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 | 煎饼卷刑法
作者 | 李丞铭,南开大学法学院刑法学博士研究生
原标题 | 被误读的先知——为藤木英雄“危惧感说”正名
一、持续半世纪的“冤案”
过失犯论同样是“绝望之章”。但它的核心命题,基本可以被概括为:“过失的本质,究竟是结果预见义务(预见可能性),还是结果回避义务?”
围绕这个问题,学界争论至今,仍未有定论。
在日本,这场争论被简洁概括为“旧过失论→新过失论→新新过失论”三阶段。在中国,则化为结果无价值与行为无价值的论争。
然而,在这场壁垒分明的学术论战中,有一个声音被边缘化了。
那就是——藤木英雄的“危惧感说”。
提出这个学说的人,是战后日本刑法学界最耀眼的天才。
藤木英雄,1932年生于长野县松本市。1953年东京大学法学部首席毕业。司法试验与国家公务员试验双料第一。24岁任东大助教授,34岁任东大教授。平野龙一评价他是“比他人早十年起步、产出数倍业绩的异能之人”「人よりも十年早く、人の数倍の業績をあげた異能の人」。
1972年,藤木英雄不幸罹患视网膜剥离症,几近失明,但仍以惊人毅力坚持学术工作。1977年7月9日,藤木英雄因病去世,年仅四十五岁。
危惧感说从此失去了最有力的代言人。
此后近半世纪,这个学说在中国学界的命运极为奇特。它几乎出现在每一部讨论过失犯的教科书里。但几乎无一例外,它扮演的都是“反面教材”的角色。
或被批评“完全不要求预见可能性”、或被警告“过于严厉……无疑会阻碍社会的进步”、或被断言“应者寥寥”。
于是,一个看似坚固的学术共识就这样形成了。危惧感说似乎是一种“降低过失认定标准的危险理论”,早已被学术史正当淘汰。
但这个共识的地基,真的坚实吗?
严格审视现有批判文献,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绝大多数学者对危惧感说的了解和批判,并非来自藤木英雄的原始著作,而是经由西田典之、山口厚等日本学者的二次转述(尤其是批判者的转述),间接获得的。
换句话说,被告已经离世,证词全部来自控方证人,而无人关心被告当年实际说了什么。
二、中国学界对“危惧感说”的批判
中国学界对日本过失犯论的继受,几乎无一例外地采用“旧过失论→新过失论→新新过失论”的框架。随手翻开一本涉及比较法的教材即为如此,概莫能外。
这种叙事框架,把三种理论排列于一条单向的时间轴。危惧感说,仿佛走得太远了。
但事实是,三种理论在当代日本是并存关系,而非替代。
危惧感说是面对公害犯罪、药害事件的独立理论回应,因而,笔者并不认为“新新过失论”这个标签本身是一种合理的分类学操作。更何况,藤木英雄本人从未以此自居。
基于单向时间叙事的引导,学界对危惧感说形成了四项主要指控。
第一,标准模糊。将预见可能性降低到不安感的程度,过于模糊。第二,结果责任。不要求具体预见,实质上追究结果责任。第三,界限模糊。混淆过失与故意的界限。第四,社会阻碍。过度扩张刑事责任,阻碍社会进步。
这四项指控,构成了中国学界对危惧感说的“定罪依据”,但它们的证据来源,似乎全部是二手转述。
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学者们深陷在旧过失论、新过失论与危惧感说之争的泥沼中,仿佛只能选择其中一种”。这种选边站的思维定式,从一开始就排除了从不同理论中各取所长的可能性。
好,那现在,让我们暂时搁置这些批判。回到被告本人的著作。看看藤木英雄到底说了什么。
三、回到危惧感说
(一)天才、公害与一种理论的诞生
要理解危惧感说,必须回到它诞生的历史土壤——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的“公害时代”。
熊本水俣病、新潟水俣病、四日市哮喘、痛痛病。“四大公害”造成数以万计的受害者;森永砷素奶粉事件导致超12000名婴儿中毒、130余名死亡;沙利度胺药害使约1000名日本儿童终身残疾。
这些案件,对刑法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以水俣病为例。窒素公司排放含甲基汞的废水长达数十年。但甲基汞经由“废水→水体蓄积→浮游生物→鱼贝类→人体”的完整因果链条,直到诉讼过程中才被科学界逐步揭示。
在行为时,企业管理者能否“具体预见”这一链条?
在严格的具体预见可能性标准下,答案是否定的。这意味着,造成数千人死伤的企业,将在刑法面前全身而退。
藤木英雄对这一挑战做出了诊断。他写道:“对待公害违法行为,最要紧的是必须认识到,环境污染,或者由于各种有害的制品而对公众的生命和健康造成威胁和危害,是具有明显犯罪性质的行为和问题”(藤木·公害,3-4页)。
木英雄进一步揭示了公害犯罪意识淡薄的原因:“在那一望无际的美丽的蔚蓝色海洋里,谁能说出究竟在什么地方有哪种毒物存在呢?”(藤木·公害,5页)
公害犯罪的“不可见性”,恰恰构成了加害者免于追究的最大屏障。而危惧感说,正是要打破这一“不可见性”的免责逻辑。
在更早的1968年著作《刑事政策》中,藤木英雄已经从犯罪现象学的宏观视角,为这一理论诞生铺设了地基。他提出了一个“传统犯罪与现代社会型犯罪”的关键类型学区分。
传统犯罪的行为人,往往是传统犯罪学所预设的“病态存在或治疗对象”。但现代社会型犯罪完全不同。它的行为人“大半是过着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的人”,自然犯特有的罪恶感已经麻痹(罪悪感の麻痺現象),违法与合法的界限日趋模糊,传统的刑法手段面临根本性的功能障碍。
「現代社会型犯罪においては、行為者の大半は……当り前の日常生活を送っている人間であることに特色がある。……犯罪科学の限界を超えるものがあって、そこに新しい研究方向の開発の一つの目標が求められねばならない。」(藤木·刑事政策,11-12页)
这一犯罪类型学分析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当犯罪主体从异常人变为正常市民、当犯罪领域从自然犯扩展至法定犯乃至现代社会型犯罪、当因果链条从可见的直接暴力变为不可见的化学污染,传统过失犯论的概念工具就必须展开相应的调整。
危惧感说正是这一调整的产物。
藤木英雄还明确指出,犯罪学通过对个别特殊犯罪现象实态的解明,在违法性的领域,尤其是可罚的违法性理论,承担着提供理论构成基础资料的角色。尤其是以白领犯罪为首,广泛可见的罪恶感麻痹现象,在违法性理论方面向法学研究提出了诸多课题。
「犯罪学は、個々の特殊な犯罪現象の実態の解明を通じて刑法各則の解釈に寄与するという面ばかりでなく、刑法総論上の問題についても、違法性の分野、とくに可罰的違法性の理論等と密接に関連し、理論構成の基礎的資料を提供する役割を担っていることに注目しなければならない。」(藤木·刑事政策,13页)
换句话说,危惧感说不仅是过失犯教义学内部的理论创新,更是藤木英雄将犯罪现象学的实证发现系统转化为刑法教义学命题的产物。
在进入危惧感说的具体内容之前,有必要对一组概念关系作出澄清。本文的考察对象“危惧感说”并非一个独立自足的理论体系,而是藤木英雄所构建的“新过失论”这一整体教义学体系中的一个子命题。
藤木英雄的新过失论,其骨架是“以落度(结果回避义务违反)为中心的过失犯构造论”;“危惧感说”所处理的,是这一体系内部关于预见可能性程度标准的特定问题。两者之间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
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因为对新过失论整体(包括但不限于体系定位、要素归属)的论证不能直接等同于对危惧感说(预见可能性的程度标准)的论证。
本文的任务,是在理解新过失论整体结构的前提下,聚焦于危惧感说这一特定命题的“正名”。
翻开《过失犯的理论》(『過失犯の理論』)的序论,藤木英雄开篇即宣告了他的学术雄心——“关于过失犯的理论研究,虽拥有一个半世纪的古老历史,但一言以蔽之,过失论不过是过失责任论罢了。”
「過失犯についての理論的研究は、一世紀有半の古い歴史を有するけれども、これを一口にいえば、過失論はすなわち過失責任論にほかならなかった。」(藤木·過失犯の理論,5页)
也就是说,过失犯的理论研究长期以来只把过失当作心理状态和责任要素,其规范面向被严重忽视。
在1975年编著的《过失犯——新旧过失论争》一书中,藤木英雄进一步阐明了这一问题意识的紧迫性。藤木英雄指出:过失犯获得了与故意犯匹敌的犯罪论上的重要性。
「今日では、過失犯は故意犯と匹敵する犯罪論上の重要性を獲得し、故意犯とは独立した一個の犯罪形態としての存在を認められ、また、過失犯固有の問題領域の広く存することが認められている。」(藤木編,1页)
在此基础上,藤木英雄对自己所推进的新过失犯论作出了一个关键的定位,它不是故意犯理论的附庸,而是真正作为独立犯罪形态的过失犯论。
「その意味からいわゆる「旧過失論」は、「過失論」としてまとまりをそなえるにはいたっておらず、いわゆる新過失論にいたってはじめて総合的な過失犯罪論が展開されるにいたったものといってよい。その意味で、わたくしはわたくしの主張する見解は……最初の過失論であると考えるものである。」(藤木編,23頁)
【译】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旧过失论”尚未发展成为一套完整体系的“过失论”,只有到了所谓“新过失论”阶段,才真正形成了综合性的过失犯罪论。就此而言,我认为我所主张的观点……应当视为最初意义上真正的“过失论”。
进入20世纪后半叶的技术革新时代,过失概念本身发生了质变。藤木英雄指出,在那个技术水平低下、生产方式简单的时代,追究过失的责任,也不会面临那么困难的理论问题。如果将故意界定为“积极的恶意”,而将过失界定为“消极的恶意”,并在此基础上规定:凡因过失而引发结果者,以过失犯论处——如此便已足够。
「また、技術水準が低く、生産様式も単純であったその時代においては……つまり、故意が積極的悪意であるのに対し、過失は消極的悪意であり、それに基づいて結果を発生させたときには過失犯として処罰する、としていれば事が足りていたのである。」(藤木編,12頁)
这句话道出了旧过失论的历史局限,它立足于“消极恶意”足以涵盖过失犯全部问题的时代。然而,技术革新使这一前提不再成立。
藤木英雄进一步揭示,“未知危险”的大规模出现是推动理论转型的核心事实。进入20世纪后半叶的技术革新时代,科学技术在如化学工业及其他领域取得了飞跃性的进展,生产力的强大促成了高度产业社会的实现,但与此同时,不仅是生产力,当该科学技术被错误使用时,其所带来的破坏力也变得极其强大,达到了20世纪上半叶根本无法想象的程度。
「さらに、二〇世紀後半の技術革新時代に入り、科学技術が、たとえば化学工業その他の分野において飛躍的に進み、生産力の強大化が、高度産業社会を実現させたが、同時に、生産力ばかりでなく、その科学技術が誤って用いられたときには、そのもたらす破壊力も、二〇世紀前半には想像もできなかったほど強大化した。」(藤木編,13頁)
任何人都不曾预想和积累经验的未知巨大灾害,这正是促使藤木英雄重新界定预见可能性程度标准的问题原点。
在“具体预见不可能”但“灾害已大规模发生”的场景下,过失犯论如何回应?这一问题不是理论家的杞忧,而是公害时代刑法面临的真实困境。
在对比新旧过失论时,藤木英雄用一个鲜明的表述点明了旧理论的要害:“旧过失论的根本矛盾在于,一言以蔽之,过失即意识的集中、紧张的欠缺,是漫然造成被害的心理状态……由此导致过失犯的构成要件该当性和违法性都只能以具体危害的发生为依据。”
「旧来の過失理論は、一口に言えば、過失とは、意識の集中、緊張を欠いたいわばぽんやりした心理状態であって……構成要件該当性、違法性については、具体的な危害の発生があればそれだけで十分であると考えられたのである。」(藤木編,35-36页)
需要指出的是,这段对旧过失论的批判,论证的是新过失论整体的正当性(即过失应从责任论提升至违法性层面)。但它为理解危惧感说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体系背景。
正是因为新过失论将过失犯从“心理状态”重新界定为“客观行动基准的违反”,预见可能性的程度标准才成为一个需要独立回答的理论问题。
在这一体系转换中,一个关键概念是“落度”(おちど)。
这一术语来源于法国民法的“faute”概念,由野田良之教授翻译引入日本刑法学,其核心含义是“客观行动基准未被满足”。藤木英雄对此界定道,落度之有无,是指设定一定行动基准后该基准未被满足。但该注意义务与旧来过失论中的注意义务意义不同。
「落度の有無というのは、すでに述べたとおり、一定の行動基準を設定し、その行動基準が充たされていないということである……ここでいう注意義務とは、後で述べる旧来の過失論における注意義務とは意味を異にし。」(藤木編,26頁)
这段定义同时确立了“落度”的客观判定标准(行动基准是否被满足)。标志着过失概念从“心理缺陷”到“行为缺陷”的转换。
还需要提及的是,藤木英雄如何看待危惧感说与责任主义的冲突问题?他批判了将故意与过失作为心理状态进行统一把握的思路,认为不应采取“作为过失责任的前提,必须具备具体结果的预见可能性”这一结论。
「しかしながら、責任の実体について、問題となる被害を発生させる原因となった具体的な行動をする意思決定をしたことについての非難可能性がその本体である、という立場をとるとしても、過失責任の前提として、具体的な結果の予見可能性が必要であるという結論には直結しないはずである。」(藤木編,66頁)
他指出,所谓责任主义,是指当无法对该人归责道义非难时,不得科处刑罚的原则。但这一点决不等同于“在过失犯的情况下,只要不能预见具体结果就不能追究责任”。对过失的非难在于“未能避免本可避免的结果”,虽然“未能预见本可预见的结果”确实是未能避免结果的主要情形,但结果的规避,通常是通过具有结果发生危险的行为人的合理动作,在没有具体结果发生意识的情况下完成的。
「責任主義というのは、そのものに対して道義的非難を帰することができないときには刑罰を科せられることがない、という原則であるが、そのことは、決して、過失犯の場合、具体的な結果の予見が可能でない限り責任を問われることがない、ということと一致するわけではない。過失に対する非難は、避けられる結果を避けることができなかったということにあるのであって、予見できる結果を予見しなかったということは、避けられる結果を避けられなかった主要な場合であるには違いないが、結果の回避は、結果発生の危険を帯びた行為をするものの合理的な動作によって、具体的なその結果発生の意識なしに回避されているのが一般である。」(藤木編,67頁)
藤木英雄的理论抱负,正是将注意义务违反从“责任”层面提升至“违法性”乃至“构成要件该当性”层面。这一体系定位的转换,才是理解危惧感说的真正起点。它不是简单地降低标准,而是在过失犯教义学结构的彻底重塑之中,提出了关于预见可能性程度标准的特定主张。
(二)预见程度与义务强度的对应
危惧感说的一般表述是,预见可能性不一定需要是对具体发生的结果的预见可能性,只要有对可能产生那种危害的危惧感程度就足够了。
「予見可能性は、必ずしも具体的な発生した結果についての予見可能性を必要とせず、その種の危害が生じ得ることについての危惧感程度があれば足りる、という見解を唱えている。」(藤木編,55頁)
但危惧感说的真正核心,不在于这句话本身。而在于它背后的对应机制。
必须着重指出的是,危惧感说的真正核心是“预见可能性的结果回避义务关联性”。
它包含两层命题:
第一,预见可能性不可省略,且是科予结果回避义务的前提。这与新过失论一致。如果行为人对任何类型的危险都完全缺乏认知可能,过失不能成立。危惧感说要求的“危惧感”本身就是一种预见可能性。尽管是低度的、不特定的,但绝不是零。
藤木英雄在对比新旧过失论时曾指出——在旧过失论下,当科学技术最前沿发生的灾害事故结果是预见不可能的,就意味着过失责任不能追究……然而这两个结论,无论哪个都极为不妥。
「また、他方において、科学技術の最先端において、十分に危険の発生のメカニズムが解明されていない分野で、発生する災害事故については、これまでの生活経験からの危険性についての蓄積がないので、そのような結果は予見不可能であり、したがって、過失責任を問われない、ということになる。……この二つの結論は、いずれも、きわめて不都合な結論を導くものである。」(藤木編,37页)
新过失论的重要贡献之一,正是通过将注意义务的范围限定在“社会有益的市民活动的法的干涉不可超越的范围”「社会的に有益な市民活動の法的干渉を受けない範囲」(藤木編,38页),使过失犯论在追究责任与保障行动自由之间取得了合理平衡。
藤木英雄对这一平衡机制做了教义学层面的明确表述,即使引起了被害,对照行为当时的状况,在可以说是没有过错且妥当的情况下,如果得不到“可以不承担责任”的保障,社会生活就无法成立。即行为者遵守了结果回避义务、其行动处于许容危险范围内,则不追究过失责任。
「被害を惹き起こしたとしても、行為当時の状況に照らし、落度がなく妥当であるといわれる場合には責任を負わされなくてもよい、という保障がなければ、社会生活はなりたたない……過失の責任を問われない、ということが……」(藤木編,38頁)
藤木英雄正面肯定了预见可能性的必要性,认为在要求行为人采取某种具体的回避措施时,对于置身于行为人立场的人来说,理所当然必须具备能够知晓“有必要采取这种结果回避措施”的状况……如果按照旧有的术语来表达这一点,那就是需要结果预见可能性。
「そこで、行為者に対し、ある具体的な回避措置を要求する場合には、行為者の立場に置かれた者にとって、そのような結果回避措置をとる必要があるということを知ることが可能な状況が備わってい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のは当然である。」(藤木編,32页)
このことを、旧来からの用語に従って表現すれば、結果予見の可能性が必要、ということになる。(藤木編,32页)
藤木英雄并不排斥具体预见可能性,只是认为危惧感即已足,他自己便承认:“预见可能性如果包含具体的结果预见自然再好不过,但也未必需要具体的预见,只要对危险发生抱有危惧感便足够了。”
「したがって、予見可能性は、具体的な結果予見があればもちろんそれに過ぎることはないが、必ずしも具体的な予見は必要とせず、危険発生について危惧感があれば足りる、ということになるのである。」(藤木編,第34页)
平野洁在梳理藤木思想的早期面貌时也指出,藤木英雄从一开始就将结果预见可能性明确定位为结果回避义务的前提。
「藤木博士によれば、結果予見可能性が存することが、結果回避義務を課する前提となるのである。」(平野潔,128页)
川原庆己在学说史研究中同样强调,藤木英雄始终是重视结果回避义务的新过失论者,可以说他指明了作为决定结果回避义务要素的预见可能性的判断框架的指针。
「藤木英雄はあくまでも結果回避義務を重視する新過失論者であり、結果回避義務の決定要素としての予見可能性の判断枠組みの指針を示したといえる。」(川原慶己,348页)
因此,他从未是抛弃预见可能性的激进论者。
藤木英雄在《公害犯罪》(丛选功译本)中,以一个反问作为章节标题——“能说‘因为当时谁都不懂,所以就没责任’吗?”(藤木·公害,56页)。他将注意义务明确界定为结果回避义务,所谓注意义务,就是说从客观上来看能不能说这种行为是有过失的一个标准。具体地说,为了规避结果,不仅要把必须做些什么作为结果发生之后的结论加以考虑,而且还要把行为的时间作为标准时间来加以考虑(藤木·公害,57页)。更关键的是,藤木英雄紧接着强调了预见可能性的不可或缺性,指出,作为承担注意义务的前提,是要有结果预见的可能性。如果在没有结果预见可能性的情况下,由于在行为的当时决定不了采取什么样的防止对策好,不承担注意义务才是合理的(藤木·公害,57页)。
在这段论述中,清楚表明,藤木英雄从未主张抛弃预见可能性要件。他要重新界定的,是预见可能性的“程度”标准。
第二,不同程度的预见可能性,对应不同强度的回避义务。这是危惧感说最具创造性的贡献。在藤木的论述中,预见可能性并非“有或无”的开关,而至少呈现为两极对应的结构。
藤木英雄作出了防御式的论证,“在此为了避免误解,想事先声明的是,认为预见可能性仅需达到危惧感、一般性不安感的程度即可,这并不直接等同于‘将所有抱着这种危惧感行动的人都作为有过失而予以处罚’的结论”。
「ここで、誤解なきよう断っておきたいことは、予見可能性は危惧感、一般的な不安感の程度で足りるとすることは、そのような危惧感をもちながら行動した者をすべて過失ありとして処罰するという結論に直結するものではない、ということである。」(藤木編,34页)
藤木英雄虽然认为存在危惧感即应当承担结果避免义务,但存在危惧感的场合和存在具体预见可能性的场合,所负担的结果避免义务不相同。
对此,藤木英雄在论述结果回避义务时以一段完整的论证予以展开:
首先,他提出了衡量负担的总纲:
「結果回避義務のところで述べたように、行為者にどのような負担を課するかについて、予見が具体的になされていたか、あるいは具体的な予見は不可能であり、単に一般的な危険発生の危惧感、不安感が存在するにすぎないか、ということは、行為者に負担を負わせる上での一つの重要な尺度となる。」(藤木編,34頁)
【译】如同在结果回避义务部分所述,关于对行为人课以何种负担——预见是否具体地做出了,还是具体的预见不可能、仅存在一般性的危险发生的危惧感和不安感。这是决定对行为人施加负担时的一个重要尺度。
在此基础上,藤木英雄指出具体预见与一般危惧感所对应的义务负担存在轻重之别:
「一般的にいって、具体的に結果が予見可能である場合に結果回避義務により行為者が受忍しなければならない負担の程度と、一般的な危惧感、不安感が存在するにとどまる場合に行為者が甘受すべき結果回避義務の負担の程度とでは、前者が重く後者が軽くなるということは当然である。」(藤木編,34-35頁)
【译】一般而言,在结果具体可预见的情况下行为者因结果回避义务而须忍受的负担程度,与仅存在一般性危惧感、不安感时行为者应甘受的结果回避义务负担程度相比,前者重而后者轻,这是理所当然的。
进而,他从正反两面阐明了“轻度义务”的合理性边界:
「一般的な不安感をもとに、余りにも過大な負担を命ずることは相当ではないが、しかし他方、わずかな負担によって、相当広範囲にわたり未知の危険が回避できるということであるならば、その比較的軽い負担を負わせることは、注意義務の負担として合理的なのである。」(藤木編,35頁)
【译】基于一般性的不安感,命令其承担过大的负担是不相当的;但另一方面,如果通过些许的负担就能回避相当广范围的未知危险,那么让其负担这种比较轻的负担,作为注意义务的负担是合理的。
这三段论述中,“预见程度是衡量负担的尺度——具体预见对应重负担、危惧感对应轻负担——轻负担的合理性在于以小成本回避大范围未知风险”
这构成了藤木英雄对义务强度对应机制完整的原始论证。
进一步地,藤木英雄明确提出了以“比较衡量”为核心的确定义务内容的方法论。
ここで、比較考慮すべき諸般の利益について述べたうち、行為の公益性、社会的有用性の観点から、ある程度の危険を犯すことが許され、危険が予想される場合であっても直ちにその危険から遠ざかること、すなわちその行為をやめることが要請されるわけではない……」(藤木編,27頁)
【译】在此,关于前文所述需要进行权衡考量的各项利益中,从行为的公益性与社会有用性的角度出发,允许冒一定程度的风险;即使在预见到风险的情况下,也并不要求必须立即避开该风险(即停止该行为)……。
基于这种方法论,结果回避义务的内容并非法官恣意认定,而是基于行为的公益性、被害的严重性、危险受害方的负担转嫁正当性等具体因素的综合衡量。
需要严格指出的是,藤木英雄本人在上述论述中明确讨论的是两极对应——“具体预见”对应重负担、“危惧感”对应轻负担。他并未系统论述两极之间是否存在连续的中间地带,因此笔者无法对“对应机制的连续性”妄下断言。
但总之,被频繁批判的“危惧感说”,是一个被忽略了“关联性”的版本。确实是一种不周延、不准确的片面表述罢了。
(三)被遗忘的另一面:容许的危险
如果说预见程度与义务强度的对应是危惧感说内部的“限制”,那么“容许的危险”理论就是藤木英雄新过失论体系的外部限缩。
一个被中国学界普遍忽视的事实是——藤木英雄同时也是“容许的危险“理论的积极倡导者。
藤木英雄在《公害犯罪》中对此做了通俗而深刻的阐述。他指出,在产业革命以后,各种技术都得到了开发,形形色色的工具普及到生活的各个角落,在大大便利了生活的同时,也大大增加了危险性(藤木·公害,58页)。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他论证了容许的危险的必要性——不能说因为有结果预见的可能,就总有过失。如果有结果预见的可能,又有为避免这一结果而采取的被认为是合理的防止危险的手段,那么,即使是发生了不幸的结果,也可以不承担责任。
藤木英雄指出,被容许的危险理论是指,虽然伴随着对法益的危险,但在该行为具有社会有益性或不可或缺的效用的情况下,旨在使其免受会不当压制该行为的刑事制裁的理论,主要在过失犯的注意义务方面,发挥着缓和对实施危险行为者过重负担的作用。
「許された危険の理論は、法益に対する危険をともなうが、その行為が社会的に有益あるいは不可欠な効用を有する場合において、その行為を不当に抑圧するような刑事制裁から解放することを趣旨とした理論で、おもに過失犯における注意義務について、危険な行為をなす者に対する過重な負担を緩和する役割を果たしている。」(藤木·過失犯の理論,271页)
这一论述直接证明:藤木英雄的完整体系始终包含着限缩过失追究的内在机制。
此处需要做一个说明。笔者下文将藤木英雄不同著作中关于不同领域的差异化论述整合为一个“双面结构”的理论——交通驾驶等领域适用容许的危险和信赖原则予以限缩,公害排放等领域适用危惧感说予以扩大。
这一“领域区分”的整合,是笔者基于藤木英雄在不同时期、不同著作中的论述所做的总结,而非藤木英雄本人在同一部著作中明确提出的体系设计。事实上,藤木英雄论述危惧感说时使用的是一般性措辞(例如他的表述是业务上过失致死伤罪),并未明确将其适用范围限定于公害领域。这意味着,批判者对危惧感说“适用范围过宽”的担忧,并非完全没有文本根据。但笔者认为,这一重构是合理的,因为它忠实于藤木在面对不同类型风险时展现出的差异化态度,并不是凭空创造。
在藤木英雄的完整体系中,“扩大与限缩”构成功能互补的双面结构。交通驾驶、日常医疗等社会有用性高、行为规范成熟的领域,适用容许的危险和信赖原则,限缩过失责任。公害排放、新药研发等潜在危害巨大、科学不确定性高的领域,适用危惧感说,扩大过失追究。
藤木英雄在论述信赖原则时明确指出交通参与者被允许以彼此遵守交通规则和惯例为前提来行动,以相互防止危险.
「交通機関の従業者については……注意義務そのものの負担は過大であってはならない……いわゆる「信頼の原則」を、自動車相互の事故について肯定し、運転者の負担を軽減・合理化する方向をうち出したことは、歓迎すべき出来事である。」(藤木·過失犯の理論,79-80页)
这揭示了,信赖原则的适用范围,恰是危惧感说的消极边界。
在1975年的著作中,藤木英雄更清晰地阐明了信赖原则在其整体体系中的位置。他在“信赖原则的私见”一节中指出,信赖原则的本质,并非“限定预见可能性”,而是“在有预见可能性的前提下限定过失责任”
「しかし、信頼の原則の主たる効用は、もともと何らかの意味において少なくとも一般的には予見可能であると解せられる事態であっても、そのようなことにはならないものと信用してよいということなのであるから、結果の予見可能性があることを前提にしてその上で過失責任に限定を加えてゆこうという性質の理論であることは明白である。」(藤木編,63-64页)
应该把信赖原则看作是“判定客观注意义务(结果回避义务)标准”时发挥作用的原则。在具体案件中,它决定了行为人到底是必须采取“最善之策”(彻底防止结果发生),还是只需采取“次善之策或第三善之策”就足够了。
「結果の発生が一般的には予見可能であるという場合においては、われわれのごとく、注意義務を、行為者が危険の際に落度なく行動したといいうるための客観的基準と考え、その基準の判定の上で信頼の原則が作用するとする方が、問題を円滑に説明することになるのである。すなわち、具体的な場合に、結果の発生を確実に防止できる最善の策が必要か、あるいは結果の発生防止に有望であるところの次善の策ないしは三善の策を講ずれば足りるか、ということを決める上で、信頼の原則が大きく作用するのである。」(藤木編,64页)
藤木英雄在《过失犯的理论》第二部中,以铁道事故、汽车事故和食品中毒三大领域为素材,详尽分析了信赖原则的适用条件与限度。在食品中毒领域,他明确否定了信赖原则的适用。
「食品事故の場合、とくに工業製品化された大量生産にかかる食品事故の場合、生産者と消費者との間で信頼の原則を適用して消費者側に危険防止の責任を課することによって生産者側の負担を軽減する、ということは、通常は考えられない。」(藤木·過失犯の理論,200页)【译】在食品事故的情况下,特别是在涉及工业化大规模生产的食品事故的情况下,在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适用信赖原则,通过向消费者一方课以防止危险的责任来减轻生产者一方的负担,这种事情通常是无法想象的。
「食品製造工業者は、安全な食品を消費者に供給する責任を負い、消費者に対する関係では、有毒物質の混入・紛入を避けるために万全の措置をとってしかるべきである。」(藤木·過失犯の理論,200页)
【译】食品制造者负有向消费者供给安全食品的责任,在与消费者的关系中,应当采取万全措施以避免有毒物质的混入。
通过三个领域的对比分析,一个完整的“区分模式”被显示出来。
信赖原则的适用强度随领域特征递减,危惧感说的适用空间则随之扩大。与“一刀切”式的理解相比,这个体系极为精致。
藤木英雄在《刑事政策》中对交通犯罪的处遇政策分析,从刑事政策的宏观层面进一步印证了这一领域区分思路。他在论述交通犯罪时强调,事故防止最终依赖于驾驶者的注意力。
「自動車交通は、いかに道路、各種保安機構の整備がすすんでも、その運行を機械化された保安機構によって集中的に統御することは不可能であり、事故の防止は終局的には運転者の注意力に依存せざるをえないものである。」(藤木·刑事政策,138-139页)
他还指出,关于交通事故中过失犯的预防,刑罚乃至刑事政策所应发挥的作用是次要的、补充性的。
「交通事故における過失犯の防止について、刑罰ないし刑事政策の果すべき役割は、二次的、補充的である。」(藤木·刑事政策,138页)。
对于对于纯粹的过失犯或者缺乏故意犯色彩的过失犯,要求采取合理的限定性态度。……即使结果很严重,将其刑罚定为罚金刑或禁锢刑才是适当的。
「純然たる過失犯ないし故意犯的色彩の乏しい過失犯については、合理的な限定的態度が要請される。……かりに結果が重大でも、罰金ないし禁固刑が刑罰として適切である。」(藤木·刑事政策,140页)
刑罚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谋求犯罪者的改善与自新,不如说应将重点放在为防止法益被侵害的惩罚性意义,以及一般预防效果上。
「刑罰の目的も、犯罪者の改善更生をはかるというよりは、法益侵害防止のための懲罰的意味、および一般予防的効果に重点がおかれるべきことに注意すべきであろう。」(藤木·刑事政策,140页)
这一论述直接证明,藤木英雄的整体思路绝非“无限扩大刑事责任”。相反,他在交通过失领域明确主张限缩和克制。也就是说,他的真正逻辑是在行为规范成熟、因果链条清晰的交通领域限缩过失追究;在因果链条复杂、科学不确定性高的公害领域适度扩大。
把危惧感说从这一双面结构中剥离出来,单独批判其“扩大效应”,就像是批评一台车的油门太灵敏,却不提它同时配备了刹车。
(四)思想谱系:恩吉施的信息收集义务
危惧感说有着明确的德国思想渊源。藤木英雄的灵感来源是恩吉施(Karl Engisch)在注意义务论中提出的第三种义务类型——信息收集义务。
恩吉施将注意义务区分为三种:远离危险的义务、在危险状态下采取谨慎态度的义务、信息收集义务。第三种最容易被忽视,却对理解危惧感说至关重要。
「(1)危険から遠ざかる義務、(2)危険な状態における慎重な態度をとる義務、(3)法遵守義務——情報を収集する等危険の事前探知をする義務、に三分し、いずれも、単なる意識の緊張という心理的要素ではなく、外面的作為・不作為がその内容だとしている。」(藤木編,48-49頁)
【译】分为三类:(1)远离危险的义务;(2)在危险状态中采取慎重态度的义务;(3)法律遵守义务——收集信息等事前探知危险的义务。三者的内容均非单纯心理上的意识紧张,而是外在的作为或不作为。
藤木英雄本人在1975年的著作中即已对Engisch的三分类进行了系统阐述。他在论述“结果回避义务”时,将Engisch的框架整合进自己的过失犯体系,明确指出注意义务的行动基准需根据危害发生的可能性程度、被害的严重性、行为的社会有用性等因素进行比较考量(藤木編,27页)。在论述信息收集义务时,他特别强调了其在应对“未知危险”时的独特价值(藤木編,28-29页)。
关于第一种义务——远离危险的义务,藤木给出了极为具体的行动内容:
「そのような廃棄物を出すもととなる生産活動を停止したり操業を短縮すること、製品の製造・販売を停止し、製品を回収すること等が、結果回避義務の内容となることになる。」(藤木編,29頁)
【译】停止产生此类废弃物的生产活动或缩短开工作业时间、停止产品的制造与销售、回收产品等,便成为了结果回避义务的内容。
这些极为具体、可操作的义务内容表明:新过失论下的注意义务绝非模糊的“不安感”,而是有明确行为指向的规范要求。
关于第三种义务——信息收集义务,藤木对其在应对未知危险时的独特价值作了特别强调:
「近年頻発する企業災害、公害、薬品・食品公害などの事故、とくに、科学技術の最先端において起こる事故のように、やってみなければ何が起こるかわからないが、何事も起こらず安全であるという保障はない、という種類の危険の源泉となる活動をするにあたって、その危険行為が一応安心感をもって社会に受け入れられるために必要な行動基準としての危険を探知するための情報収集義務を根拠づけるものである。」(藤木編,31頁)
【译】近年来,企业灾害、环境公害、药品与食品公害等事故频发,特别是那些发生在尖端科技领域的事故。在从事这类‘不付诸实践就无法预知后果,但也无法保证绝对安全’的危险源活动时,为了使该危险行为能在一定程度上让社会安心接受,就必须确立相应的行为准则。这便为确立“旨在探测风险的信息收集义务”(将其作为必要行为准则)提供了理论依据。
在“无法保证安全”的领域,要求行为者主动探知信息,而非等待危险自己暴露,这正是信息收集义务的根据。
藤木英雄以药品事故为例,对“信息收集义务”的具体内容做了详细展开,指出信息收集是发售前的“结果回避义务”:
「新しい薬を発売する際には……その薬の一般的な使用の範囲内で考え得る有害作用、副作用について、動物実験を徹底して安全性を確認するとか、同種の薬品あるいは構造の似かよった薬品について報告されている、有害作用についての情報あるいは有害性に関する疑惑についての情報を収集し、それを分析・検討して危惧を抱くべき事情の有無を模索することなどが、発売前における結果回避義務として要求されることになる。」(藤木編,31頁)
【译】在发售新药时……对于该药在一般使用范围内可能产生的有害作用、副作用,通过彻底进行动物实验来确认安全性;或者收集关于同类药品或结构相似的药品所报告的有害作用情报,亦或关于其有害性疑惑的情报,并对此进行分析、探讨,以摸索是否存在应当抱有危惧感的情况等,这些都作为发售前的结果回避义务被要求。
藤木英雄紧接着指出了信息收集之后的义务升级机制:
「もし情報収集の結果、安全性に疑惑がもたれ……」(藤木編,31-32頁)
【译】如果信息收集的结果使安全性遭到怀疑……
当信息收集揭示出更具体的危险时,义务随之从轻度(信息收集)升级为更重的回避义务(停售、召回等)。这正是预见程度与义务强度对应的展开。
藤木英雄以业务上过失致死伤罪为例,阐释了危惧感与信息收集义务、结果避免义务的联系。指出如果对于是否会对人的生命、身体造成某种危害抱有一般性的不安感,且除非伴随有为了确保安全而采取的特别谨慎的态度,否则对于任由该行为继续进行下去就存在危惧感和不安感时,在这种情况下,要求行为人积极探知具体无法特定的未知危险,或者为了能够无意识地回避与未知危险遭遇,尽量避免冒险的行动,留心采取保守的行动,这在道理上是理所当然的。
「たとえば業務上過失致死傷罪についていえば、人の生命、身体に対しなんらかの危害を及ぼすのではないかという一般的な不安感をもたれるものであって、安全確保のための特別の用心深い態度を伴わないかぎり、その行為をそのまま行わせることについて危惧感、不安感が存在するということ場合には、行為者に対して、具体的には特定できない未知の危険を積極的に探知すること、あるいは、未知の危険との遭遇を無意識的に回避することが可能なように、できるかぎり冒険的行動を避け、控え目な行動を心がけることを要求するのは、条理上当然であり」(藤木編,33页)
此处需要处理一个困难情形。
如果行为人尽了信息收集义务,仍然未能发现具体危险(因为该危险确实超出当时科学认知),但危害结果最终发生了,此时是否追究过失责任?
这一情形恰恰是危惧感说批判者的核心关切所在。对此,应当区分两种情况。
其一,如果行为人已充分履行信息收集义务且行为具有高度社会有用性,根据藤木的“比较衡量”方法论(行为的公益性与损害的严重性之权衡),应限缩过失认定。正如藤木所述,“基于一般性的不安感,命令其承担过大的负担是不相当的”。
其二,如果行为人虽未发现具体危险,但信息收集工作本身存在明显不充分之处,则仍可基于信息收集义务的违反认定过失。坦率地说,在第一种情况下,危惧感说与具体预见可能性说的结论可能趋于一致(均倾向于否定过失);而在两种学说产生分歧的“真正的边缘地带”,如行为人的信息收集虽有形式上的努力但实质上不够深入的情形,究竟如何判断,藤木的原始论述确实留下了有待进一步精细化的空间。
川原庆己对危惧感说作出过学说史的定位:
他指出,将“危惧感“视为直接触发结果回避义务的充分条件,是对藤木原始构想的误读。正确的理解应当是——第一步,以“危惧感”为基础;第二步,通过努力收集信息;第三步,到达“具体的预见”。因此,“危惧感”是具有“信息收集的契机”这一意义的概念。
「正しくは①『危惧感』をもとに、②情報収集に努めることで、③『具体的予見』に到達すると整理されるべきであり、したがって『危惧感』は情報収集の契機、としての意義を有する概念であるといえる。」(川原慶己、360-361頁)
川原的这一整理极具理论洞见,但同时也应看到,它与藤木原始论述之间存在一定的紧张关系。
藤木在1975年著作中的表述“怀有危惧感而行动的人”在特定条件下可被认定有过失,暗示在某些情形下,危惧感本身就可能是过失认定的终点,而非仅仅是信息收集的起点。这确实是危惧感说自身需要面对的理论课题。
至此,读者已经看到了危惧感说的“真身”。
最后对危惧感说作一个总结。危惧感说其实是一个以对应机制为核心、以容许的危险作为制衡、以信息收集义务为思想资源、以公害犯罪问题为导向,同时在若干环节留有理论精细化空间的过失犯理论体系。
四、对四种批判的反批判
现在,让我们把四项“罪名”逐一摆上台面,看看批判到底能不能站住脚。
(一)“界限模糊论”说服力最弱
“混淆过失与故意的界限”这一批判从根本上就搞错了层面。故意与过失的区分,核心在于意志态度要素。故意要求“容认”结果发生,过失则要求“信赖”结果不会发生。危惧感说调整的是认知的程度维度,完全不涉及“态度”方面。两者分属不同的教义学层面,不存在必然的逻辑交叉。
藤木本人在1975年著作中,还从社会意识层面论证了故意犯与过失犯之间的本质差异。他认为:在一般人的健全生活感觉中,故意犯罪(以积极恶意实施)与过失犯罪(灾害事故)在质的层面上被截然不同地认知。对于过失所致的灾害,一般人从“自己也有可能成为加害者”的共感出发,不会将其与故意犯罪等量齐观。进而指出:“应当肯定,存在着将故意犯罪与过失犯罪视为异质之物,即作为社会行为类型予以区别的做法。”
「そこから、故意の犯罪と過失の犯罪を異質のものとして、つまり、社会的行為のタイプとして区別しているものがある、ということは肯定されてしかるべきである。」(藤木編,60-61页)。
故意与过失的区分根基在于意志态度而非认知程度。危惧感说调整的是后者,丝毫不触及前者。
(二)“社会阻碍论”只看油门不看刹车
“过度扩张刑事责任,阻碍社会进步”完全忽视了藤木同时倡导“容许的危险”理论这一事实。
正如前文所述,藤木英雄在交通过失领域明确主张限缩和克制。基于前文的理论重构,他的整体思路可以呈现为“领域区分”。
当然,正如笔者在第三部分已经坦承的,“领域区分”是笔者的总结而非藤木的明确体系设计,藤木本人并未对危惧感说划定明确的适用边界。这确实是该学说的一个理论缺陷。但至少,批评者不能忽视藤木在不同领域展现出的明显不同的态度,换句话说,他并非“一刀切”式的扩张论者。
值得补充的是,土井和重在研究大规模风险事故的刑事责任时注意到了另一面的问题。具体预见可能性说在处理“事故发生频率不高但一旦发生就造成大规模死伤”的案件时,存在导致过失犯处罚不可能的困境。
「大規模火災のように、事故が発生する頻度は必ずしも高いとはいえないが、一旦発生すると多数の死傷者が出る場合に、高度な予見可能性を文字通り要求すると、過失犯としての処罚が不可能になってしまう点に問題がある。」(土井和重,122页)
换言之,“社会阻碍论”对两种学说的政策效果分析都是片面的,具体预见可能性说同样可能导致责任空白。
(三)“标准模糊论”是一种心理学误读
“将预见可能性降低到不安感的程度,过于模糊”是出现频率最高的批判。但它存在双重偏差。
一方面,它将“危惧感”从教义学语境中剥离,仅从心理学角度理解。仿佛法官要探究行为人是否“感到不安”。实际上,“危惧感”在藤木英雄体系中应当被理解为一个规范性概念——在特定的社会角色和知识条件下,一个审慎的行为人是否“应当”对某种不特定的危险产生警觉。
但坦率地说,上述引文论证的是注意义务的客观标准这一新过失论的一般命题,而非特指“危惧感”本身的规范化判定方法。事实上,藤木对“危惧感”这一具体门槛如何客观化判定(即由什么因素决定、以谁为判断标准),论述确实不够充分。这是“标准模糊论”批判中具有一定合理的部分。不过,这一不足并不等于整个学说应被否定,从反面来看,它意味着“危惧感”的规范化判定标准需要后续学者进一步精细化。
另一方面,更关键的是,这一批判未能把握危惧感说的核心机制“预见程度与义务强度的对应”。“危惧感”并非过失认定的充分条件,而是科予特定强度(且是低强度)注意义务的前提。正如前述指出的,“危惧感”是启动信息收集义务的规范性契机。批判者将第一环节(危惧感)与第三环节(具体预见)直接混同,正是批判力度不足的症结。
(四)“结果责任论”的前提与原著不符
“不要求具体预见,实质上追究结果责任”主要援引西田典之的经典评价(西田,201页)。部分学者对此不加保留地转引。
但仔细分析会发现,西田典之的批判预设了一个前提——危惧感说科予的是与“事后查明的结果”完全匹配的高标准义务。这个前提与藤木英雄的原始论述不符。
在对应机制中,低度预见对应的是低度义务,而非“事后所明白的全部措施”。结果具体可预见时行为者须承受的负担重,仅存在一般危惧感时须承受的负担轻。
更值得注意的是,藤木在1975年著作中对旧过失论提出了一个极为尖锐的“反结果责任”批判。他指出,恰恰是旧过失论在实际运作中沦为了事实上的结果责任:
「旧来の過失理論では、科学技術上全く未開拓の分野において無謀な行動をし、被害を生ぜしめた場合においても、当時誰にも予想できなかったことであるから、責任を負わされなくてもよい、という結論を導くことになり、また、一回同種の事故が起こっていれば、前に述べたのと同様に、当然過失責任を問われる、という、一度目は無罪、二度目は有罪という結局結果責任論的な構成に終わってしまう。」(藤木編,38頁)
【译】按照旧的过失理论,在科学技术上完全未开拓的领域内采取鲁莽行动并造成被害的情况下,也会因为“当时谁都无法预料”,从而得出“不需要承担责任”的结论;而且,一旦发生过一次同类事故,就会像前面所述那样,理所当然地被追究过失责任,最终沦为“第一次无罪、第二次有罪”的、具有结果责任论色彩的理论构造。
这段表明:藤木提出新过失论(包括危惧感说),其出发点恰恰是为了克服旧过失论在实际运作中等同于结果责任的弊端。新过失论通过设定明确的行动基准(落度),使行为者“遵守行动基准便不受处罚”成为可能。这恰恰是反结果责任的制度保障。批判者以“结果责任”指控危惧感说,殊不知藤木的理论建构本身就是对结果责任的矫正。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危惧感说在实践层面完全不存在“结果责任化”的风险。
例如,信息收集义务的边界如何界定,或者说,它是否要求行为人“收集一切可能的信息”?
信息收集义务的范围过于宽泛,则在效果上确实可能趋近于“只要发生事故,总能找到某种义务违反”。对此,藤木的“比较衡量”方法论(综合行为的公益性、被害的严重性、负担的合理性等因素)应当被理解为对信息收集义务范围的内在限制。但这一限制机制在藤木原著中的表述是原则性的,尚未被发展为精细化的判断标准。这是未来研究需要深化的方向。
藤木英雄的危惧感说有其时代特征:“在探讨此类高度发达工业社会的责任原则应有的形态时,那种立足于对科学技术的无限信赖、主张仅对’可预见结果’承担责任的传统责任观,理所当然地无法再直接沿用。”
「このような高度産業社会における責任主義のあり方を考える場合に、科学技術に対する無限の信頼に立脚した、予見可能な結果に対してだけ責任を負えばよい、とする責任主義がそのままでは通用しえなくなることは当然である」(藤木編,70頁)
何况,藤木自己便反复强调:“我关于‘预见可能性只需达到危惧感程度即可’的学说,决不与责任主义原则相矛盾”。
「ひとくちに言えば、わたくしの、予見可能性について危惧感の程度で足りる、とする説は、決して責任主義の原則と矛盾するものではない、ということである。」(藤木編,66頁)
西田批判的力度,建立在一个简化后的版本之上。回到藤木英雄的原始构想,“结果责任”的指控至少不能以现有的形式成立。
(五)总体评估
四种批判的共同弱点在于:它们批判的主要对象,是一个经过简化和脱语境处理的“稻草人”版危惧感说,而非藤木原始著作中那个具有对应机制、容许的危险、信息收集义务和公害犯罪问题导向的完整理论体系。
但公正起见,也需要承认:危惧感说自身确实存在若干理论缺陷——“危惧感”的规范化判定标准不够精细、适用范围的边界未被明确划定、信息收集义务的具体限度有待进一步厘清。这些缺陷为批判者提供了合理的着力点。批判的问题不在于它们完全没有根据,而在于它们的打击对象是一个被简化后的版本,力度因此被严重高估了。
以真身替换稻草人,四种批判均不构成对危惧感说的致命否定。
至此,批判与反批判可以暂告一段落。但笔者还想邀请读者看看,日本法院在过去半世纪中,到底是怎么做的。
五、判例中的暗流
(一)森永砷素奶粉事件作为危惧感说的唯一实践
1955年,森永乳业德岛工厂使用含4.2%至6.3%砷素的工业级磷酸二钠生产婴儿奶粉。超12000名婴儿中毒、130余名死亡。一审无罪,引发社会轰动。1973年德岛地裁重审判决,认定制造课长有罪,成为日本判例史上唯一一次公认采纳危惧感说。
法院的推理逻辑如下:制造课长在该批药品纳入时已经接触到了多个异常信号——纳入商协和产业曾告知“此为便宜货,若有问题请退回”,且制造课人员也注意到该物质颜色异常。据此,认定虽然他并不知晓其中含有砷素,但已具有足够的“危惧感”,足以认识到未经检验便将该物质用于婴儿食品可能带来不特定的危险。
在结果回避义务方面,法院科予的义务并非“不得使用该药品”这一最高标准,而是“使用前对其进行基本的安全检测”。法院还特别指出,遵守行政法规和行政指导仅是食品制造业者的最低要求,法规未禁止并不意味着可以免除过失责任。这一判决在实践层面验证了危惧感程度与注意义务程度之间对应机制的可操作性。
(二)日本北大电刀事件与具体预见可能性说的确立
1976年,札幌高裁在北大电刀事件中明确拒绝危惧感说,做出了此后半世纪被引用最频繁的判示,所谓结果发生的预见,仅仅抱有内容不特定的一般性、抽象性的危惧感或不安感,是不够的。预见应当被理解为:对特定的构成要件结果,以及导致该结果发生的因果关系的基本部分的预见。
「結果発生の予見とは,内容の特定しない一般的・抽象的な危惧感ないし不安感を抱く程度では足りず,特定の構成要件的結果及びその結果の発生に至る因果関係の基本的部分の予見を意味するものと解すべきである」
但法院所确立的“因果关系基本部分”这一概念,在此后的判例发展中证明是一个弹性极大的容器。正是这一概念的内在模糊性,为此后法院在保持“具体预见可能性”名义的同时不断向危惧感说靠拢,预留了充足的解释空间。
(三)一种暗渡陈仓的做法:名为具体预见,实为危惧感
此后半世纪的判例发展,呈现出一幅远比学说更复杂的面貌。法院名义上坚持“具体预见可能性”。实际上不断抽象化“因果关系基本部分”的内涵。在效果上悄然趋近危惧感说。
高桥欣也的概括精辟而直接——具体的预见可能性说通过将“因果经过基本部分”的内容和预见程度加以抽象化,就与危惧感说无限接近了。
「具体的予見可能性説の立場からは「因果経過の基本的部分」の予見可能性が必要としながらも、その基本的部分の内容および予見の程度を抽象化することで、危惧感説(抽象的予見可能性説) と限りなく近いものになる。」(高橋欣也,1頁)
川原庆己在梳理判例发展时指出,若将“危惧感”视为“出发点”而非“到达点”,则两种学说之间的对立将会消解。
「『危惧感』を『到達点』ではなく『出発点』とみるならば、危惧感説と具体的予見可能性説とは対立するものではな」く、「危惧感を抱いた者には、結果の予見に到達する可能性が与えられており、これを払拭せずに行為に出た限りで結果の具体的予見可能性が認められる」。(川原慶己,360-361頁)
【译】若将“危惧感”视为“出发点”而非“到达点”,则危惧感说与具体预见可能性说并不对立。具有危惧感者,被给予了到达结果预见的可能性,在未消除此种危惧感而付诸行为的限度内,可认定具体的结果预见可能性。
(四)JR福知山线脱轨显示出具体预见可能性说的困境
2005年,JR西日本福知山线快速电车在弯道严重超速,脱轨冲入公寓楼。107人死亡、562人受伤。最高裁2017年宣告社长无罪。理由是:全网有超2000个类似弯道,无法认定社长对该特定弯道具有异于其他弯道的具体预见。
这暴露了具体预见可能性说面对组织性风险的三层困境。其一是分散化困境,危险分散在2000个节点,任何单一节点的风险都不显著。其二是“科层制”困境,一线人员有知识但无权力,高层有权力但无知识。其三是“无知的红利”困境,法律非但没有激励信息收集,反而激励了信息回避。
藤木英雄在1975年著作中,已经以先见之明预判了这一困境。他在论述“组织体过失”时指出:
「完全にオートメーションによる作業工程が採用された企業においては……まず、システムとして何をなすべきかということを考え……防災システムの完備が必要であり……未熟練の末端労働者の多少のミスがあっても、大事にいたる前に安全装置が働き事無きを得るような防災システムの完備が必要であり、かつシステムが整備されると同時に、一朝事有るときにそのシステムが有効に働くように絶えずシステムの管理、職員の訓練などが行われていてしかるべきものである。」(藤木編,73頁)
【译】在完全采用自动化作业工序的企业中……应首先考虑“作为系统应当做什么”……防灾系统的完备是必要的……即使基层的非熟练工人出现些许失误,在酿成大祸之前安全装置也能启动以化险为夷,并且在系统完善的同时,理应不断进行系统管理和员工培训等,以确保系统在一旦发生事故时能够有效运作。
他进而对以个人预见可能性为中心的既有理论做出了直接评判:
「このような見方は、単に個人の具体的結果に対する予見可能性ということを中心に理論構成をしてきた既存の過失理論によっては全く手の届かない問題ではないか、とわたくしは考えるのである。」(藤木編,74頁)
【译】我认为,这种视角是以个人具体结果预见可能性为中心进行理论构成的既有过失理论全然无法触及的问题。
全然无法触及(全く手の届かない)这一评判在半世纪后的福知山线案中得到了几乎逐字的验证。
在危惧感说之下,社长无需具体预见特定弯道的脱轨危险。但作为铁路运营企业的最高管理者,他对全网弯道在超速条件下可能发生事故应具有一般性危惧感。基于此,他承担的是“对全网弯道进行系统性安全排查并在必要时加装ATS”这一制度性预防义务。事后证明,JR西日本确实在事故后全网加装了ATS。这一措施在技术和经济上完全可行。
六、危惧感说的现代价值与理论复兴
藤木英雄在《刑事政策》中对白领犯罪的分析,为危惧感说的现代价值提供了一个往往被忽视的理论维度。
指出白领犯罪的核心特征在于:“行为人利用社会信任地位,以组织行为为外衣,审慎计划、隐秘遂行”(藤木·刑事政策,142-143页)。
「ホワイトカラー犯罪の共通の特色は、それが一定の社会的地位において行使することのできる権限ないし地位を、権限を託した者あるいは社会一般の信頼にそむいて濫用し、私利私欲の充足という利己的目的の達成を図ることにある点にその共通の特色がある。」
【译】白领犯罪的共同特色在于,其违背了委托权限者或社会一般的信任,滥用了在一定社会地位上能够行使的权限或地位,以图达成满足私利私欲这一利己目的,其共同特色就在于此。
「ホワイトカラー犯罪の遂行には、それの可能な地位が必要であるが、同時に、その行為が、慎重に計画され、隠秘的に遂行され、典型的な自由意思に基づく犯罪であるということも、重視すべきである。」
【译】实施白领犯罪需要具备能够实现它的地位,但同时,其行为是经过慎重计划、隐秘地进行的,是典型的基于自由意志的犯罪,这一点也应当受到重视。
更值得关注的是,白领犯罪者“罪恶感极度贫乏”,他们积极地信以为正当行为,或以“组织行为”“大家都在做”自我辩解,即便被追诉也只感到“失败”或“运气不好”,而非“做了坏事”。
藤木英雄进而揭示了白领犯罪的社会危害之结构——
「しかし、この種の事犯は、犯罪としての意識に乏しく……からむしばむ極めて大きな害悪を及ぼすおそれを多分に包含したものであって、この種行為の抑制、鎮圧をはかることは、極めて重要なことがらである。」(藤木·刑事政策,144頁)
【译】此种事犯,犯罪意识极为淡薄,……包含着极为重大的社会危害……因此,致力于抑制、镇压这类行为,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这一分析与危惧感说之间存在深刻的关联。白领犯罪、公害犯罪与当代AI风险、化学污染等,共享同一种逻辑——行为人对危害的感知极度迟钝,因果链条间接而不可见,行为人可以轻易以“不知”为由逃避责任。在这种认知结构下,如果刑法坚持严格的具体预见可能性标准,就等于为“不知的红利”提供了制度性保护。
藤木英雄在论述刑法面对企业灾害事故时的积极作用时写道:
「事後的にその行為者の責任を追及しつつ、将来を減らすための先にあげた刑法の過失犯の規定が積極的に役割を担わされることになったのである。」(藤木編,14頁)
在事后追究行为者责任的过程中,前述刑法过失犯规定开始担负起减少未来损害的积极作用。
刑法的作用不仅是回顾性的(追究过去的行为),更是前瞻性的(减少未来的损害)。这一定位,与危惧感说内含的“信息收集义务”(从事后追责转向事前探知)在功能上形成了呼应。
藤木英雄对白领犯罪防止策的论述同样具有现代启示意义。他强调:必须将目光投向不法行为得以实施的社会基盘,使违法与合法的界限线得到明确化,并克服偶然被发觉处罚者所感受的不公平感(藤木·刑事政策,145页)。这一将预防重心从事后追究转向事前的制度性规范建构主张,恰恰是危惧感说所内含的信息收集义务在刑事政策层面的反映。
本文并非主张以危惧感说全面替代具体预见可能性说。在传统领域,经过如此多年的判例检验,具体预见可能性说的限缩功能无可替代。
领域区分的双轨制方案是一种可取的做法。也就是说,在传统领域,维持具体预见可能性说。在新型风险领域(大规模化学排放等),承认危惧感程度的预见可能性足以作为科予相应强度预防义务的基础。
但这并不意味着笔者采取了危惧感说。藤木的危惧感说并非没有不足之处。例如,危惧感的程度(及其与法益的关联)、信息收集义务的定位(究竟是结果回避义务还是结果预见义务)、危惧感与注意义务的关联性(除结果回避义务外还要包括结果预见义务,除程度关联外是否要内容关联)、“危惧感”的规范化判定标准(如何避免主观恣意)、信息收集义务的具体限度(何时可以认定“已尽义务”)等等,都需要再展开充分的批判。
但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我国不少学者(尤其是青年学者)提出了修正危惧感说的意见,并对信息收集义务等关联内容展开了研究,例如:
1.钱日彤:《过失犯中危惧感说的教义学重构》,载《湖湘法学评论》2025年第5期,第50-63页。
2.项佳航:《论“第二阶段”危惧感说》,载王瑞剑主编:《北大法律评论》(第22卷第2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
3.沈奕含:《以信息收集义务解决过失犯具体预见可能性的困境》,载《法学杂志》2022年第5期,第135-153页。
4.苏明月、李柏华:《过失犯中信息收集义务的理论构造与规范定位》,载《福建农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3期,第103-112页。
(笔者深知,列举式罗列反而最不全面,笔者在此仅作简要提及)
七、被误读的先知与未竟的对话
1977年7月9日,藤木英雄因病去世。终年四十五岁。此后近半世纪,危惧感说失去了最有力的代言人。它在日本由盛转衰,在中国被简化为“反面教材”。
然而,本文的考察表明,这一理论的真实面貌与流传形象之间,存在不容忽视的距离。
它不是降低标准的松散主张。而是具有完整的教义学结构——以对应机制为核心,以容许的危险作为制衡,以信息收集义务为思想资源,以公害犯罪为问题导向。“危惧感说”超越过失犯教义学内部的技术性调整,是藤木将犯罪现象学的实证发现(现代社会型犯罪的兴起、罪恶感的麻痹、因果链条不可见化),系统转化为刑事政策命题和刑法教义学命题的理论产物。
同时,本文也无意将危惧感说塑造为无瑕的完美理论。它确实存在若干有待精细化的环节,这些都是后续研究需要正面回应的问题。
正名不等于神化。
指出批判的不公正,不等于否认理论的不完善。日本法院在形式上拒绝危惧感说后的半世纪里,却在判例中悄然趋近了其实际效果。高桥欣也的“无限接近”、JR福知山线案暴露的困境,都从不同角度证实:
具体预见可能性说在回应现代风险时的自我修正方向,恰恰是危惧感说半世纪前已经指出的方向。
半世纪前,藤木英雄面对的是公害犯罪、药害事件。今天,我们面对的是算法黑箱化、新型化学污染物的生态毒理学不确定性、基因编辑的远期后果等问题。
结构上其实是高度同质的。行为时的具体预见可能性极低甚至为零,但一般性的危险认知普遍存在。
藤木在论及危惧感说的理论背景时曾写道:
「科学技術の無限の発展と拡大の中で、未知の危険が我々人類に対する脅威をますます増大させている。」
【译】在科学技术无限发展与扩张之中,未知的危险正在对我们人类的威胁日益增大。
半世纪后重读这句话。藤木英雄所描述的世界,好像正在到来。
在1975年著作的序言中,藤木以一种谦逊与开放的态度,为后来者留下了空间:
「われわれの予見しない、新たな一層すぐれた過失犯の理論構成が読者の中から生みだされることがあるとすれば、望外の幸せである。」(藤木編,3頁)
【译】倘若从读者中涌现出我们未曾预见的、更为出色的过失犯理论构成,那将是意外之喜。
“我们未曾预见的”——这位以“危惧感”理论回应“未知危险”的学者,以同样的谦逊将理论的未来交给了后来者。
所以,危惧感说的核心不是降低标准,而是建立预见程度与义务强度的对应关系。这一思想在风险社会的语境下,好像并不是过时了,而是终于等到了它的时代。
如果本文能够促使哪怕少数学者,在下一次讨论危惧感说时,不再满足于教科书中的三行概述,而是翻开藤木英雄的著述,去看看这位四十五岁就离世的东大天才到底说了什么。那么,本文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一场迟到的、但并非过时的学术对话,或许可以由此开始。
主要参考文献
藤木英雄『過失犯の理論』(有斐閣、1969年)
藤木英雄『刑事政策』(日本評論社、1968年)
藤木英雄《公害犯罪》(丛选功、徐道礼、孟静宜译,丛选功校,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2年)
藤木英雄編『過失犯——新旧過失論争——』(学陽書房、1975年)
川原慶己「『危険の予見可能性』及び『情報収集義務』概念登場に至る過失犯論史の探究」法學政治學論究第139号(2023年)337-377頁
平野潔「過失犯における客観的注意義務と客観的予見可能性」刑法雑誌第49巻第2・3号(2010年)125-138頁
土井和重「『未知の危険』と過失犯における予見可能性―福島原発事故の刑事責任を巡る議論を契機として―」北九州市立大学法政論集第45巻第3・4合併号(2018年)108-131頁
高橋欣也「『因果経過の基本的部分』の予見可能性に関する予備的考察:最一決平成28年5月25日刑集70巻5号117頁を素材として」城西大学経営紀要第13号(2017年)1-18頁
西田典之:《日本刑法总论》,刘明祥、王昭武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点击进入下方小程序
获取专属解决方案~
责任编辑 | 王睿
审核人员 | 张文硕
本文声明 | 本文章仅限学习交流使用,如遇侵权,我们会及时删除。本文章不代表北大法律信息网(北大法宝)和北京北大英华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律意见或对相关法规/案件/事件等的解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