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礼经•周礼》第4讲：八统九两

这一讲我们说说《周礼》中的另外两条纲领：八统与九两。我个人认为这两条是周礼治国理政的心法中的心法。但由于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郑玄对“诏王”一词的曲解，千百年来没有引起学者们的高度重视。

我们先说八统。

《周礼·天官冢宰》：

以八统诏王驭万民： 一曰亲亲， 二曰敬故， 三曰进贤， 四曰使能， 五曰保庸， 六曰尊贵， 七曰达吏， 八曰礼宾。

传统注疏多将八统解读为“君主驾驭万民的八种手段”，把重点落在“驭万民”三个字上。但如果我们细读原文，会发现一个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在“驭万民”的前面还有“诏王”两字。

“诏王”是什么意思？《说文解字》注“诏，告也”。所以历代学者都把这句简单释为：“天官冢宰告王以驭万民之事”。

实则不能，在周代官制用语中，“诏”不是简单的告知，而是特指“以礼法制度规劝、引导君主行为”。《周礼·春官·大宗伯》中有“诏相王之大礼”，指的是大宗伯有权力纠正君主在祭祀中不合礼仪的行为，带有明确的约束性，而不只是臣下对君主的被动建议。

“以八统诏王驭万民”的完整含义是：太宰依据八统这八项既定规则，规范君主的施政行为，再由君主将这些规则推行到万民治理中。

简单说八统就是周朝的”八项规定”。

首先是君主必须遵守的施政准则，其次才是治理民众的手段。“诏王”是前提，“驭万民”是结果，二者不可颠倒。

下面我们逐条解读。

一曰亲亲。要求君主必须率先尊崇宗法伦理，不能因个人好恶破坏嫡庶、长幼秩序，为天下做孝悌表率。而非简单要求民众孝顺。

二曰敬故。要求君主优待故旧大臣，不能随意屠戮功臣，维护统治集团内部的稳定。这是对君主人事权的约束。

三曰进贤。要求君主建立固定的贤才选拔机制，不能任人唯亲。四曰使能。要求君主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不能因身份贵贱埋没人才。这两条共同构成了对君主人事权力的明确限制。

五曰保庸。庸是功劳。要求君主必须奖励有功之人，不能随意克扣赏赐，是对君主奖惩权的约束。

六曰尊贵。要求君主必须尊重贵族阶层的法定特权，不能随意打破等级秩序。这是平衡君权与贵族权力的规则。

七曰达吏。要求君主必须打通基层小吏的晋升通道，保障官僚体系的流动性，防止上层垄断权力。

八曰礼宾。要求君主必须礼遇外来宾客与前朝遗民，不能随意杀戮降者，是对君主外交与安抚权力的规范。

八条没有一条是直接针对民众的行为要求，都是对君主施政行为的边界划定。君主只有先做到这八点，才能获得万民的拥护，实现“驭万民”的目标。

经考证，心学鼻祖陆九渊860年前就在《周礼说》中说过和我意思相同的话，原文为：“八统是君民共之，惟其通上下皆然，故曰统。然却有本原，自人主身上做起。”

我释这段话之前并不知道象山先生有此言论。可知以心读经，必然心心相印。

汉代以后，随着皇权强化，注疏家刻意弱化了“诏王”的约束属性。郑玄注“统，所以合牵上下者也”，把“诏王”解释为“告王以驭万民之事”，颠倒了因果关系。

再来看九两。

以九两系邦国之民： 一曰牧以地得民； 二曰长以贵得民； 三曰师以贤得民； 四曰儒以道得民； 五曰宗以族得民； 六曰主以利得民； 七曰吏以治得民； 八曰友以任得民； 九曰薮以富得民。

两，是联结的意思。系，是连缀，使民心有所归属。如果说八统是君主自上而下的自我约束与教化，那么九两就是社会自下而上的横向联结。一上一下，一张一弛。这里面其实隐含着治国理政的核心要义。

传统注疏将”九两“解读为“君主控制民众的九种手段”，甚至把九类主体解释为君主用来分化民众的工具，这完全是对《周礼》本意的颠倒。

其实”九两“的核心是“系民”，也就是联结民众(用现在话说就是团结各界，统一战线)。它的前提是承认多元主体的利益诉求，而非君主单方面的压制。

一曰牧以地得民：《周礼》注“牧，州长也，各掌其州之政教”。他们是官方治理体系在地方的核心代表，是联结中央与地方的第一纽带。核心是通过掌管的土地、赋役资源来聚拢民众。对应现代的地方主政官员群体。

二曰长以贵得民：指贵族、宗族大家长，即公卿、世族领袖，核心是通过自身的高贵身份和等级特权获得民众的依附，对应传统社会的贵族阶层。他们是宗法体系的核心节点，周代的统治基础就是贵族共同参政，“以贵得民”本质是承认贵族阶层的社会号召力，将其纳入统治同盟。

三曰师以贤得民：指有德行、有学识的教育者，即道德表率、学派宗师，核心是通过自身的贤德品格获得民众的信服，对应现代的知识界、教育界领袖。他们是社会价值观的塑造者，周代“学在官府”，师通常同时担任官职，负责教化民众，是官方意识形态的传播载体。

四曰儒以道得民：指精通礼乐制度的知识分子，即掌礼、掌典籍的学者，核心是通过传承的道统、礼制思想获得民众的认同，对应现代的文化界、社科领域专家。和“师”侧重道德表率不同，“儒”侧重制度与文化的传承，是礼乐体系的具体执行者。

五曰宗以族得民：指宗族的宗子、族长，即基层家族的领导者，核心是通过血缘宗族关系聚拢族内民众，对应现代的基层家族、宗亲组织领袖。他们是社会最基础的治理单元，周代家国同构的体系下，宗族治理是国家治理的毛细血管，“以族得民”就是通过宗族实现对基层的间接控制。

六曰主以利得民：指产业主、财富所有者，即大手工业主、大商人，核心是通过提供就业、分配利益获得民众的依附，对应现代的企业家、工商界领袖。《周礼》注“主，谓公卿大夫世世在位者也，言能以利下者也”，他们掌握经济资源，是维系民生与社会稳定的关键群体。

七曰吏以治得民：指基层执法办事人员，即胥吏、基层公务人员，核心是通过高效的治理、公平的执法获得民众的信任，对应现代的基层公务员、执法人员。他们是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以治得民”就是要求基层官吏必须公平施政，否则就会动摇统治基础。

八曰友以任得民：指民间的信义之士、侠义领袖，即地方上有声望、讲信义的乡贤、义士，核心是通过自身的信义、担当获得民众的拥戴，对应现代的民间意见领袖、乡贤群体。他们是官方治理体系之外的民间权威，将其纳入体系可以有效化解基层矛盾，减少治理成本。

九曰薮以富得民：指掌管山林川泽的官员或资源所有者，即林官、虞人、矿产主，核心是通过开发山泽资源、创造财富获得民众的归附，对应现代的自然资源领域管理者、相关产业从业者。周代山林川泽是重要的财富来源，“以富得民”就是通过合理分配自然资源利益，吸引民众归顺。

孔子有言：“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周礼》的治国智慧，正是以八统约束君主、端正君心、立治国之本，以九两联结社会、凝聚民心、固治国之基。

上下协同，君民同心，民心方能稳固，国祚方能绵长。而心学的治国方略，其根源也正藏于这八统、九两的核心理念之中。#礼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