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礼经•周礼》第5讲：布治施政

上一讲我们讲了八统与九两，那是太宰辅佐君王、联结万民的纲领。这一讲我们接着读《天官冢宰》的下文，看这些纲领如何在制度中落地。

原文从“正月之吉”开始：

正月之吉，始和，布治于邦国都鄙，乃县治象之法于象魏，使万民观治象，挟日而敛之。

“正月之吉”，是正月初一。

“始和”，意为天地阴阳调和、政令更新布新，开启一年全新的治理格局。

每至一年开端，太宰都要做一件大事：向邦国和都鄙颁布新一年的治理政令。

邦国是诸侯的封国，都鄙是王畿内的采邑。

布治，不是发一份文件下去就完了，它有一套庄严的仪式。

“乃县治象之法于象魏。”

县，是悬挂。治象之法，是写有治理条文的木板或简册。象魏，是王宫门外的阙楼，左右各一，巍然对峙，是都城的标志性建筑。

把治象悬挂在象魏之上，万民经过，抬头就能看见。

“使万民观治象，挟日而敛之。”挟日，是十天。从正月初一到初十，治象悬挂十天，让万民观看。十天之后，收起来。

这一段，字不多，信息量很大。

第一，布治有固定的时间。正月初一，一年之始。古人重始，开端要正。一年之政，从正月开始布下，方向定了，全年才有条理。

第二，布治有公开的仪式。治象不是藏在府库里，是悬挂在都城的阙楼上，人人得见。这意味着治理不是秘密的，是公开的。万民知道今年要做什么、不做什么，心中有数，行动有据。

第三，观象有时限。十天。太长则懈怠，太短则不及。十天，是一个完整的周期，从上旬到中旬，足够信息传遍都城，又不至于变成一纸空文挂在墙上无人问津。

悬法象魏，是周代政治中极具象征意义的一环。它不是“宣传”，是“公示”。不是要求万民背诵条文，是让万民知道：国家有法度，法度是公开的，天子与百官都在这套法度之下行事。你看见了，你也在这套法度之中。

接着，经文展开了一套三层设官的体系：

乃施典于邦国，而建其牧，立其监，设其参，傅其伍，陈其殷，置其辅。 乃施则于都鄙，而建其长，立其两，设其伍，陈其殷。 乃施法于官府，而建其正，立其贰，设其考，陈其殷，置其辅。

三段，分别对应三个治理层级：邦国、都鄙、官府。每一层，设官的用词不同，层级不同，名称不同。

第一层，施典于邦国。

邦国是诸侯之国，在周天子的王畿之外。对邦国，太宰“施典”。典，是常法、根本大法。诸侯虽有其封地，但设官的基本原则由天子颁布。

“建其牧”，牧是诸侯之长，一州之牧。“立其监”，监是监国，代表天子监督诸侯。“设其参”，参是三卿，诸侯国的三位核心卿士。“傅其伍”，伍是五大夫，辅佐三卿。“陈其殷”，殷是众士，具体办事的士人。“置其辅”，辅是辅助人员，更基层的吏员。

从牧到监，从三卿到五大夫，从众士到辅吏——邦国的官制层级分明，每一层都有定数。这是“典”的内容。

第二层，施则于都鄙。

都鄙是王畿之内公卿大夫的采邑，不同于邦国，其主权完全在天子。对都鄙，太宰“施则”。则，是细则，比典低一级，更具体。

“建其长”，长是都鄙之长，采邑的主宰者。“立其两”，两是副手，佐助都长。“设其伍”，伍是五大夫，与邦国同。“陈其殷”，殷是众士，具体办事的士人。

都鄙的设官，没有牧、没有监，因为没有独立的主权。但有长、有两、有伍、有殷，层级略简，却同样完整。

第三层，施法于官府。

官府是朝廷的直属机构，六官及各司。对官府，太宰“施法”。法，是具体的规章、办事的细则。典最重，则次之，法又次之。对象不同，所用的规范也不同。

“建其正”，正是长官，六官之长，如天官之大宰、地官之大司徒。“立其贰”，贰是副手，如小宰、小司徒。“设其考”，考是考核之官，负责稽查政绩。“陈其殷”，殷是众士，各司的士人。“置其辅”，辅是辅助人员。

邦国、都鄙、官府，三层治理体系，用三个不同的字来统领：典、则、法。典最重，用于诸侯；则次之，用于采邑；法又次之，用于官府。这不是随意用字，是严格的等级区分。

接着，经文又用一句话总结：

凡治，以典待邦国之治，以则待都鄙之治，以法待官府之治，以官成待万民之治，以礼待宾客之治。

典、则、法，对应三层治理。官成，是官府已行的成例，用以处理万民的具体事务。礼，是接待宾客的规范。

五句话，把太宰治理天下的五种依据说得清清楚楚。

读这一段，有一个地方值得注意。

施典于邦国，施则于都鄙，施法于官府——谁在施？太宰。太宰代表谁？代表天子，也代表朝廷的制度。太宰不是凭个人意志在设官，是依据周礼的既定制度在设官。邦国该设几卿，都鄙该设几大夫，官府该设几副手，都有定数，不能随意增减。

这就是八统、九两落在制度层面的样子。

八统是约君的原则，九两是系民的网络。而施典施则施法，是把这些原则和网络变成具体的官职、具体的层级、具体的人。从纲领到制度，从制度到人事，层层落地。

太宰布治，正月之吉，悬法象魏——这是一种“始”的秩序。

一年之始，万象更新，法度公开。对我们个人来说，你的心就是太宰。自己心里有没有一个“象魏”，做事有没有“始”？方向清不清楚？规则明不明晰？念头清不清楚？

施典、施则、施法，三层设官——这是一种“层级”的秩序。

邦国的事用典，都鄙的事用则，官府的事用法。大小不同，轻重不同，所用的规范也就不同。对我们个人来说，心里那些念头、那些事，有没有分层？大事用什么规矩，小事用什么规矩？还是所有事都混在一起，一锅粥？

典、则、法、官成、礼，五种治理依据——这是一种“适宜”的秩序。

什么对象用什么方法，不逾矩，也不欠缺。待人接物，有没有这种适宜？对亲近的人用什么态度，对反对你的人用什么态度，对公事用什么标准，对私事用什么标准？

《周礼》这套设官分职、治理天下的秩序理念，与个人修身治心的逻辑同出一源、道理相通。

天地间的至理本为一体，行于国家天下，便是典、则、法的分级治理；存于内心修身，便是明辨是非、分清主次、守正持心的自我约束。

“悬法象魏”十日而后收起，并非法度就此消失，而是法度已通过公开公示，融入百官行事准则、百姓内心认知，成为天下共守的行为准则。

修身亦是如此，明晰心中准则、坚守行事底线，并非将规矩挂于表面，而是将其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成就言行合宜、井然有序的自我。#礼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