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虚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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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急,敲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我攥着录取通知书的手心全是汗,那张薄纸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北京大学四个字在昏黄灯泡下还是那么扎眼,可我心里一点都亮不起来,反而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又沉又闷。
从村里到县城,再倒三趟车来到省城,我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身上最后五毛钱买了两个馒头,刚才在汽车站外头啃完了,现在口袋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都不够回去的路费。
姑姑家就在巷子尽头。
青砖墙,红漆门,门楣上挂着木雕“福”字,是整条巷子里最体面的院子。听村里人说,她在省城开了三家裁缝铺,请了帮工,生意做得好,是我们周家出去的人里头最有能耐的。
可我站在门口,就是敲不下去。
雨顺着檐角砸下来,在我脚边汇成一滩小水。通知书上“学费”那一栏的数字,在我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二百八十元。父亲去年在采石场伤了腰,到现在都下不了重活,母亲守着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攒不下五十块。家里连我上高中的钱都是东拼西借来的。
这回是北京大学。
谁都知道是天大的喜事,可这喜事落到我家头上,先砸下来的是钱。
“吱呀——”
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女人端着搪瓷盆,像是要出来泼水,看见我,动作一下停了。
“你找谁?”
我喉咙干得发紧:“我……我找姑姑,周秀兰。”
她打量了我几眼。我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衫,裤腿短了半截,露出磨得起毛的解放鞋,背上的帆布包洗得发白,角上都磨烂了。
“你是秀兰姐老家的亲戚?”
我点头,把父亲名字报了。
她神色微微变了,侧开身子:“进来吧,她在堂屋。”
院子很宽,青石板铺地,角落摆着几盆月季,被雨打得花瓣落了一地。屋檐下挂着个鸟笼,里面一只画眉,叫得倒挺响。人刚进门,身上的寒气和泥水味就跟这院子里的干净格格不入,我自己都觉得局促。
堂屋亮着灯。
姑姑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件绸缎衣裳,旁边还放着软尺。她抬头看见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把东西放下。
“建民的儿子?”
“嗯,姑姑。”
我把通知书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纸都被我捂热了,还带着潮气。她接过去,看得很慢,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还有墙上挂钟滴滴答答。
“北大。”她说,“好学校。”
我站在那儿,鞋底的水往地上渗,心里那点硬撑着的脸面,也一点点往下沉。
“你爹妈有福气。”
我攥着手,指甲都陷进掌心了。
“姑姑,我……我来……”
我本来路上都想好了怎么开口,说家里难,说自己会还,说只借学费,哪怕以后慢慢还。可真见了她,那些话一下都乱了,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姑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头的浮叶,声音倒是平平的。
“是来借钱的吧?”
我脸一下就热了,低下头,“嗯”了一声。
“学费多少?”
“二百八。”我说,“还有去北京的路费,生活费……我会还,等我毕业,一定还。”
她没立刻说话,只起身走到窗边。雨下得更大了,院子里积了一层水,檐下那只画眉还在叫。
过了会儿,她背对着我说:“钱,我可以借你。”
我心猛地往上一提。
“但是——”
就那一下,又沉了回去。
她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我有个条件。”
那天晚上,我是在姑姑家偏房里住下的。
不是她热情留我,是雨实在太大了,再回汽车站也没车。我湿衣服晾在门后头,躺在木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我有个条件”。
第二天一早,姑姑把我叫到堂屋。
桌上放着一沓钱,用牛皮纸包着,旁边还有一张写好的借条。她做事利索,像早就想明白了一样。连借款金额、借款人、日期都写好了,最底下空着签字和按手印的地方。
“条件呢?”我问。
她没先说钱的事,反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相册,从里头抽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边有个很浅的小酒窝。
“这是你表妹,周晓芸。”
我愣了一下。父亲很少提姑姑家的事,我对这个表妹几乎没印象,可以说就是没见过。
姑姑把照片推到我面前。
“她现在在北京,西城区读中学。”
我低头看照片,又抬头看她,一时没明白。
“我要你每周去看她一次。”姑姑说,“去学校找她,陪她吃顿饭,逛逛,看看她最近怎么样。每两周给我写一封信,告诉我,她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需要。”
我是真愣住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可为什么?”
姑姑没答,像是根本不打算解释那么多,只淡淡说:“你答应,我就借。你不答应,就算了。”
我看着桌上的钱,又看那张照片。
说实话,我那时候心里是发懵的。借钱就借钱,怎么会扯到去看表妹?而且还是在北京,每周都去,风雨无阻,还得写信回来说情况。听着不像借钱,倒像我拿了钱,顺带接了个活。
可我没得挑。
家里拿不出二百八,我自己更拿不出。北大都考上了,难道真因为钱去不了?
我问:“她知道吗?”
“你别告诉她,是我让你去的。”姑姑说,“你就说,是老家来的远房亲戚,在北京读书,顺道看看她。”
“为什么不能说?”
这次,她沉默得更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不懂。你照做就行。”
小孩。她口里的“小孩”,这会儿都读中学了。
我拿起笔,在借条上签自己的名字。手抖得厉害,字也歪歪扭扭。按手印的时候,那团红印泥沾在指头上,像烫的一样。
姑姑把钱推过来。
“这里是五百。学费、路费、前两个月生活费,都在里头。以后我每个月再给你寄五十。你记着,周周去,别糊弄我。信要写细一点。”
我抱着那包钱,喉咙堵得难受,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姑姑。”
她却像没听见似的,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两件半新的衬衫和一条裤子,递给我。
“北京是大地方,读书人也讲体面。你穿成这样去,不像样。”
我接过衣服,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那一刻我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是感激,有。是屈辱,也有。还有点说不清的别扭。钱是借到了,可这钱不是白借的,我得去替她做事。
火车到北京是凌晨四点。
我背着麻绳捆着的被褥,怀里揣着五百块钱和那张表妹的旧照片,站在北京站的月台上,脑子里还是乱的。天边刚泛白,这座城却已经醒了,推车的,喊人的,脚步声、喇叭声,一股脑往耳朵里灌。
我是第一次来北京。
可我顾不上新鲜,只觉得这地方太大了,大得让人心虚。
北大比我想象里还大。
未名湖、博雅塔、图书馆,什么都像画上的一样。我报到那天,身边全是意气风发的人,城里来的学生穿着干净衬衫,说话快,懂得多,像一进校门就知道自己该往哪走。我不一样。我背着家里做的棉被,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连报名表都怕填错。
宿舍六个人,我最沉默。
别人谈诗歌、电影、外国作家,谈得头头是道,我大多插不上话。英语课最难熬,老师一张嘴,我像是掉进雾里,只能死命记。为了不拖后腿,我每天五点起,晚上图书馆快关门了才回宿舍。饭也吃得最省,两个馒头,咸菜,能对付就对付。
可再忙,我也记着姑姑的话。
第一个周日,我按着地址去了西城区那所中学。
校门是朱红色的,放学时间,人一下子涌出来。我站在门口,拿着照片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照片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后来门卫大爷问我找谁,我说周晓芸,他抬了抬眼镜,说:“高二那个?”
我一愣。
高二?
我这才反应过来,姑姑给我的照片是她小时候的,照片上那个八岁的孩子,如今已经十七了。
我又站着等了会儿。天快擦黑时,她才从校门里出来。
蓝白校服,瘦高个,头发扎成马尾。她一边和旁边女生说话,一边往外走,抬头看见我时,眼里全是陌生。可那双眼睛,和照片上一样,笑起来会弯。
“你找谁?”她问。
我赶紧上前,声音有点发干:“你是周晓芸吧?我是周建国,老家那边的亲戚,来北京读书,顺路看看你。”
“老家亲戚?”她看着我,“哪个村?”
我把村名说了。
她“哦”了一声,神情里不算热情,也没有多防备,只是像对待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远房关系。
旁边同学问她:“芸芸,这谁啊?”
她想了下,说:“老家来的哥哥吧。”
那个“吧”字挺轻的,也挺实在。她也不确定。
她请那几个女生先走,然后问我:“你刚来北京?”
“嗯,才开学没多久。”
“吃饭了吗?”
“还没。”
“前面有家面馆,便宜。要不去那儿?”
我本来想装得从容一点,说我请她。可一张口就有点结巴:“我请你吧。”
她笑了下:“你有钱吗?”
这话问得直,我脸又热了。她像也意识到不太合适,马上补了一句:“我是说,刚来北京都不容易。咱们就随便吃点。”
我们去了胡同口一家小面馆,点了两碗炸酱面,一盘拍黄瓜。她吃饭挺斯文,说话却不绕弯,问我哪个系、住哪栋楼、会不会骑自行车、习不习惯北京。
我一一答了。
她说她从小就在北京读书,寒暑假才回省城,平时住校。她父亲在北京,母亲在省城做生意。说到母亲时,她语气淡了点,像是故意轻描淡写。
“你常跟家里联系吗?”我试探着问。
“还行吧。”她说,“我妈忙,打电话不多。寄钱倒挺准时。”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那笑有点虚。
我记在心里,面上没接。
吃完饭,我付了钱。一块二。她没跟我争,只是走出面馆时说:“那下次我请你。”
下次。
这两个字让我心里莫名一松。至少,第一次见面没砸。
临分别前,她拿纸写了个电话,说是学校传达室的,有事可以找她。
“不过你应该也没什么事。”她把纸递给我,“就是多个联系方式。”
我接过来,小心放进兜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下周还来吗?”
我愣了下,点头:“来。”
“那陪我去动物园吧。”她说,“我好久没去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因为照片背面,正好写着一句:芸芸,八岁生日,动物园。
第二个周日,我们在动物园门口见面。
她没穿校服,穿了件米色毛衣和蓝色背带裙,头发还是高高扎着。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看见我就扬了扬。
“给你的,刚买的。”
我接过来,一口咬下去,酸甜味在嘴里炸开,竟一下把我带回了小时候。那会儿逢年过节,能吃上一串糖葫芦都算稀罕事。
她走在前头,路很熟,什么馆在哪儿、哪只熊猫活泼、猴山什么时候喂食,她都知道。我跟在旁边,偶尔说两句,她多数时候在说,我多数时候在听。
走到猴山前,她站住了,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她说。
“猴子?”
“嗯。”她笑了笑,“觉得它们自由,想蹿哪儿蹿哪儿。现在再看,又觉得它们也挺可怜的。”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为什么?”
“看着热闹,其实就在这点地方打转。”她说,“有人喂,有人看,可那也不是它想过的日子。”
我听完没出声。
有些话,她像是说猴子,又像不是。
中午我们在园子里随便吃了点。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说想画会儿。我坐在旁边看她画。她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几笔下去,猴子的神态就出来了。
“你画得真好。”我说。
她低着头笑:“就随便画画。我妈觉得这东西没用,说我耽误功课。”
“可你喜欢。”
“喜欢顶什么用。”她说完顿了下,又抬头看我,“你喜欢物理吗?”
“喜欢。”
“那挺好,至少你学的是你喜欢的。”
我本来想说,喜欢归喜欢,可对我来说,能考上、能毕业、能找工作,比喜不喜欢更实在。但我看她那时候的神情,忽然没说出口。
从动物园出来时,天有点擦黑了。她买了两个气球,一个猴子,一个老虎,硬塞给我。
“挂你宿舍去,看着不那么闷。”
我抱着两个花里胡哨的气球挤公交,车上好多人看我。我脸都快烧起来了,她却在旁边笑,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把气球拴在床头。舍友笑我土,我没吭声。等他们睡了,我摸黑把姑姑要我写的信拿出来,趴在桌上写。
我尽量写得平实,不敢添油加醋。
写她吃了面,画了猴子,喜欢动物园,话不少,但提起母亲时不太自然。写到最后,我停了很久,又加了一句:她看着挺开朗,可像是心里有事。
信寄出去后,姑姑一直没回。
直到第四周,我才收到一张汇款单,五十块,附言栏只有两个字:已收。
那两个字看得我心口有点堵。
我知道姑姑不爱废话,可事情真落到纸上,这感觉还是很怪。像我每周去看她女儿,真成了一桩明码标价的事。
再后来,我们又去了北海公园。
本来是去划船的,可她划了半天,船在湖心打转,怎么都划不直,最后还是我接过桨。她坐在对面,脚尖轻轻碰着船边的水,看着白塔发呆。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她突然说。
我手上一顿,桨差点滑出去。
她没看我,只看着前头的水:“我妈让你来的,对吧?”
湖上的风有点凉,我喉咙也跟着发干。姑姑交代过,不能说。可她这会儿直接点破,我再装傻,就太假了。
“你别紧张。”她自顾自笑了笑,“我又不傻。哪有这么巧,老家亲戚突然来北京读书,还周周来看我。你还总知道我在哪儿,有时候连我学校活动改时间你都能提前知道。”
我没说话。
其实那些活动时间,有些是她自己提过,有些是我蹲门口问出来的。可她这么想,也正常。
“她给你钱了吧?”她问。
我还是没说话。
她转头看我,眼神很直:“给你多少?让我猜猜。学费?生活费?还是……她跟你做了什么交换?”
我握着桨,手心全是汗。那一刻我特别难堪,不是因为她猜中了,而是因为这事本身就经不起摊开说。
她见我不答,反倒像明白了,笑意一下淡了。
“我就知道。”她说,“她一直这样。钱给够了,就觉得自己该做的都做完了。”
船靠了岸,我们在湖边长椅上坐下。她望着远处,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多久没见她了吗?”
我摇头。
“两年三个月零七天。”她说,“我记着呢。她每个月给我寄钱,偶尔寄包裹,衣服永远不合身,口味也不对。去年我生日,她寄来一条夏天穿的裙子。可我生日是十二月。”
她说这话时没哭,甚至还带着点笑,可那种笑更让人难受。
“她如果真关心我,不会连这些都记不住。”她说,“她也不是穷,她有时间给别人量衣服,做生意,就是没时间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替姑姑说两句,比如她忙,比如她也许有难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我没资格。我知道的事太少了,我拿着她的钱来陪她女儿,本身就站不直。
“对不起。”最后我只说了这句。
她转头看我:“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瞒着你。”
“那你是承认了。”她盯着我,过了会儿,又像泄了气似的靠回椅背上,“算了。你也是拿钱办事。”
“我不是只为了钱。”我说得有点急。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说不出的疲惫:“可开始总是为了钱,不是吗?”
我一下说不出话了。
因为是。
一开始,我真的是为了钱。五百块学费,五十块生活费,没有这些,我连北京都待不稳。
她见我不说话,点了点头。
“所以,下周别来了。”她说,“钱你照拿,信你照写。反正她也不会知道。”
“我不能不来。”我脱口而出,“我答应过姑姑。”
“那是你答应她,不是我答应你。”她站起身,“我不喜欢别人拿着关心我的名义,实际上替别人盯着我。”
“我没盯着你。”
“可你每次都要写信。”
“我……”
“算了。”她摆摆手,“我不想跟你吵。”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下周我去图书馆查资料,如果你真想来,就来。不是替她,是你自己决定。”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后头,看着她背影,心里空了一大块。
那天回宿舍,我很久没写信。
桌上摊着信纸,笔拿在手里,一直发愣。最后写出来的内容很短,只说她最近准备考试,情绪有点低落,别的没提。
信寄出去之后,我更难受了。不是因为撒谎,是因为我也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站在哪边。拿了姑姑的钱,我就该替她办事。可见了周晓芸之后,我又不想把她那些话、那些委屈,一字不差地递过去。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变了。
我还是每周去,她也没再赶我走,但最初那种礼貌客气没了。她会问得更直接,也更不留情面。
“你今天来,是因为想来,还是因为今天星期天?”
“你写信的时候,会写我说了你坏话吗?”
“你如果把我这些话都告诉我妈,她会怎么想?”
有时候我答得上来,有时候真答不上来。可慢慢地,她也不总提这些了。像是气过了,伤心过了,最后觉得再计较也没意思。
我们开始去图书馆,看展览,逛书店。
她喜欢小说,尤其喜欢那些人物拧巴、不太痛快的。我刚开始看不太懂,她就坐在对面,一边翻书一边给我讲。说这个人不是坏,只是懦弱。那个不是狠心,是不知道怎么办。她说得头头是道,跟在学校里那个乖学生像两个人。
“你怎么老盯着我看?”有一次她突然抬头。
我赶紧低下头:“没。”
“是不是觉得我话很多?”
“不是。”我说,“是你说得有意思。”
她笑了下,继续低头看书。
其实我那会儿已经有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了。最开始只是替姑姑办事,后来慢慢地,我会记得她喜欢看哪类书,喜欢哪家面馆的炸酱面不要放葱花,知道她生理期会脸色发白,知道她不开心时会话更多,开心时反而会安静一会儿。
这些事,不是我刻意记的,就是自然而然记住了。
冬天快到的时候,她提了一嘴,说鞋小了。
“最近长个子,脚也长了。”她踢了踢脚上的旧球鞋,鞋头开了点胶,“还能穿,就是有点挤。”
我想起姑姑寄来的钱里,前几天多了二十块,附言写的是“给芸芸买点东西”。
那天我带她去了百货商店,买了一双白色回力鞋。她试鞋时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问我:“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低头把脚抬起来,看了又看,像是很久没这么认真给自己买过东西了。
付钱时,我把账记在小本子上。她瞥见了,伸手要过去看。我给她,她一页页翻,前头是各项花销,后头是我自己顺手记的琐事。
某天她笑了三次。
某天她说考试进步了。
某天她从书店出来,心情很好,走路都在哼歌。
她看到那几行字时,愣了一下。
“你还记这些?”
“写信要用。”我嘴上这么说。
她把本子合上,递还给我,半天没出声。
走出商场后,她抱着鞋盒说:“这是她第一次给我买对尺码的鞋。”
我说:“是我陪你挑的。”
她抬头看我,笑了:“所以感觉不一样。”
那话我当时懂一半,不懂一半。后来才慢慢明白,有时候人要的不是东西本身,是那个人陪你试过、问过、想过。
十二月,她生日快到了。
其实她只随口提过一次,我却记得很牢。那天我提前去面馆等她,老板娘还好心给她面里加了个荷包蛋。
她穿着件红棉袄进门,鼻尖冻得红红的,一坐下就搓手。
“你还真记得。”她说。
“嗯。”我把礼物递给她,是个硬壳笔记本,不贵,但封面我挑了很久,是她喜欢的那种素净样子。
她翻开扉页,看见我写的字,沉默了几秒。
“愿你永远有梦可追。”她念了一遍,抬头看我,“这是你想的?”
“嗯,字有点丑。”
“不丑。”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挺好的。”
那天外头下了第一场雪。我们吃完面沿街慢慢走,雪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她伸手接了一片,问我:“雪花为什么是六边形?”
我下意识就想从物理角度解释,她赶紧摆手:“别来你那套。我是问好听点的答案。”
我想了半天,说:“可能因为它想长得完整一点。”
她笑起来:“你还会说这种话。”
送她回学校时,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说了句:“今天谢谢你。”
然后隔了一下,她又说:“不过下周你别来了。”
我一怔。
“为什么?”
“我要准备期末考试。”她低头看着脚边的雪,“还有,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你是我妈花钱请来的,可我又把你当朋友。我心里总别扭。”
我说:“我从来没只把你当任务。”
“可这件事本来就不干净。”她抬头看我,眼睛被雪映得很亮,“你拿着她的钱,我知道。你每周来看我,还要写信,我也知道。你现在说真心,我信。可最开始那些假的,也不是没发生过。”
我一下没话了。
她又说:“如果你真有本事,就去跟我妈说清楚,说我不要这样了。你敢吗?”
我不敢。
至少那时候,我是真的不敢。五百块学费没还,每个月生活费都靠她寄。我有什么底气去说清楚?
她看着我,像早知道答案,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看,这事就是别扭。”
她说完转身进了校门,雪地里只留下一串脚印。
那之后两周,我都没去。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去了能怎么办。我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回了宿舍还要看书,表面上忙得很,实际上心里一直悬着。写给姑姑的信,也只草草写了几句,说她备考忙,暂时先不过去。
期末考试一结束,我刚从考场出来,传达室大爷就喊我去接电话。
话筒一拿起来,我听见她声音有点哑。
“周建国。”
“是我。怎么了?”
“我发烧了。”她说,“三十九度。宿舍里人都回家了,就我一个。”
我心一下提起来:“你在哪儿?”
“学校。校医给了药,可我有点难受。也没什么,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等着,我过去。”
我借了自行车一路往她学校赶。路上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也顾不上。等到她宿舍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裹着大衣下来,脸烧得通红,眼神都有点发虚,可看见我还是扯了扯嘴角:“你还真来了。”
我说:“去医院。”
她摇头:“校医说不用。”
我就去小卖部买了面包、饼干和一瓶橘子罐头。她坐在宿舍楼下长椅上,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心里酸得厉害。
“你怎么不回家?”我问。
“回哪儿?”她低头掰面包,“我爸在北京,可他再婚了,我去不方便。我妈在省城,她来不了。”
“你妈不知道你发烧?”
“知道也没用。”她说,“她总不能从省城飞过来。”
说完她又笑了下:“你看,她不是坏,她就是……总不在。”
那晚她烧得有点糊涂,说了很多平时不肯说的话。说她小时候住奶奶家,总盼着别人来接。说班里同学周末回家,她假装不在意,其实最怕宿舍空。说她其实早就猜到我不是单纯来看她的,可还是舍不得赶我走,因为有人陪的感觉太好了。
最后她靠在椅背上,轻声说:“我决定了,下学期转学去省城,跟我妈住。”
我怔住了。
“已经办了?”
“嗯,在办。”她看着前头路灯,“反正我们俩老是隔着。她在省城一个人,我在北京一个人,不如搬一块儿去。就算天天吵,也比谁都不在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口闷得厉害。
“所以,”她转过头看我,“你的任务快结束了。”
“不是任务。”
“好,不是任务。”她顺着我,“那就当……陪伴结束了。”
那天雪又下起来,她上楼前回头说:“谢谢你这几个月。真的。”
寒假我没回家,在学校食堂干临时工。留校的人不多,宿舍空荡荡的。白天洗碗打饭,晚上回去躺在床上,常常会想她现在在省城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和姑姑住上了,能不能好好说话,会不会又吵架。
过年时,家里寄来信,母亲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说父亲能下地走几步了,让我别惦记,还夹了十块钱。我攥着那十块钱,心里发堵,第二天就给家里汇回去二十。
春节后没多久,我收到周晓芸的信。
信很短,说她下周三就要离开北京,想在走之前见我一面,老地方,动物园门口。
我去了。
冬天的动物园冷清,猴山那儿人也少。我们并肩站着,看那些猴子挤在一块取暖。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围着白围巾,脸比之前瘦了点。
“我要走了。”她说。
“嗯。”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她剥着烤红薯皮,“可真到这天了,又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北京?”
她摇头,隔了会儿,说:“也舍不得你。”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不知道怎么接。
她转头看我,像鼓了挺大勇气才把话说出来。
“我这阵子一直在想,我们这几个月到底算什么。”她笑了下,笑得有点发苦,“一开始我觉得你是我妈雇来的人。后来又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记得我生日,记得我不吃葱,记得我喜欢猴子,记得我说过的很多小事。我没哥,也没被谁这么惦记过。”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雪,喉咙发紧。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实话。”她说,“如果没有那五百块钱,没有我妈让你每周来看我,你还会来吗?”
这问题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一开始,肯定不会。那时我忙着活下去,哪有余力去陪一个陌生姑娘。可后来呢?后来我确实会想着周日,想着去见她,想着她这周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我抬头看她:“会。”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睛亮亮的。
“那就够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翻开一看,里面全是画。我们去过的动物园、北海、公园、面馆,还有我坐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样子。
“我画的。”她说,“留给你。”
我一页页翻过去,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拽着。
“谢谢。”我说。
“别来送我。”她又说,“我不喜欢火车站那种地方,看着难受。”
“好。”
“周建国。”
“嗯?”
“以后如果你想起我,记得想我笑的时候。别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点头。
她走的时候,红棉袄在灰白的冬天里特别显眼。我站在那儿,看她一点点走远,最后消失在门外的人群里。
她走后,我给姑姑写了最后一封“汇报信”。
这回我没再只写她吃了什么、去了哪儿。我写她其实很想要母亲陪,写她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懂事得把很多难受都压着。写她喜欢画画,也许该让她学。写她需要的不只是钱。
信寄出去后,我心里反倒轻了点。像很多话,终于有人该知道了。
没过多久,我第一次收到姑姑真正的回信。
她写得不长,只说:信收到了。芸芸回来了,在家住。谢谢你。
再后来,她寄来的生活费,我就开始一点点攒着,想等毕业了再还。可她总说不急。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我在北大慢慢站稳了脚。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不再垫底。拿了奖学金,暑假去搬砖、去工地、去学校基建处干活,能挣钱就挣。家里那边,父亲身体慢慢好些,母亲还是操劳,但信里总写“家里都好”。
周晓芸偶尔来信。
她说在省城读书,和姑姑住到一起了。刚开始很别扭,两个人都不太会说话,吃饭也像完成任务。姑姑问她菜咸不咸,她说“还行”;她问姑姑店里忙不忙,姑姑说“老样子”。明明是母女,说起话来却客客气气,像中间隔着好多年。
后来慢慢好一点了。
她在信里说,有一回夜里她发烧,姑姑坐在床边给她换毛巾,手忙脚乱,连退烧药都找半天。第二天早上姑姑眼睛都熬红了,还嘴硬,说“你下回自己注意点,别让我跟着折腾”。她看着那样,突然就没那么恨了。
她还说,姑姑给她请了美术老师,虽然嘴上还是说“学这个以后能混口饭吃吗”,可每回她画完,姑姑都要拿起来看半天,哪怕根本看不懂。
我看那些信的时候,心里总会松一口气。至少,她们是在往一起靠。
大三那年,她又来信,说高考想报北京的学校。
信里说:我还是想回北京。但这次不是为了躲谁,是我自己想去。你说,如果我真考去了,我们是不是还能像以前那样,周末一起吃碗面?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好久。
后来她真考来了。
火车站接她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把头发剪短了,穿碎花连衣裙,拖着两个大箱子,身后还背着画板。比以前自信,也比以前亮眼。
她看见我,隔着人群就冲我挥手:“周建国!”
我上前接过箱子,差点被沉得闪了腰。
“你都带了什么?”
“我全部家当。”她笑,“还有画。”
去学校路上,她说了一路,像这几年攒着的话都要一口气倒给我。说姑姑现在比以前会照顾人了,虽然还是爱嘴硬。说她临走前,姑姑把她行李翻了三遍,生怕漏东西。说她上车前,姑姑站在站台上,一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到了给家里来信”。
“她还哭了。”周晓芸说这话时,眼睛弯起来,“躲着我哭的,以为我没看见。”
我听着,也跟着笑。
等她安顿好,我送她回宿舍,她临上楼前给了我一支钢笔。
“给你的,开学礼物。”
“这么客气干什么?”
“不是客气。”她说,“我现在能自己挣钱一点点了。这个,是我真想给你的。”
我把钢笔别在口袋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一年,我大四,开始找工作。
我没准备继续读研。家里还穷,欠的情分还没还,能早点工作就早点工作。最后我签了北京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合同签下来的那天,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把剩下的钱和这些年攒出来的一点利息一起汇给姑姑。
汇款单附言栏我写的是:欠款还清,谢谢姑姑。
钱汇出去后,我心里轻了很多。不是说那五百块多大,可它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很多年。还上了,人才像真正站直了。
周晓芸知道后,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说:“那以后,你就真是自由身了。”
我笑了:“听着像我刚放出来。”
她也笑,笑完又轻声说:“其实你一直都不是欠债的人。”
工作以后,我们还是常见面。
她上学,我上班。厂里三班倒,我常常一身机油味去见她,她却一点不嫌,还总说我穿工装比穿衬衫精神。她有时候来厂门口等我,手里拎着画夹,站在人来人往里特别显眼。我下班出来远远看见她,心里就会一下踏实下来。
我们还是会去动物园,去北海,去面馆。
只是这时候再去,心境不一样了。
有一次,她问我:“你说,我们现在算什么?”
我装傻:“亲戚?”
她白了我一眼:“少来。”
“朋友?”
“也不止。”
我没说话。
她也没逼我,只低头搅着面,过了会儿说:“你这人有时候真笨。”
其实不是笨,是怕。怕说早了,怕说重了,也怕把原本稳稳当当的关系弄坏。我从小到大,得到的好东西不多,所以对越在意的,越不敢轻易伸手。
后来还是她先挑破的。
那天我们又去了动物园,坐在猴山前的长椅上。春天风不大,太阳晒得人发懒。她拿着画本画猴子,画着画着忽然说:“周建国,如果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肯定不会像我妈那样。”
我愣住,看她。
她没抬头,像是随口说的:“我会好好陪他。不是给钱就算了,不是找人替我看着他,是我自己陪。”
我半天才开口:“你会比她做得好。”
“那你呢?”她合上本子,转头看我,“你会不会也周周忙得见不到人?”
“不会。”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那就行。”
有些话到了这一步,其实也不用再说那么明白了。两个人坐在一块儿,风吹着,太阳晒着,心里都清楚。
后来姑姑来过北京一次。
我们一起吃饭,她看着我和周晓芸,神情里有种很复杂的安稳。饭桌上她话不多,吃完临走,硬塞给我一个红包。
我不要,她非让我拿,说:“不是给你的,是给芸芸的。她花钱没数,你替我看着点。”
回去一拆,里面又是五百块,崭新的十元票子。
我和周晓芸对着那红包看了好久,最后都笑了。
“你妈还是老样子。”我说。
“嗯。”她把钱收起来,“嘴上不会说,手上倒舍得。”
“那这钱怎么办?”
“存着。”她说,“以后拿去旅行。”
我问她想去哪儿。
她想了想,说:“先不定。反正有你在,去哪都行。”
那话说得特别自然,可我听完,心里很长时间都安静不下来。
其实回头看,很多关系的开始都不算体面。我们是从一张借条、五百块钱、和一个母亲笨拙到近乎荒唐的条件开始的。中间有怀疑,有难堪,有人心里堵,也有人不肯说破。可真走过去了,再回头看,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一开始就纯粹的,是人在来来回回里,慢慢把它走成了真的。
几年后,我和周晓芸结婚。
婚礼没办得多大,姑姑从省城过来,穿得很体面,忙前忙后。有人敬酒时起哄,说我是她半个儿子。她听见了,眼圈红了一下,赶紧扭头去招呼别人。
那天晚上送完客,我和周晓芸回到租的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可灯亮着,热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窗台上还摆着她随手插的一小把花。
她把头上的发卡摘下来,坐在床边,忽然问我:“你后悔过吗?当初答应我妈那个条件。”
我想了想,说:“一开始不算后悔,更多是别扭。后来……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答应,我可能也能上大学,但不会认识你。”我说,“那样的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低头笑了,笑完又抬眼看我:“那五百块钱,你说到底是谁借谁的?”
我说:“可能谁都借了点。你妈借了我一个机会,我借了你一点陪伴,你们也借了我一条路。”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只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跟以前一样,冬天总有点凉。
这些年过去,姑姑也老了,裁缝铺开不开已经没那么要紧。她现在最常说的话就是“人回来吃顿饭比什么都强”。说着说着,有时自己都不好意思,像觉得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有点迟。
可迟归迟,总比没有好。
周晓芸还是画画,后来做了设计。她忙起来也会熬夜,会烦,会对着图纸发脾气。可有一点她真做到了——她很会陪孩子。孩子小时候发烧,她能守一夜,第二天眼睛肿着也不撒手。偶尔累得不行了,会倒在沙发上说:“我小时候缺的,真想都给他补上。”
我听了,心里总会动一下。
有些旧账,时间不会让它彻底消失,但会慢慢磨平边角。以前一想起来就堵得慌的事,后来也能在饭桌上淡淡说起了。
有一年回省城,姑姑翻箱子翻出那张借条,纸都发黄了。她拿着看了会儿,说:“当年我是真怕你不答应。”
我笑:“我那时候哪有资格不答应。”
她也笑,笑着笑着又叹气:“那时候我是真不会当妈,也不会求人。就想着拿钱把事办了,省得难看。”
我没接话。
有些话,说开了也就这样。她知道自己笨拙,知道自己亏欠。我们也都知道,那几年里,谁都不算轻松。
回北京那天,周晓芸把那张旧借条又装回信封里,带了回来。现在它还压在我们家抽屉最底下,和她当年画给我的那本素描本放在一起。
有时收拾东西翻出来,我会看一眼。
借条上的红手印早淡了,我的名字还是歪歪扭扭。素描本边角卷了,第一页画的是猴山,最后一页画的是一个男生站在雪地里,背影有点傻。
很多年过去了,我早不是那个站在红漆门前、不敢敲门的穷小子了。
可有时候下雨天,或者经过动物园门口,我还是会想起那年。想起我怀里揣着通知书,手心全是汗;想起姑姑坐在堂屋里,平静地说“我有个条件”;想起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站在校门口,歪着头问我“你有钱吗”;也想起她后来问我的那句——如果没有那五百块钱,你还会来吗?
现在再回答一次,我还是会说,会。
因为后来那些周日,不是借来的。
是我自己想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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