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虚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
《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我正蹲在卫生间刷马桶,老公张建国推开家门》说的是,大年三十前几天,张建国临时通知我要在我家招待婆家二十五口人吃年夜饭,我没像往年那样认命接下,而是直接回了娘家,这一下,把压了十年的委屈和一家子装糊涂的脸面,全给掀开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我正蹲在卫生间刷马桶,老公张建国推开家门,换鞋的声音比平时大。
他这个人吧,平常回家,鞋一蹬,外套一挂,嘴里不是问饭好了没,就是问我儿子作业写完没。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心里有事,或者说,有事要求我,脚步声就会特别重,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回来了似的。
果然,他走到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先清了清嗓子。
我拿着马桶刷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就明白了。又来了。
结婚十年,我对张建国这个开场白太熟了。想说的话不太好开口,就先在旁边站着,装模作样咳两声,等我问。要是我不问,他能一直站下去,像根电线杆子。
我没理他,继续刷。
他又咳了一声:“那个……老婆,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年年夜饭,我妈说到咱家来吃。”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他:“到咱家?往年不都在你大哥家吗?”
张建国搓了搓手,眼神开始往洗衣机那边飘:“大哥家今年不是装修嘛,屋里味大。妈说老人孩子都在,闻着不好,就改咱家了。”
我把刷子往桶边一磕,站起来:“行,来就来。多少人?”
他一开始没说,脸上那个为难的表情,看得我太阳穴都开始跳了。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多少人,直接说。”
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加了一根,接着又把手掌摊开,左右手还比划了两下。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二十五?”
他点头。
我当时真是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确定是二十五,不是十五?”
“妈都算好了,大哥家五口,二哥家六口,三姐家四口,四妹家四口,加上咱家三口,再加妈和大伯,正好二十五。”
我靠在洗手台边上,半天没说话。
二十五口人,先不说坐不坐得下,光做饭都是个天大的活。我家两室一厅,厨房就那么点地方,平时我一个人转身都得小心,年夜饭要做二十五个人的菜?那不是做饭,那是打仗。
“那这饭谁做?我一个人?”
张建国一听我问这个,立刻摆手:“不用你不用你,妈说了,不用你下厨。她带几个嫂子过来做,你歇着就行。”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妈亲口说的,让你什么都别管。”
这话他说得特别快,快得像背稿子。我一听就知道,这里头有水分。
但我当时也没接着往下戳,只说:“行,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好。
不是我心眼小,也不是我故意往坏处想,是我太了解婆家这一套了。
每次都这样。
先说“不用你忙”“大家一起做”“你别管”,等真到了那天,别人不是切个葱就是剥头蒜,剩下洗菜、切肉、下锅、装盘、收拾灶台、洗碗,全是我的活儿。婆婆站在旁边,永远只负责一句:“小玉手脚快,小玉做得好,小玉你受累了。”
这句“受累了”,比不说还让人堵。
因为她嘴上说我受累,实际上没有一回是真想让我轻松。
第二天开始,张建国确实忙活起来了。
先是扛回来两箱饮料,又去批发市场买了一堆菜。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冷冻层都挤得关不上。客厅里本来那张四人餐桌明显不够,他又去楼下借了两张折叠桌,回来拼拼凑凑,量来量去,嘴里还念叨着椅子不够、盘子不够、碗也不够。
我在厨房择菜,听着就心烦。
晚上儿子写完作业出来,看着客厅那架势,问我:“妈,咱家要开酒席啊?”
我笑都笑不出来:“差不多吧。”
儿子才九岁,不太懂这些,还挺高兴:“那是不是很多人来?我能不能放炮?”
“到时候再说。”
他又问:“那谁做饭?”
我没说话。
张建国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奶奶她们来做。”
儿子“哦”了一声,又跑回屋里看动画片去了。
我听见“你奶奶她们来做”这几个字,心里只觉得发凉。
说得真轻巧。
腊月二十八那天,婆婆给我打电话,语气倒是挺热乎。
“小玉啊,菜都买齐了没?”
“买了一部分,建国在弄。”
“肉要多备点,二哥家那几个孩子能吃。还有虾,也得买,过年嘛,图个喜庆。”
“嗯。”
“对了,你家那锅够不够大?不够的话我从老家拿个大铁锅过去。”
“不用吧,家里放不下。”
“也是。那你提前把菜洗一洗,肉该化的化出来。我们三十早上早点过去。”
我一边听,一边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最后一句,我心里那股子不对劲更明显了。
“妈,您不是说到时候过去做吗?”
“是啊,我们过去做啊。你先把能准备的准备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二十五口人呢,不提前准备哪来得及。”
我没吭声。
婆婆又笑着说:“你能干,我放心。别人我都不指望,就指望你了。”
听到这句,我心里直接冷了。
看见没,这话已经拐回来了。
前头说得再好听,最后还是“指望你”。
我挂了电话,站阳台上吹了好一会儿冷风,越吹越清醒。
当天晚上,张建国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边折衣服,问他:“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提前把菜洗好,肉化好。”
张建国拿毛巾擦头发,动作顿了一下:“那不就是搭把手嘛。”
“搭把手?”我看着他,“二十五口人的菜,你知道提前洗出来是什么概念吗?”
“你别想那么多,反正到时候妈她们都来。”
“张建国,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她们做,还是我做?”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老揪着这个不放?不都一家人吗,谁做不一样?”
我当时就笑了,是那种气笑了。
“对,谁做都一样,那怎么每次都轮到我?”
张建国一时语塞,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手艺好啊。”
“我手艺好,所以我活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把毛巾往椅子上一丢,语气也上来了:“大过年的,你非得提前找不痛快是不是?妈都说了过来帮忙,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吵了。
因为我发现,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
他不是不知道我累,他只是觉得,反正我能干,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没再理他,直接关灯睡觉。
可那一晚,我心里头有个念头,算是彻底冒出来了。
如果今年我不在呢?
如果我不在场,这顿年夜饭,他们还能不能像往年一样理所当然地转到我头上?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住了。
腊月二十九,我把家里收拾了最后一遍。
地拖了两遍,厨房台面擦得发亮,卫生间消了毒,床单也换了新的。张建国在客厅摆桌椅,儿子被我打发去写寒假作业,屋里看着倒像真要来什么大人物。
下午我去超市又补了一趟东西,回来路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过年怎么过?”
我妈在那头笑:“一个人还能怎么过,看看电视,煮点饺子呗。”
我握着手机,没立刻说话。
我爸跟她离婚早,这些年她一个人过年已经习惯了。以前我也不是没想过回去陪她,可每到过年,婆家这头总有一堆事,根本走不开。她也从来不说,只说让我要顾自己家。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问问你。”
“你是不是又在婆家受气了?”
“没有。”
我妈太了解我了,我一停顿她就能听出来不对。可我那会儿没想好怎么说,只说:“等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回家之后,把阳台上的旅行箱拖了出来。
张建国正蹲在地上数盘子,一回头看见我收拾衣服,人都愣了。
“你干吗呢?”
“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干啥?”
“回娘家。”
他一下子站起来:“明天就过年了,你回娘家?”
我把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对,明天回。”
“你疯了吧?明天家里来这么多人,你回娘家?”
“你不是说你妈带人来做饭,不用我下厨吗?那我在不在,不都一样?”
张建国脸色一下就变了:“那怎么能一样?你是女主人,你不在家像什么话?”
我拉上拉链,看着他:“二十五个人吃饭,不差我一个。我回去陪我妈,她一个人。”
“你现在回去,不就是给我难堪吗?亲戚都来了,人家问你呢?我怎么说?”
“你实话实说,说我回娘家陪我妈。”
“哪有大年三十儿媳妇回娘家的?这不让人笑话吗?”
“谁爱笑话谁笑话。”
他开始急了,嗓门也高了:“宋小玉,你别太过分啊。一年就这一回,你就不能忍忍?”
我把箱子提到门口,穿鞋的时候头都没抬:“我忍十年了,还不够?”
他站在那儿,一脸不可思议:“你至于吗?”
我直起身,看着他:“我至于。”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不是赌气,也不是发疯,就是突然想明白了。
再不走,今年这顿饭还是会变成我的活。
而且以后每一年,都会继续这样。
我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张建国还在后头喊:“你有本事走,你明天别后悔!”
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是从一个闷罐子里出来了,胸口都松快了不少。
坐上出租车,我先给我妈打电话:“妈,我今晚回去住。”
我妈都愣了:“怎么了这是?”
“回去再说。”
想了想,我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语气很平:“妈,明天我就不在家吃年夜饭了。我回娘家陪陪我妈。”
那头先是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声音就拔高了:“你回娘家?明天过年你回娘家?”
“嗯,我妈一个人。”
“那咱家这边怎么办?明天一大家子人都去你那,你不在,像什么样子?”
“张建国说您带嫂子们做饭,不用我管。我在不在,应该都行。”
婆婆明显急了:“那也不是这么个事啊。你是儿媳妇,过年跑回娘家,这规矩对吗?”
“妈,我先回去。要是忙不过来,您再给我打电话。”
我没跟她多掰扯,直接挂了。
回到娘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我妈给我开的门,身上还系着围裙,一看见我拖着箱子站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真回来了?”
“真回来了。”
我进门换鞋,屋里还是老样子,暖气很足,电视里放着重播的老电视剧,桌上摆着我妈刚切好的苹果。家不大,甚至还有点旧,但我一进来,心一下就落地了。
我妈跟在后头问:“到底咋回事?你跟建国吵架了?”
“没吵,就是不想给他们家做年夜饭了。”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我妈听完,半天没作声,最后叹了口气:“我早说过,你婆家人多事多,你太实诚,吃亏。”
“今年我不想吃这个亏了。”
我妈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回来也行,妈这儿地方小,咱娘俩凑合过。”
我去厨房一看,冰箱里确实没什么东西,就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豆腐。老太太一个人过年,是真打算随便对付的。
我二话没说,拿出手机开始买菜。排骨、鸡、鱼、虾、青菜、水果,能点的都点。还买了些坚果零食和牛奶。
我妈在旁边嘴上说我乱花钱,实际上眼圈都红了。
“买这么多干啥,咱俩哪吃得完。”
“吃不完慢慢吃。”
“你呀。”
那一晚,我睡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
床单是我妈前阵子新换的,窗帘还是旧的,桌上还摆着我上学时用过的台灯。说实话,这房间已经不完全是我的了,但我躺在那儿,还是有种久违的安心。
没有待洗的一大盆菜,没有明天二十五口人的菜单,没有婆婆催着“早点起来准备”,也没有张建国那种理所当然的“你能行”。
我睡得特别沉。
大年三十早上,我七点多醒的。
我妈已经在厨房熬粥了,米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屋里暖烘烘的。我拿起手机一看,婆家家族群已经热闹上了。
婆婆发语音:“今天大家早点来啊,别拖拖拉拉。”
大嫂回:“妈,我们带点凉菜过去。”
二嫂说:“孩子还睡着呢,我晚点到。”
四姑在群里发了个笑脸:“今天又能吃嫂子做的大餐了。”
我看着那句“又能吃嫂子做的大餐了”,差点笑出声。
她还不知道,她口中这个嫂子,已经回娘家了。
我继续往下翻,凌晨十一点多,张建国给我发过一条微信:“你真不回来?”
我没回。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看我老拿手机,忍不住说:“你要不就别看了,越看越心烦。”
“我不心烦,我就是看看热闹。”
“你呀,心是真大。”
“不是我心大,是我这回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我话刚说完,手机就响了。
张建国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没接。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还是他。我还是没接。
接着婆婆也打来了,我想了想,也没接。
我妈在旁边看得都着急:“不接是不是不太好?”
“现在接了,她们肯定让我回去。”
“那你就说不回。”
“我怕她们不信,非得磨。”
我妈叹口气:“那倒也是。”
九点多,电话又来了,这回还是婆婆。我接了。
刚一接通,那头就是一阵乱哄哄的声音,锅碗瓢盆响,小孩哭,还有人问“酱油在哪儿”。
“小玉,你赶紧回来。”
婆婆说得特别快,像是生怕我插嘴:“家里都乱套了,菜没人弄,鱼还没杀,鸡也没剁开,你大嫂切个萝卜都切不利索。你回来搭把手,快点的。”
我差点气笑了:“妈,不是说好您带嫂子们做饭吗?”
“这不是忙不过来吗?二十五个人呢,你当两三个人吃饭呢?”
“忙不过来就大家慢慢做,我回去了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变出一桌菜。”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好看吗?”
“妈,我没闹。我就想陪我妈过个年。”
“你妈那边哪天不能陪?非得今天?”
“今天才是过年。”
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手其实有点抖。
不是怕,是憋。
结婚这么多年,我头一回把话说得这么硬。挂完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是扑通扑通的。
我妈从厨房端粥出来,小声说:“是不是又让你回去?”
“嗯。”
“你咋说的?”
“我说不过去。”
我妈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有长进。”
我也笑了:“是不是以前太窝囊了?”
“不是窝囊,是你总想着息事宁人。可有些人啊,你越息事宁人,人家越觉得你好拿捏。”
这话我当然懂。
只是以前懂归懂,真轮到自己站起来说“不”的时候,还是难。
十点半,张建国直接打了视频过来。
我本来不想接,可转念一想,不接他还会一直打,就接了。
一接通,镜头晃得我头晕。果然是在厨房。案板上堆着肉,水池里泡着鱼,菜叶子撒了一地,蒸锅盖都没盖严,整个厨房跟打过仗一样。
张建国举着手机,额头上都是汗:“你看看,现在成什么样了?”
我靠在沙发上,声音平平的:“挺热闹。”
“热闹个屁,乱死了。你到底回不回来?”
“你妈呢?”
他把镜头一转。婆婆正站在灶台前指挥,大嫂拿着刀切土豆,切出来跟砖头块似的,二嫂蹲在地上剥蒜,剥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
“嫂子们不都在吗?”我说。
张建国急了:“在有什么用啊,没人掌勺。妈说你回来炒菜,赶紧的。”
“哦,原来还是得我炒。”
“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大嫂她们做得不好吃。”
“做得不好吃就练。”
“今天是练的时候吗?今天过年啊!”
我听着这话,只觉得好笑得很。
“张建国,你昨晚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不用我下厨。现在又让我回去掌勺。你拿我当什么?”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那你们家每年的变化怎么都这么巧,最后全落我头上?”
他被我堵了一下,脸色很难看:“宋小玉,你是不是非得在今天闹?”
“是你们在闹,不是我。”
“你不回来,以后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我一听,心都凉透了。
“行,那你随便。”
说完我就挂了。
挂完之后,我坐在那儿愣了几秒,眼泪差一点下来。但也就是差一点,很快又憋回去了。
委屈当然有,可更多的是失望。
都这个时候了,他脑子里想的还是面子。
不是我累不累,不是我这些年受不受委屈,而是我不给他面子。
中午十一点多,我和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面是我妈和的,我负责擀皮。窗外时不时有鞭炮响,楼下小孩又笑又叫,厨房里冒着热气,我忽然觉得,这才像过年。
结果十二点不到,家族群就炸了。
我点进去一看,先是婆婆发了一段长语音,意思大概就是“今年这个年过得糟心,媳妇大年三十跑回娘家,家里一团乱”。
紧接着大嫂发文字:“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二嫂也跟着发:“人太多了,真忙不过来。”
四姑直接艾特我:“嫂子,你别跟妈置气了,快回来吧。”
三姑也出来劝:“大过年的,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先放一放?”
我看着满屏消息,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因为我太知道了。她们不是在劝我,她们是在找一个能把这顿饭接过去的人。
我没回。
几分钟后,四姑私聊我:“嫂子,你这回有点过了吧?妈都急坏了。”
我直接回她:“你要心疼妈,你去做饭。”
她那边半天没动静。
我妈看我抱着手机,问:“是不是他们家又说你了?”
“嗯。”
“别看了,吃饺子。”
“好。”
可这事显然没完。
中午一点多,我爸居然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着来电显示,都有点想笑。平时一个月也未必联系一次,这会儿倒来得挺快。
“喂,爸。”
“小玉啊,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
“哦。”
“她说你大年三十跑回娘家,不回去做饭,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爸,这事你就别管了。”
“我也不是想管,就是吧,大过年的,别把关系弄太僵。”
“我知道。”
“建国那边也不容易,一大家子人……”
我没让他说完:“爸,我在他们家十年了,每年这一大家子人都是我伺候。今年我不想伺候了,不行吗?”
电话那头一下就安静了。
过了会儿,我爸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嗯。”
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挺复杂。
我爸这个人,向来不愿意掺和这些鸡毛蒜皮。他今天能打过来,说明婆婆那边是真急了,已经开始四处找人施压。
我越想越觉得荒唐。
二十五口人,没人能把一顿饭做出来,最后急成这样,居然不是反思自己平时太依赖谁,而是满世界找人来逼我回去。
下午两点多,婆婆把电话打到了我妈手机上。
我妈一看号码,眉头就皱起来了。她问我:“接不接?”
“接,开免提。”
电话一通,婆婆那边火气冲天:“亲家母,你说说你这闺女,大过年的跑回娘家像什么样?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还等着吃饭呢,她倒好,躲清闲了。”
我妈声音不高,但特别稳:“她回来陪我过年,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她是张家儿媳妇,过年不在婆家,别人不得笑话死?”
“别人笑不笑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闺女在你们家十年,哪年过年不是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不是大家都在忙吗?”
“忙什么?忙着坐那儿嗑瓜子还是忙着打牌?”我妈一点没客气,“你们家二十多口人,怎么她一不在,就连口饭都吃不上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我在旁边听着,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妈平时是个挺软和的人,很少跟人红脸。她今天能说成这样,是真的心疼我了。
婆婆那边明显被噎住了,停了一会儿才说:“反正今天她得回来。”
“她回不回,是她自己的事。你们要是真心疼她,就别逮着一个人使唤。”
说完,我妈直接把电话挂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去择芹菜,可我看见她手指都在抖。
“妈。”我叫了她一声。
“干嘛?”
“谢谢你。”
她头也没抬:“谢什么谢,我自己闺女,我不护着谁护着。”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下午四点左右,楼下传来熟悉的车喇叭声。
我走到窗边一看,果然是张建国的车。
他从车上下来,脸黑得像锅底,关车门的动作都带着火。
我心里一点都不意外。我就知道,他早晚得来。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的门,张建国进来先叫了声“妈”,然后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色更差了。
“你到底回不回去?”
“不回。”
“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妈急得血压都高了,你还有心思坐这儿?”
“你妈血压高,是因为平时把事情都想得太理所当然。”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一点没少:“宋小玉,你别太过分。今天这么多亲戚都看着,你非要让我丢人是不是?”
“你丢人,是因为你们二十五个人都指着我一个人做饭,不是因为我回娘家。”
“你能不能别翻旧账了?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我现在就在解决问题。”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个问题就是,我以后不想再被你们家当免费保姆用。”
张建国被我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谁把你当保姆了?”
“没有吗?每年年夜饭,谁起得最早?谁睡得最晚?谁饭都顾不上吃一口,围着灶台转?谁最后还得收拾桌子洗碗?是你吗?是你妈吗?还是你那几个嫂子姑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没给他留空,继续往下说:“去年除夕,我一个人做了十六个菜。你在客厅跟你哥他们喝酒,喝高兴了还让我再炸一盘花生米。吃完饭,大嫂说她手疼,二嫂说她带孩子累,没人洗碗。你妈站旁边来一句‘小玉你辛苦了’,然后转身去看春晚。你知道我那天几点收拾完吗?晚上十一点半。你知道我那天累成什么样吗?我坐床边脱袜子,脚肿得都发亮。”
张建国不说话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针。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反倒更稳了:“这些年我不是没说过。我每次一说,你就让我忍一忍,让我别计较,让我看在过年的份上别闹。可我为什么每年都得忍?就因为我做得快、做得好,所以活该我一个人扛?”
我妈这时候端了杯水过来,放到茶几上,说:“建国,阿姨说句实话,小玉这些年在你们家,确实太累了。你们做丈夫的不能总看不见。”
张建国拿起水杯,没喝,只是攥着,半天才低声说:“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我说,“以后别再拿我的懂事当应该。”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手机就响了。
是婆婆。
他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头就开始喊:“人带回来没有?”
“妈,她……”
“你别跟我说别的,赶紧把人带回来!你三姑四妹都到了,桌上还没几个热菜,像什么样子!”
我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地坐着,动都没动一下。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妈,她今天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顿时更炸了:“什么叫不回去了?她反了天了!你告诉她,她今天要是不回来,以后别进张家门!”
我听到这句,竟然没什么感觉。
以前我最怕这种话,怕撕破脸,怕真闹大。可真听到了,反而像一盆凉水浇下来,人一下就清醒了。
原来在她们心里,我的价值,真就是做饭和维持体面。
张建国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整个人都蔫了。
我说:“听见了?那你回去吧,别让你妈更生气。”
他低声问:“你真不回?”
“真不回。”
“你就一点都不为我想?”
“我这十年,都是在为你想。今天我想为自己想一回。”
他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看气氛实在僵,就打圆场:“建国,今天你先回吧。总不能都耗在这儿。家里那边怎么都得有人顾着。”
张建国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走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气,也有点慌。
我知道,他不是怕失去我,他是怕回去没法交代。
晚上六点,我和我妈刚把菜端上桌,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张建国,结果开门一看,我直接愣住了。
门口站着我婆婆。
她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深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后头还跟着大嫂和二嫂。大嫂提着一只烧鸡,二嫂抱着一箱牛奶和几样水果。
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妈?你怎么来了?”
婆婆没回答,先迈步进屋,见到我妈,硬挤出一个笑:“亲家母,过年好。”
我妈也愣了,赶紧说:“过年好,快进来。”
大嫂二嫂也跟着进来,一个喊阿姨过年好,一个低着头换鞋,脸上都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尴尬。
我把门关上,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客厅本来就不大,她们三个一进来,顿时显得更满了。我妈忙着去拿杯子倒水,我站在一边,心里直打鼓。
婆婆坐下以后,先看了看桌上那几盘菜,又看了看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小玉,你坐。”
我坐到她对面。
她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以前她训人可从来不这样,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今天居然还犹豫了。
“我过来,不是来叫你回去的。”
我没吭声。
“家里那边……凑合着吃上了。大哥下厨,大嫂帮着打下手,二嫂烧了个汤。不好吃,但饿不着。”
说到这儿,她自己都像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叹了口气。
“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手心里全是汗,嘴上只说了一个字:“您说。”
婆婆抬头看着我,眼圈竟然有点红。
“这些年,是妈做得不对。”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说实话,我嫁到张家十年,婆婆说过我好、夸过我能干、也抱怨过我脾气硬,但这句“是妈做得不对”,我是真没听过。
她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以前每回家里聚会,妈都觉得你最稳当,做事利索,不用人操心。别人不是这个推那个,就是那个躲这个,妈说她们两句,她们还一肚子意见。慢慢的,妈就想着,反正你能干,就多指着你一点。”
她这话说得不快,一句一句的,像是自己也难受。
“可今天你不在,我才看明白,不是你应该干,是我们都习惯了把活儿往你身上堆。堆着堆着,堆成理所当然了。”
大嫂坐在一边,低着头没说话。
二嫂也少见地安静。
婆婆又说:“今天厨房一乱,我就在那儿站着,看着案板上那一堆肉和菜,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我以前总觉得,过年累一点是应该的,谁家儿媳妇不累?可轮到别人不行了,我才知道,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扛下来的。”
我听到这儿,鼻子就开始发酸。
“下午我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我着急上火,话说重了。”她说着,看了我妈一眼,“亲家母,今天也让你跟着听了不少难听话,是我失礼了。”
我妈摆摆手:“都是为了孩子。”
“是啊,都是为了孩子。”婆婆苦笑了一下,“可有时候,人就是老了老了反而糊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完这句,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这些话,我等了太久。久到她真说出口,我反而不敢相信。
大嫂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小玉,今天上午我在厨房切土豆,切了半天,妈一直催。我那会儿心里还不服,觉得不就做个饭吗,至于这么难?后来一忙起来,我才知道,真不是那么回事。以前我们都太省心了,省的都是你的心。”
二嫂也跟着说:“我平时嘴上老说会做这个会做那个,其实都是周末给孩子做个简单的。真要像过年这样一大桌一大桌地弄,我根本抓瞎。今天妈让我盯着汤,我连盐什么时候放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们,还是没说话。
不是我故意端着,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委屈攒了十年,不是别人三两句软话就能一下子散干净的。
可我也得承认,人心不是石头做的。听见这些,我心里那股硬撑着的劲,已经开始发软了。
婆婆见我不说话,声音更低了些:“小玉,妈不是想让你现在就原谅。妈就是来认个错,也跟你说清楚,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怎么不一样?”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说句实话,妈,我不是没听过好听话。每次过年后,您都说我辛苦了,明年不让你这么累了。可到了明年,还是老样子。”
婆婆被我说得一下子顿住了。
我看着她,索性把憋了这么多年的话都说了:“我不是不愿意给家里做饭,也不是不想让亲戚来。我就是受不了,所有人都默认这件事该我做。您觉得我能干,就多做点;大嫂动作慢,就少做点;二嫂爱偷懒,您说她也没用;姑子们是客人,可以不沾手。说来说去,只有我不是客人,也不是人,像个永远不会累的陀螺。”
我一边说,一边眼泪就掉下来了。
“去年大年三十,我从早上站到晚上,连坐都没坐几回。晚上回家,脚后跟磨破了,脚底全是火烧火燎的。张建国那会儿都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抹药。第二天还得爬起来跟着去拜年。谁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张建国不在这儿,可这话我知道,早晚也得让他听见。
我妈坐在旁边,眼圈也跟着红了,抽了张纸递给我。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今年您说不用我下厨,我信了。说真的,我那一刻还挺高兴。我以为终于有人看见我累了。可到了今天中午,建国视频里跟我说的还是‘你回来掌勺’。妈,您说,这让我怎么想?”
婆婆抿着嘴,过了好半天,才低声说:“是妈错了。妈承认,今天一忙起来,第一反应还是想叫你回来救场。因为妈心里也知道,只有你回来,这个局才稳得住。可就是这个念头,说明妈这些年真把你当习惯了。”
说到这里,她抬手抹了把眼角:“这习惯不好,得改。”
大嫂也跟着点头:“得改,真的得改。”
二嫂忙接话:“以后不能老这样了。”
我吸了口气,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忽然轻了一些。
不是一下子全没了,是终于有人承认,那不是我矫情,不是我小题大做,是真的不公平。
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妈看气氛稍微缓和了,赶紧起身说:“都别站着坐着了,饭菜都凉了。来都来了,一块吃点。”
婆婆摆手:“哪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一家人。”我妈这句说得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听得出来,她这是给我台阶,也给婆婆台阶。
桌子本来就小,临时又加了几个菜,凑得满满当当。烧鸡切开了,水果也洗了,二嫂还把牛奶箱拆了放一边。我们几个女人围着桌子坐下,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地唱着歌,外头又有鞭炮响,屋里的气氛倒奇异地平和了下来。
吃了几口,婆婆忽然问我妈:“亲家母,小玉以前在家,也这么能干吧?”
我妈笑了一下:“她啊,从小就要强。小时候我生病,她才多大,就站板凳上给我煮面。长大了也是,什么事都爱自己扛,不爱张嘴。”
“怪不得。”婆婆叹了口气,“我就是看准她这点,才老让她兜底。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当长辈的没分寸。”
我妈没顺着埋怨她,只说:“人活一辈子,谁还不犯个糊涂。看明白了,往后改就行。”
这话一出来,婆婆眼圈又红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委屈,也有松快。像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大石头,终于有人帮我挪开了一点。
吃到一半,张建国电话打来了。
我拿起来一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
“妈在吗?”
“在。”
“家里这边都散得差不多了。大哥他们刚走,桌子也收了。那个……妈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嗯。”
“她、她没说什么难听的吧?”
我看了眼婆婆,淡淡地说:“没有。”
“那就好。”他顿了顿,声音明显没那么硬了,“老婆,今天……算我不对。我那会儿太急了,说话也难听。”
我没接茬。
他又说:“你们今晚还回不回?”
我刚想说不回,婆婆突然把手机拿过去,对着那头就说:“回什么回?今晚我住亲家母这儿,少问。”
张建国在那头估计直接懵了:“啊?妈你住那儿?”
“怎么,不能住?”
“能能能,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那边收拾完就老实待着,别来添乱。”
说完,婆婆直接把电话挂了。
二嫂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大嫂也低头笑。连我妈都笑了。
我看着婆婆,忽然也有点想笑。
这么多年,我头一次觉得,她也不是永远都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有些时候,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只是以前没人逼她面对。
饭后,我和大嫂二嫂一起收拾桌子。
往年这种场面,我一个人包圆了。今天不一样,大嫂端盘子,二嫂去洗水果刀,我擦桌子。动作还是有点乱,但至少不是我一个人转得脚打后脑勺。
大嫂一边洗碗一边小声跟我说:“小玉,说真的,今天你没回去,我开始心里还怪你。后来真干起来,我才知道你平时到底有多累。”
我淡淡地说:“知道就行。”
“以前我也不是故意偷懒。”她说着自己都笑了,“也不对,是有点故意。总想着反正你会做,我做慢点,妈最后也不会真说我。”
“那现在呢?”
“现在不敢了。”她叹了口气,“今天妈回来路上把我和你二嫂说了一路,说以后谁再躲,谁自己看着办。”
二嫂在旁边接话:“主要也是我们脸上挂不住。二十五口人,没你在,差点连顿饭都吃不上,真挺丢人的。”
我没接这句,但心里其实认同。
丢人是丢人,可有时候不让人真丢一回脸,他们永远意识不到问题在哪。
晚上十点多,张建国到底还是来了。
门一开,他手里拎着两箱礼盒,一进门先叫我妈,再叫婆婆,最后眼神才落到我身上,明显带着点讨好。
“老婆。”
我嗯了一声。
他大概也知道今天自己不占理,整个人特别老实,坐下后先问婆婆吃没吃好,又问我妈屋里冷不冷,殷勤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婆婆瞪了他一眼:“少装样子。今天这事,你问题也不小。”
张建国立刻缩了缩脖子:“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媳妇在厨房累死累活的时候,你哪回不是在外头陪着笑脸、打着牌、喝着酒?回头还觉得她应该的。”
张建国被训得一句话没有,只能看我:“老婆,我真错了。”
我看着他,心里其实还有气,但也没想再当着我妈的面闹。就说:“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觉得这些活儿都是你的,我也不该为了面子逼你回去。”
“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拿‘一家人’这三个字来堵你。其实说白了,就是你一个人在干,别人都在享福。”
他能把这话说出来,我是真有点意外。
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还不算太蠢。”
我妈看时间不早了,就说:“都别站着了,今晚就这样吧。地方小,凑合挤一挤,明天再说。”
最后安排下来,婆婆跟我妈睡一个屋,大嫂二嫂在客厅沙发和折叠床凑合,我和张建国睡我原来的房间。
躺下以后,屋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张建国翻来覆去,明显睡不着。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你还生我气吗?”
“你觉得呢?”
“我知道你气。”他叹了口气,“其实昨天你收拾箱子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你不是闹着玩。”
“可你没当回事。”
“嗯。”他居然承认了,“我那会儿真觉得,你顶多就是吓唬吓唬我,最后肯定还是会心软。”
我侧过身看他:“所以你一直吃准了我会心软。”
张建国被我看得有点发虚:“以前……是。”
“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什么吗?”我轻声说,“不是你妈叫我做饭,也不是你亲戚来吃饭。是你明知道我委屈,还是站在他们那边,让我忍。”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是站他们那边,我就是……怕事。”
“怕什么?”
“怕过年闹得不好看,怕妈不高兴,怕兄弟姐妹说闲话。”他苦笑了一下,“说到底,就是我没把你受的委屈当成最重要的事。”
这话说得挺实在,也挺扎心。
我没说话。
他伸手过来,小心翼翼碰了碰我的手:“以后不会了。”
“你每回都这么说。”
“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回我真看见了。今天你不在,家里那厨房乱成什么样,我第一次觉得,以前那些年你一个人把局面撑住,是多不容易。”
我把手抽回来,淡淡地说:“看见就行。能不能改,看以后吧。”
“能改。”他赶紧接话,“以后家里聚会,谁来谁干活。我也干,不让我妈一个劲使唤你。”
“你说这话,最好记住。”
“我记着。”
我闭上眼,没再说什么。
那一夜,其实我也没睡太好。但不是堵得慌,而是脑子一直在转。想着这些年的事,想着今天婆婆说的那些话,也想着以后。
人和人的相处,最怕的就是形成习惯。
一旦你总退让,别人就会默认你该退让;一旦你总兜底,别人就会觉得你兜底是天经地义。
想改,肯定不可能一天就改透。
可好在,至少今天算是开了个头。
大年初一一早,我是被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叫醒的。
起来一看,厨房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大嫂在切葱花,二嫂在煎蛋,婆婆在那儿舀粥。我妈则坐在餐桌边包红包,见我出来,笑着说:“醒了?快去洗脸,早饭好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这种画面,以前在婆家几乎没见过。
以前只要是过节,别人都能理所当然地等着,我总是那个最早起来的人。
婆婆一回头看见我,直接说:“别杵着了,去刷牙。今天你什么都别碰。”
我忍不住问:“您真不让我碰?”
“怎么,还不放心?”她把勺子往锅边一搁,“说了让你歇就让你歇。我今天就是要让你看看,没有你,这个家也不是非得散。”
这话听着有点硬,可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我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好了。粥、鸡蛋、馒头、凉拌黄瓜,还有昨晚剩的几个小菜热了热。说不上多丰盛,但热乎,也有人气。
吃饭的时候,婆婆把话挑明了。
“我昨晚想了一宿,以后家里不能再这么过了。年夜饭也好,平时聚会也好,不能总靠一个人。咱们家人多,轮着来,一家一年,谁也别躲。”
大嫂立刻点头:“行。”
二嫂也说:“我没意见。”
张建国坐我旁边,忙不迭地附和:“我也同意。”
我妈听着,没插话,只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听归听,信不信还得看以后。
婆婆接着说:“明年去老大家,后年老二家,再往后三姐、四妹,轮一圈。谁家轮到了,自己想办法准备。别人去了也不能闲着,该洗菜洗菜,该端盘子端盘子。谁只张嘴不伸手,下回别来了。”
这话一出,大嫂和二嫂的脸都微微变了下。
尤其大嫂,她大概没想到,婆婆真把闺女也算进去了,更没想到以后真要一家一家轮。
可她到底没敢反对,只是硬着头皮说:“妈,那我做饭不好吃怎么办?”
“不好吃就学。谁一开始就会?”
二嫂也苦着脸:“我那厨房还没咱妈家大呢。”
“厨房小就少做点,订几个现成的也行。总之,别想着把活儿全推给别人。”
我低头喝粥,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婆婆这一回,倒是真下了决心。
吃完早饭,我们准备回自己家。
临走前,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婆婆昨天那话,我听着还算真心。可你自己也别太快心软,得看她后头怎么做。”
“我知道。”
“还有建国,你也别一句两句就信了。男人啊,嘴上说得都挺好,能不能落到实处,得看平时。”
我点头:“妈,你放心。”
“妈放心什么,妈就是怕你又委屈自己。”
我鼻子一酸,抱了抱她:“以后不会了。”
回家的路上,张建国开车,我坐副驾,儿子在后头玩平板。车里放着春晚重播的歌,路上到处都是拜年的人,红红火火的。
张建国瞄了我一眼,试探着说:“老婆,等会儿回家我收拾厨房。”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那地呢?”
“我拖。”
“垃圾呢?”
“我倒。”
“行,那我看着你干。”
他嘿嘿一笑:“别啊,给点信任。”
我扭头看窗外,没再接话。其实心里是有点好笑的。
他这个人,不是坏,就是懒,也怕麻烦。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多担着点,日子就能平顺些。现在才知道,平顺的代价,全是我自己扛的。
回到家一开门,屋里一股剩饭剩菜混着酒味儿的味道扑面而来。
虽然昨晚他们简单收拾过,但仔细看还是乱。桌布上有油点子,地上有碎瓜子壳,厨房水池里还剩两个大盆没洗。
我站在门口没动,直接看向张建国。
“请开始吧。”
他摸摸鼻子,脱了外套就进厨房。
说实话,他干活是真不利索。洗个盆,水能溅得到处都是;擦桌子,抹布都拧不干;拖地更别提了,东一条西一条,跟画地图似的。
我靠着门框看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停。”
他回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抹布先洗干净再擦桌子,不然越擦越脏。拖地先把地扫了,瓜子壳不扫,拖把推着跑有意思吗?”
“哦哦哦。”
他赶紧照做。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以前我做这些的时候,在他眼里可能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好像女人天生就会。现在轮到他自己上手,才知道原来家务从来都不是“顺手”的事,都是时间和体力堆出来的。
儿子抱着平板从房间出来,看见他爸拖地,眼睛都瞪圆了。
“爸,你怎么干家务了?”
张建国差点被呛着:“什么叫怎么干家务了?我不能干吗?”
儿子很诚实:“以前没见你干过。”
我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张建国脸一红,冲儿子摆手:“去去去,写作业去。”
儿子边跑边嘟囔:“我得告诉奶奶,我爸会拖地了。”
那一瞬间,家里居然有点久违的轻松。
初二开始,照例是走亲戚。
往年我最怕这个,因为不管去哪家,最后都容易绕回厨房。不是帮忙端菜,就是帮着洗碗。可今年明显不一样了。
去大哥家吃饭,大嫂提前一天就在群里发消息,说她这次主做,让大家去了谁都别闲着。结果到了那儿,真是这样。二嫂在洗菜,三姑在剥蒜,四姑负责摆盘,连大哥都在厨房拿着锅铲瞎忙活。
我一进门,大嫂就把我按到沙发上:“你今天坐着。上回那事我还没跟你正式道歉呢,今天你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自己来一回。”
我也没跟她争,真就坐下了。
说不上多轻松,可心里那种“终于有人替我干一回”的感觉,特别明显。
大哥炒菜手艺一般,盐还放重了点,可大家都没挑。婆婆坐在桌边,脸色也比往年松快很多。
吃饭时,大哥端起酒杯说:“今年这事,也算给咱们家提了个醒。以前都觉得小玉能干,就下意识往她身上靠。现在想想,不像话。以后谁家也别装傻了,该干啥干啥。”
二哥在旁边附和:“对。家不是谁一个人的家,饭也不是谁一个人的饭。以后谁再把小玉当现成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突然变得多高尚了,只是这一回真被逼到了墙角,才意识到问题。
可这也足够了。
很多时候,关系的改变并不靠谁顿悟,而是靠一次真正的翻脸,让大家都没法再装看不见。
初五那天,婆婆又把全家叫到饭店吃饭。
这次不是在谁家,是直接订了包间。她说图个省心,也算正式把年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翻过去。
席间,她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提了一遍规矩:以后轮流做东,轮到谁家谁负责,大事小事都别再推给一个人。说完还特意看了眼我:“尤其小玉,往后你别老闷着头干活,有不乐意的当场说。你不说,别人就真当你没意见。”
我点了点头:“行。”
三姑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嫂子这回算是一战成名了。以前都觉得你脾气好,没想到真硬起来,谁都拦不住。”
我淡淡一笑:“不是我脾气好,是以前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发现,忍久了,人家真会当你没脾气。”
四姑也跟着说:“对,这话真对。我以后也得学着点,不然在婆家也总吃亏。”
大家都笑了。
一桌人说说笑笑,看上去是热闹,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其实没那么快完全放松。
因为改变这种事,最怕的就是三分钟热度。
现在年味儿正浓,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也都愿意说漂亮话。可年一过,日子一恢复,谁知道会不会又打回原形。
我不是不信,只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全信了。
果然,到了正月十五,考验就来了。
婆婆说家里要做汤圆,让大家过去吃。我想着汤圆也不算大工程,就去了。
结果到了才发现,大嫂迟到了,二嫂说孩子午睡刚醒,还在路上。厨房里就婆婆一个人在那儿和面,见我进门,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小玉你可来了,快,馅儿我都没调呢。”
我站在门口,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起来了。
这要是以前,我肯定二话不说挽袖子就上。可这一次,我没动。
“妈,大嫂二嫂呢?”
“她们一会儿来。”
“那等她们来了再一起弄吧。”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合适,赶紧改口:“也行,也行,不着急。”
我这才放下包,坐到客厅陪儿子看电视。
十分钟后,大嫂来了。二十分钟后,二嫂也到了。人一齐,我才进厨房。大嫂揉面,二嫂拌馅,我负责包。三个人各干各的,倒也有条不紊。
忙到一半,婆婆忽然感慨了一句:“这样才像一家人。”
我手上动作没停,但心里清楚,她这句话其实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做完汤圆,大家坐下吃的时候,大嫂忽然对我说:“小玉,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活不是不能干,是以前总有人替咱干,所以人就懒了。”
二嫂点头:“可不是。以前去你家,我一进门就想着等吃,根本没觉得有哪不对。”
我笑了下:“现在觉得不对了?”
“太不对了。”二嫂说得很认真,“今天我光剁个肉馅,手都酸了。你以前年夜饭那阵仗,比这大十倍。”
婆婆在一旁接话:“所以说,人不能总指着别人。指着指着,就把别人的辛苦当成应该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到这一刻,我才真的有点相信,她是想改了。
不是因为她道歉,不是因为她来我妈家服软,而是因为她开始一次次提醒别人,也提醒自己。
这个很重要。
正月过完,生活慢慢恢复正常。
张建国上班,我也上班,儿子开学。日子又回到锅碗瓢盆、接送孩子、算着水电费和买菜钱的现实里。可有些东西,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比如张建国开始真的分担一点家务。
一开始他做得笨手笨脚,洗个碗能打湿半边袖子,晾个衣服能把我衬衫挂出两个包。但他确实在做,而且不是做一次拍个照发朋友圈那种,是慢慢成了习惯。
周末我做饭,他就择菜;我炒菜,他端盘子;吃完饭谁不忙谁洗碗。
有时候我都觉得神奇。
原来不是男人不会干,是真没人逼到份上。
再比如婆家聚会的时候,我再也不是那个一进门就自动往厨房钻的人了。
轮到谁家,我就去谁家。要我帮忙,我就帮,但不会再一个人把所有事接过去。大家也都慢慢摸到了新的相处方式——谁都出点力,谁都别装死。
当然,也不是一点反复没有。
有一回在二哥家吃饭,二嫂忙着招呼客人,洗菜的活又下意识往我这边递。我刚接过盆,婆婆就在旁边说了一句:“老二媳妇,你自己家厨房,别老让别人站主位。”
二嫂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赶紧把盆接回去,笑着说:“顺手了顺手了,我自己来。”
就这么一句,看着小,可我心里特别明白,这种事要是放在以前,根本不可能有人替我出头。
日子到了端午,到了中秋,又到了冬天。
一年过得很快。
到了腊月,超市里又开始放过年歌,街上年货摊子摆出来,我心里还是会下意识绷一下。毕竟去年那个除夕,对我来说印象太深了。
腊月二十四那天晚上,张建国下班回来,站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居然条件反射似的看了他一眼。
他一看到我那表情就乐了:“你看我干吗?”
“怕你又给我带回来个二十五口人的惊喜。”
他赶紧举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妈前两天就在群里说了,今年去大哥家。轮到大哥了,他已经订好菜单了,还找了个做席的师傅上门帮忙。”
我愣了一下:“真轮到大哥家了?”
“真轮到。妈说规矩都定了,谁也别想改。”
我没说话,心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有点意外,也有点松口气。
隔了两天,婆婆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玉,今年你就别操心了,去老大家吃现成的。你要愿意,带两样水果去就行,不愿意带也没事。”
我笑了下:“妈,水果还是要带的。”
“行,随你。反正今年不许你提前去帮忙啊,去了也别往厨房扎。”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为那顿年夜饭生气、憋闷、犹豫要不要走。现在想想,像上辈子的事。
大年三十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去大哥家时,已经临近中午。
一进门,就看见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大哥围着围裙,旁边还真有个请来的师傅在帮忙。大嫂忙前忙后,虽然还是有点乱,但看得出来是她自己在张罗。二嫂和三姑在洗菜,四姑负责摆果盘,张建国被大哥使唤去搬饮料。
我站在门口,一时居然有点不习惯。
大嫂一看见我,赶紧把我往客厅推:“你今天是客人,去坐着去。”
我笑:“哪有自己家里当客人的。”
“怎么没有。”她冲我眨眼,“你去年受的累,今年总得补回来点。”
我看着她,心里一软,没再坚持。
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见我来了,招手让我过去坐。
“怎么样,今年心里舒服点没?”
我笑了笑:“好多了。”
“那就行。”她把橘子递给我,“人啊,有时候不折腾一下,还真不知道哪儿不对。”
我接过橘子,慢慢掰开。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客厅里电视放着春晚预热节目,孩子们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大哥在喊“谁把我酱油拿走了”,大嫂回一句“自己找”,二嫂在那边笑,张建国被叫去端菜,忙得额头冒汗。
屋里乱是乱,可这种乱,和去年那种全靠一个人硬扛的乱,不一样。
这是大家都在动弹的乱。
是真正一家人的乱。
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摆了满满一大桌菜。师傅做了几个硬菜,大哥自己也炒了几样,味道当然没有我做得顺口,但说句实在话,那天我吃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踏实。
因为我不是端着盘子最后才落座的那个人,也不是一边吃一边还惦记着锅里汤有没有开的那个人。
我只是坐在桌边,好好吃了一顿年夜饭。
饭吃到一半,婆婆举起杯子,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啊。”她扫了一圈桌上人,“去年过年,咱们家闹得不好看,问题都出在我这个当长辈的身上。是我没把事安排明白,也是我以前太想当然,觉得谁能干谁就多干。可日子不是这么过的,一家人也不是这么处的。”
桌上都安静下来。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幸亏去年小玉硬了一回,不然咱们这些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毛病在哪。今天我也当着大家面再说一遍,以后家里谁都别拿别人的懂事当应该。谁偷懒,谁自己心里有数。”
大哥笑着接话:“妈,你这话都快成家训了。”
“成家训才好。”婆婆哼了一声,“省得你们一个个没记性。”
大家都笑起来。
我低头喝了口饮料,鼻子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释然。
其实我知道,生活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彻底变成童话。以后还是会有摩擦,会有谁忙谁闲不均的时候,也会有人偶尔犯老毛病。但至少,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不一样了。
我不再觉得忍让是唯一的体面,也不再觉得为了维持和气,就该把自己憋死。
一个人如果总是退,别人就会忘了你也会疼。
只有你自己先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能慢慢学会把你当回事。
晚上从大哥家出来,风有点冷,路边树上挂着彩灯,一闪一闪的。
张建国拎着给孩子的红包和一堆水果,跟在我旁边,忽然说:“老婆。”
“嗯?”
“谢谢你去年没回去。”
我转头看他:“这有什么好谢的?”
“要不是你没回去,咱家现在估计还老样子。”他笑了笑,“虽然那天我挺狼狈的。”
我也笑了:“你活该。”
“是,我活该。”他倒认得痛快,“不过说真的,那次之后,我有时候想想还挺后怕。要是你那天忍了,以后说不定还得忍多少年。”
“所以说,偶尔闹一次,不是坏事。”
“嗯。”他点点头,“以后你要是觉得我哪儿不对,你继续闹,我配合。”
“少贫。”
儿子在前头蹦蹦跳跳,回头喊:“爸妈,你们走快点!”
我和张建国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去年大年三十在娘家吃的那顿饭。四个菜一个汤,电视里是春晚,外头鞭炮声零零散散,我妈给我夹排骨,说我瘦了。
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那天我才真正明白,所谓过年,不是你在谁家、守谁的规矩、撑谁的脸面,而是你能不能在那张桌子上,安安稳稳吃一口饭,不委屈自己。
人活着,哪有那么多必须委屈自己才能换来的圆满。
太多时候,你退一步,别人不会心疼你,只会继续往前一步。
所以后来再有人问起去年的事,我也不觉得丢人,更不觉得后悔。我甚至有点庆幸,庆幸自己终于有那么一次,没有再把“算了”咽回肚子里。
要不是那次算不了,这日子可能真就一直那么算下去了。
而现在这样,也挺好。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变化,就是每个人都多伸了点手,少装了一点傻;就是我不再一个人满头大汗地守着灶台,而是终于能坐下来,像别人一样,过个年。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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