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今年三十六岁。
在沪市顶尖的投资圈层里,我的名字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而是贴着一连串沉甸甸的标签:恒信资本最年轻的核心合伙人,连续三年蝉联华东区年度金牌投资人,新能源与硬科技双赛道公认的“掘金能手”,业内甚至流传着“苏晚出手,项目必火”的说法。
我的年薪,税后整整四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不是凭空而来的勋章,而是我十四年职场打拼刻在骨血里的印记。它藏着无数个清晨四点半就煮好的冰美式,凌晨三点还在开的跨国视频会议,飞遍全国二十多个城市的航班里程,还有在机场贵宾厅改了十七八遍的融资计划书,甚至是无数个放弃节假日、放弃家庭聚会,泡在项目尽调里的日夜。我用十四年的青春,把自己从一个普通的投资分析师,熬成了手握资本话语权的合伙人,也熬成了旁人眼中“只会赚钱、不顾家”的女人。
可此刻,我却站在自家位于沪市滨江的江景大平层门口,一手拎着刚从嘉德拍卖行拍下的和田玉寿翁摆件,这尊摆件是我提前半个月竞拍所得,耗费了近十八万,只为给婆婆讨个好彩头;另一手紧紧攥着车钥匙,指尖被金属边缘硌得发僵,二月的寒风从楼道缝隙钻进来,冻得我浑身发紧。
门内传来婆婆尖利又刻薄的哭诉声,哪怕隔着厚重的防爆防盗门,那尖锐的嗓音也直直扎进我的耳朵里,没有一丝遮掩。
“我八十一岁的人了,活了大半辈子过个寿辰,等个儿媳妇等到一桌子菜都凉透了,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她是多大的跨国老总?多大的资本大佬?比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太还金贵?摆这么大的架子给谁看!”
“我看她就是打心底里没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压根没把我们顾家、没把这个家当回事!赚再多钱有什么用,心都野到天边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和疲惫,抬手推开了家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灯光却照不亮客厅里冰冷的氛围,入目皆是寿宴散场后的狼藉,像是在无声控诉我的“过错”。
圆桌中央定制的三层鎏金寿桃蛋糕,顶上镶嵌的金箔寿字歪歪扭扭塌在一边,奶油被蹭得糊满了盘沿,原本精致的造型变得狼狈不堪;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四道精心准备的硬菜,有鲍参翅肚,有清蒸时鲜,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只有几碟家常凉菜被亲戚们夹得凌乱不堪,菜汁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没人收拾。
我的婆婆刘桂兰,穿着我上月专程从苏州苏绣工坊定制的真丝绣凤寿服,面料是顶级的桑蚕丝,绣工耗时半个月,花了我六万多块,此刻却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正斜倚在主位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撒气,身边围着几个姑嫂亲戚,都在低声附和着,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我的丈夫顾衍,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单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另一只手狠狠攥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
他听见推门的动静,猛地转过身来。那张我看了整整十一年的脸,曾经温润俊朗,此刻却阴沉得像沪市连续半个月的梅雨季,乌云密布,眼神里满是戾气和不耐烦,陌生得让我心头一凉。
我抬腕看了一眼腕间的腕表,晚上八点十二分。
婆婆的八十一寿宴,原定定在城东老字号的福满楼包厢,晚上八点准点开席。我提前一周就敲定了酒楼,安排了所有流程,甚至叮嘱了酒楼经理务必备好热菜,就怕出任何差错。
我七点四十五分准时从公司出发,彼时中环高架路况显示全程畅通,导航显示仅需二十二分钟就能抵达福满楼。可我偏偏忘了,那天是周五晚高峰,又是沪市举办大型会展的日子,更没料到在离酒楼仅剩三个路口的高架上,突发五车连环追尾事故,整条高架直接堵成了停车场,我被死死困在车流里,整整堵了五十分钟。
这五十分钟里,我心急如焚,给顾衍打了四通电话,发了八条微信,一遍遍地解释突发状况,求他先带着亲戚开席,别等我一个人。
前两通电话他直接按断,第三通终于接通,背景里满是亲戚的喧哗和婆婆的抱怨声,我急得声音都发颤:“阿衍,高架上出了五车追尾,彻底堵死了,我根本动不了,至少还要三十分钟才能到,你们别等我了,先开席吃饭,别让妈和亲戚们饿着!”
“晚到是多久?能不能给个准话?”他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棱,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明显的斥责。
“导航实时更新的,至少还要三十多分钟,我真的没办法……”
我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他狠狠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我随后发的八条微信,字字恳切,却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一句回复。
等我终于等到交警疏通道路,绕下高架抄近路赶到福满楼时,服务员一脸歉意地告诉我,包厢里的亲戚们早在四十分钟前就已经结账离场,婆婆气得当场摔了茶杯,带着所有人回了家。
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家,一路狂飙只用了十二分钟,本以为能解释清楚,却没想到迎接我的,是这样一场冰冷的审判。
此刻我站在凝滞得像结了冰的空气里,看着顾衍一步步朝我走来。他一米八六的个子,身材挺拔,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像是要把我生生吞噬。
“你还知道回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淬了冰的戾气,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把手中精致的玉雕寿翁摆件轻轻放在玄关柜上,尽量平复自己的语气,压下所有的委屈,只想好好解释:“高架上突发五车追尾,属于完全的意外,我提前跟你打了好几个电话、发了微信,真的不是故意迟到的。”
“所以你就觉得自己有理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让我妈,让一屋子十几位亲戚干等你一个人?”顾衍厉声打断我,音量陡然拔高,“菜凉了,我妈的脸面丢尽了,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这就是你所谓的意外理由?”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解释迟到的原因。”我耐着性子纠正他,心底仅存的一丝愧疚,被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一点点磨得消失殆尽,“交通事故是不可抗力,我被困在车里动都动不了,我比谁都着急,我也不想这样。”
“苏晚,”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这是我们结婚十一年来,他极少有的冰冷态度,“你哪天不忙?哪天不是泡在公司里?偏偏今天是我妈八十一岁大寿,一辈子就这一次整寿,你就不能推掉那些破工作,早点出门?就不能把家里的事放在第一位?”
听到这话,我心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
“我下午在签十五亿的新能源对赌协议,顾衍。”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笔融资关系到恒信资本明年整个华东片区的生死,也关系到我能不能保住合伙人的位置,合作方的亚太区总裁只今天下午有空,专程从新加坡飞过来,签完字就要立刻返程,一分钟都耽误不起。你告诉我,我怎么推?我难道要跟对方说,对不起,我婆婆过八十一岁生日,我要提前回家吃饭,这十五亿的合作我不签了?”
顾衍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显然被我的话噎得说不出话,却又不肯认输。
沙发上的婆婆听到我们的对话,哭声陡然拔高了好几个度,拍着大腿撒泼:“你们都听听!都听听这叫什么话!在她心里,我这个老太婆的寿辰,还不如她一单破生意重要!我早就说过,女人家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心都野了,眼里只有钱,连家都不要了,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娶了这样的媳妇,真是我们顾家倒了八辈子霉!”
客厅里的亲戚们见状,纷纷开始低声议论,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对着我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甚至还有亲戚小声附和:“就是啊,再忙也不能耽误老人过寿啊,赚再多钱也得顾家啊。”
气氛僵得像寒冬里的冰面,稍一触碰就会碎裂。我站在原地,忽然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裹住我的四肢百骸,让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想再争辩,只想转身走上楼,换掉这身紧绷的职业西装套装,卸掉精致的妆容,好好喘口气。可我刚转过身,顾衍的声音就像一道惊雷,在我身后炸响。
“站住。”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给我妈道歉。”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你让我给谁道歉?”
“给我妈,郑重道歉。”顾衍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强硬和审判,一字一顿地说,“为你今天的迟到道歉,为你刚才跟我顶嘴的态度道歉,更为你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把这个家、没把顾家长辈放在心上的傲慢道歉!”
我彻底愣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伤人,而是他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嫌恶、鄙夷和审判,陌生得让我心寒彻骨。
在他眼里,我不是他携手十一年的妻子,不是为这个家倾尽所有的女人,只是一个犯了不可饶恕错误、需要低头认罪的下属,一个仗着能赚钱就傲慢无礼的恶人。
傲慢?
我只觉得无比可笑。
十一年前,顾衍还只是建筑设计院里一个月薪七千块的小职员,没有背景,没有积蓄,前途一片渺茫。我顶着自己父母全家的反对,裸婚嫁给他,没要彩礼,没要婚房,只图他一句会对我好。
结婚前四年,我们租住在沪市西郊老破小的单间里,面积不足四十平米,隔音差,环境乱,我每天通勤三个半小时,往返公司和出租屋,赚的钱一半用来交房租,一半省吃俭用,一点点给他攒独立工作室的启动资金,自己连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六年前,他父亲突发心梗住院,二十六万的手术押金,他顾家上下翻遍了口袋,连六万都拿不出来,是我连夜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又找朋友周转,凑齐了押金,守在手术室门口一夜没合眼,半句怨言都没有。
四年前,他工作室接到第一个大项目,资金周转不开,面临违约赔偿,是我瞒着父母,抵押了他们留给我的婚前小户型房产,拿出整整九十八万给他填了资金窟窿,帮他渡过难关。
如今这套位于沪市滨江、市值三千八百万的江景大平层,首付是我出了七成,每个月的房贷大部分也是我在还,可房产证上却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只因为婆婆当初撒泼打滚,说“女人名下房产多了心思活泛,容易往外跑”,顾衍非但不帮我说话,还跟着劝我,让我别跟老人计较。
我为这个家付出的所有心血,我赚的每一分钱,我对公婆的所有孝顺,在他和他家人眼里,最终只凝结成了两个字——傲慢。
就因为我赚得比他多,就因为我在这个家里拥有了经济话语权,我就必须时刻低头,必须温顺恭良,必须在任何场合、任何时候,用我的谦卑和妥协,去维护他们那脆弱又可笑的自尊心。
“道歉?”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顾衍,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今天到底错在哪里,需要我低三下四地道歉?”
“你迟到让我妈在十几位亲戚面前彻底丢脸,让她八十一岁大寿过得一肚子气,这就是天大的错!”顾衍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情绪彻底失控,“苏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能赚四百二十万,就了不起了?就可以目空一切,这个家就得围着你转?我妈一辈子就过这一次八十一整寿,你心里但凡有这个家,能迟到十二分钟?”
“我都说了无数遍,是高架突发车祸,我被困住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别拿意外当借口!”他猛地抬起手,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距离我的眼睛只有一厘米,语气凶狠到极致,“你就是不在乎!从来都不在乎这个家!在你心里,你的工作、你的客户、你的四百二十万年薪,永远比这个家、比我妈、比我都重要!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眼里只有钱的女人!”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客厅瞬间陷入死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我们,亲戚们全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像在看一场闹剧。
我看着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根几乎要戳到我眼睛的手指,十一年的婚姻,三千九百多个日夜,那些朝夕相处的温情,那些相濡以沫的瞬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我第一次觉得,这张我爱了十一年的脸,陌生到让我觉得恐惧。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整整看了五秒钟。
这五秒里,过往的甜蜜画面像旧电影胶片,一帧帧在我脑海里闪过:
领证那天,他攥着我的手,在民政局门口红着眼眶说:“晚晚,我现在没本事给你好生活,但我会拼尽全力,一辈子对你好,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第一次升职加薪,攒了两个月工资,请他吃人均八百的海鲜自助餐,他一边给我剥虾,一边皱着眉说:“太贵了,下次别这么浪费,钱省下来,以后我们买房子。”
他工作室接到第一单大项目,喝醉了酒回家,抱着我又哭又笑,说:“老婆,我们终于熬出头了,以后我赚钱养你,你就在家享福,不用再这么辛苦。”
婆婆查出重度高血压,我托了三层关系找到沪市顶尖的专家,安排最好的病房,全程跑前跑后照顾,他红着眼圈对我说:“老婆,这个家真的多亏有你,没有你我真的撑不下去。”
那些温暖的、真挚的、让我甘愿付出一切的瞬间,最终定格在他此刻暴怒、让我道歉的脸上。
心口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咔哒”一声,轻轻碎了。
声音很轻,却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来了。
我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释然。然后,在顾衍和所有亲戚错愕的目光里,我转身走向玄关,没有一丝留恋。
我没有拿那个价值十八万的和田玉寿翁摆件,没有拿衣帽架上的奢侈品包包,甚至没有换脚上这双七厘米高、磨得脚后跟生疼的定制高跟鞋,就那样穿着一身单薄的羊绒西装套裙,直接拉开厚重的防盗门,走进了二月寒冽刺骨的夜色里。
“苏晚!你去哪!给我回来!”顾衍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
我没有回头,一步都没有。
厚重的防盗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彻底隔绝了那个所谓的“家”,隔绝了所有的争吵、委屈和冰冷。我沿着别墅区的石板车道,一步步慢慢往外走,脚后跟被高跟鞋磨得生疼,寒风灌进我的衣领,冻得我浑身发抖,可心底的冷,远比身上的冷更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顾衍发来的微信:“别闹脾气了,赶紧回来!给妈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别不识好歹。”
我盯着那行冰冷的文字看了几秒,手指轻点,直接拉黑了他的手机号,连同微信、支付宝等所有联系方式,一并拉黑。
走到小区门口,值班的保安老张探出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苏女士?这么晚了您还要出门?怎么没开车,穿得还这么单薄?”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说:“散散步,不用开车,没事。”
“这大冷天的,夜里风大,您可别冻着了。”老张嘀咕着,还是给我打开了人行通道的门。
走出小区,站在沪市车水马龙的街头,霓虹灯光闪烁,车流川流不息,我忽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我能去哪里?
父母去年搬去了云南大理养老,远在千里之外,我不想让他们担心;闺蜜们都有各自的家庭和生活,这个点去打扰,实在不合适;想去酒店暂住,可我的身份证、银行卡、现金,全都落在家里的包包里,口袋里只有一部电量仅剩三成的手机。
我站在初春的寒风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无家可归”。
一辆空驶的出租车缓缓停在我面前,司机师傅摇下车窗,温和地问:“姑娘,走吗?要去哪里?”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喉咙发紧,一时竟报不出一个目的地。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见我衣着单薄,神情恍惚,眼底泛红,好心地说:“姑娘,看你状态不太好,要不我带你去个暖和点的地方坐坐?前面老城区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吧,有咖啡有座位,能待一整晚,很安全。”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好,麻烦您了,谢谢。”
车子汇入车流,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心底一片荒芜。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远在大理的妈妈打来的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
“苒苒?不对,晚晚,”妈妈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带着大理的暖阳和海风,温和又柔软,“你在干嘛呢?吃饭了没有?今天不是小顾妈妈八十一岁大寿吗?你们是不是热热闹闹在一起过生日呢?”
我沉默了两秒,不想让父母担心,轻声应道:“嗯,吃了,很热闹,大家都很开心。”
“那就好,老人家八十一岁不容易,你们做小辈的多顺着点,别跟老人计较。对了,我前几天给你寄了大理的芒果干和鲜花饼,你收到了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些了……”妈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语气里满是牵挂。
我听着她温柔的声音,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我依旧强装镇定,不让声音露出一丝异样。
“收到了,很好吃,谢谢妈。”
“那就行,你爸喊我去楼下散步了,你早点休息,别老熬夜加班,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好,妈,你们也注意身体,替我跟爸问好。”
电话挂断的瞬间,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西装的领口。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叹了口气,声音粗粝却温和:“姑娘,别哭了,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天大的事,睡一觉就过去了,路还得自己往前走。”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师傅,不去书吧了,麻烦您,带我去一个能喝酒的、安静的地方。”
司机师傅顿了顿,点点头:“行,我知道老城区有一家叫时光小筑的小清吧,环境安静,老板人很实在,绝对安全,我带你过去。”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老城区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一家名为“时光小筑”的小酒吧映入眼帘。店面不大,藏在青砖灰瓦的老民居里,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像寒夜里一盏温柔的灯,抚平了我心底的慌乱。
我推门进去,门口的风铃轻轻作响,打破了酒吧里的静谧。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的男人,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眉眼干净清隽,气质沉稳内敛,没有寻常酒吧老板的油腻,反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欢迎光临。”他点点头,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多余的寒暄,“随便坐,想喝点什么?”
我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声音依旧沙哑:“来一杯最烈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什么,转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洋酒,动作熟练地调了一杯纯饮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轻轻推到我面前。
“纯饮,烈度高,慢点喝,别呛到。”他轻声提醒。
我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老板默默递过来一杯温水,语气平静地问:“第一次喝烈酒?和家里人吵架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嗓子被辣得说不出话,只能接过温水,小口抿着。
“算是吧,离家出走了。”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什么都没带,身份证、钱包、银行卡,全都落在家里了,只有一部手机。”
他打量了我一眼,看着我一身精致的职业装,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有多问:“我这里打烊晚,凌晨三点才关门,后面有个小休息室,有沙发,你可以坐到天亮,放心,我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打扰你。”
“谢谢你。”我轻声道谢。
沉默了片刻,我看着他,忽然鼓起勇气问:“老板,你这里招人吗?我什么都能做,擦桌子、扫地、洗杯子、招呼客人,哪怕调酒我也可以学,工资你看着给就行,管吃管住就够了。”
老板放下手中擦拭的酒杯,认真地打量了我几秒,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胡话。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看你的穿着打扮,不像是需要打工糊口的人。”
“我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我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几天,远离那些烦心事,你这里看起来很合适。”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这里不缺固定员工,但是楼上有一个小阁楼,以前是储物间,我上周刚收拾干净,能住人,有床有桌子。你可以暂住在这里,按天付房租,一天一百二十块,包水电。晚上酒吧打烊后,你帮忙收拾一下卫生,洗杯子擦桌子,抵一部分房租,先住三天,三天后想继续住,我们再谈。”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铜色的旧钥匙,放在吧台上,钥匙上拴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时光”两个字。
“我叫江屿,这里的老板。”
“我叫苏晚。”我拿起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了几分,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谢谢你,江屿。”
“不用谢,这是租客和房东的正常交易,不是施舍。”江屿重新拿起酒杯擦拭,语气平淡,“不过丑话说在前面,阁楼条件一般,很久没人住了。我这里有三个规矩:第一,不许带外人回来;第二,别打听我的私事;第三,这里只是临时驿站,不是永久的避难所,该面对的事情,终究要面对。”
“我明白,我都记住了。”我握紧钥匙,重重地点头。
那一晚,我睡在“时光小筑”酒吧的小阁楼里。阁楼很小,只有六七个平米,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木桌和一把椅子,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是刚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清香。
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远处是沪市璀璨的夜景,霓虹灯光透过小窗户照进来,斑驳陆离。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晚上的争吵,回放着顾衍那句冰冷的“滚”,还有十一年婚姻里的点点滴滴。
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边,没有再响起。顾衍大概觉得,我还像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只是闹闹小脾气,等气消了,就会自己回去,低三下四地道歉,然后一切照旧。
以前的我,确实是这样。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什么矛盾,无论谁对谁错,最终低头妥协的那个人,永远是我。因为我不想这个家散掉,因为我还爱着他,因为我总觉得,婚姻需要包容,需要妥协。
可这一次,他那句“滚”,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我的心口,彻底碾碎了我所有的温情、眷恋和自欺欺人。
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冰凉刺骨。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的。初春的阳光透过窄小的窗户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跳舞,温暖又明亮。
我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四十分,手机电量仅剩百分之九,屏幕上显示着一百一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都是顾衍的,还有上百条未读微信,密密麻麻铺满了屏幕。
我随手点开最新的一条微信,是顾衍凌晨发来的语音,我点开播放,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耐烦:“苏晚,你闹够了没有!妈还在生气,亲戚们都在看笑话,你赶紧回来给妈道歉!昨晚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必须给我妈一个交代,别得寸进尺!”
听着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凭什么不跟我计较?该计较、该委屈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走进阁楼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一身精致的羊绒西装皱得像咸菜,一夜之间,我从光鲜亮丽的资本合伙人,变成了蜗居在酒吧阁楼、身无分文的流浪者。
荒唐又讽刺。
我捧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扯出一个坚定的笑容。
没关系,苏晚,你三十六岁,年薪四百二十万,有脑子,有能力,有双手。离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离了一个冰冷的家,你死不了,反而能活得更好。
下楼时,江屿正在擦拭吧台,酒吧里弥漫着现磨咖啡和烤可颂的香气,温暖又治愈。
“早。”他头也没抬,轻声打招呼。
“早。”我走到吧台边,“江屿,能借我一个充电器吗?手机快没电了。”
他指了指吧台下方的插座,我蹲下去插上充电器,手机刚接通电源,屏幕就疯狂亮了起来,又是顾衍的来电,铃声一遍遍响起,吵得人心烦。
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不接?”江屿抬眼问。
“不想接,也没必要接。”我淡淡回应。
“一直响会影响其他客人,要么接,要么拉黑。”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多管闲事。
我顿了顿,拿起手机,走到酒吧后门的小院子里,按下了接听键。
“苏晚!你终于肯接电话了!”顾衍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暴怒,“你昨晚到底死哪去了!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拉黑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整晚,妈都被你气得起不来床了!”
“我在哪里,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漠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衍的声音沉了下来:“苏晚,你什么意思?还在闹脾气?我都说了,只要你回来跟我妈好好道个歉,昨晚的事就翻篇,我既往不咎,你别这么不识抬举!”
“道歉?”我轻声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悲凉,“顾衍,你告诉我,我到底错在哪里?是错在签十五亿的合同耽误了时间,还是错在没有在车祸现场长出翅膀飞过去?还是错在我赚了四百二十万,就必须对你和你妈言听计从?”
“你这是诡辩!”顾衍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怒气更盛,“我妈八十一岁大寿,一辈子就一次,你就不能请个假?不能提前安排?在你心里,永远是工作第一,我和妈永远是次要的,你就是自私!”
“所以在你眼里,我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放弃十五亿的融资,放弃我的事业,提前下班,去给你妈端茶倒水,扮演一个二十四孝好儿媳。哪怕公司面临危机,哪怕我丢掉工作,都无所谓,只要你妈高兴,只要你有面子,对吗?”
顾衍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算是默认了我的话。
“苏晚,我真没想到你变成了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失望,“当初你刚进投资公司,天天加班到半夜,是我每天给你送晚饭;你压力大到失眠,是我整夜陪着你;你父母生病,是我跑前跑后照顾。现在你有钱了,翅膀硬了,就忘了本,看不起我这个老公,看不起我妈了,是吗?”
我的心被狠狠攥紧,疼得喘不过气。那些过往的温情,此刻都变成了扎向我的利刃。
“我从来没忘。”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也没忘,你妈生病,是我托关系找的顶尖专家;你爸手术,是我凑的二十六万押金;你开工作室,是我拿出所有积蓄支持你;你资金链断裂,是我抵押了我爸妈的房子帮你填窟窿;你妹妹结婚,是我拿了三十八万当嫁妆;你侄子上学,是我找遍关系进的重点小学。我做的还不够多吗?我还要怎么做,才不算自私?是不是要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们,跪下来求你们花,我才是好妻子、好儿媳?”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很久之后,顾衍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又沙哑,却依旧固执:“说这些没用,我们就说昨晚的事。你让我妈在亲戚面前丢脸,这是事实,作为儿媳,你必须道歉,就这么简单。”
我闭上眼睛,心底最后一丝对这段婚姻的幻想,彻底熄灭。
“顾衍,”我轻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杯子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顾衍急促的喘息,他不敢置信地吼道:“你说什么?你疯了?就因为这么点小事,你要跟我离婚?苏晚,你至于吗?”
“小事?”我笑了,眼泪却再次掉了下来,“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昨晚你让我滚的那一刻,我们十一年的婚姻,就已经死了。现在,我只是亲手给它画上句号。”
“财产分割很简单:这套江景大平层归你,婚后存款对半分,我的公司股权、投资收益都是婚前财产,与你无关。你同意,我让律师拟离婚协议;你不同意,我们法庭见。”
说完,我直接挂断电话,长按关机键,彻底关掉了手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站在初春清冷的院子里,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阳光洒在脸上,温暖而治愈。我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十一年婚姻,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该往前走了。
转身推开酒吧后门,风铃轻响,江屿站在吧台后,正在切新鲜的柠檬,看到我泛红的眼眶,轻声问:“哭了?”
“嗯。”我走到吧台前坐下,“有点饿,有吃的吗?”
他放下刀,从烤箱里拿出一个烤得金黄酥脆的可颂,放在碟子里推到我面前,又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吃吧,吃完了,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拿起可颂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柔软的内里,黄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抚平了心底的苦涩。
“江屿,你离过婚吗?”我忽然开口问。
他擦杯子的手顿了顿,点点头:“离过,三年前。”
“痛吗?”
“痛,痛了整整两年。”
“后来呢?”
“后来痛着痛着,就习惯了,也就慢慢走出来了。”他把擦亮的杯子挂回酒架,语气平淡,“人生就是这样,有些痛躲不过,只能扛着,扛过去了,就好了。”
我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那天下午,我用江屿的电脑,联系了我的律师闺蜜林溪。林溪是沪市知名的离婚律师,雷厉风行,做事果断。
视频接通,林溪看到我身后的酒吧背景,挑了挑眉:“苏大小姐,你这是玩哪出?体验生活呢?”
“我要离婚,立刻,马上。”我直接开门见山。
林溪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神色严肃:“你确定?不是一时冲动?”
“确定,深思熟虑过了。”
“原因?”
“三观不合,长期冷暴力,他和他家人不尊重我的付出,昨晚彻底爆发,过不下去了。”
林溪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快速拿出笔记本:“行,财产分割怎么打算?那套三千八百万的大平层,还有你的股权、存款,都说说。”
“大平层归他,首付和房贷我出了大部分,我不要了,看着恶心。婚后存款对半分,我的公司股权、投资收益、婚前财产,全部归我个人所有,他别想碰一分。”
“孩子呢?”
“结婚十一年,一直没要孩子,无子女抚养纠纷。”
“那就简单了。”林溪快速记录,“顾衍那边什么态度?”
“他死活不同意,还在威胁我。”
“意料之中,放着你这棵年入四百二十万的摇钱树,他肯定舍不得放手。”林溪冷笑一声,“第一次起诉离婚,法院大概率判不离,分居满一年后再起诉,基本就能判离。你这些年给他、给顾家转账的记录,家里大额支出的凭证,都留着吧?”
“大部分都在,手机里有备份。”
“整理好发给我,尤其是你给公婆、他妹妹转钱的记录,这些可以主张返还。另外,你确定放弃大平层?那可是三千八百万,没必要为了赌气便宜他。”
“确定,我不想再和顾家有任何牵扯。”
林溪叹了口气:“行,听你的,离婚协议我尽快拟好发给你。你现在住在哪里?安全吗?顾衍那个人冲动,我怕他找你麻烦。”
我看了一眼吧台后的江屿,轻声说:“很安全,放心。”
挂了视频,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江屿端来一杯美式咖啡,放在我面前:“不加糖不加奶,清醒一下。顾衍那边,你最好让律师出面,别自己对接,男人被提离婚,尤其是自尊心强的男人,很容易情绪失控,你不安全。”
我抬头看他,心底涌起暖意:“你怎么知道?”
“我前妻当初提离婚,我也失控过,后来见过太多租客遇到这种事。”江屿语气平淡,“上一个租客姑娘,被家暴逃到我这里,她老公找上门砸了我两扇玻璃,后来报警才解决。你小心点,总没错。”
我点点头:“谢谢你提醒,我会注意。”
手机开机后,再次响起,还是顾衍的电话,我直接接起,不等他说话就开口:“顾衍,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商谈离婚协议,在此之前,我们没必要再通话。”
“苏晚,你玩真的?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是不是这个酒吧老板?”顾衍的声音里满是猜忌和愤怒,开始无端污蔑。
我闭了闭眼,只觉得无比恶心。永远只会把过错推给别人,永远不会反思自己,这就是顾衍。
“顾衍,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迟到,而是没有尊重,没有理解,更没有爱。这十一年,我一直在妥协、付出,可你们觉得理所当然。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累了,不想再陪你演下去了。这个婚,我离定了。”
说完,我再次挂断电话,彻底关机。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时光小筑”住了下来。江屿说话算话,阁楼虽小,却干净安静。白天我处理远程工作,回复工作邮件,和团队开视频会议;晚上酒吧开门后,我就帮忙擦桌子、洗杯子、招呼客人,江屿教我调酒,我学得很快,慢慢也能调出几款简单的鸡尾酒。
顾衍没再上门,却开始疯狂骚扰我,一百一十二个电话只是开始,后续每天都有几十个电话,上百条微信,从最初的愤怒指责,到低声哀求,再到最后的威胁恐吓。
他说他知道错了,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说他不能没有我,这个家不能散;他说如果我坚持离婚,他就去我公司闹,让我身败名裂;他说他手里有我公司的所谓“机密”,要曝光给媒体,让我在投资圈混不下去。
我把所有的骚扰记录、威胁短信全部截图发给林溪,林溪立刻帮我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同时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开庭时间定在四十五天后。
顾衍见威胁没用,又开始偷拍我和江屿的照片,从酒吧窗外、巷子口偷拍,刻意找刁钻的角度,把我们正常的交谈、共事,拍成亲密的样子,发给我,威胁要把照片发给我的父母、公司和所有亲戚,毁了我的名声。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底一片麻木。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陌生人的恶意,而是曾经深爱之人的龌龊和肮脏,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
林溪得知后,气得直接报警,告顾衍寻衅滋事、骚扰恐吓,同时申请了禁止令,要求顾衍不得靠近我五百米以内。
那段时间,江屿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不多言,却事事周全。我熬夜处理工作,他会默默泡一杯蜂蜜水;我学调酒失败,他会耐心重做一杯;我偶尔发呆难过,他会递一块柠檬蛋糕,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我们像两个受过伤的人,在同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互相舔舐伤口,彼此治愈,不问过往,不谈未来,只安安静静活在当下。
江屿也有自己的故事,他的前妻当年嫌他安于现状,守着一家小酒吧没出息,嫌他穷,最终嫁了有钱人移民国外,偶尔会寄明信片回来,说想念他调的酒。他说他不恨了,只是遗憾,遗憾没能走到最后。
我渐渐明白,遗憾才是人生最伤人的东西,可日子总要往前走,不能停在原地。
开庭前一周,林溪查到了一个惊天秘密:顾衍的工作室早在一年前就资金链断裂,他瞒着我借了巨额高利贷,利滚利下来,窟窿已经高达两百多万,他死活不肯离婚,根本不是因为爱,而是想靠我的收入帮他填高利贷的窟窿。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丝对顾衍的留恋,彻底烟消云散。原来所有的哀求、眼泪、“离不开你”,背后都是赤裸裸的利益算计,丑陋又不堪。
开庭当天,我穿上久违的职业套装,化了精致的淡妆,把长发挽成发髻,眼神平静,面容坚定。林溪开车来接我,看到我的状态,笑着说:“可以啊,状态这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谈百亿项目,不是去离婚。”
“本来就是一场谈判,谈不拢,就打官司。”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法院门口,我见到了顾衍。他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头发凌乱,看起来像是好几夜没睡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快步冲过来想拉我的手:“晚晚,我们谈谈,别离婚,我错了,我再也不逼你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林溪立刻挡在我身前,神色冰冷:“顾先生,有话法庭上说,请勿靠近当事人。”
顾衍狠狠瞪了林溪一眼,又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哀求:“晚晚,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听你的,高利贷我会自己还,你别跟我离婚……”
“顾衍,你的高利贷,你的债务,我早就知道了。”我平静地看着他,“你不肯离婚,不过是想靠我的钱填窟窿,何必装得这么深情?”
顾衍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这十一年,我问心无愧。我赚钱养家,照顾你的父母,帮你渡过难关,我唯一的错,就是太爱你,忘了爱自己。现在我醒了,我们好聚好散,大平层归你,存款平分,你的债务自己背,这是我最后的仁慈。如果你不同意,法庭上见,我会把你借高利贷、骚扰恐吓我的证据全部提交。”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走进法院。
庭审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顾衍的律师主张感情未破裂,可在林溪提交的铁证面前,一切狡辩都苍白无力:我十一年的转账记录、顾衍和婆婆贬低我的聊天记录、高利贷凭证、骚扰恐吓证据、人身安全保护令,所有证据都证明,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毫无继续的必要。
法官当庭询问顾衍,是否同意离婚。顾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同意。”
关于财产分割,法官最终采纳了林溪的意见:准予苏晚与顾衍离婚;沪市滨江江景大平层归顾衍所有,顾衍需补偿苏晚部分房款;婚后共同存款平均分割;苏晚的婚前财产、公司股权及投资收益归个人所有;顾衍的个人高利贷债务,由其个人自行承担。
顾衍当庭表示不上诉。
走出法院的那一刻,阳光洒在我身上,温暖而耀眼。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初春青草的香气,那是自由的味道。
“恭喜你,重获新生。”林溪拍拍我的肩膀,“晚上必须宰你一顿,吃最贵的。”
“没问题,随便挑。”我笑着回应。
我们正要离开,顾衍从后面追了上来,脸色惨白,声音干涩:“晚晚,对不起,我错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顾衍,我不恨你,只是觉得不值。我等了你十一年,等你长大,等你有担当,等你学会尊重,可我等不到了。就此别过,各自珍重,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十年婚姻,终成过往,所有的爱恨嗔痴,都在这一刻彻底落幕。
晚上回到“时光小筑”,酒吧里留着暖黄的灯,江屿坐在吧台后,看到我回来,递来一杯热牛奶:“顺利吗?”
“离婚了,彻底结束了。”我接过牛奶,嘴角扬起轻松的笑容。
“恭喜。”江屿看着我,眼神温柔,“明天开始,我教你调一款酒,叫「暮云归」,是我自己研发的,层次很丰富。”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酒吧附近租了一套朝南的小公寓,一室一厅,带一个小阳台,布置得温馨又舒适。我搬离了酒吧的阁楼,却依旧每天过来帮忙,和江屿一起打理酒吧,学调酒,听客人讲故事,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我慢慢放下了过去的伤痛,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去大理看看父母,再去各地旅行,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弥补这些年错过的风景。
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在一个夕阳铺满江面的傍晚,我看着江屿认真调酒的侧脸,终于鼓起勇气,轻声说:“江屿,我喜欢你。”
江屿调酒杯的手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我,眉眼温柔,眼底盛着夕阳的光:“我知道,从你看我的眼神里,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
“我也喜欢你。”江屿轻声说,“我只是慢热,需要时间确认,现在,我准备好了。”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我眼角的泪光,然后俯下身,很轻、很温柔地吻了吻我的额头,像春风拂过花瓣,珍重而温柔。
“苏晚,我们慢慢来,这一次,不赶时间,好好过日子。”
我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却是幸福的泪水。
夕阳沉入江面,天际亮起第一颗星星,过往的伤痛终成过往,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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