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传承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航空报）

杨瑞

　　 2020年盛夏，我大学毕业，进入中航西飞。记得校园招聘时，面试官问我为什么选择干航空，我说“我喜欢飞机！”他笑了笑，没再问什么。直到入职后我才明白，在试飞站做机务，“喜欢”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而你要扛起的，是一架飞机的重量。

　　我是一个没有工作经验的应届毕业生，连扳手都握不太稳。五年后的今天，当我可以闭着眼睛说出发动机舱里每一根管路的走向时，我知道，这五年照亮我的，是航空报国的初心。

师父的“强迫症”

　　入职初期，师父老华带我走进机库。他三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走路带风，手上的老茧硬得像砂纸。把我领到一架完成试飞科目归来的飞机前，他说：“钻进去把这架飞机的起落架舱擦干净。”

　　我愣住了，我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第一件工作是擦起落架？擦了半个多小时，老华过来检查，拿白手套在舱壁上一抹，手套上有一道浅浅的灰印。他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自己拿起抹布又重新擦了一遍。擦完后他说：“起落架舱里如果有多余物，起飞后可能卡住作动筒或者其他机构，起落架有可能会卡滞。你不是在擦灰，你是在排除隐患。”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机务工作跟我大学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是炫酷的数据分析，也不是高大上的技术攻关，有的是重复、琐碎、枯燥，以及对每一个细节几乎偏执的要求。

　　老华说：“干机务，就是把飞机长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用了大半年时间，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那段时间里，我每天下班后都会多留一会儿，对着工艺指令，在飞机上仔细辨认每一个部件、每一根管路、每一个航插。夏天机库热得像蒸笼，汗水滴在蒙皮上瞬间蒸发。但当我终于能闭着眼睛说出液压管路的走向时，我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我相信，这架飞机如果交给我，我肯定不会辜负它。

　　一个故障，一堂大课2022年，发动机试验进入攻坚阶段。我们保障的飞机在一次试飞落地后，试飞员反映“油门杆在某个角度有轻微卡滞感”。这种卡滞非常轻微，在地面反复推拉都复现不了，但飞行员说得很坚定：“在空中，我能感觉到。”

　　有人觉得可能是试飞员的心理作用，但分队长陆哥说了一句让我铭记于心的话：“试飞员说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他能感觉到我们感觉不到的，因为他用自己的生命在飞。”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拆解了油门操纵机构的每一级连杆、每一个轴承、每一根钢索……在下一次飞行前夜，终于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磨损的连接轴承上发现了极其细微的压痕，肉眼几乎不可见，但用指尖能感觉到不平整。换掉那个轴承后，第二天试飞员反馈正常。

　　那几天，我几乎天天泡在飞机上，手上多了三四个茧子，但我感觉一切都值得。我开始明白，机务员不是修理工，而是试飞员无声的战友。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驾驶舱玻璃，但我们的心跳却在一个频率上。

从被照亮到发光

　　2025年，我被任命为单机专业负责人，开始带新入职的大学生。看着他们拿着扳手、电枪不知所措的样子，我总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我带的小刘，研究生毕业，理论知识比我扎实得多。有一次预先准备，我发现他漏查了发动机舱防火墙后面的一个卡箍。他说：“那个位置太偏了，手伸不进去，而且从来没出过问题。”我没批评他，而是从柜子里找了一张照片，指着给他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老式飞行服。我说：“这是咱们的一位老师傅，他在排除一个通电故障时，飞机意外上电，险些被高电压击穿，调查发现，如果他在操作前多确认一次断电，就不会有险情。”从那以后，试飞站多了一条铁律：双人唱卡，互检互查。

　　小刘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他把整架飞机的检查线路又梳理了一遍，把所有“偏远难”的检查点在工艺指令上明显标识了出来。他说：“师父，我不会再漏了。”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我好像接住了什么东西，又把它传递了出去。那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我知道它很有分量，像是一把传了几代人的扳手，上面全是汗水和体温。

　　2025年，我参与保障的型号完成了全部试飞任务。最后一次落地后，试飞员从舷梯上走下来，与我们分队每个人击掌。走到我跟前时，他说了一句：“兄弟，有你在我放心！”

　　就这一句话，五年的疲惫、委屈、枯燥、压力，全都不见了，我想起老华教我的第一课，想起陆哥说的“地面上多流一滴汗，飞行安全就多一分保障”，想起老队长的险情，想起小刘的检查……原来，新时代航空报国精神不只在字面上，更在老华的白手套、陆哥的倔强、老师傅的经验、小刘的改变里，以及此刻试飞员轻轻击在我掌心的信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