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那一声“你哪个单位的,也敢坐这儿”,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王林从县里一路带来的那点底气,浇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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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还在头顶嗡嗡地响,投影仪的蓝光打在幕布上,会议桌边坐满了人,可那一瞬间,王林耳朵里什么都听不清了,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落到自己身上。
那些眼神很怪。
有的是意外,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那种说不清的冷淡,像在看一个突然闯错包间的人。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这是领导席。”那个男人盯着他,语气并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八位厅长的位置,哪是你坐的?”
王林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哪个单位的?”
这句话砸下来,会议室更静了。
静到连后排有人轻轻翻文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王林感到脸上发烫,血一下全冲到了头顶。他不是没丢过人,年轻时下野外也不是没在众人面前出过岔子,可那种丢人和现在不一样。那时是技术判断错了,回去重算、重测,改过来就是。现在不是,现在像是你还没开口,就已经被人按在了地上,告诉你:你不配。
而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从县里到省厅,隔着的真不只是三百公里。
王林原先在县地质调查院,待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是什么概念,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短,足够一个年轻技术员熬成院里人人都喊一声“王工”的老资格。院里的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发黄,走廊天花板偶尔还会掉粉,夏天闷得厉害,冬天暖气也不稳,但王林待得踏实。
他熟地层,熟矿带,熟那些印在图纸上的彩色线条,也熟野外钻机轰鸣时泥浆溅到裤腿上的感觉。
如果不是这次调动,他大概会在那儿一直干到退休。
调令下来那天,院里都炸开了锅。
“王工要去省厅?”
“副处,矿产那边。”
“真的假的?”
“文件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
办公室门没关严,走廊里那些压低了的声音还是往里钻。王林坐在桌前,把最后几本野外记录册收进箱子里,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
桌子抽屉里还有不少旧东西,卷尺、罗盘、磨得掉漆的样品袋,还有一本边角起卷的笔记本。那是他三十岁那年跑北山矿区时记的,雨下得最大那次,队里人困在山上,帐篷进了水,饭都是夹生的,第二天他照样背着样品翻了两道岭。现在再翻那本子,纸都发脆了,里面的字倒还硬朗。
老院长来找他时,他刚封好纸箱。
“都收拾差不多了?”老院长端着茶杯,站在窗边问。
“差不多了。”
外头泡桐树叶子掉了一地,天灰蒙蒙的。老院长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厅里跟咱们这儿,不是一回事。”
王林笑了笑:“知道。”
“你未必真知道。”老院长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搁,声音压低了些,“咱们院里是什么?石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图纸错了就是错了,你改就是。可那边不一样。”
王林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人多,事杂,水也深。”老院长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这个人,技术没得说,脑子也清楚,就是太认理。”
“认理不好?”
“认理当然好。”老院长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没到眼底,“可有些地方,认理的人最容易吃亏。”
这话王林听进去了,但也没太当回事。
他那时还觉得,无非就是换个环境、换份工作。技术干部去行政处室,确实会不适应,可再怎么说,工作总归还是工作,制度总归还是制度。再复杂,也该有个章法。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有些章法,写在纸上是一套,落到人身上又是另一套。
报到那天,省厅大楼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
王林穿着深色夹克,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刷身份证登记,保安看了他一眼,问:“新来的?”
“嗯。”
“八楼办公室先报到。”
王林点点头,进了大厅。
电梯镜面把他的样子照得很清楚。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净,衣服不新不旧,跟这栋楼里进进出出那些西装笔挺、脚步匆匆的人比起来,他身上那股野外技术干部的味道,收都收不住。
八楼办公室主任是郑志。
门一推开,王林先愣了一下。
“老王!”
郑志从办公桌后头快步走出来,笑得很热络,隔着几米就伸了手,“还真是你啊,我昨天还跟人说,咱们这下算老同学重逢了。”
王林跟他握手,手被攥得很紧。
郑志是他高中同学,二十多年没见了。年轻时瘦,现在发了福,但眼神还是活络,一看就是在机关里混久了的人。
“坐坐坐。”郑志把他往沙发那边让,扭头冲外面喊,“小唐,泡茶,我那盒龙井拿出来。”
茶很快端进来,办公室里一股清香。
郑志盯着王林打量了一圈,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以前读书那会儿你就沉得住气,现在看着更稳了。”
王林笑笑:“你变化挺大。”
“那当然,机关最锻炼人。”郑志哈哈一笑,往前凑了凑,“不过说正经的,厅里跟下面院里不一样,很多东西得重新适应。矿产管理处是关键处室,盯着的人多,事也多,你去了以后,先别急着发力,摸清情况再说。”
这话王林当时也听了,可也只是点点头。
郑志继续道:“程高处长是老处长,路子熟,情况也熟,你先配合他。还有,厅里看问题,不能只盯着业务。”
“那还看什么?”
郑志笑得意味深长:“看整体,看大局,也看分寸。”
王林不是没听懂,只是听懂了,也没太往心里去。
矿产管理处在九楼。
程高峻见他那会儿,态度不冷不热,握手都像走程序。
“欢迎。”他说。
王林说:“以后请程处多指教。”
“先把材料熟悉起来吧。”程高峻抽出一摞文件,放到桌上,“手头几件事都挺急,尤其宏盛矿业那个矿权延续,拖得有点久,你抓紧看看。”
王林抱着文件回办公室,心里其实还挺踏实。工作嘛,有具体事情做总比让你坐着发呆强。
他的新办公室不算大,一张桌子,一组书柜,一盆快蔫了的绿萝,窗户朝北。小唐把办公系统、内线电话这些给他讲了一遍,讲完了还问:“王处,有什么需要直接叫我。”
王林说好。
等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摊,先看封面。
宏盛矿业探矿权延续申请。
这个名字,他以前就听过。县里这些年很多矿企都想往上靠,而宏盛算靠得最稳的那类,不光项目多,动作也大,业内说起它,常常会加一句“上头有人”。
王林起初没把这种传闻当回事。
他翻开材料,一页页往下看。
看了三天,他眉头就皱起来了。
第四天下午,他拿着自己重新核过的几张表,去找程高峻。
“程处,我想汇报一下宏盛这个材料。”
程高峻正在批文件,头都没抬:“说。”
王林把图表放到桌上,点着其中几个数字:“七号矿脉这三年的厚度数据,前后口径不一致。前期用真厚度,后期却混进了视厚度,报告里没说明,直接拿来算平均值,结果就被抬高了。”
程高峻这才抬眼,看了一会儿,淡淡地问:“你结论是什么?”
“按统一口径重算,矿体平均厚度不到报告里的数值,储量估算也会有偏差。”王林说,“我建议先暂停审批,让他们补充说明,最好实地核查。”
程高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企业那边催得很急。”
“再急,数据也不能错。”
“王林同志。”程高峻语气平平,可里头的压迫感却出来了,“你刚来,不了解情况。宏盛这个项目,省里一直在盯。企业等着续权开工,地方也在催,不能老卡在技术环节上。”
“技术环节卡住,说明技术本身就有问题。”
“问题大不大,还得综合判断。”程高峻把那几张表推回给他,“你先按程序走,把初审意见拿出来,其他的处里再研究。”
王林没走,又补了一句:“如果数据造假呢?”
程高峻这回看他的眼神变了点,像是在重新衡量这个人。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郑志拿着文件进来,一见他俩,就笑:“哟,正说事儿呢?”
他翻了翻王林带来的表,点头:“老王还是厉害,刚来就看出门道。”
说完,他话锋一转:“不过企业材料有点小问题很正常,能补就补,能改就改,别上来就搞得太僵。厅里处理这类事,有惯例。”
王林没吭声。
那天下午回到办公室,他盯着那些红圈的数字看了很久。
不是看不懂,是看得太懂了。
正因为太懂,他才知道这里头不是“小问题”。
晚上的接风饭局,王林本来不想去,郑志一通电话说得很热情:“就几个老乡聚聚,给你接个风,别见外。”
结果去了才知道,桌上坐的根本不是什么单纯老乡,有协会的人,也有企业的人,话里话外,全是试探。
“王处以后多关照。”
“王处是技术专家,咱们行业就缺您这样的人。”
“宏盛那个项目,您得多支持。”
王林酒量一般,不太会挡这种局,喝得脑袋发胀。中途他去走廊透气,回来时还没推门进去,就听见包厢里有人说话。
“……刚来,不懂规矩而已。”
是郑志。
“得慢慢带,不然宏盛那个事还得拖。”
另一个人压着嗓子笑:“你老同学,你还拿不下来?”
王林站在门外,手指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里头立刻安静了。
郑志抬头,脸上又是那副热络表情:“来来来,老王,等你半天了。”
王林那晚回招待所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爬起来,开灯继续看材料。
雨敲在窗上,灯下的数字像一条条细长的针,扎得他眼睛发酸。
第二天一早,他在食堂吃饭时,碰见了肖玉姝。
肖玉姝是分管矿产的副厅长,五十出头,短发,话不多,走路很利落。她端着餐盘经过王林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就是新来的王林?”
王林赶紧站起来:“肖厅长。”
“宏盛的材料看了没有?”
“看了。”
“有问题?”
这话问得直接,王林也没绕:“技术上有些地方需要核实。”
肖玉姝看了他两秒,只说了一句:“拿扎实,再说话。”
说完就走了。
王林站在那儿,心里忽然定了定。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在一味催着往前推。
可没想到,真正的一巴掌,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第二天,小唐送来会议通知。
省里一个高层协调会,肖玉姝主持,要求相关处室负责人参加。程高峻临时出差,点名让王林代表矿产管理处去。
王林晚上还专门准备了材料,把涉及宏盛矿业那部分重新梳理了一遍。第二天早上,他提前出门,准备早点到会场熟悉情况。
临进会议室前,郑志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挺急:“老王,你到了没?”
“快到了。”
“座次临时有变,原来给矿产管理处的位置让规划处占了。你进去先找空位坐,别迟到,肖厅最烦人迟到。”
说完也没多解释,电话就挂了。
王林看着手机,心里虽然有点别扭,但也没多想。
302会议室那会儿还空着,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前排摆了一圈姓名牌,后排没摆。王林绕着桌子看了一圈,果然没找到矿产管理处的名牌。
倒是肖玉姝右侧有个位置空着,桌上什么牌子也没摆。
王林犹豫了片刻,想着郑志说“找空位坐”,就坐下了。
他还把自己准备好的材料摊开,在心里默过一遍发言要点。
人陆续进来,会议开始得也很快。
规划处先汇报,念到宏盛矿业所在矿区时,肖玉姝点了矿产管理处补充。王林站起来,刚说了没几句“储量参数存在口径差异,需要进一步核实”,会议室门就开了。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时,步子不快,气场却很硬。
肖玉姝都站起来了:“陈主任,您来了。”
男人点点头,随即看向王林坐过的位置,又看向王林,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然后,就是那句让王林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你哪个单位的,也敢坐这儿?”
那一瞬间,王林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工作人员慌忙把姓名牌摆上去,他才看清那个空位原来是留给陈晋的。
而他,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下,坐了一个绝对不该坐的位置。
后面发生的事,王林几乎是靠本能完成的。
他抱着文件夹退到后排,会议继续开,谁在说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散会后他一个人坐了几分钟,才慢慢回办公室。
门一关上,整个世界像一下安静了。
王林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盆绿萝发愣。
电话响了,是郑志。
“老王,哎呀,这事闹的,都怪我没说清楚。”郑志一开口就叹气,“本来想让你坐后边的,结果你坐前边去了。”
王林声音很平:“你说让我找空位坐。”
“是,是我没表达清楚。”郑志连忙接,“陈主任那个人,对这些特别敏感,你别往心里去。改天我请你吃饭,给你压压惊。”
王林没答应,也没拒绝。
挂了电话后,他点开会议纪要的征求意见稿,瞄了一眼参会名单和座次简表,心里忽然一沉。
矿产管理处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规划处的。
根本没有所谓“临时调整”。
王林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不是偶然。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偶然。
当天晚上,郑志还是把饭局约出来了。
包厢里就他们两个人,酒倒得很满,郑志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老王,咱俩什么关系,我肯定不会害你。”
王林看着他:“那你为什么骗我?”
郑志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什么骗不骗的,就是沟通上出了岔子。”
“座次没调整过。”
“办公室有时候口头调整,纪要不一定体现。”
“那个位置是谁的,你一早就知道吧?”
郑志这回没立刻接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他才放下杯子,叹口气:“老王,你这人,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非得掰扯明白?”
“该明白的事,不掰扯行吗?”
“掰扯明白了又怎么样?”郑志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有理,就能一直往前顶?”
王林没吭声。
郑志又倒了杯酒,这回没劝他,自己一口喝了。
“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宏盛这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到底的。你现在刚来,位置没坐稳,先学会保住自己,比什么都强。”
“如果数据真的有问题呢?”
“有问题,按程序补正。”郑志说,“你别一上来就奔着掀桌子去。”
“如果不是补正能解决的呢?”
郑志看了他一眼,语气沉下来:“那也轮不到你一个刚来的副处长去当这个出头鸟。”
王林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们不知道有问题。
是他们默认,这种问题可以存在。
甚至必须存在。
因为只有存在,很多事才转得起来。
那晚回去的路上,王林抽了他戒了很多年的第一支烟。烟很冲,呛得他直咳,可他还是抽完了。
第二天一早,小唐发消息说,肖玉姝让他去办公室。
王林进去的时候,程高峻刚出来,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说话。
肖玉姝办公室很安静,桌上摞着一堆文件,墙上挂着“格物致知”四个字。
她没兜圈子,一开口就说:“昨天的事,别再想了。你要是真只把它当成自己坐错了位置,那你这个人就白调来了。”
王林抬头看她。
肖玉姝问:“宏盛那个材料,你到底看出多大问题?”
王林把技术判断讲了一遍,说得很细。肖玉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结论,站得住?”
“站得住。”
“那就别在公开场合再说了。”肖玉姝语气平静,“私下核实,证据拿扎实,别让人提前知道你在查什么。”
王林听出点别的意思:“有人不想让我查?”
“有人不想你,也不想我,顺顺当当地把这件事办清楚。”肖玉姝说,“昨天你坐那个位置,不只是让你出丑那么简单。对方是在告诉你,这里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谁说了算。”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句:“也是在试我。”
王林出了办公室,回去先查了会议室报备记录,又借着问工作的名义找了小唐。
中午食堂里,人不多,小唐拿着筷子,一听王林问起座次,脸色就有点变。
“王处,您别问了。”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一直没调过。”
小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没调过。表是我做的,从头到尾都一样。”
王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到这一步,事情已经清楚了。
郑志故意误导他,让他坐到陈晋的位置上,借陈晋的手,当众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问题是,为什么偏偏在他准备提宏盛问题的那一刻,陈晋就进来了?
是巧合?
王林不信。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干脆绕开厅里,联系了老单位的技术骨干李工。
“帮我看一组数据,别问项目名。”
李工接到后很快回电话:“这数据有明显问题。你要是按统一口径重算,储量得掉一截。”
“能做技术说明吗?”
“能是能。”李工在那头顿了顿,“老王,你是不是碰上麻烦了?”
“算是。”
“那我劝你一句,证据留好,人也留个心眼。”
王林把这些重新整理,准备得更细了。结果还没等他把材料交出去,麻烦先找上门。
那天下午,肖玉姝秘书突然叫他过去。
办公室里除了肖玉姝,还有陈晋,以及一个自称纪委赵处长的人。
一上来,对方就把一份实名举报材料推到他面前。
“有人反映,你在宏盛矿业矿权审批过程中,故意刁难企业,并暗示企业对你进行利益输送。”
王林翻开那几页纸,越看越觉得荒唐。
上面写得非常具体,说他在哪天哪天和徐宏盛吃饭,在什么地方收了信封,甚至连包间号都写得像模像样。
可其中有一条时间,王林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那天他根本不在厅里,去外地培训了,有签到,有车票,有记录。
“这些都是假的。”王林说。
赵处长面无表情:“是不是假的,我们会核实。你先配合说明情况。”
王林刚想继续解释,肖玉姝开口了。
“会议上的事和纪律无关,工作方式问题我已经处理过。”她语气不重,却把赵处长后半句直接堵了回去。
陈晋一直没说太多,只在最后淡淡来了一句:“举报有真有假,先核实。”
三个人走后,办公室里安静得厉害。
王林站在原地,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如果说坐错位置那次,是敲打,是警告,那这次就是动真格了。
他们不是只想让他难堪。
他们想把他弄走。
肖玉姝看着他,说得也很直接:“你出了问题,不只是你自己的问题。你是我提上来的人,有人动你,就是在打我的脸。”
“那现在怎么办?”
“把证据给我。”肖玉姝说,“技术上的证据,越扎实越好。至于举报,我来盯。”
王林离开时,刚好在门口碰上被叫来的郑志。
郑志脚步一顿,脸上那点笑有点僵:“老王,也在啊。”
王林没理他,侧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把所有材料重新梳理,证据链一条条捋顺,从原始编录到厚度计算口径,再到储量变化幅度,全做了详细说明。
他做这些的时候,心反而慢慢静下来了。
因为人会变,话会变,位置也会变,但专业判断不会。
只要数据是真的,逻辑就是硬的。
三天后,厅党组开会。
会开了很久,里头到底怎么争的,外面没人知道,只知道结果很快传开了。
宏盛矿业矿权延续暂缓,责令补充勘查并重新提交技术报告。
程高峻被调离矿产管理处,去了协会。
纪委那边对王林的调查没再往下走,那份举报最后也没了下文。
郑志还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但听说在会上挨了不轻的一顿批。
表面看,像是王林赢了。
可他自己很清楚,这事远没到赢的程度。
一个月后,人事处找他谈话,通知他去滇西专项督查组,任组长,为期一年。
话说得很漂亮,锻炼干部,重要任务,待遇从优。
王林听完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下周。”
从人事处出来,他在走廊上碰见肖玉姝。
她站在窗边,像是专门等他。
“去滇西,不算坏事。”她说,“那边条件苦一点,但事情真一点。”
王林笑了笑:“这是保护我,还是把我调开?”
“都有。”肖玉姝倒也不绕,“你留在这里,接下来只会更难。有人不会轻易罢手,我也未必能一直护得住你。”
王林沉默。
“王林,有些事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掰正的。”肖玉姝看着窗外,“能守住一寸,是一寸。”
“陈晋那天,真的是临时去的?”
“是临时去的。”肖玉姝说,“但有人提前知道他会去。”
“谁?”
肖玉姝摇头:“查不到,或者说,没法查。”
说完她转过身来,忽然问了一句:“你还记得那天你坐的那个位置吗?”
王林当然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记得。”
“坐错一次,不见得全是坏事。”肖玉姝看着他,语气很淡,“有的人一辈子都坐在正确的位置上,可看到的东西,还不如你那一分钟看得清。”
这话王林后来想了很多次。
离开的前一天,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来得急,待得短,很多东西还原封没动。那盆绿萝彻底死透了,叶子卷着边,土也干成了块。王林端起来看了看,还是扔了。
小唐过来帮他搬箱子,站在门口,神情有点别扭:“王处,真要走了啊?”
“嗯。”
“那边听说挺苦的。”
“苦点不怕。”王林笑了下,“我以前跑野外,比这苦的也有。”
小唐像是想说什么,憋了半天,最后从自己桌上拿了盆小多肉递给他:“这个送您,路上带着,好养活。”
王林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小唐眼睛有点红,赶紧扭过头:“我就是觉得……厅里少了个说真话的人。”
王林听见这句,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接这茬,只拍了拍小唐肩膀:“你还年轻,先把自己站稳。”
下楼时,天已经擦黑了。
大厅里灯光明亮,来来往往的人脚步不停。有人看见他,会礼貌地点点头,可那点客气里头,终究带着距离。
停车场上,他那辆旧车还是停在角落里,车身落了层灰。旁边郑志的新车锃亮,像刚洗过。
王林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正准备上车,身后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是郑志。
郑志站在几步开外,没像以前那样上来拍肩,隔着点距离,神情也复杂。
“明天就走?”
“嗯。”
“滇西那边……挺锻炼人。”郑志说完,像是自己都觉得这话空,又补了一句,“老王,之前有些事——”
“算了。”王林打断了他。
郑志一怔。
王林看着他,声音不高:“你做你的选择,我做我的选择。没什么好说的。”
郑志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王林上了车,发动,车窗降下一半,晚风带着点凉意灌进来。
他没回头,只是缓缓把车开了出去。
出大门时,保安抬杆,冲他笑了笑:“王处,路上注意安全。”
王林点头:“谢谢。”
车汇进晚高峰的车流,红灯一停就是几分钟。前面一长串尾灯,像一条发亮的河,慢吞吞地往前挪。
王林看着前方,忽然想起刚到省厅那天,自己也是这样开着车,一路从县里赶过来。那时他心里还有不少想法,觉得人到中年,或许还能换个舞台,做点不一样的事。
现在再看,舞台是换了,可戏怎么演,很多时候根本由不得你。
手机震了一下。
他靠边停下,拿起来看,是肖玉姝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一路平安。
王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副驾驶,没回。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远处的高楼亮起灯,城市像一张巨大又精密的网,把无数人困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往上爬,有人往下沉,有人学会了低头,有人死活不肯弯腰。
王林不觉得自己多高尚。
他只是有点笨。
笨到看见数据不对,就想弄明白;笨到别人提醒了无数次“差不多得了”,他还是想问一句“凭什么”。
可也正因为这点笨,他心里反而没那么虚。
至少他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车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省城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前方的路很长,路牌一块接一块闪过去,风声从车窗缝里灌进来,低低地响。
王林握着方向盘,手很稳。
他不知道滇西那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年之后,自己还会不会回到这栋楼里。
可有一点,他心里很清楚。
那天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被问“你哪个单位的,也敢坐这儿”时,他丢的不是位置,丢的是很多人默认你该有的那种顺从。
而从他没有顺着那个错误把头低到底开始,有些事就已经回不去了。
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一段一段,把路照亮。
山在远处,夜色更深。
王林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往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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