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用家里唯一的一头牛,给我换了个云南媳妇。
她瘦得像根竹竿,进门一个月,没说过一句话,整日埋头干活,任凭我娘数落、村里人嚼舌根,始终低着头,眼神里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我以为她是哑巴,是傻子,是认命嫁来穷山沟的苦命女人。
直到新婚满月的那个深夜,她蹲在院子里抱着竹篓痛哭,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开口就要我陪她回娘家。
我跟着她翻山越岭走了两天,踏入那座与世隔绝的深山寨子才猛然惊醒:我娶的哪里是普通媳妇,她是整个村寨盼了十几年的希望!
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藏着一个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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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秀娥来的那天,天还没亮。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着一个比自己还高的竹篓,瘦得像根竹竿。村长赵德胜把人领进门,我爹赶紧递上烟,我娘端出攒了半个月的白面馒头。
秀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她低着头,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始终盯着地面。我偷偷瞄她,长得不算好看,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
“建国,这是你媳妇,往后好好过日子。”村长拍拍我肩膀,拿了介绍费就走了。
新婚之夜,秀娥躺在床沿边,背对着我,浑身绷得像块石头。我也不敢碰她,两个人就这么干躺了一宿。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听见灶房有动静。爬起来一看,秀娥已经生好了火,正在刷那口黑了八年的铁锅。
从那天起,秀娥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喂鸡喂猪扫院子,跟着我下地干活比男人还能吃苦。她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晚上回来还要就着煤油灯纳鞋底。
可我娘不待见她。
“哑巴似的,连声娘都不叫!”我娘在院子里摔摔打打,“也不知道是哪个山旮旯出来的,一点规矩不懂!”
村里人也嚼舌根:“建国那媳妇怕不是个傻子吧?”“云南那边穷得很,说不定是被卖过来的,心里恨着呢!”
我夹在中间难受,可秀娥从不解释,只是默默地干活,眼睛里始终蒙着一层雾。
直到那天晚上——
我半夜醒来,发现秀娥不在身边。推开房门,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抱着那个从老家带来的竹篓,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一个更破旧的村庄,和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
我走过去,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秀娥,你是不是想家了?”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
“建国,我想求你一件事。”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这是她来我家整整一个月,说的第一句话。
“啥事?”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秀娥擦了把眼泪,把照片递给我:“我想带你回趟娘家。”
“回娘家?”我更纳闷了,“当初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
秀娥摇摇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有人,全村都是我的亲人。建国,我有件事瞒了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其实是村里唯一一个念过高中的人。我们村太穷了,穷到孩子们连红薯都吃不饱。我出来,就是想找个出路,带着全村人一起过上好日子。”
我震惊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秀娥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老茧:“这一个月,我看清楚了,你们家虽然也穷,但你爹你娘都是好人,你也是个老实人。我想……我想让你帮我,帮我回去看看他们。”
那一夜,秀娥给我讲了她的故事。
她们村在云南大山深处,出趟山要走两天一夜。村里三十几户人家,靠种几亩薄田过日子,孩子们七八岁了还光着屁股跑。她是村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到高中的,靠的是全村人你一把米我一块钱供出来的。
“我答应过乡亲们,等我在外面站稳了脚,就回去带他们找出路。”秀娥眼泪又掉下来,“可我没本事,出来两年了,只能在砖厂搬砖,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说着说着,突然跪在我面前:“建国,我知道我不该瞒你,可我是真没办法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强求,只求你让我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瘦弱的女人,心里装着整整一个村的人。
我咬了咬牙:“去!我陪你去!”
秀娥愣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决定要回云南,我爹第一个反对。
“你疯了?来回一趟得多少钱?咱家哪来的钱?”我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再说,那地方深山老林的,万一去了回不来咋办?”
我娘更直接:“建国,你可别犯糊涂!那女人一个月不说话,一开口就要把你往山沟里带,谁知道安的啥心?”
“她是我媳妇!”我难得顶了句嘴。
“媳妇?”我娘冷笑,“你见过哪个媳妇一个月不叫一声娘?我看她就是嫌弃咱家穷,想跑!”
秀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洗好的碗,低着头不说话。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里一酸。
“爹,娘,我已经定了。”我把心一横,“秀娥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她。”
那天晚上,我开始借钱。
先去找了村长赵德胜,他倒是爽快:“建国啊,叔信你。这钱我借了,不用利息,啥时候有啥时候还。”借了五十块。
又去找了几个发小,东拼西凑了三十块。
加上家里卖鸡蛋攒的二十块,一共一百块钱。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秀娥把这些钱缝在内裤口袋里,针脚密密麻麻的。
临走前一晚,我娘煮了二十个鸡蛋,用旧报纸包好塞给我们:“路上吃,别饿着。”
我看见她眼圈红了,心里也难受,但没说什么。
第二天天没亮,我和秀娥就出发了。
先坐拖拉机到镇上,再转长途汽车到县城,然后坐火车到省城,最后转汽车到云南。
一路上,秀娥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告诉我,她们村叫“云雾寨”,因为常年被云雾罩着。寨子里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多口人,全是苗族。
“我阿爹死得早,阿妈改嫁了,我是阿公阿婆带大的。”秀娥望着窗外飞驰的田野,“阿公说,再穷也要供我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走出大山。”
“那阿公阿婆现在……”
“都走了。”秀娥声音哽咽,“我高三那年,阿公走了。阿婆说,让我一定要考上大学,可我没考上……”
我握住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到了县城,还要走两天山路。”秀娥靠在我肩上,“建国,谢谢你愿意跟我回来。”
“谢啥,你是我媳妇。”我笨拙地说。
秀娥笑了,那是她来我家后第一次笑。
两天后,我们在县城下了车。
那是个破旧的小县城,只有一条主街。秀娥带着我去了供销社,买了二十斤盐巴、十斤煤油、五斤糖果,还有几匹花布。
“寨子里太偏了,这些东西都买不到。”秀娥解释道,“乡亲们帮过我,我得还。”
我点点头,把东西扛在肩上。
出了县城,就开始爬山。
那哪是路啊?全是羊肠小道,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万丈深渊。我背着几十斤东西,走得腿肚子转筋。
秀娥却走得飞快,像只灵巧的山羊。
“建国,你慢点,别着急。”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当年我出去念书,就是这条路,走了整整两天。”
“你一个人走的?”我惊讶地问。
“嗯,阿婆送我到县城,剩下的路我自己走。”秀娥语气平静,“那时候小,害怕,边走边哭,后来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女人,吃了多少苦啊。
第一天傍晚,我们在一处山崖下歇脚。
秀娥捡了些干柴,生了堆火,把鸡蛋剥好递给我。夜风呼呼地吹,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
“建国,你不怕吗?”秀娥问。
“怕啥?”我嘴硬。
“怕我把你卖了。”秀娥难得开了句玩笑。
“你要卖我,早卖了,还用得着等一个月?”我啃着鸡蛋,“再说,就我这体格,也卖不了几个钱。”
秀娥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建国,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她擦了把眼泪,“刚去你家的时候,我特别害怕。我怕你们家也像寨子里那些人家一样,男人打女人,婆婆骂媳妇。”
“那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秀娥认真地看着我,“你娘虽然嘴上厉害,但给我们煮了二十个鸡蛋。你爹话不多,但把家里唯一的雨鞋塞给了我。你……”她顿了顿,“你是个好人。”
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就是个种地的,没本事。”
“有本事的人多的是,但心眼好的不多。”秀娥靠在我肩上,“建国,等咱们从寨子里回来,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好好孝顺你爹你娘。”
“行。”我咧嘴笑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终于到了云雾寨。
站在山顶往下看,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哪是人住的地方啊?
几十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挂在半山腰,屋顶的茅草都烂了,露出黑乎乎的梁木。寨子里的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看见我们,全都愣住了。
“秀娥姐回来了!”
一个孩子尖叫起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刹那间,整个寨子都沸腾了。
男女老少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把我和秀娥围在中间。老人们流着泪喊秀娥的名字,孩子们拽着她的衣角叫姐姐,年轻人们则好奇地打量着我。
“这就是秀娥的男人?”
“看着挺老实的。”
“秀娥姐,你在外面过得好吗?”
秀娥紧紧抱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哭得说不出话。
那个老奶奶颤巍巍地摸着秀娥的头,用苗语说着什么,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我站在人群中间,被这阵势吓住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你就是秀娥的男人?”
“是……是的。”我结结巴巴地说。
“好,好。”老头点点头,“秀娥是我们寨子的闺女,你可得好好待她。”
“一定,一定。”我赶紧说。
秀娥擦干眼泪,拉着我的手走到寨子中间的空地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乡亲们,我回来了。我答应过你们的事,现在可以开始了。”
02
那天晚上,整个云雾寨像过年一样。
寨子里最年长的老人——大家都叫他龙爷爷——宣布杀了一头猪。
那头猪是寨子里的“宝贝”,留着过年用的。可现在,为了欢迎秀娥回来,杀了。
妇女们忙活着做饭,男人们搬出自酿的苞谷酒,孩子们围在火塘边唱歌跳舞。秀娥被一群老奶奶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我被龙爷爷拉到火塘边坐下。
“小伙子,你知道秀娥为啥要带你回来吗?”龙爷爷抽着水烟袋,眯着眼睛看我。
“不……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因为她信你。”龙爷爷吐了口烟,“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当年她要出去念书,全寨子的人都反对,说她一个女娃子,念书有啥用?可她阿公阿婆坚持,我们也只好凑钱。”
“后来呢?”
“后来她没考上大学,在砖厂搬砖,在饭店洗碗,什么苦都吃过。”龙爷爷叹了口气,“可这孩子有志气,每个月都往寨子里寄钱,虽然不多,但那是她的心意。”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她出去的时候答应过乡亲们,等她在外面站稳了脚,就想办法帮寨子里的人也过上好日子。”龙爷爷看着我,“这次她带你回来,说明她认定你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伙子,我们寨子穷,但人心不穷。”龙爷爷拍拍我的肩膀,“秀娥是我们寨子的骄傲,你可得好好珍惜。”
“我会的。”我重重点头。
酒过三巡,秀娥端着碗走过来。
她换了一身苗族的传统服装,银饰叮当作响,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眉眼间全是笑。
“建国,我敬你。”她举起碗。
“我不会喝酒。”我推辞。
“必须喝。”秀娥难得霸道了一回,“这是我们苗家的规矩,姑爷第一次上门,必须喝三大碗。”
周围人起哄,我只好硬着头皮喝。
苞谷酒辣得我眼泪直流,秀娥在一旁笑弯了腰。
喝到第二碗的时候,我已经有些晕了。秀娥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建国,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寨子,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秀娥带我走遍了整个云雾寨。
说是寨子,其实就是一片挂在悬崖上的贫瘠土地。
这里的田全是梯田,小块小块的,种不了多少粮食。寨子里没有电,没有路,吃水要到山下的河沟里挑,来回要一个小时。
孩子们七八岁了还不识字,因为最近的学校在县城,要走两天山路。
“这就是我们的学校。”秀娥带我来到一间破屋子前。
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全是裂缝,黑板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
“我就是在这里念的小学。”秀娥摸着那块黑板,“老师是从县城来的,一个月来一次,一次待三天。他教我们认字,教我们算术,还教我们唱山歌。”
“后来呢?”
“后来老师年纪大了,来不了了,学校就停了。”秀娥眼眶红了,“寨子里的孩子们,从此再也没上过学。”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拼命了。
“建国,我有个想法。”秀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我想在寨子里办一所学校。”
“办学校?”我愣住了。
“对。”秀娥点点头,“不要钱的那种,只要孩子们能认字就行。我可以教他们,我念过高中,教小学应该没问题。”
“可是……”我犹豫了,“你不在我家了?”
“我当然在。”秀娥握住我的手,“建国,我不是要留在寨子里不回去。我是想,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帮帮寨子里的人?”
“怎么帮?”
秀娥拉着我坐到一块石头上,开始讲她的计划。
她想先办学校,让寨子里的孩子能识字。然后想办法把路修通,让外面的东西能运进来,寨子里的东西能运出去。最后,发展一些副业,比如种果树、养蚕、编竹器,让寨子里的人有收入。
“我知道这些很难,得花很多年。”秀娥认真地看着我,“但总要有人去做。建国,你愿意帮我吗?”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这个女人,心里装的不是她自己,不是她的小家,而是整个寨子一百多口人。
“我帮你。”我握住她的手,“虽然我没啥本事,但有一身力气,你说干啥就干啥。”
秀娥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你,建国。”
“谢啥,你是我媳妇。”
那天晚上,秀娥把全寨子的人召集到空地上,宣布了她的计划。
“我想在寨子里办一所学校。”她站在火塘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念过高中,可以教孩子们识字。不要学费,只要孩子们愿意来,我就愿意教。”
寨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办学校?哪来的钱?”
“秀娥,你自己都养不活,还管别人?”
“就是,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娃子,管寨子里的事干啥?”
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阴阳怪气地说:“秀娥,你是不是在外面过不下去了,才想回来?”
秀娥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见她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
“婶子,我在外面过得很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男人对我好,公婆也待我不薄。我回来,是因为我答应过阿公阿婆,答应过乡亲们,要带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
“就凭你?”那个妇女嗤笑。
“就凭我。”秀娥挺直了腰杆,“我一个人不行,但加上我男人,加上愿意跟我干的乡亲们,就一定行。”
寨子里安静下来。
龙爷爷站起来,敲了敲拐杖:“秀娥说得对!我们穷了一辈子,难道还要让孩子们也穷一辈子?我支持秀娥!”
“我也支持!”一个年轻小伙子站起来,“秀娥姐,我跟你干!”
“我也支持!”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我看见秀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建国……”
“我支持你。”我大声说,“你干啥我都支持。”
秀娥终于忍不住,扑进我怀里哭了出来。
03
办学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第一件事就是修房子。
那间破屋子不能用了,得重新盖。寨子里没砖没瓦,只能砍木头、割茅草,盖一间茅草屋。
秀娥把从县城买回来的盐巴、煤油、花布分给各家各户,算是“开工礼”。
“乡亲们,学校是给孩子们盖的,每家每户出一个人,男的砍木头,女的割茅草,三天之内把房子盖起来。”秀娥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干脆利落,“不愿意出的,我也不强求,但以后学校办起来了,你们家孩子别来上学。”
这一招果然管用。
第二天一早,全寨子的男女老少都出动了。
男人们上山砍木头,女人们下地割茅草,孩子们帮忙搬东西。我也跟着上山,扛木头、挖地基,干得热火朝天。
秀娥更忙,既要指挥施工,又要安排伙食,还要照顾老人孩子。她的脚磨出了血泡,嗓子喊哑了,但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第三天傍晚,学校盖好了。
一间崭新的茅草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秀娥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四个大字:“云雾小学”。
“明天正式开学。”秀娥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孩子们,“只要愿意来,随时都可以来。我教你们语文、算术,还教你们唱歌。”
孩子们欢呼起来。
我看着秀娥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骄傲。
这是我媳妇。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
寨子里的大人们虽然支持办学,但大多数人不觉得读书有啥用。
“读书能当饭吃?”
“女娃子读啥书?早晚要嫁人的。”
“家里活多,哪有功夫上学?”
秀娥一家一家去劝,嘴皮子磨破了,效果却不大。
开学第一天,只来了七个孩子,其中五个还是男孩。
秀娥坐在教室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眼圈红了。
“别急,慢慢来。”我安慰她。
“我不急,我就是……”她擦了擦眼泪,“就是觉得对不起阿公阿婆。他们当年那么辛苦供我读书,不就是想让我把知识带回来吗?可现在……”
我搂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那天晚上,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秀娥,要不你教大人们识字?”
“大人?”秀娥愣住了。
“对。”我越说越来劲,“大人们不让孩子上学,是因为他们自己没读过书,不知道读书有啥用。你要是教他们识字,让他们知道读书的好处,他们自然就愿意让孩子上了。”
秀娥眼睛一亮:“建国,你太聪明了!”
第二天,秀娥宣布,晚上开“扫盲班”,教大人们识字。
这一招果然管用。
大人们虽然嘴上说不愿意,但好奇心上来了,晚上都来了。秀娥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写“中国”,写“共产党”,写“毛主席”。
“原来我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啊!”一个中年汉子兴奋得像个孩子。
“我会写‘毛主席万岁’了!”一个妇女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渐渐地,来的人越来越多。
孩子们看父母都来上课,也吵着要来。秀娥干脆把白天的“小学班”和晚上的“扫盲班”合并,大人小孩一起学。
短短一个星期,来上课的人数从七个增加到了五十多个。
秀娥每天从早忙到晚,嗓子彻底哑了,人也瘦了一圈,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建国,你看。”她指着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笑得像个孩子,“他们都在学,都在变。”
我也笑了:“都是你教得好。”
“不,是你支持得好。”秀娥看着我,“建国,没有你,我一个人干不成。”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好景不长。
一天晚上,我正在教室里帮秀娥批改作业,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吵闹声。
跑出去一看,寨子里的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个中年男人吵架。
“龙大海,你凭啥不让你闺女上学?”一个年轻小伙子揪着那男人的衣领。
“关你啥事?我闺女,我愿意让她干啥就干啥!”龙大海梗着脖子。
“你闺女都十二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还有脸说?”
“会写名字能当饭吃?还不如在家帮我干活!”
我赶紧上前拉开他们。
龙大海看见我,冷笑一声:“哟,外来的姑爷也管我们寨子里的事?”
“我不是管,我是觉得……”我憋红了脸,“你闺女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可惜啥?女娃子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龙大海呸了一口,“你们汉人就是事多!”
秀娥从教室里出来,看见这阵势,脸色一变。
“大海叔,你闺女叫龙小花,今年十二岁,聪明伶俐,上个月我教她写名字,她一遍就会了。”秀娥声音平静,“你不让她上学,是怕她耽误干活?这样,我每个月给你家补五块钱,就当是小花的学费,行不行?”
龙大海愣住了。
寨子里的人也愣住了。
五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秀娥,你哪来的钱?”我小声问。
“我自己攒的。”秀娥咬着嘴唇,“够用一阵子。”
龙大海沉默了半天,最后摆摆手:“算了,一个女娃子,上就上吧。钱我不要,我又不是卖闺女。”
秀娥笑了:“谢谢大海叔。”
那天晚上,秀娥趴在桌子上算账,算着算着哭了。
“怎么了?”我问。
“建国,我没钱了。”她抹着眼泪,“带来的钱,买盐巴、煤油、花布花了一部分,盖学校花了一部分,现在兜里就剩几块钱了。”
“没事,我回去想办法。”我安慰她。
“可是学校还要买粉笔、买本子、买铅笔,孩子们的学费我不好意思收,可这些东西又不能不买……”秀娥越说越难过,“建国,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不是。”我握住她的手,“你是在做一件大事。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秀娥看着我。
“我……”我憋了半天,“我可以去县城打工。”
“不行!”秀娥急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又不是不回来。”我笑了笑,“我先干一阵子,攒点钱就回来。”
秀娥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建国,你对我太好了。”
“你是我媳妇,不对你好对谁好?”
04
三天后,我背着行囊离开了云雾寨。
走的那天早上,寨子里的人都来送我。龙爷爷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嘱咐:“建国,在外面小心点,干不动就别硬撑,寨子永远是你的家。”
秀娥送我送到山口。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挺得笔直,可眼眶却红得厉害。
“到了县城就去砖厂找王大发,他是我老乡,人厚道。”秀娥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里面有五个鸡蛋,路上吃。还有这封信,你给他,他会安排你干活。”
我点点头,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别太拼,注意身体。”秀娥的声音有点哽咽,“钱不够用就写信回来,我想办法给你寄。”
“知道了。”我看着她,“你也是,别太累。学校的事,能教多少教多少,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秀娥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等我回来。”
“我等你。”秀娥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跑回寨子。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疼。
到县城已经是下午。按照秀娥给的地址,我找到了砖厂。
那是个破旧的大院子,到处堆着红砖,烟囱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搬砖、装车,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
王大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黑得跟炭似的,嗓门大得能震破天。
“你就是建国?秀娥的男人?”他上下打量我,“行,看着挺结实。秀娥在信里都说了,你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
“谢谢王叔。”
“别谢,都是自己人。”王大发拍拍我肩膀,“不过丑话说前头,砖厂的活苦,一般人干不了。你能行吗?”
“能行。”我挺直腰板。
王大发哈哈大笑:“好,有种!先住下,明天上工。”
砖厂的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搬砖、和泥、烧窑,一直干到晚上七八点。一天下来,手上全是水泡,腰酸背痛,饭都吃不下。
可我一想到寨子里的孩子们,想到秀娥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就咬牙坚持下来。
第一个月发工钱,我拿到三十块钱。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凭自己的力气挣到这么多钱。
我把钱分成三份:二十块钱寄给秀娥,让她买学习用品;五块钱寄给我爹娘,算是补贴家用;剩下五块钱留着吃饭。
秀娥很快就回信了。
信是托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句都透着欢喜:
“建国,钱收到了,孩子们高兴坏了。我用这钱买了粉笔、本子、铅笔,还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块糖。现在来上学的孩子有六十多个,连隔壁寨子的人都来了。龙小花进步最快,已经能写一百多个字了。你放心,我一切都好,就是……有点想你。你要注意身体,别太拼。秀娥。”
我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心里暖洋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砖厂干了三个月。
手上的水泡变成了老茧,肩膀磨破了又长好,整个人黑瘦了一圈,但力气大了不少,一天能搬一万块砖,连王大发都夸我能干。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搬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王大发坐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建国,你发烧四十度,怎么不早说?”他语气里带着责备,“医生说你是累的,加上营养不良,再晚来半天,命都没了!”
“我……”我想坐起来,可浑身没力气。
“别动,好好躺着。”王大发按住我,“医药费我已经垫了,你安心养病。工作的事别担心,等你好了再说。”
“谢谢王叔。”我心里一阵愧疚。
在医院躺了三天,烧退了,可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要静养半个月,不能干重活。
我心里着急。半个月不干活,就没工钱。秀娥还在等我的钱,寨子里的孩子们还在等学习用品。
第四天,我坚持要出院。王大发拗不过我,只好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砖厂,我找到王大发:“王叔,有没有轻点的活?我能干。”
王大发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吧,你去厨房帮工,洗菜、洗碗,工钱少点,一天一块五。”
“谢谢王叔。”
厨房的活也不轻松,但比搬砖好多了。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菜、切菜、烧火、洗碗,一直忙到晚上。
虽然累,但总算有份收入。
可祸不单行。干了不到一个星期,我又病了。
这次是拉肚子,上吐下泻,整个人虚脱了。医生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加上身体还没恢复,又累着了。
王大发看着躺在床上的我,直摇头:“建国,你这样不行。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我没事……”我咬着牙。
“还没事?”王大发火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秀娥要是看见你这样,不得心疼死?”
提到秀娥,我鼻子一酸。
是啊,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对得起她?
“王叔,我……”我声音哽咽了。
王大发叹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建国,我知道你是为了秀娥,为了寨子里的孩子们。可你得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现在把身体搞垮了,以后怎么办?”
我沉默着,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这样吧。”王大发想了想,“你先回家养病,等身体好了再来。工钱我给你结清,一分不少。另外,我再借你五十块钱,算是给你和秀娥的一点心意。”
“王叔,这怎么行?”我赶紧说。
“怎么不行?”王大发眼睛一瞪,“秀娥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她有心,有志气,我支持她。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寨子里的孩子们的。”
我握着那五十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05
离开县城那天,王大发亲自送我到车站。
“建国,回去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了再来。”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包东西,“这是几个馒头,路上吃。还有,告诉秀娥,砖厂永远有她的位置,随时欢迎她回来。”
“谢谢王叔。”我深深鞠了一躬。
“别谢了,快上车吧。”
回到云雾寨,已经是三天后了。
秀娥看见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建国,你……你怎么瘦成这样?”她冲过来,摸着我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强打精神笑了笑。
“还没事?”秀娥哭出声来,“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你……你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
寨子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
龙爷爷看见我,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建国,你怎么回事?出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秀娥扶着我回到我们住的小屋,让我躺在床上,又是端水又是熬药,忙前忙后。
我把在县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包括生病,包括王大发的帮助,包括那五十块钱。
秀娥听完,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建国,对不起……”她哽咽着,“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去县城,不该让你受这么多苦……”
“不怪你。”我擦掉她的眼泪,“是我自己没注意身体。再说了,我这不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秀娥急了,“医生都说了要静养半个月,你倒好,一个星期就跑回来了。不行,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躺着,哪都不许去!”
“可是学校那边……”
“学校那边有我。”秀娥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病,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我看着她严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又有点愧疚。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成了寨子里的“重点保护对象”。
秀娥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鸡蛋、腊肉、山里的野味,凡是能补身子的,她都想办法弄来。寨子里的人也都来看我,这个送几个鸡蛋,那个送一把野菜,连龙大海都把他家唯一的母鸡杀了,炖汤给我喝。
“建国,你可得快点好起来。”龙大海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家小花现在可爱学习了,每天晚上抱着本子写字,说是要等秀娥老师检查。这都是你的功劳。”
“是大海叔你开明。”我说。
“开明啥呀。”龙大海摆摆手,“要不是秀娥,我现在还觉得女娃子读书没用呢。可现在你看看,我们家小花多懂事,还会帮她妈算账了。”
我笑了,心里舒坦了不少。
在秀娥和寨子里的人的照顾下,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可我心里着急。躺在床上这半个月,一分钱没挣,还花了秀娥不少钱。寨子里的孩子们还在等学习用品,学校还要修缮,哪哪都要钱。
秀娥看出了我的心思。
一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认真地说:“建国,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在寨子里搞副业。”秀娥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光靠办学还不够,得让寨子里的人有收入,他们才能真的过上好日子。”
“搞什么副业?”
“种果树。”秀娥说,“咱们寨子后面的山坡,土质好,光照足,种果树肯定能行。我打听过了,县城有果树苗卖,苹果树、梨树、桃树,都能种。等果树长大了,结果了,可以拿到县城去卖,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可种果树要钱买树苗,还要时间,短期内看不到收益。”我担心地说。
“我知道。”秀娥点点头,“所以我还想了另一个办法——编竹器。”
“编竹器?”
“对。”秀娥兴奋地说,“咱们寨子周围全是竹子,砍了就能用。寨子里有几个老人会编竹筐、竹篮、竹席,手艺可好了。我看了,他们编的东西又结实又好看,拿到县城肯定有人买。”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也来了精神,“可怎么卖呢?”
“我去卖。”秀娥说,“我每个月去一趟县城,把编好的竹器带去,卖了钱再买树苗、学习用品回来。这样既能增加收入,又能改善寨子里的生活,一举两得。”
“可你一个人去县城,我不放心。”我皱眉。
“不怕,我熟。”秀娥笑了,“再说了,寨子里的人也会派人跟我一起去。建国,你就放心吧,我一定能办好。”
我看着秀娥信心满满的样子,心里的担忧渐渐消散了。
这个女人,总是能给人惊喜。
“好,我支持你。”我握住她的手,“等我身体好了,我也帮你。”
“嗯!”秀娥用力点头。
第二天,秀娥把全寨子的人召集到学校前面的空地上,宣布了她的计划。
“种果树是个长远的事,可能要三五年才能看到收益。但编竹器是眼前就能做的事。”秀娥站在前面,声音清脆有力,“愿意学的,我来教。愿意编的,我来收。编好的东西,我拿到县城去卖,卖了钱,按件给大家发工钱。”
寨子里的人议论纷纷。
“编竹器能卖钱?”
“秀娥,你不是开玩笑吧?”
“那玩意儿县城有人要吗?”
“有。”秀娥肯定地说,“我打听过了,县城的供销社收竹器,一个竹筐能卖五毛钱,一个竹篮能卖三毛钱。咱们寨子的竹子不要钱,手艺不要钱,编一个就能挣一个的钱,为什么不干?”
“那要是卖不出去呢?”有人问。
“卖不出去算我的。”秀娥大声说,“你们编多少,我收多少,当场结钱。”
这下寨子里炸开了锅。
当场结钱,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寨子里的人穷了一辈子,最缺的就是现钱。
“我干!”龙大海第一个举手,“我们家竹子多,我跟我媳妇都会编。”
“我也干!”
“算我一个!”
很快,寨子里三十多户人家,有二十多户愿意干。
秀娥笑了:“好,从明天开始,我教大家编竹器。不会的没关系,我包教包会。编得好的,我还有奖励。”
接下来的日子,寨子里掀起了编竹器的热潮。
男人们上山砍竹子,女人们在家编竹器,老人们手把手教年轻人,孩子们帮忙削竹条。整个寨子热火朝天,充满了希望。
秀娥更忙了。她不仅要教大家编竹器,还要检查质量,记录数量,安排人手。晚上还要备课,给孩子们上课,给大人们扫盲。
我看着她又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可劝她休息,她总说“不累”。
“建国,你知道吗?”一天晚上,秀娥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我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做的梦都是甜的。我梦见寨子里通了电,有了路,孩子们都上了学,大人们都有钱花。我梦见阿公阿婆站在寨子口,笑着对我说:‘秀娥,你做到了。’”
“你一定会做到的。”我搂紧她。
“嗯,我们一起努力。”秀娥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一个月后,第一批竹器编好了。
五十个竹筐,一百个竹篮,三十张竹席,堆了满满一屋子。
秀娥带着寨子里的两个年轻人,背着这些竹器,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走的那天,全寨子的人都来送行。
“秀娥,路上小心。”
“卖不完没关系,人平安回来就行。”
“秀娥老师,早点回来,我们想听你讲课。”
秀娥一一应着,眼眶红红的。
“等我回来。”她对我说。
“我等你。”我握了握她的手。
06
秀娥走后的第三天,我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欢呼声。
跑出去一看,秀娥回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包袱,脸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光。跟她一起去的两个年轻人也喜气洋洋,一人扛着一个大麻袋。
“秀娥,怎么样?”我赶紧迎上去。
“卖完了!”秀娥兴奋地说,“五十个竹筐,一百个竹篮,三十张竹席,全卖完了!供销社的主任说咱们的东西好,还要订下一批!”
寨子里的人“轰”的一声围了上来。
“真的卖完了?”
“卖了多少钱?”
“秀娥,你快说说!”
秀娥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沓零钱。
“一共卖了一百二十块钱。”她大声说,“按照咱们说好的,编一个竹筐五毛,一个竹篮三毛,一张竹席八毛。我现在就给大家发钱!”
人群沸腾了。
秀娥拿出账本,一个一个念名字,发钱。
“龙大海,十个竹筐,五个竹篮,五块钱。”
龙大海接过钱,手都在抖:“五块钱……我这辈子都没一次拿过这么多钱……”
“李桂花,八个竹筐,十个竹篮,六块四。”
一个中年妇女接过钱,眼泪哗啦啦往下掉:“秀娥,谢谢你……我闺女上学的钱有了……”
“王老栓,五张竹席,四块钱。”
一个老人接过钱,颤巍巍地说:“好,好啊……我还能挣钱……”
发完钱,秀娥手里还剩三十块钱。
“这三十块钱,是公共基金。”她举起钱,大声说,“用来买果树苗,买学习用品,修路,通电。以后咱们挣的钱,百分之七十发给大家,百分之三十留作公共基金,大家同意吗?”
“同意!”
“秀娥说了算!”
“我们听秀娥的!”
寨子里的人异口同声。
我看着站在人群中间的秀娥,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这是我媳妇。
一个从云南大山里走出来的女人,一个用一头牛换来的媳妇,现在成了整个寨子的希望。
晚上,秀娥把卖竹器的经过详细告诉了我。
原来,供销社的主任是个转业军人,姓张,人很正直。他看了寨子里编的竹器,赞不绝口,当场就全要了,还说要长期合作。
“张主任说了,咱们的东西质量好,价格公道,以后有多少要多少。”秀娥兴奋地说,“他还答应,等咱们的果树结果了,他帮忙找销路。”
“太好了。”我也高兴。
“还有更好的呢。”秀娥神秘地眨眨眼,“张主任听说咱们寨子在办学,特别支持,答应帮咱们申请教育补助。他还说,等路修通了,他帮忙联系县里的学校,让咱们寨子的孩子去县城读书。”
“真的?”我惊喜地问。
“真的。”秀娥用力点头,“建国,咱们有希望了。”
那一夜,我们聊到很晚。
秀娥说,她要扩大竹器生产,让寨子里每户人家都能参与进来。她说,她要买果树苗,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种满果树。她说,她要修路,哪怕一年只修一里,十年也能修十里。她说,她要通电,让寨子里的人晚上也能看书学习。
她说了很多很多,眼睛里始终闪着光。
“建国,你觉得我能做到吗?”最后,她问我。
“能。”我毫不犹豫,“你一定能的。”
“那你呢?”她看着我。
“我?”我愣了一下。
“嗯。”秀娥认真地看着我,“你是要留在寨子里,还是回你老家?”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
我爹我娘还在老家,我是家里的独子,按理说应该回去。可秀娥在这里,寨子在这里,我的根好像也在这里了。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没关系,你慢慢想。”秀娥握住我的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想回老家,我跟你回去。你想留在这里,我陪你留下。”
“那你呢?”我问,“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回老家?”
秀娥想了想,说:“我想留在这里。这里是我的根,是我的家。寨子里的人需要我,孩子们需要我。可你也是我的家,你去哪,我去哪。”
我看着她,心里软成一滩水。
这个女人,总是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我留下。”我说。
“什么?”秀娥愣住了。
“我留下。”我重复了一遍,“你在哪,我在哪。寨子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
秀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建国……”
“别哭。”我擦掉她的眼泪,“咱们一起努力,把寨子建设好。等路修通了,电通了,学校建好了,我把我爹我娘接过来,让他们也看看,他们的儿子媳妇,干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嗯!”秀娥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了云雾寨的一员。
我跟寨子里的人一起砍竹子、编竹器,一起开荒、种果树,一起修路、拉电线。虽然苦,虽然累,但心里是甜的。
秀娥更忙了。她不仅要教孩子们读书,教大人们识字,还要管理竹器生产,安排果树种植,联系县城的销路。她像个陀螺一样,从早忙到晚,可脸上始终带着笑。
寨子里的变化,一天一个样。
学校扩建了,从一间茅草屋变成了三间瓦房。孩子们穿上了新衣服,背上了新书包,每天高高兴兴地去上学。大人们识字的越来越多,有的已经能看报纸、写信了。
竹器生产走上了正轨,每个月都能卖出去一批,寨子里的人有了稳定的收入。果树苗种下了,虽然还没结果,但漫山遍野的绿意,让人看了就欢喜。
路修了五里,虽然还是土路,但比原来的羊肠小道好走多了。电也通了,虽然只有晚上供应,但寨子里的人终于用上了电灯,看上了电视。
这一切变化,都离不开秀娥。
寨子里的人都说,秀娥是云雾寨的福星,是老天爷派来拯救他们的仙女。
可秀娥总是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的功劳。没有大家的支持,我什么都做不成。”
07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云雾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学校从小学扩展到了初中,有了一百多个学生,五个老师。秀娥是校长,也是语文老师。她教出来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有的去了市里的中专,有的回到寨子,成了新的老师。
竹器生产成了寨子的支柱产业,每个月能卖出去上千件,销路从县城扩展到了市里,甚至省里。寨子里的人均收入,从原来的几十块钱,增加到了几百块钱。
果树开始结果了。春天,满山遍野的桃花、梨花、苹果花,美得像仙境。秋天,果子熟了,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粉嘟嘟的桃,压弯了枝头。供销社的张主任帮忙联系了水果商,果子还没熟,就被预订一空。
路修通了,从寨子到县城,原来要走两天,现在坐车只要两个小时。电也稳定了,二十四小时供应,寨子里的人用上了电饭煲、电视机、洗衣机。
寨子里盖起了新房子,虽然还是砖瓦房,但宽敞明亮,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再也不用去山下的河沟里挑水了。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可秀娥还不满足。
一天晚上,她对我说:“建国,我想办个厂。”
“办厂?”我吃了一惊,“办什么厂?”
“竹器加工厂。”秀娥眼睛亮晶晶的,“现在咱们的竹器都是手工编的,产量有限。如果办个厂,买点机器,效率能提高好几倍。而且,光卖原材料太亏了,咱们可以加工成成品,比如竹椅、竹桌、竹床,甚至竹地板,这样利润更高。”
“可办厂要钱,要技术,要销路。”我担心地说。
“钱可以贷款,技术可以学,销路可以找。”秀娥信心满满,“建国,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好,我支持你。”我说。
说干就干。
秀娥带着寨子里的几个年轻人,去了省城,考察竹器加工厂,学习技术,联系销路。一个月后,她回来了,带回来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办厂要十万块钱。”她说,“我算过了,咱们寨子现在有公共基金五万,我再去找张主任帮忙,从信用社贷款五万,应该没问题。”
“可十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万一赔了怎么办?”有人担心。
“不会赔的。”秀娥肯定地说,“我考察过了,现在市面上竹制品很受欢迎,尤其是纯手工的,价格能翻好几倍。咱们有原料,有人手,有技术,只要质量过关,肯定能卖出去。”
寨子里的人议论纷纷,有的支持,有的反对。
最后,还是龙爷爷拍了板:“我支持秀娥。三年前,她说要办学,咱们不信,结果办成了。她说要编竹器卖钱,咱们不信,结果卖成了。她说要种果树,咱们不信,结果种成了。这次她说要办厂,我信她。赔了,算我的,我棺材本拿出来赔!”
龙爷爷的话,让大家吃了定心丸。
最终,全寨子的人一致同意,办厂!
接下来的半年,是秀娥最忙的半年。
她跑信用社,跑工商局,跑税务局,办各种手续。她请技术员,买机器,培训工人。她联系销路,跑展会,谈合同。
我看着她每天早出晚归,看着她又瘦了一圈,看着她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心疼得不行。
“秀娥,歇歇吧。”我劝她。
“不累。”她总是这么说,“等厂子建起来,我就歇。”
可厂子还没建起来,秀娥就倒下了。
那天晚上,她正在灯下看合同,突然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秀娥!”我吓坏了,赶紧抱起她往医院跑。
县医院的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病人是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手术。另外,她严重营养不良,贫血,劳累过度,身体已经垮了。”
“医生,求你,一定要救她!”我抓着医生的手,眼泪直流。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度秒如年。
寨子里的人听说秀娥病了,全都来了。龙爷爷、龙大海、李桂花、王老栓……几十个人挤在走廊里,默默祈祷。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但她身体太虚弱了,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劳累了。”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我连声道谢。
秀娥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我握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秀娥,你快好起来。”我低声说,“厂子还没建起来,孩子们还在等你上课,寨子里的人还在等你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你不能倒下,不能……”
秀娥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建国……”她虚弱地叫我的名字。
“我在,我在。”我赶紧凑过去。
“厂子……”她惦记着厂子。
“厂子没事,有我在。”我握紧她的手,“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
秀娥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秀娥住院期间,寨子里的人轮流来照顾她。
龙爷爷炖了鸡汤,李桂花煮了鸡蛋,王老栓摘了新鲜的水果。孩子们叠了千纸鹤,串成风铃,挂在病房的窗户上。
“秀娥老师,你快好起来,我们还等你上课呢。”
“秀娥,厂子的事你别操心,有我们呢。”
“秀娥,你一定要好好的。”
秀娥看着大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大家。”她哽咽着说,“我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秀娥坚持要出院。
医生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但反复嘱咐:“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劳累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寨子,秀娥被“强制”休息。
我什么都不让她干,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全包了。寨子里的人也什么都不让她操心,厂子的事,学校的事,生产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建国,我是不是很没用?”一天,秀娥靠在我肩上,轻声说。
“怎么会?”我搂紧她,“你是最有用的。没有你,寨子不会有今天。”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苦笑。
“你好好养病,就是最大的贡献。”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等你好了,想做什么做什么,我陪你。”
秀娥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建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08
秀娥休养了三个月,身体终于好了。
这三个月里,寨子里的竹器加工厂建起来了,虽然规模不大,但设备齐全,工人到位,已经开始试生产了。
秀娥回到厂里的第一天,全厂工人列队欢迎。
“欢迎秀娥厂长回来!”
秀娥看着大家,眼圈红了。
“谢谢大家,我不在的这三个月,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工人们异口同声,“秀娥厂长,你身体好了,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秀娥笑了,笑中带泪。
从那天起,秀娥又开始了忙碌的生活。
但这次,她学会了放手。她把厂子里的事分给几个得力的年轻人,把学校里的事交给有经验的老师,自己只抓大方向,不再事必躬亲。
“建国说得对,我不能什么都抓,要相信大家。”她对我说。
“这就对了。”我欣慰地说。
厂子运转顺利,第一批产品——竹椅、竹桌、竹床——生产出来了,质量好,款式新,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
秀娥趁热打铁,又开发了竹地板、竹窗帘、竹工艺品,销路一路打开,从县城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甚至卖到了外省。
寨子里的收入翻了好几番,家家户户盖起了新楼房,买上了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孩子们穿上了新衣服,背上了新书包,每天坐着校车去上学。
寨子还通了柏油路,装了路灯,建了卫生所、文化站、老年活动中心。原来的茅草屋变成了小洋楼,原来的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原来的穷山沟变成了美丽乡村。
这一切,都离不开秀娥。
县里、市里、省里的领导来视察,记者来采访,其他寨子的人来学习。秀娥成了名人,上了报纸,上了电视,成了“脱贫攻坚先进个人”“最美乡村教师”“优秀企业家”。
可秀娥还是那个秀娥。
她依然穿着朴素的衣服,吃着简单的饭菜,住着普通的房子。她依然每天给孩子们上课,给大人们扫盲,给寨子里的人解决问题。她依然叫我“建国”,依然会在我面前哭,在我面前笑。
一天晚上,秀娥突然对我说:“建国,我想回趟你老家。”
我一愣:“回我老家?为什么?”
“看看爹娘。”秀娥说,“三年没回去了,我想他们了。”
我心里一暖:“好,我跟你回去。”
第二天,我们踏上了回我老家的路。
这次回去,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坐汽车到县城,再坐火车到省城,再转汽车到镇上,再坐拖拉机到村里。一路畅通,只用了两天时间。
回到村里,我爹我娘看见我们,愣住了。
“建国?秀娥?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我娘拉着秀娥的手,上下打量,“瘦了,黑了,但精神了。”
“娘,我们回来看您和爹。”秀娥笑着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爹搓着手,眼睛湿润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我娘做了一桌子菜,一个劲地给秀娥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娘,我自己来。”秀娥不好意思地说。
“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我娘看着秀娥,越看越喜欢,“秀娥啊,你在那边过得好吗?听说你当厂长了,上电视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秀娥点点头,“但都是大家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就别谦虚了。”我娘笑着说,“村里人都知道了,说我们家娶了个好媳妇,能干,有本事。”
秀娥笑了,脸微微发红。
吃完饭,秀娥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爹我娘。
“爹,娘,这是我和建国的一点心意。”
我娘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这……这么多?”我娘惊呆了。
“不多,就一万块钱。”秀娥说,“您和爹年纪大了,该享享福了。这钱您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啥吃啥。”
“这怎么行?”我爹赶紧推辞,“你们在那边也不容易,这钱你们自己留着。”
“爹,您就收下吧。”我说,“这是秀娥的心意。我们在那边挺好的,厂子效益好,不差钱。”
我爹我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秀娥啊,你真是我们老杨家的福星。”我娘拉着秀娥的手,眼泪掉下来,“当初建国他爹用一头牛把你娶回来,村里人都笑话我们,说我们娶了个‘蛮子’。现在看看,谁还敢笑话?我们家秀娥,比谁都强!”
“娘,您别这么说。”秀娥也哭了,“我能有今天,多亏了您和爹,多亏了建国。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
那一夜,我们聊到很晚。
我爹我娘问我们在云雾寨的情况,秀娥一一回答。当听到寨子里的变化时,我爹我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真的通了电?”
“真的修了路?”
“真的盖了学校?”
“真的办了厂子?”
“真的。”秀娥用力点头,“爹,娘,等路修好了,我接你们过去住。我们寨子现在可好了,山清水秀,空气新鲜,适合养老。”
“好,好。”我爹我娘连连点头。
在家里住了三天,我们要回去了。
临走前,秀娥对我爹我娘说:“爹,娘,等路修好了,我一定来接你们。”
“好,我们等着。”我娘擦着眼泪。
回到云雾寨,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秀娥更忙了,因为她有了新的目标——把云雾寨建设成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示范点。
她请来了专家,规划寨子的发展。她引进了资金,建起了民宿,搞起了乡村旅游。她办起了合作社,把寨子里的农产品卖到全国各地。
寨子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09
五年后。
云雾寨成了全省闻名的美丽乡村示范点。
寨子里青瓦白墙,小桥流水,果树成林,竹海如涛。游客络绎不绝,来体验农家乐,来购买竹制品,来品尝新鲜水果。
寨子里的学校,从小学到初中,有了五百多个学生,二十多个老师。秀娥是名誉校长,虽然不再亲自上课,但每天都要去学校看看。
寨子里的竹器加工厂,已经发展成了竹制品公司,产品远销海外,年产值上千万。秀娥是董事长,虽然不再亲自管理,但重大决策都要她拍板。
寨子里的人,人均年收入超过五万,家家户户开上了小汽车,住上了小别墅,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可秀娥还不满足。
一天,她对我说:“建国,我想建一所高中。”
“建高中?”我吃了一惊,“咱们寨子已经有小学和初中了,建高中是不是太超前了?”
“不超前。”秀娥认真地说,“孩子们小学毕业了要上初中,初中毕业了要上高中。可咱们这里没有高中,孩子们要跑到县城去,太远了。我想在寨子里建一所高中,让寨子里的孩子不出寨子就能读完高中。”
“可建高中要多少钱?要多少老师?要多少设备?”我问。
“钱可以筹,老师可以请,设备可以买。”秀娥眼睛亮晶晶的,“建国,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依然有光,那种我熟悉的光。
“好,我支持你。”我说。
说干就干。
秀娥开始四处奔走,筹钱,请老师,买设备。
可这次,她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寨子里的人不理解。
“秀娥,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还要建高中?”
“建高中要花很多钱,万一赔了怎么办?”
“孩子们初中毕业就够了,上什么高中?”
连一向支持她的龙爷爷都劝她:“秀娥,见好就收吧。你现在什么都有了,名声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何必再折腾?”
秀娥很伤心,但她没有放弃。
她一家一家去做工作,讲道理,摆事实。
“孩子们不上高中,就考不上大学,就永远走不出大山。”
“建高中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孩子们,为了寨子的未来。”
“钱不够,我来筹。老师不够,我来请。设备不够,我来买。我只求大家支持我,给孩子们一个机会。”
寨子里的人沉默了。
他们想起秀娥刚回来时的样子,想起她办学的艰难,想起她建厂的辛苦,想起她为寨子做的一切。
最终,全寨子的人再次站在了秀娥这边。
“秀娥,我们支持你!”
“秀娥,你说建就建,我们听你的!”
“秀娥,需要多少钱,我们出!”
秀娥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谢谢大家,谢谢……”
高中建起来了,虽然规模不大,但设施齐全,老师优秀,教学质量一流。
寨子里的孩子们,从小学到高中,一条龙教育,再也不用跑到县城去了。
高中建起来的那天,秀娥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孩子们,泪流满面。
“孩子们,你们要记住,知识改变命运。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大山,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但无论你们走多远,都不要忘记,你们的根在这里,你们的家在这里。”
孩子们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十年后。
云雾寨成了全国闻名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示范点。
寨子里通了高速公路,通了高铁,通了5G网络。游客从全国各地涌来,体验乡村旅游,购买竹制品,品尝有机水果。
寨子里的学校,从小学到高中,有了上千个学生,上百个老师。秀娥是终身名誉校长,虽然已经退休,但每天都会去学校转转。
寨子里的竹制品公司,已经发展成了集团公司,产品远销世界各地,年产值上亿。秀娥是终身荣誉董事长,虽然不再管理具体事务,但依然是公司的精神领袖。
寨子里的人,人均年收入超过十万,家家户户住上了别墅,开上了豪车,过上了城里人都羡慕的生活。
可秀娥还不满足。
一天,她对我说:“建国,我想建一所大学。”
我笑了:“建大学?你呀,永远都不满足。”
“不是不满足,是觉得还不够。”秀娥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我想让寨子里的孩子,不出寨子就能上大学。我想让寨子成为真正的人间天堂,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你已经做到了。”我搂紧她,“现在的云雾寨,就是人间天堂。”
“还不够。”秀娥摇摇头,“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我想建图书馆,建博物馆,建科技馆。我想让寨子成为文化之乡,艺术之乡,科技之乡。”
“你会做到的。”我亲了亲她的额头,“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建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我们相视而笑,眼睛里都有泪光。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云雾寨的早晨,安静而美好。
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大人们开着车去上班,老人们聚在广场上打太极,游客们举着相机拍风景。
这一切,都源于三十八年前,一个云南姑娘的到来。
她来的第一天就光干活不说话,一个月后突然开口说要回趟娘家。到她家后我才发现,她们全村都在等她。
等她的,不仅是一个归来的游子,更是一个带领他们走向新生活的希望。
而我,杨建国,一个用一头牛换来媳妇的庄稼汉,有幸见证了这一切,参与了这一切,也成为了这一切的一部分。
这是我爹用一头牛给我娶的云南媳妇。
这是我用一生去爱的女人。
这是我们的故事,一个关于爱与希望,关于奋斗与改变的故事。
这个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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