓜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黄灿灿的,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

第五章 根扎下了

暂住证办得很顺利。

马干部看了看我填的表格,什么也没问,啪地盖了个章。他把暂住证递给我的时候,钢笔从口袋里掉出来,滚到桌子底下。我弯腰帮他捡,他摆了摆手,自己钻到桌子底下去够。够着了,吹了吹笔帽上的灰,重新插回口袋里。

“那个女的,”他把暂住证存根放进文件夹里,“菜种得不错。”

就这一句。

我走出公社大院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街边的杨树叶子被风翻过来,背面白白的,像翻了满树的鱼肚子。我把暂住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硬纸片硌着肋骨,凉凉的,又慢慢被体温捂热了。

回到牧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苏玉兰在菜地里摘黄瓜。黄瓜藤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架子遮成了一堵绿墙。她弯着腰,一只手拨开叶子,另一只手去够藏在叶子后面的黄瓜。够着了,轻轻一拧,黄瓜就摘下来了,带着一小截蒂把儿,断口处渗出亮晶晶的汁液。

小禾蹲在菜地边上,面前的青石板上摆着一排刚摘下来的黄瓜。她把黄瓜一根一根排列整齐,大的放一头,小的放另一头,中间的按个头排。排好了又打乱,打乱了又重排。

我把暂住证掏出来。

苏玉兰接过去看了看。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识那个红印章。拇指在印章上摸了摸,摸到印泥微微凸起的纹路,又把暂住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纸浆的纹路在夕光里泛着浅浅的灰色。

她把暂住证贴在胸口。

贴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和那粒铜扣子放在一起。

“小禾。”她喊。

“嗯?”

“咱们不走了。”

小禾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根刚摘下来的黄瓜。黄瓜尾巴上的花还没落,黄灿灿的粘在她手背上。

“真的?”

“真的。”

小禾把黄瓜往青石板上一放,站起来,跑过去抱住苏玉兰的腿。抱得紧紧的,脸埋在娘的围裙上蹭来蹭去。围裙上沾着泥点子和草叶汁,被她蹭得皱巴巴的。

阿黄和黑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兴奋起来,绕着母女俩转圈,尾巴摇得呼呼生风。黑子的尾巴扫到小禾的腿,她咯咯笑起来,松开娘的腿去追黑子。黑子跑,她追,阿黄跟在后面叫。三条影子在夕阳下面追逐着,把菜地里的影子踩碎了一地。

苏玉兰站在原地,看着小禾跑远的背影。

夕阳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

她的眼眶也红红的。

那天晚上,苏玉兰做了一桌菜。

凉拌黄瓜、豆角炖土豆、小葱拌豆腐、玉米面贴饼子。黄瓜是她菜地里摘的,豆角也是她菜地里摘的,小葱是她在牛棚后面种的。豆腐是用牧场自留地里收的黄豆换的,换了三块,她留了一块,另外两块吊在井里镇着。

贴饼子在铁锅边上贴了一圈,锅底炖着豆角土豆。揭开锅盖的时候,白汽轰地涌上来,把整个灶房都罩住了。白汽散开,饼子的焦底金黄金黄的,贴着锅边的那一面起了脆壳,用铲子一铲,咔嚓响。

她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没有桌子,她搬了两个木墩子拼在一起,上面搁一块案板,铺上洗干净的面袋子。菜摆在案板上,五颜六色的——绿的黄瓜、青的豆角、白的豆腐、金黄的贴饼子。她还用搪瓷缸子插了几朵从菜地边上摘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摆在“桌子”正中间。

小禾趴在“桌子”边上,下巴搁在案板沿上,眼睛滴溜溜地转,把每一盘菜都看了一遍。

“娘,今天过年吗?”

苏玉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是一小碟咸菜,切成了细细的丝,拌了一点香油。她没回答小禾的问题,只是把咸菜丝往小禾那边推了推。

我坐在木墩子上,看着这一案板的菜。

“太破费了。”

“不破费。”苏玉兰也坐下来,“都是地里长的。”

她端起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她把缸子举起来。

“长河兄弟。周伯。刘姐。大黄。黑子。”

她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大黄和黑子的时候,两只狗同时竖起了耳朵。

“还有这块地。”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白开水。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咳完了,把缸子重新端起来。

“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俺的家了。”

她说到“家”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就一下。她很快把缸子放下来,拿起贴饼子,给小禾掰了一块,给我掰了一块。饼子的热气在她脸前升起来,把她的眼睛藏在白雾后面。

小禾双手捧着饼子啃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娘,咱们家以后天天过年吗?”

苏玉兰没说话。她把小禾嘴角的饼渣擦掉,又把搪瓷缸子里的野花扶正了。野花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案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秋天的时候,苏玉兰的菜地扩了一倍。

她把收下来的白菜晒成干菜,萝卜切成条腌在缸里,豆角用线穿起来挂在房檐底下晾着。房檐底下一溜儿挂了好几串豆角干,还有一串红辣椒,一串蒜辫子。风吹过来,干豆角互相碰撞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黄瓜老了就留种。她把最老的几根黄瓜留在藤上,让它们一直长,长到皮变成深黄色,长到藤蔓都枯了,才摘下来。剖开,把瓤和籽一起挖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籽晾干了收进纸包里,用铅笔写上“黄瓜籽”,压在炕席底下。

小禾帮着她收菜籽。小手把晾干的黄瓜籽一粒一粒拣进纸包里,拣得很认真,每一粒都要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看。拣满一包,苏玉兰就用线把纸包扎上,小禾在纸包上歪歪扭扭画一根黄瓜。画得不像黄瓜,倒像一条弯弯扭扭的绿虫子。

“娘,明年还种黄瓜不?”

“种。”

“种几棵?”

“种十棵。”

“不够不够。种一百棵!”

苏玉兰把她画的“黄瓜”收进纸包里,压平了。

“好。种一百棵。”

九月里,周伯正式退休了。

他把场长的位置交给了我。交接那天他带了一瓶高粱酒,我俩坐在牛棚门口,就着一碟咸菜,一人喝了三杯。喝到第三杯,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一把钥匙。牧场仓库的钥匙。钥匙是黄铜的,磨得锃亮,拴着一根红绳,红绳褪色褪成了粉白色。

“交给你了。”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

“那年你从部队回来,分到牧场。瘦得跟猴似的。我问你会干啥,你说会养牛。我问你养过牛吗,你说没有,但能学。”

他把酒杯搁在膝盖上。

“你没说大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满脸的皱纹照得像老树皮。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牛棚,看了看羊圈,看了看苏玉兰的菜地,看了看屋檐底下挂着的干豆角和红辣椒。

“比你老场长干得好。”

他拄着棍子往山下走。这一回没有人在后面喊他回头。他走出牛棚的栅栏门,走出牧场,走上那条走了二十年的山路。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山路拐弯处的一个灰点,被秋天的暮色吞掉了。

我攥着那把钥匙。黄铜被他的体温捂得热热的,红绳垂在指缝外面,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苏玉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周伯消失的方向,把手里的围裙绞了又绞。

十月里的一天傍晚,苏玉兰忽然叫我。

“长河兄弟。”

“嗯?”

“你来。”

她在菜地边上站着。秋天的菜地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畦萝卜还在土里,叶子墨绿墨绿的,萝卜的白脑袋拱出地面一截。地头上,她新开出了一小片空地,翻好了土,打好了畦。

“这块地,明年种麦子。”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碎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的。她攥了攥拳头,把剩下的土攥在手心里。

“俺老家,种麦子。”

她把土撒回地里。

“俺爹俺娘,俺爷爷奶奶,俺太爷爷太奶奶,都种麦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俺也种。”

夕阳照在这片新开的土地上。土是黑油油的,泛着微微的红。远处牛棚里传来奶牛哞哞的叫声。阿黄和黑子趴在菜地边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小禾蹲在地头上,拿着一根小棍在土里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她画了一株麦子。麦秆直直的,麦穗弯弯的,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麦穗上的麦粒一颗一颗的,她全都画上去了。

苏玉兰站在她的菜地边上,站在她新开的麦地前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手没有再放下来,而是拢在眉骨上,遮着夕阳的光,望着那一片刚翻好的土地。

她的脚踩在泥土里。脚踝上沾着碎土和草屑。十个脚趾微微分开,抓着脚下的土地,像那些种在地里的麦子,把根往深处扎。

“娘,明年麦子熟了,蒸馒头吃不?”

“蒸。”

“蒸几个?”

“蒸一锅。”

“一锅是几个?”

苏玉兰没回答。她把小禾从地上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小禾的两条腿晃荡着,两只小手揪着娘的头发。

“比一锅还多。”

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新开的麦地上。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菜地的尽头。

我站在牛棚门口,看着那片新开的麦地。看着苏玉兰把小禾从脖子上放下来,母女俩蹲在地头上,用手把土里的石子一粒一粒拣出来。看着小禾拣到一颗漂亮的小石头,举到娘眼前,苏玉兰接过来对着夕阳看了看,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和那粒铜扣子放在一起。

和那张暂住证放在一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牧场钥匙。黄铜钥匙被体温捂热了,红绳垂在指缝外面。

风吹过牧场。干豆角在屋檐底下沙沙响着。奶牛在圈里慢悠悠地反刍。阿黄的尾巴扫着地面。黑子的耳朵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直直的,在秋天的晚风里,一点一点融进烧红了的天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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