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人读鲁迅,我觉得最大的误区,就是太把鲁迅的文章当真,以为他写下的一切都是心里话、实诚话。我这种“大聪明”,就从不这么认为。我以为事实很简单,“作家”鲁迅论身份,就是个自由撰稿人,没有单位归属,全职宅家写作,与当下自媒体人是真正的“同行”,不恭敬一点来说就是“职业写手”,在这个前提之下,他的好些文章只能为写而写,为了优厚稿酬而写,否则就没有收益,他自己乃至全家就得肚子腹枵上了,道理就这么简单。
而且,从一开始,鲁迅就不是那种“纯为热爱文学本身而写作的人”。他人生第一篇文言小说时31岁,正式在文坛出道即将40岁了。这可不是“晚熟”能够解释的,只能说他对于公开文字表达这个事本身,内心深处就缺乏兴趣。倘若没有现代报刊这种新鲜事物,文章可以直接卖钱了,而且写得好还足以锦衣玉食,我想鲁迅大概率是不会动笔的,钱玄同天天晚上追着砍也不会催生出一篇篇杂文小说来。说句客观的话,鲁迅早年对于翻译还有那么点兴致,可是由于卖不了钱,也立马不干了。鲁迅不是我这种憨子书呆子,可怜穷成这样了,还整天窝在公号用爱发电,刚扒完3元一大碗的热干面,殚精竭虑就是几千字输出,就为了逗大家一笑,诸公诸婆看完一哄而散,一个钢镚都不会丢下,咱还得感激涕零不吝赐阅。
所以说,鲁迅的好些文章,完全没有必要过于当真。他写什么你都信,还要掘地三尺,探寻微言大义,这才是闲得慌,呆得紧。实际上,必然有大量文章是急就章,而且著书为稻粱谋而已,性质与我如今不间断糊弄自媒体文章差不多,区别无非有二:其一是他乃文章高手,下笔就超群绝伦,我辈则过眼云烟而已;其二就是据说他人品高贵,不会为了流量\稿酬说假话,至于是否真的如此,我也不太清楚,只能说依我的阅读体会,他确实是有底线的作者,绝非我这种“穷斯滥矣”写手。但这些理由无论如何,都抵消不了一个最基础的事实,那就是他再怎么高明与高贵,本质上还是个“自由撰稿人”,是1930年代的上海滩“自媒体人”,当然也可以说是“写手”。这样的身份,差不多已经决定了他不大可能字字句句都是“有感而发”,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亦或是“有了快感我就喊”,而可能纯粹是为了写文章而写文章,也就是前人说的“为文而造情”。
当然,我之所以这么讲,也并非要暗指鲁迅的文章都是冲着稿酬去的。而是想回到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他的身份前提,他是一个租住在上海滩高级住宅、一家老小需要他挣钱供养、日常开销非常之大,而且早就辞掉正式工作,后来几乎全部收入都源自于写作的“自由撰稿人”。如此身份,如此压力,必然注定他的文章不会是完全纯粹的表达,是仰仗于灵感激荡的,目的是为了“我手写我口”。那是罗素,是维特根斯坦,是邵洵美是徐志摩是海岩是大冰,而不会是鲁迅。完全靠写作为生,就得为写而写,乃至写不下去了也要硬着头皮写,一时题材枯竭就得没话找话绞尽脑汁写,这是谋生之需,这也是煮字疗饥,再厉害再正直的写作者,也要被迫让步,做出如此一点牺牲。要真返回常识,从这一点视角去看待鲁迅,或许好些疑难,也可以迎刃而解了。比如为何鲁迅几乎所有文章都那么尖酸刻薄,实际私下为人倒是很宽厚温和的,从不至于喜怒无常,动不动失态骂人。
更直白点说,鲁迅的那些文章,可能多数真的是真情流露有感而发,但他那般世所罕匹的巨大创作量,不能排除他不少文章就是应应急,开开玩笑的,他老人家绝非时时刻刻都绷着个脸,脑海里盘绕的全都是家国天下乱臣贼子顾颉刚陈西滢梅兰芳梅艳芳,即便措辞还是一本正经的。当代作家里,最可与之类比的就是王小波。我也承认王的小说杂文都是顶呱呱的,但也明白他是经常玩笑着写的,同时也是冲着稿费写的,毕竟彼时的李银河还没有经济实力可以养他。也所以,我向来都以为,当代“鲁研家”们,捧着一部《鲁迅全集》钻破脑袋非得处处找出微言大指什么,本身方向就出了问题,思路就有了误差。吃鲁迅饭的那些人,是一心要把鲁迅往天际最高处捧,始终不肯承认他只是个“自由撰稿人”这个身份前提。说句得罪的,我每每看汪晖林贤治钱理群们的鲁研专著都会觉得好笑,总觉得他们越捧鲁迅是越拿人家开玩笑,倒是朱正张梦阳这种搞考据或梳理研究史的,还可以看看。鲁迅现实中为人,就是爱开玩笑,爱玩抽象的,当年胡适与之初识时,对他最深印象就是“滑稽”,可鲁研家总爱把鲁迅整得苦大仇深,动不动就扯到“对国民劣根性的解剖”,这就是带读者入沟了。
顺带着这一逻辑,我也一直揣测,鲁迅文章里痛骂或讥讽的有些人,即便辞句再激烈,他内心深处只怕也不一定真的深恶痛绝,亦或者有什么恶感的,好些时候就是写文章而已,需要这么一个由头,一个靶子,一个素材。好比他当初在报刊上痛斥林语堂到体无完肤,可现实中还是会乐呵呵与之聚餐,对待刘半农陶亢德曹聚仁徐訏们亦是如此。除了是非轻重判断之外,我以为很大一个原因,就在于鲁迅是彼时头号“专栏作家”,卖文为活,又无法“断更”,断更即断炊,一日不写一日不食,写作压力非常大,急需题材、内容乃至“爆点”,而言辞也无法温吞。这种体会,长期写过专栏,亦或者从事自媒体的朋友们,当更能理解其中微妙。任何一个职业“写手”,饶是才高十斗,五百年不世出,如此高频率写上十年八年,都会陷入“不晓得写啥”的困扰的,而且更为重要的考虑点,还在于“这样写了是否有流量”的焦虑。当代港台那些专栏作家,倘若写上多年,往往呈现两个极端:要么如蔡澜董桥马家辉梁文道们越写越水,要么就如曹捷李怡余火冰们越写越偏激,根源就在这里。我想鲁迅也是人,也是无法避免的。
这让我想起山西的著名作家韩石山。这位当今文林最著名的“酷评家”,委婉的绰号是“文坛刀客”,难听的江湖诨名是“首席喷子”,他本人座右铭则是“谁红跟谁急”,过去确曾几乎将眼下所有文化界名流都臭骂了一遍(彼山西熟人之外),还骂得非常难听,让素来喜欢营造“君子剑”人设的谢冕陈漱渝们都能立地跳脚。外界总想当然以为,这样的人很难处,性情一定很暴躁,日常言谈一定会很偏狭,实际大大不然。我就有人与之熟稔的“忘年交”,很多年前人家就告诉我,“同事”兼“铁友”韩石山,在现实生活中倒更像是个“老好人”,与人交往是很平和谦卑的,数十年来从未见过他变脸,更别说动辄发脾气了。人家这么一说,我立马就明白过了,报端上的“韩石山”,永远嬉笑怒骂,张牙舞爪,逮着谁都要损上几句,怎么看都是很戾气甚至心理有问题的人,其实人家不过是在“做文章”而已,说更直白点就是挣稿费而已,开玩笑而已,当不得真。果不其然,后来在《文学自由谈》上看到他的一篇访谈,他很坦然地解释为何那么爱“酷评”,“我很多时候写文章,不一定是觉得对方有多大的不对,而是觉得能写一篇好文章就好了”。我以为,他的这个态度,以及这句话,拿来看待鲁迅文章,照样是很管用的。人性是共通,是钱锺书所谓““东海西海心同理同”的察世观人原则。
实际上,倘若多观察或接触一些此类怪咖,就会很容易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文化人中的那些所谓“酷评家”,整日操笔如操刀,刀光剑影指桑骂槐凶神恶煞,似乎时刻都想着斫人,“抡起板斧就排头砍去”,文章怎么看都是很刻薄很恶毒的,可私底下的“本尊”又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温和谦逊之人,一点狂劲都没有,待人接物最是彬彬有礼,文与人不仅对不上,甚至是完全相悖的。以我所知,当下最著名的那帮“酷评家”,无论是混文场的李敖李更朱大可唐小林,还是在学界招人嫌的肖鹰王彬彬何满子辛德勇,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种“反差萌”。反倒是那些表面功夫做足,写起文章来何其正人君子贤人大儒气象的,现实中为人可能更不敢让人恭维,藏着掖着压抑着,是谓“咬人的狗不露齿”,是最有城府、“武库”的。我还想起一件亲历近事:眼下在知识圈颇火的著名“写手”+“酷评家”梁惠王,人家每天写起公号文章来那一个火药味十足,俨然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似乎除了乃师李家浩之外,任何名流在他眼中都是孙子,怎么看都是狂到没边的一个人。可谁想,他去年偶然回来,我有一位好友慕名觐见,商场包间吃了顿饭,单独交流了两三小时,回来路上就忍不住给咱发信息一通感慨,说之前总想着梁惠王是如何张狂,可待当场识荆才惊奇发现,人家压根不那样,而是特温和特实诚特谦退特腼腆,俨然见人先脸红的“男大”,与其文章“人设”完全抵牾云云。我一边听八卦,一边忍不住呵呵笑起来。想这就是“文人”,尤其是长期写酷评的那种文人,最容易给人的假象。更多时候,人与文实际是分裂的,很多时候他们写文章,也不过是闹着玩而已,当不得真。
其实,倘若能够稍微想想,也可以明白,鲁迅的情况也是差不多的。他在世之日,经济压力甚大,养家糊口全靠一支秃笔,那是何其的身不由己,必须每晚熬夜每天爬格子,还要写出“热点”,招徕来“粉丝”,总之希冀篇篇10万+。如此以来,文字必须有趣不说,内容要求也得是劲爆的,甚至措辞也得激烈一些,这样的文章才有平台请他写,所给稿酬也才会高人一等,上海大陆新村9号每月高达63银元的房租才付得起,其写作心态与行文逻辑与我们写自媒体图文是近似的。否则,他作为自由撰稿人,还是彼时自媒体界头号网红,写的文章都没人看了,每天洋洋洒洒几千几万字扔出去却引发不了任何讨论,那些报刊可清一色都是商业性质的,那凭啥还要天天请他写,白白占据报刊版面,浪费广告空间,还要花上最高价呢?只有往这个方向想,才会明白如此写作,就得屡屡“找茬儿”,或时时夸大其词的,古今中外专栏作家概莫能外。
这种处境,与那些大学教授,亦或者富贵闲人,闲来无事,消遣无计,信手涂抹,纯粹为兴趣或灵感写文章,那心态是迥然有别的。鲁迅与知堂两兄弟,文章趣味分野甚大,我以为要因可能就在此处。盖大先生被迫卖文为活,就得抓热点,偶尔说点刺激的话,过头的话,劈头盖脸骂些名流,越爽越有读者爱看,粉丝也号这一口;而周二本就是985大学名牌教授,生计可以不靠这个,处之绰有余裕,所谓“当其无事也,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书窗下优哉游哉舒舒服服写来就是了,哪管什么“热点”“流量”“粉丝”“打赏”,笔下文章自然一派雍容闲适,春风大雅秋水不染尘了。这实际也是知人论世的一个常识:对于任何作家及其作品,我们都要考虑其实际生活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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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世的那些读者与鲁研家们,似乎始终没有想通这一点,那就很容易太把鲁迅的文字表达当真,也很容易误解他这个人,总想当然以为他文章骂人是真骂人,文章愤怒是真愤怒,文章偏激是真偏激。可实际上,鲁迅何尝是此等人呢?这就是太把职业作家\写手的文字当真。所以,恕我直言,脑子迟钝的人,即过去所谓“笨伯”,着实是看不大清历史,也瞧不大大明白社会,乃至无法读懂平平常常一两篇自媒体文的。
2026.4.15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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