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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产品经理是离CEO最近的岗位。乔布斯、马化腾、张小龙、雷军都是产品经理出身。他们站在技术、商业和用户体验的交点,把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数亿人手机里的图标。
他们既是用户的代言人,也是增长的操盘手,几乎被默认拥有“定义方向”的光环。
但随着AI技术的迭代升级,产品经理会消亡的观点一度非常流行。Lovart创始人陈冕甚至 已经在自己的公司里取消掉了产品经理的岗位。2026年初,自诩为产品经理的罗永浩也忍不住问 陈冕:AI时代,产品经理还有什么用?
站在AI风口上,我们访谈了数位大厂、中厂、初创公司的产品经理,希望呈现出当下产品经理的职场生存侧面。有的人踊跃跳入AI技术大潮,有的人发现岗位职责不断被开发人员忽略,有的人发现懂业务比管理需求更重要。职场边界愈发模糊后,不少人展现出困惑和犹豫的一面。
曾经最炙手可热的岗位,到了AI时代,还香吗?
01
被“吞掉”的AI产品经理
Vanessa在字节呆了八年,一直是那个最坚定拥抱AI的人。
在字节的八年,她眼看着AI从“帮你戴副墨镜”进化到“把你变成芭比再跳个舞”。前七年,她在musical.ly和TikTok做特效产品经理,从人脸定位算法一路做到生成式AI特效。她觉得自己站在浪潮的最前沿,每一次模型升级都像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那种兴奋感是真实的,AI越来越聪明,她能做的越来越多。
2024年底,她主动请缨,转到了字节的Flow部门,去做一款叫“星绘”的AI分身写真产品。她负责效果生成,这是产品的核心工作之一。
没想到,仅仅一年零三个月后,她会选择离开。
选择离开大厂并不是因为她做的不好,而是AI大模型做得“太好”了,好到让她有些疑惑:AI 时代,一位PM(产品经理)的工作价值到底是什么。
还记得星绘最初的版本中,一个重要功能“AI分身”在落地时卡住了。用户上传自拍照后,AI要自动生成艺术照,让用户像分身一样出现在世界各地。但实际生成的图片里,手指总是多一根,眼神对不上焦,肢体比例会失调。
Vanessa带领团队不断调试,最后分析出症结:底层的Stable Diffusion模型主要基于海外用户训练,欧美人的高鼻梁深轮廓套到国内用户脸上,脖子显得过长,面部扭曲。更麻烦的是,用户上传的照片质量参差不齐——光线不足、素颜、背景杂乱,“基于低质量输入图做成的LoRA,结合底层模型后反而互相干扰,效果还不如直接用模型文生图。”
于是她开始了漫长的“雕花”。团队对用户自拍图做美化,反复调整训练参数,每一处优化都经过多轮测试、上线验证。产品经理、算法工程师、设计师,一群人围着“手指多一根”这类问题忙活了很久。
终于,效果开始变好了。然而,下一代模型出来了。所有雕花的功夫,一夜之间失去了意义。
新模型有更强的指令跟随能力,更好的默认审美,复杂的指令词不再需要。随着豆包生图模型从2.0到5.0,SeeDance 2.0的出现,更让训练时间都从“多张高质量照片”压缩到“一小段视频就够了”。
Vanessa突然意识到,过去一年,她和团队做的那些工程优化、精雕细琢的调参——调整LoRA的采样步数、设计后处理的美化规则——所有这些曾经被视为AI PM“硬核能力”的手艺,是在给一个即将过时的模型打补丁。而模型的迭代速度,远比产品经理打补丁的速度快得多。
这不仅是效率的碾压,还是对AI PM角色自身的冲击。此时,AI PM越努力,越证明自己的努力是短暂的。工程能力越强,反而越加速了自己被模型替代的进程。
混沌,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张莹的感受很直接。她在另一家大厂做AI PM,今年1月开始频繁用上Agent后,发现自己“快不会干活了”。过去她的工作流程是一环扣一环的:PM出方案,UI设计师做设计,开发人员写代码,联调测试,上线。分工和职责都很清晰,现在完全变了。Agent直接输出端到端的结果,“我只需要喂给AI业务需求,它就把PRD(需求文档)、原型图、代码全给我写出来了。”张莹说。
分工边界模糊了,意味着许多岗位的职责会被吞掉。她对接的业务方已经开始用Agent自己做平台了。业务方遇到需求,直接略过她,自己用Agent解决了。
张莹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场大逃杀。实际上,她使用Agent平台,也可以跳过UI设计师,交给Agent直接生成前端代码,扔给开发人员就能用,还能节省好几天排期。但是碍于同事关系,还没有更新自己的工作流程。就是在她还纠结要不要吞掉UI设计师时,业务方已经毫不犹豫地吞掉了她。
每个人都用AI武装自己,原本离用户更近的产品经理们忙着学着写代码,熬夜学vibe coding,同时提防着身边的人,生存空间不断被压缩。
和张莹的犹豫不同,Vanessa最终选择了离开。当“模型即产品”的论点铺天盖地,实实在在体验到了产品的努力被模型能力升级碾压后,她想出去看看,花时 间想想,AI P M 的价值到底还有多少?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关于“人”的问题。在AI大模型以月、甚至以周为单位迭代的时代,产品经理们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块正在融化的浮冰上。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那些能力——需求分析、流程设计、工程协调——正在被模型和Agent一块块“折叠”掉。不是消失,而是变得不再需要被单独拎出来作为一项技能。
混沌中,没有人知道新的平衡点在哪里。但Vanessa知道:她不想只做那个打补丁的人。
02
AI时代,不再有标准答案
AI时代PM的焦虑,不全是自己的问题。它自上而下,从招聘的第一轮面试就开始了。
近一个月,章城接受了国内不少 AI toB PM相关岗位的面试,越面越困惑:公司,究竟想要什么样的AI PM。
招聘部门的标准本身就在打架。“一面还在讲,应届生能用AI补齐能力,到了二面,又开始强调没有深耕,不了解业务细节不行,但这个要求,一轮面试时未被提及。”章城认为,这本质上是公司在AI产品上的路径和开发思路仍没有理清楚。
混乱和摇摆之下,筛选的标准被压缩到单一维度:垂直领域的经验。越垂直越好,最好能具体到是否了解评估模型效果的几种具体操作方式,system prompt的调优细节,agent调用工具的几种模式。
换句话说,公司不再需要一个“什么都懂一点”的PM,而是一个在某个具体领域里扎得足够深、能直接上手干活的人。
AI PM只能被迫卷起来。
周柯本不想卷。他原本是纯B端的SaaS产品经理,虽然不懂AI,但有资源和行业经验傍身。今年初机缘巧合入行做了AI PM。公司业务在扩张,他和领导一起面试应届生发现,许多非技术背景的候选人,简历上都附带一个“AI手搓的项目链接”。
这在上个AI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周柯和他的领导干脆把面试流程改了——现场让候选人vibe coding,手搓一个简单的项目demo。一来是考验候选人使用AI的能力,二来考验他们对产品的理解。
面试别人的过程,也是他被“教育”的过程。周柯意识到,如果不赶紧学会这套新工具,自己可能连面试候选人的资格都没了。
他从Gemini 3 Pro到Claude Code,从prompt调优到workflow搭建再到skill。在这个过程里,产品经理的工具箱完全变了。过去的PM三件套——PRD、Figma、Tableau,正在被Cursor、Claude Code和小龙虾取代。
但更让他焦虑的不是学工具本身,而是学完一个,马上又出一个新的。
“最开始AI其实聚焦在如何写好提示词,琢磨怎么用提示词去调模型,后面就是workflow,多Agent的协作,到现在要用skill了。”周柯说。有时工作太忙,两周没关注某个新产品,等再想起来,那个曾经被吹成“下一代AI生产力工具”的东西,已经过气了。
他自我调侃:“从某种程度上说,不用学那么快,也是一件好事。”
其实,AI native的产品经理应该具备什么能力,并没有权威的结论,正如一个AI native的产品形态也没有标准答案一样。
Vanessa在面试AI产品经理的时候总会问,“你最近有没有看到比较好玩的产品,或者新的技术、paper?”这个问题背后,藏着AI PM的核心能力,就是好奇心驱动下的“问题发现”。Vanessa认为,如果应聘者一个都说不出来的话,其实已经和现在的产品时代脱节了。
她还有第二个问题,但不会直接问。她会在聊项目经历的过程中,暗中观察一个人能不能把问题定义清楚。
这是Vanessa认为AI PM和传统PM最本质的区别。
在传统互联网时代,问题是相对清晰的。可以是“用户需要一个更好的购物体验”,“用户需要更快的配送速度”,“用户需要更有趣的短视频推荐”。产品经理的工作,是在一个已经被定义好的问题框架里,找到更优的解决方案。
但在AI时代,问题本身是模糊的。产品经理最大的价值,就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定义问题”。
在Vanessa的团队做AI分身功能的时候,算法团队和Vanessa围绕需求怎么实现,提出了不同的方案。
算法团队想端到端地训练一个模型,直接生成vlog风格的效果。Vanessa的团队则提出另一种思路:用更工程化的方式——对图片场景做详细反推,给主人公更细致的文本描述,再叠加还不成熟的主体保持技术,三者合力提升效果。
两个方案都做了初步尝试。算法团队的端到端模型,周期更长,需要反复训练调优。而Vanessa的工程化方案,一两周就能得到一个“还不错”的可接受效果。
最后上线的,是PM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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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essa并不把这看作PM的胜利。在她看来,这是两种“问题定义”的差异:算法人员定义的问题是“如何训练一个能生成故事分镜的模型”——这是一个技术问题。而PM定义的问题是“如何在现有模型能力下,最快地让用户体验到故事分镜的效果”——这是一个产品问题。
同一个需求,两种定义,导致了完全不同的路径和结果。
这才是AI PM最不能被替代的价值之一。不是调参,不是写提示词,不是学会每一个新工具——而是在混沌中,把模糊的东西变清晰,把技术能解决的问题和产品需要解决的问题,准确地切开。
工具会变,模型会迭代,但定义问题的能力,不会过时。
03
AI产品经理会消失吗?
在AI产品经理的圈子里,有一种正在蔓延的焦虑——给自己算“保质期”。AI的进化速度远超人类的学习速度。“你今天掌握的能力,三年后可能毫无用处。你今天占据的生态位,五年后可能根本不存在”。
Vanessa理解这种感受。她选择从字节离开,就是想搞明白,AI技术之下,产品经理到底需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AI技术推陈出新太快了,没有每天至少三四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去做跟公司无关的纯AI研究,我觉得不够。”如今在外企,她找到了这种自由。一周四天在办公室,五点半下班,剩下的时间全归自己。
Vanessa想起2018年,她曾毛遂自荐到字节的推荐算法团队,被告知“没有PM岗位”。那时的算法团队认为自己就是需求的发现者和解决者,不需要一个“翻译”的人。
但故事的后续更有意思。
AI下半场,各家公司并没有放弃对AI PM的需求。连以“模型即产品”著称、一度让人相信模型能搞定一切的DeepSeek,也在大力招聘PM。Vanessa说:“他们现在也意识到,光有模型智力,仅通过最简单的文本对话,是没办法释放智力的完全态的。”
这些PM更偏向用户侧,与算法团队能力互补。技术需要被包装,智力需要被翻译。这就是PM重新杀回来的原因。
在硅谷,已经有公司把招聘岗位写成“AI Builder”,而不是“Product Manager”。他们招的不是某个特定职能的人,而是“能用AI解决任何问题的人”。
Vanessa的态度很明显:“未来产品经理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个名字。也许叫AI Builder,也许叫别的名称。但内核没变,产品经理把技术的可能性,翻译成人愿意用的东西。模型负责聪明,产品经理负责让聪明变得有用。”
这是一种“人”的能力。
而想成为一个AI Builder,始终要葆有一种想要改变、创造差异的冲动。“AI的主动性暂时是用心跳机制等做出的伪装,它并非一个欲望强烈、真正渴望做些什么的生命体。”Vanessa说。对AI产品经理而言,依然需要有创造的野心、改变的冲动。
这些词听起来很不“产品经理”,也不那么“方法论”。但在一个方法论快速失效的时代,这些最“人”的东西,反而成了最后的锚点。
章城最近也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他在B端产品里发现,最不容易被AI替代的,不是会写代码的人,而是能搞定客户的人。客户买的不是一个功能,而是一个“被理解”的感觉。“这个产品别人去聊卖不出去,只有他能卖得出去。”这种信任,AI无法替代。
他曾经独立完成过一个企业云项目,从需求对接、设计、开发到交付验收,花了五个月。“我觉得做得还不错。”提起这件事时,他有一点朴素的骄傲。那是一个产品经理最原始的成就感——把一个模糊的需求,变成一个真实可用的产品。
把技术变成“有人用、用得上”——这或许就是AI PM最朴素也最准确的定义。AI或许会替代许多工作流程,但那些洞察人性、与人建立情感连接的能力,永远不会被替代。与其焦虑浪潮会不会把自己拍进海底,不如趁着风起云涌,先享受冲浪的乐趣。
撰写|马舒叶
编辑|刘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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