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成都开了个「人夫训练营」

2026年春节，李斗斗在湖南永州老家过年。这天要去姑妈家吃饭。想到姑妈年纪大了，张罗一桌饭菜很辛苦，他一大早就去帮忙，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做饭。饭后，和姑妈一起洗碗，一大摞碗要洗好一会，累得腰都直不起。

这时哥哥走过来，解开他的围裙说，男人做这些事情好丢人，应该让妈妈或者嫂嫂来做。客人们都在聊天，李斗斗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当时就气蒙了，我说你不做事不觉得丢人吗？”

·2026年春节，李斗斗在姑妈家帮厨

其实哥哥也做了。他炒了一个鸭肉，当地的特色菜。李斗斗觉得，哥哥做这些看得见的“漂亮活”，不觉得有失男子气概，而他系上围裙洗碗就被认为丢人，这太荒谬。更荒谬的是，姑妈曾抚养过他和哥哥三年，他俩有义务做家务，但又没养过嫂嫂，凭什么要求嫂嫂做？

正月初七是哥哥生日。以往，李斗斗都会帮忙弄一顿大餐，为哥哥庆生。但今年他什么都没做，也没在家里吃饭。他给妈妈说，那天哥哥在姑姑家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说我做这些事丢人，现在我什么都不做，就不丢人了。

·李斗斗老家，湖南永州

李斗斗讲述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静。作为一个听者，我忍不住想笑，脑子里冒出余华一本书的书名《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确实，人与人最大的差距就是观念的差距，即便是同一个屋檐下的兄弟。

“人夫感”算一种进步吗？

春节后，李斗斗回到成都。“洗碗风波”让他想做点什么。清明节前的一个周末，他策划了一个关于“男性现代化”的活动：“人夫训练营——男性怎么才能眼里有活？”这是一个关于家务活的分享讨论，参与者十来人，大部分是男性，有单身，也有已婚的。

李斗斗给家务活进行了分类，比如，日常性家务VS 阶段性/偶发性家务；高评价/高认可度VS低评价/低认可度。并介绍了一个概念：情绪劳动——为了让周遭人感到舒适和快乐所做的没有酬劳、不被看见的工作。比如给亲人买生日礼物，可能要去打听，或者旁敲侧击他们想要什么，这些都是情绪劳动。

·李斗斗在活动现场

通常，情绪劳动女性承担得更多，男性喜欢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比如问想吃什么？这涉及如何买菜、做饭。但很多时候，男性可能都会回一句“随便”。“随便”就是忽视了他人的情绪劳动。其实在现代家庭中，情绪劳动占了家务活的很大一部分。“大多都是在脑海里进行的，而且在信息化的时代，大家对情绪反馈的要求提高了。”

有时，男性和女性眼里的家务活可能不一样。一个男生说，他和女朋友总是因为纸巾产生矛盾。他从没留意过纸巾用完需要更换这件事情，而女朋友随时都会盯上它。“男性往往喜欢关注宏大或高评价的事情，不愿为小事动脑筋。但两人生活在一起，很多矛盾就是小事导致的。小事日积月累，就不是小事了。”

·李斗斗在活动中

李斗斗让参与者给自己的家务劳动打分，从完成度、参与度、完成质量等方面考量，满分10分。有人打6分，听完分享又改为5分。一位男士给自己加了分。他是一个体贴的人，每晚睡觉前会在妻子床头放一杯水，怕妻子夜里口渴。以前，他没意识到这也是家务劳动，现在豁然开朗，他所做的事终于被“正名”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夫感”。这些年，“人夫感”这个词很火，“男性现代化”活动的海报也蹭到了这个词。李斗斗觉得，这是一个好词。在他看来，“人夫感”就是能够承担家务、温柔沟通的男性形象，与其说是一种人设，不如说是一种让人感到踏实的氛围感和安全感。

·群友填写的“男性现代化清单”

“你在洗碗的时候，我在打游戏，互相感受不到互动，这种关系模式很难体验到氛围感和安全感。”他相信，越长久的关系，外在的东西越不重要，共同承担家务劳动，反而会增进长久的情感。

所以，“人夫感”受推崇算一种进步吗？“可能算吧。传统的男子气概，让男性的尊严（或面子）非常脆弱，总是流于表面，又非常严刻。而‘人夫感’可能是一种更理性务实、基于生活而不是概念的现代男性气质。”

·李斗斗写的对联

春节期间，李斗斗写了一些“对联”，准备贴在家里，但张贴失败，于是发到朋友圈：二手烟有害健康，别留给家人，请去阳台抽！发烟、劝酒不是礼貌，是害人！别发烟，发红包！不问小孩成绩，不问年轻人收入，不催婚不催生，尊重才能开心过年！

他的朋友圈没有屏蔽家人，嫂子偶尔会留言点赞，哥哥似乎从不关心。但有一次他发现，哥哥开始去阳台抽烟了。

观念，并非铁板一块

不同的观念在碰撞中，很难说哪种占主流。不过，在家务劳动这件事上，李斗斗认为，“你不承担，就是剥削自己的母亲、妻子，或其他女性亲属。”

他还记得，有一次他在家拖地，父亲说，你放着，让你妈来拖。他当时就怼了回去，说这话有什么意义？“如果父亲说他来做，我马上放下拖把，可是不能辛苦妈妈，来讨好我。”

·参加“春节家务营”的群友，收获了全流程包饺子技术

去年，李斗斗曾做过一次“春节家务实践营”的线上活动，一个大学生的故事特别打动他。大学生很喜欢看日落，但他发现，要准备一日三餐，就根本没时间看日落。当他惊觉，为了给家人做晚饭，外祖母可能一辈子都没看过日落，立即跑回家，帮外祖母准备年夜饭。

“外祖母耐心地教我做菜，说我忙了这么久，应该出去玩一下。但真正最忙的是她，承担最多无偿家务劳动的是她。我只是和她一起做了早餐和午餐，就已经觉得时间被掏空了，那她呢？今天在外祖母家的家务劳动，让我突然意识到，看日落这个爱好，也会因为家务劳动而被迫失去……”

·群友与外祖母一起做的年夜饭

无疑，这个大学生是一个“现代化”的男性。那么“男性现代化”究竟是什么意思？李斗斗解释，核心是平等，其次是一种道德鞭策。“跟现代相对的一个词是前现代或封建（取其日常语境中的引申义），那总不是一个好词吧？就像网上说的，都2026年了，有些人辫子还没剪，就是这个意思。”

据李斗斗观察，不管在城市还是农村，“现代化”的男性肯定是有的，“但不是大部分，而且不是一刀切。”比如他的父亲，就是那种既不太现代，也不太传统的男性，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当然，‘男性现代化’是很宽的范畴，我关注的仅仅是两性平等，尤其是家务劳动方面。”

·李斗斗的父亲，有时也会主动做一些家务

2024年9月，李斗斗来到成都。这座以“耙耳朵”闻名的城市，似乎天然与他倡导的理念有种奇妙的契合。之前，他在南京，一边在南京大学蹭课，一边在公益机构做志愿者。更早之前，他在广州做程序员，与现在做的事情毫不相干。之所以跟“家务劳动”结缘，他想可能跟自己的成长经历有关。

他从小是留守儿童，父母很早就去广东打工了。他跟很多亲戚生活过，有几年由年迈的爷爷抚养。爷爷年轻时，生活是奶奶打理，不太会做家务，所以有时候不是爷爷照顾他，而是他照顾爷爷。洗衣做饭都是小菜一碟，这使他对家务劳动有一种天然的敏感。

·李斗斗为自己做的菜

长大后爱好文学，喜欢上王小波，又由王小波了解到李银河，进而接触到婚姻、家庭与性别等方面的研究。在南大，他四处蹭课，文学、社会学、哲学、历史，学习的知识多了，自然就走上这条路——致力于科普“男性现代化”，他称之为“男性觉醒”的研究。

有人骂他是“舔狗”。他一般不回复，觉得那些人词汇少得可怜，翻来覆去没别的词了。也有让他欣慰的事。比如“春节家务实践营”的一个小伙伴，是潮汕人，做了一件颠覆潮汕刻板印象的事。

·李斗斗春节回家教侄子做家务

通常，在人们的刻板印象中，潮汕地区比较传统。比如，村里开会讨论土地分配，没有把未出嫁、也未迁出户口的女性考虑在内。小伙伴觉得不合理，在会议上提议，保留这些女性的权利。经过讨论，居然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最后他的提案还落地了。这说明，人们的观念，并非铁板一块。

在成长过程中，李斗斗一直有一种矛盾的体验：作为留守儿童，有分离的创伤，也锻炼出强大的生存能力和同理心，好像有得有失，但这种“得”还是不要为好。

所以，他从不觉得自己在“舔”任何群体，只是出于一个曾经的留守儿童的敏感，本能地想做一些促进家庭和谐的事。

撰文 / Rain

图源 /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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