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推开包厢门。
酒气混着空调冷风扑过来。
圆桌坐了七八个人,主位空着。
王叔冲我招手,小陈,这儿。
我坐下。
王叔凑过来,市长夫人马上到。
心脏跳快了两拍。
我攥紧裤缝。
包厢门又开,穿深蓝套裙的女人进来,头发挽着,脸很白。
所有人站起来。
王叔弓着背迎上去,李姐。
她笑,摆摆手,坐,都坐。
我跟着坐下。
眼睛盯着转盘上的花纹。
听见王叔说,李姐,这就是小陈,陈默。
上次跟您提过。
我抬头。
她看我,眼神很静。
看了几秒,点头,好孩子。
菜上齐。
王叔敬酒,一圈人跟着敬。
她只抿一口。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停在我身上。
王叔叹气,小陈这孩子,命苦。
爸妈走得早,自己拉扯大,还争气,考上大学。
就是没人帮衬,可惜了。
她筷子停住,又看我。
你多大了。
二十五。
做什么工作。
广告公司,打杂。
她嗯一声,低头夹菜。
包厢安静,只有碗碟轻响。
王叔碰我胳膊,我站起来,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李……李阿姨,我敬您。
她没举杯。
看了我杯子里的白酒,开口,换茶吧。
服务员端茶来。
我换茶杯,敬过去。
她拿起茶杯,碰一下。
喝了一口,放下,说,坐。
我坐下。
她转向王叔,老王家那个项目,批了。
王叔脸涨红,一连串道谢。
她摆摆手,又看我,明天有空吗。
有。
来市府一趟,我办公室。
01b
我站在市府大楼前。
玻璃幕墙反光,刺眼。
电梯到七楼。
走廊安静,地毯吞掉脚步声。
门牌写着“李静”。
我敲门。
进。
她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抬头,指沙发,坐。
我坐下。
沙发很软,陷进去。
她合上文件,走过来,坐对面单人沙发。
茶几上有茶壶,她倒一杯,推过来。
住哪儿。
老城区,租的。
一个人。
嗯。
她沉默,喝茶。
我盯着茶杯里浮起的蒸汽。
听见她说,老王家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摇头。
他求我,说你是他远房侄子,让我照应。
她放下杯子,声音平,我查了,你不是。
我后背僵住。
你父母,陈建国,张秀芳,机械厂工人,零二年车祸去世。
你十六岁。
她顿了顿,档案里写,你还有个姐姐。
我喉咙发紧,嗯。
姐姐呢。
走丢了。
零一年,菜市场,没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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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指摩挲杯沿,很久没说话。
然后抬头,眼睛里有东西闪,你恨不恨。
恨什么。
恨命。
我扯嘴角,恨有用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我。
肩膀很直。
声音传过来,老王想让我认你当干儿子。
我愣住。
他想要项目,你想不想。
我张了张嘴,没声音。
她转身,看着我,眼神像刀,划开皮肉。
我问你,你想不想。
01c
我想不想。
夜里睁着眼,天花板有裂纹,像地图。
姐姐的脸在黑暗里浮起来,六岁,扎两个辫子,手里攥着糖,说默默,等姐姐回来分你一半。
她没回来。
老王电话打过来,小陈,李姐那边,你抓紧。
机会难得。
我问,王叔,你为什么帮我。
他噎住,干笑两声,你这孩子,叔看你可怜。
挂了电话。
我坐起来,摸到烟,点一根。
火光里看见自己手,指甲缝有黑印,昨天帮楼下阿婆修水管沾的灰。
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九年。
搬过十一次家,睡过桥洞,被中介骗过押金,被老板骂过废物。
姐姐丢的那年,爸妈每天出去找,回家就吵,摔东西。
妈哭,爸砸墙。
后来他们不吵了,凌晨出门进货,货车撞上护栏,没救回来。
葬礼那天,我一个人守着两张照片。
亲戚们站得远,眼神躲闪。
有个表姑塞给我两百块,说好好活。
我好好活了吗。
烟烧到指尖,烫。
我掐灭。
第二天,我又去市府。
李静在开会,秘书让我等。
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她出来,看见我,脚步没停,说,进来。
办公室门关上。
她坐下,没让我坐。
什么事。
我站着,手心出汗,开口,李阿姨,我想好了。
她抬眼。
我想……我想叫您一声娘。
空气凝固。
她手指蜷起来,指节发白。
眼睛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然后,她眼圈红了。
好。
她说,声音哑了,好孩子。
我腿软,扶住桌沿。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抬起,悬在半空,最后落在我肩上,轻轻拍两下。
明天,你就来市府上班。
办公室副主任,先熟悉。
我点头,喉咙堵住。
她收回手,转身看窗外,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颤。
你出去吧。
我转身,拉开门。
听见她低声说,晚上来家里吃饭。
地址发你。
02a
我按地址找过去。
别墅区,树很高,路灯昏黄。
八号楼,铁门开着。
按门铃。
开门的是保姆,五十多岁,围裙干净。
陈先生?
进来吧。
玄关很大,地板亮得反光。
客厅沙发上坐着个男人,看报纸,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
李静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说,老周,这就是小陈。
男人放下报纸,站起来,伸手。
周建明。
我握上去,手很干。
陈默。
他点头,坐。
声音没什么起伏。
李静笑,今天包饺子,小陈一起。
她眼睛有点肿,但笑得很亮。
我跟着进厨房。
料理台上摆着面团、馅料。
她擀皮,动作熟练。
我洗了手,学着她包,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
她看着,笑出声,你呀。
保姆进来,要帮忙,李静摆手,不用,我们自己来。
周建明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声隐隐传来。
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
她忽然说,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跟你差不多大。
我手一顿。
车祸,十六岁。
她声音平,擀皮的动作没停,那年我下乡考察,他非要跟去,路上……司机打瞌睡。
饺子皮破了,馅漏出来。
她看着,慢慢放下擀面杖,手撑着台面,低头。
肩膀耸动,没声音。
我站着,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她吸鼻子,抬头,眼睛通红,却笑了,瞧我。
继续擀皮。
饺子下锅,热气蒸腾。
吃饭时,周建明话很少,只问我在哪个部门,以前做什么。
我答了,他嗯一声,不再问。
李静不停给我夹饺子,多吃点,瘦。
临走时,她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个信封,零花钱,拿着。
我推。
她按住我手,眼神硬,拿着。
顿了一下,低声,明天早点来,带你去见几个人。
02b
市府办公室,副主任桌子靠窗。
对面坐着老赵,五十多岁,秃顶,看我一眼,继续喝茶。
李静领我进来,拍手,大家停一下。
这是陈默,新来的副主任,大家多关照。
稀稀拉拉几声应。
老赵放下茶杯,李主任,副主任这位置,不是一直空着等考试结果吗。
李静笑,特事特办。
小陈能力不错,先熟悉。
老赵扯嘴角,没说话。
李静走了。
办公室安静。
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空白。
老赵晃过来,敲敲我桌子,小陈,李主任亲戚?
我摇头。
他挑眉,那就是干儿子喽。
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有人偷笑。
我握紧鼠标。
他凑近,热气喷过来,小子,这地方水深,别以为攀上高枝就能站稳。
说完,晃回座位。
中午食堂,我打了饭,找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三十多岁,戴眼镜。
陈主任?
我抬头。
他笑,我宣传科刘明。
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接过。
他压低声音,老赵那人,嘴臭,别放心上。
顿了顿,李主任对你可真上心,早上亲自带你来。
我嗯一声。
他左右看看,声音更小,李主任跟周副市长,关系有点……微妙。
你小心点,别掺和。
什么意思。
他笑笑,不说了,吃饭吃饭。
下午,李静叫我过去。
办公室有客人,四十多岁男人,西装,看见我,站起来握手,陈主任吧,久仰。
我是城建老吴。
李静介绍,吴总,以后项目上事,你跟他对接。
吴总递名片,满脸笑,陈主任年轻有为,以后多关照。
聊了几句,他告辞。
李静关上门,脸色沉下来,老赵是不是为难你了。
我摇头。
她哼一声,他仗着资历老,混日子。
你别怕,有事跟我说。
我点头。
她走到窗边,背对我,声音低,小陈,这地方,人人都戴面具。
你记住,你是我儿子,没人能动你。
我看着她背影,肩膀单薄,却撑得笔直。
02c
下班前,老王电话来了,小陈,晚上有空没,叔请你吃饭。
我捏了捏眉心,有事?
好事,来了再说。
地方定在酒楼包厢。
我到的时候,老王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个女人,年轻,卷发,穿连衣裙。
看我进来,女人站起来,笑,陈主任吧,我是王婷婷,我爸老提你。
老王拉我坐下,点菜点菜。
婷婷,给小陈倒茶。
王婷婷靠过来,香水味浓,陈主任在哪办公呀。
我往后挪,七楼。
她眼睛一亮,李主任那层呀,真厉害。
菜上齐,老王敬酒,小陈,叔得谢你。
项目批了,多亏你。
我抿了一口。
他凑近,李主任认你当干儿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
婷婷,你说是不是。
王婷婷笑,爸,你少喝点。
转头看我,陈主任有女朋友没。
我放下筷子,王叔,我还有事,先走了。
老王按住我手,别急别急。
叔还有事求你。
我看着他。
他搓手,那个,李主任那边,能不能再帮叔说句话,西区那块地,我也想……
我抽回手,王叔,我不懂这些。
他脸色变了变,又堆笑,不懂没事,你就在李主任面前提一句,提一句就行。
我站起来,真有事。
走出包厢,听见老王低声骂,什么东西。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摸出手机,想给李静打电话,按亮屏幕,又锁上。
路边买了个面包,边走边吃。
路过老城区,巷子口阿婆还在摆摊卖水果,看见我,招手,小陈,来,婆婆给你留了苹果。
我走过去。
她塞给我两个苹果,红彤彤的。
最近没看见你呀。
忙。
她拍拍我手,忙好,忙好。
你姐姐,有消息没。
我摇头。
她叹气,眼神浑浊,会找到的,会找到的。
我攥紧苹果。
回到家,开灯,屋子空荡荡。
桌上放着李静给的信封,我打开,一沓钱,挺厚。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打印的字:小心周建明。
03a
纸条我看了三遍,折好,塞进抽屉。
第二天上班,老赵不在。
刘明溜过来,压低声音,老赵请假了,听说昨天跟李主任吵了一架。
为什么。
不清楚,好像因为什么文件签字的事。
刘明推推眼镜,陈主任,李主任跟周副市长,最近闹得挺僵。
我抬眼。
他凑近,上周常委会,周副市长提了个人事调动,李主任当场否决。
两人吵起来,拍桌子。
现在底下都在传,要站队。
我敲键盘的手停住。
刘明笑,你反正不用站,你是李主任儿子嘛。
说完,拍拍我肩膀,走了。
中午,李静叫我一起吃饭。
食堂小包间,就我们俩。
她吃得少,一直给我夹菜,多吃点肉。
我低头吃。
她忽然说,周建明找过你没。
我摇头。
她放下筷子,他要是找你,说什么都别答应。
我点头。
她沉默一会儿,声音低,我跟他,快过不下去了。
我筷子停住。
他外面有人。
她扯了扯嘴角,我早就知道。
为了面子,忍着。
现在,他手伸得太长,想动我的人。
她看我,眼神锐利,小陈,你是我儿子,我护着你。
但你也得争气,站稳脚跟。
我咽下饭菜,喉咙发干,怎么站。
她笑,简单。
下午跟我去趟开发区,有个项目启动仪式,你露个脸。
下午,开发区广场,气球飘着,红毯铺开。
李静穿套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记者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上台讲话,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沉稳有力。
我在台下站着,旁边是几个部门头头,有人凑过来,陈主任,年轻有为啊。
递名片。
我接过,点头。
仪式结束,李静被记者围住。
我退到一边,看见周建明的车停在远处,黑色轿车,车窗关着,但我知道他在里面看。
晚上,李静有饭局,让我先回家。
我走到公交站,一辆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是周建明。
上车。
他声音平。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空调很冷。
他开着车,不说话。
过了两个红灯,才开口,李静给你安排了什么。
办公室副主任。
他呵了一声,她倒是心急。
转头看我,你知道她为什么认你当儿子吗。
我攥紧手。
她儿子死了,需要个寄托。
他语气冷,你呢,你需要靠山。
各取所需,挺好。
但是。
他踩下刹车,停在路边,转头盯着我,别掺和我和她的事。
你乖乖当你的干儿子,捞点好处,够了。
要是站错队……
他没说完,眼神像冰。
我推开门下车。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憋得慌。
手机震,李静短信:到家没。
我回:到了。
她秒回:明天陪我去趟医院,体检。
03b
医院消毒水味道刺鼻。
李静做全套检查,我在走廊等。
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保温桶,嘴里念叨,儿啊,妈给你炖了汤。
我别开眼。
检查做完,李静出来,脸色有点白。
医生说她胃不好,要调理。
拿了一堆药,我提着袋子,跟她往外走。
电梯里,她靠着厢壁,闭眼。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她晃了一下,我扶住她胳膊。
她睁开眼,看我,笑了笑,没事。
出了医院,她说想走走。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树荫遮住太阳。
她忽然说,小陈,你恨过你爸妈没。
我愣住。
恨他们丢下你。
她声音轻。
我摇头,不恨。
他们……没办法。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我恨过。
恨我那天为什么要带他出差,恨司机为什么打瞌睡,恨老天不公平。
她吸鼻子,但恨没用。
我得活着,还得活得像样。
我喉咙发紧。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笑了,瞧我,说这些干嘛。
走吧,请你吃冰淇淋。
我们坐在便利店门口长椅上,吃甜筒。
她小口小口舔,像小孩。
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明显。
她说,小时候,我儿子也爱吃这个,每次考一百分就闹着要。
我嗯一声。
她转头看我,小陈,你要是真愿意,以后……就叫我娘吧。
我舔甜筒的动作停住,奶油化开,滴在手上。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她眼神暗了一下,又笑,不急。
手机响,她接起来,脸色变了变,嗯了几声,说,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市里有急事。
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她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的甜筒全化了,黏糊糊的。
03c
晚上,老王又打电话。
这次语气很急,小陈,出事了!
西区那块地,李主任卡着不批,现在吴总那边要告我违约!
我握紧手机,王叔,我管不了。
你帮叔说句话!
就一句!
老王声音带哭腔,叔求你了,不然叔得破产!
我沉默。
他压低声音,小陈,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介绍给李主任的。
叔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李主任认你当儿子,不就是因为你可怜,没背景好控制吗?
你真以为她把你当亲儿子?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我倒了杯冷水,灌下去。
老王的话像针,扎进耳朵里。
门铃响。
我开门,是刘明,一脸慌张,陈主任,出事了!
什么事。
老赵实名举报李主任,说她违规提拔亲属,就是你!
材料都递到纪委了!
我脑子嗡一声。
刘明喘气,现在到处都在传,周副市长在后面推了一把。
李主任被叫去谈话了。
我冲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去市府。
办公楼亮着灯,但气氛不对。
门口保安拦住我,找谁。
我亮工作证,进去。
电梯到七楼,走廊里站着几个人,低声议论,看见我,眼神躲闪。
李静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我在走廊尽头等着,盯着那扇门。
半小时后,门开了。
李静走出来,脸色平静,后面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她看见我,眼神示意我别过来。
我站着没动。
她跟那两人走了。
办公室门口,周建明走出来,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转身离开。
刘明溜过来,完了,李主任这次麻烦大了。
我抓住他胳膊,举报材料说什么。
就说你资历不够,违规提拔。
还有……刘明犹豫,还说李主任利用职权,给你谋福利,收受贿赂。
我松开他,靠在墙上。
手机震,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吴总,声音冷,陈主任,李主任要是倒了,你那副主任也当到头了。
聪明点,知道该跟谁。
我挂了电话。
走廊灯惨白,照在地上。
我蹲下来,抱住头。
耳朵里嗡嗡响,听见姐姐的声音,默默,别怕。
我抬起头,眼睛发涩。
不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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