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第一代大飞机设计师程不时先生逝世
![]()
中国航空先驱
陈新
他是云巅的拓荒者,以图纸为疆、以钢铁为翼,将毕生热望熔铸成划过长空的笔锋。每一道航迹都是写给蓝天的情书,每一次起落都是与时代的对话。如今,他归于云端之上,而他那用毕生心血托举的大国银鹰,正在万丈晴空里替他续写未完的诗行……
五月,美丽的五月。
吉庆尽春归,瑞祥满门楣。
温暖的风,从海上,从岁月的那端,一阵一阵地吹了过来。
吹向季节的这端,吹向火热的方向。
明艳的阳光,照着沉积八旬的累累皱纹,将阴霾赶走。
红润,越过岁月沉浮的沧桑,铺在脸上,洋溢着一种期待了很久的慰藉。
模糊了,越来越模糊。
模糊了的是流光溢彩、熠闪景致里的视线。
有一种饱载情感的液体,不知不觉间,浑浊地盈满眼眶,然后从眼角慢慢地滑落下来。
这是一滴滴老人的泪,一滴滴老人激动的泪。
这滴滴泪水,是一位叫程不时的老人的泪水。
![]()
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在浦东国际机场一角,一个巨型电子显示屏上,正播放着C919大型客机的相关情况。
现场有参与C919飞机型号研制的专家、工程师,也有C919飞机的用户、供应商,还有热爱飞机和航空的发烧友。
人们按照不同的方阵分区而坐。不同方阵的人,穿着对应的服装,戴着对应的帽子,期待着即将揭幕的一场视觉盛宴。
在一个临时搭建、约3米高的平台上,几十架摄像机对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众声喧哗,若百鸟朝凤。
人们心情愉悦,如同过节。
![]()
这是2017年5月5日。
13时34分。远方。
浦东国际机场滑行道上,出现了一个令人久盼、美丽而又矫健的身影。
越来越大,越来越醒目。
这是一架崭新的飞机,白色机体,蓝绿绘彩,尾翼上醒目地喷绘着绿底白字的“C919”。
人们按捺着怦怦跳动的心,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心里盼望着那神圣一刻的到来。
这一刻,即将开启的是中国自主研发的C919飞机首架机的首次飞行。
14时00分,靓丽的C919飞机首架机,在浦东国际机场第四跑道上,在倾注了无限希望的目光中,在温暖而略带潮气、含着淡淡海腥的轻风里,身姿娇美地滑行,朝着美好的前方。
速度由慢而快。
越来越快……
人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1000多人的现场喧嚣顿消,唯有速度也愈发加快的心跳的声音,因这美好的身影,而澎湃。
视觉盛宴夺人心魄。
飞机前轮抬起。
后轮抬起。
几乎一瞬间,C919飞机轻盈地离开地面,华丽地一飞冲天。
“好!”
“太棒了!”
不知都有谁在这一刻情不自禁地大喊。
同一时刻,现场1000多双积满辛劳的手,为之击出雷鸣般的掌声。
众目熙熙,饕餮华润。
这扣动灵魂的激昂中,C919飞机优雅而从容地开启了走上世界民机舞台的征程。
风华绝代,沉鱼落雁。
美人如花,仙飞云端。
再美的词,也难以形容人们仰望的目光中这美丽的身影,也难以形容这一刻现场观众激动的心情。
时任中国商飞董事长、总经理、副总经理、C919飞机总设计师等人,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C919大型客机是我国于2008年启动,按照最新国际适航标准研制的首款干线民用飞机;是中国建设创新型国家的标志性工程目标之一;是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中国重器;是以中国的团队为核心研制,设计、总装、试飞、销售等关键环节都牢牢掌握在中国人手里的一款飞机。
为什么仰望星空
因为我们渴望翱翔
为什么拥抱蓝天
因为国家梦想
经历过太多迷惘
从没改变过信仰
在《翱翔蓝天》的音乐声中,银发缕缕,在风中飞扬。
今天,有一个成语形容他最为恰当——鹤发童颜。
灿烂与兴奋铺在脸上,不知不觉间,眼泪,就落了下来。
程不时是运-10大飞机副总设计师。
其实,在头一天晚上,接到参加首飞仪式的邀请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便哽咽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放下电话后,他甚至抽泣起来。
“老程,怎么了?”
妻子贺亚兮问他。
“C919飞机明天要首飞了,中国商飞领导邀请我去参加首飞仪式……”
程不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很高兴,太高兴了……”
“是啊,历尽风雨,终于等来了这一天。老伴,我也很高兴!我为你高兴,为咱们中国高兴,为你这么多年来的憋屈高兴……”
贺亚兮边说,边蹒跚着向程不时走去,抱着老伴也哭了。
两位老人,两副风雨同舟、担当过新中国重大科研项目的肩膀,在寂寥的暖春中,一抽一抽地抖动……
惊喜即将开启,长夜辗转难眠。
那个晚上,程不时想了很多,往事一幕幕地在脑海里闪现。
颠沛流离。
时而辛酸、时而兴奋的峥嵘岁月,摧折连绵。
疼痛宛在,仿佛昨天。
![]()
![]()
1930年4月6日,湖南省醴陵县城一家医院出生了一个胖胖的小男孩,他就是程不时。
程不时的父亲程炯,曾留学德国学习机械制造。程不时的母亲朱启畴,是一位很开明的小学教师。
1934年,回国不久的程炯在汉阳一家工厂谋到一份机械工程师的工作,一家人因之迁居武汉。
新家所在,是汉阳机场的边缘,起飞线的下方。虽然飞机发动机轰鸣的声音时常吵得人烦躁,但程不时却觉得挺好。因为飞机低低地掠过头顶时,部件清晰可见,也算是一种风景。
儿时的天空,留下了程不时仰望飞机来去的层层叠叠的新奇的眼神,以及渴望飞翔的无限向往。
看惯了鸟儿和蜻蜓的展翅,程不时惊叹,一块铁也能在天上飞。
飞机飞行显示出的那种神秘的能力,展现出的那种昂扬的气质,使他对这种能像鸟儿、像蝴蝶一样飞在天上的神奇机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岁月流逝,儿时的记忆依然鲜活:由于对飞机的喜欢,程不时经常到门前那片制砖坯的工地,用泥土捏制飞机,以此展现自己稚嫩的想象。
偶尔,程炯也利用闲暇,带程不时参观烧砖作坊。黏土经过焙烧变成坚硬砖块的过程,让程不时惊奇,也让他产生过这样的想象:用泥土造一架飞机,通过焙烧变硬,能飞上天空吗?
当他将这个想法告诉父亲时,父亲不但没有批评他的奇思异想,反而表扬他会思考,是个聪明的孩子。
程不时当然不敢肯定这种用泥土制造的飞机是否真的能够飞上天,但这却是学龄前的他对飞机设计的萌芽。
后来程炯又因工作辗转南京,辗转济南。程家也随之搬迁。
虽然屡次搬迁,但程炯没觉得有什么劳顿,毕竟自己所从事的是祖国方兴未艾的铁路建设。事实上,越感觉劳顿,就越说明这份工作很重要。
然而很快,程炯顺风顺水的职业生涯便被战争打乱了——日本侵华战争全面爆发了!
程不时小学和中学的学习生活,几乎都是在日寇不断进逼下的逃难之中度过的。
万恶的日寇飞机的轰炸和扫射,击碎了程不时童年心中晴朗明媚的天空。曾经神奇而美好的飞机,顿时变成毁灭与蹂躏的罪恶的渊薮。在他眼中,日寇狂轰滥炸、摧毁一切的飞机,再也不是幼时眼中美好神奇的天使,而是十恶不赦的魔鬼。
他恨飞机!
![]()
卢沟桥事变后,朱启畴带着程不时和他的弟妹们在纷飞的战火中,跟逃难者北雁南飞。而程炯,则不顾个人安危留在济南,向南方抢运铁路器材。时年7岁的程不时虽为临危不惧的父亲担惊受怕,但却更被父亲的爱国情怀所打动。
残酷血腥的战争致人亡命天涯,流离失所、饱尝艰辛的日子是那么刻骨铭心。
朱启畴带着程不时及其弟妹们逃亡到湖南老家没多久,程炯又在河南信阳一座农工器械制造厂找到一份工作。于是朱启畴又带着孩子们赶往信阳。
然而片刻的安宁很快又被日军的南侵打破,这家工厂随即辗转南迁,到了湖南桃源。
桃源也非安宁之地,就在程家逃难刚到桃源之时,日寇飞机也接踵而至,对这里的工厂和民居进行疯狂轰炸。
迫不得已,继续向后方转移,一直南迁到广西桂林……
——摘自陈新长篇报告文学《一飞冲天》,部分章节曾发表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北京文学》《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艺报》《北京日报》《长江日报》……
![]()
![]()
2026年4月16日下午,中国商用飞机有限责任公司专家咨询组专家、原“运-10”飞机副总设计师程不时同志遗体告别仪式在上海举行。程不时同志因病于2026年4月12日在上海华山医院逝世,享年96岁。
程不时同志生于1930年4月,湖南醴陵人。1947年考入清华大学航空工程系。毕业后,先后在重工业部设计处、二机部四局生产处、沈阳112厂等单位工作,历任设计员、主管工程师、总体组组长。1971年,调入“708工程”设计组,后在上海飞机设计研究所工作,先后担任总体组副组长、室主任、副总设计师、科技委副主任等职务。曾担任“歼教-1”总体设计师,主持“初教-6”等飞机总体设计,担任“运-10”飞机副总设计师及总体设计负责人、“运-12”飞机适航审定委员兼技术审定组组长。曾获全国科学大会奖,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等。是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第八届上海市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研究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程不时同志是新中国第一代飞机设计师的优秀代表。七十余载矢志航空报国,永不放弃,他的名字和老一辈航空人的精神,将永远镌刻在大飞机事业的丰碑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