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把离婚协议书摆在饭桌上,压在那盘红烧肉旁边。
老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把那张纸往旁边推了推,继续扒饭。
"签了吧。"我说。
他嚼着饭,含含糊糊回了句:"吃饭。"
我盯着他花白的鬓角和松垮的下巴,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很。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可夜里他睡东屋,我睡西屋,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像隔着一条河。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六年。
我叫秀兰,今年五十二岁,在镇上副食店当了大半辈子售货员。老周是水电站的,前年退了休,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钓鱼。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不了两趟。这个家,白天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晚上更安静,只剩下各自房间里翻身的声响。
我不是没想过凑合过下去。可那天下午在副食店,隔壁摊位的张姐跟我说了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心里——
"秀兰,你知道老周每个礼拜三下午去哪儿不?"
我当时手里正往塑料袋里装瓜子,听了这话,手一抖,瓜子撒了一柜台。
张姐压低声音:"我家老李钓鱼回来说,看见老周在河边公园那个凉亭里,跟一个女的坐着聊天。不止一回了。"
我嘴上说"管他呢",心里头却翻了江。倒不是吃醋——我跟老周之间那点感情,早就像灶台上的油渍,擦也擦不干净,可也没什么温度了。我气的是,他在外头有心思跟别人说笑,在家里连句整话都懒得跟我讲。
那天收了摊,我没直接回家,骑着电动车绕去了河边公园。
凉亭是空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梧桐叶,风一吹,沙沙响。河水灰蒙蒙的,带着腊月的寒气。我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看见什么。
晚上回家,老周照例把饭做好了。两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这是他退休后唯一主动干的事。我坐下来吃,他坐对面吃,筷子碰到盘子边的声音,比我们说的话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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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了三天,第四天是礼拜三。
我提前关了店门,骑车到公园,躲在冬青树丛后面。下午三点多,老周果然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过了十来分钟,一个穿枣红色羽绒服的女人也来了,五十岁上下,烫着卷发,笑起来声音脆亮亮的。
他们坐在凉亭里,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看见老周笑了——那种带着褶子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我已经记不清上次在家里见到是什么时候了。
我骑车回家,一路上风刮得脸疼,眼眶热。
当晚我翻出柜子里存了两年的离婚协议书,第二天就摆到了饭桌上。
老周不签。不光那天不签,之后一个礼拜我提了三回,他都是那句话:"胡闹。"
大年三十,儿子带着儿媳和孙子回来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孙子小手沾满面粉,在我脸上摸了一把,笑得咯咯的。老周在旁边擀皮儿,看了我一眼,难得说了句完整的话:"你脸上白了一块。"
儿子在厨房刷碗时,悄悄问我:"妈,你跟爸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儿子叹了口气:"我又不瞎。你俩连眼神都不对上。"
初三儿子走后,家里又空了。我把那张离婚协议书重新拍在老周面前。
这回他没推开,放下遥控器,看了我很久。
"秀兰,你到底为啥非要离?"
"没感情了,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你觉得没意思?"
"你自己说,咱俩多久没正经说过话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知道老陈媳妇的事了?"
我一愣。
他说,那个女人叫刘翠芬,是他以前水电站同事老陈的遗孀。老陈去年查出肝癌,走之前托老周隔三差五去看看翠芬,帮忙跑跑腿办办事。"她一个人,儿女都在外地,连暖气管子漏了都不会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周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老陈的字条,写着"老周,翠芬就拜托你了",下面还按了个红手印。
"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老周低着头,声音闷得像捂在棉被里,"可你也没问过我。"
这句话,比冬天的冷风还扎人。
我细想,这些年我何尝主动关心过他?他做好饭我嫌咸嫌淡,他钓鱼回来我嫌弄脏地板,他递过来的苹果我说减肥不吃。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孩子、给了外人,却对枕边人越来越吝啬?
那天晚上,我没回西屋。我在东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老周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手指僵住了。
我在床沿坐下,半天才说:"明天你带我去看看翠芬吧。"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暖气管里的水咕噜噜流着。我听见这个旧屋子里,终于有了一点活着的声响。
离婚协议书,后来被我压在了柜底。不是因为感情突然回来了,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婚姻,不是死在没有爱情上,而是死在谁也不肯先开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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