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肃王大婚当日,他的义妹在我那杯合卺酒里下了绝子药。我没说话,默默将他和我的杯子换了个位置
红盖头掀开时,我看见柳如烟站在萧衍身后,笑得温婉贤淑。她端着两杯酒走上前来,手指在左边那杯的杯沿上轻轻一擦,动作快得像在抚琴。我认得那个动作,上辈子她也这样擦过我的杯沿,然后我喝了那杯酒,终身不孕,被休弃时她说“一个不下蛋的母鸡,也配占着肃王妃的位置?”我至死都记得她当时抚摸着自己怀孕六个月的肚子,笑得像朵白莲花。这辈子,我把两杯酒调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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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凤冠霞帔重得像枷锁,压得我脖子生疼。我端坐在婚床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意让我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大婚之夜,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喜婆掀开盖头时,烛光刺得我眯了眯眼。萧衍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面前,剑眉星目,冷峻如霜,和我记忆里那个最后跪在地上求我解毒的狼狈男人判若两人。他看我的眼神陌生而疏离,像在看一件必须完成的差事。
“王爷,该喝合卺酒了。”柳如烟端着托盘从屏风后走出来,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个未出阁的小姐。可我注意到她腰间系了条鹅黄色的汗巾——那是正室才能用的颜色。上辈子我没在意这个细节,这辈子我只觉得讽刺。
萧衍接过左边那杯酒递给我,自己拿了右边那杯。
我没接。
“王妃?”他皱了皱眉。
我笑了笑,目光落在柳如烟脸上。她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得像尊菩萨。但我看见她袖口露出一截手指,指甲盖泛着青白色,那是紧张到极致才会有的血色褪尽。
“王爷,臣妾听闻合卺酒要交杯而饮才吉利。”我轻声说,“不如咱们交换杯子,取个‘交换同心’的好意头?”
萧衍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这种要求。柳如烟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温顺模样。
“王妃说得有理。”萧衍把右手的杯子递给我,拿走了我左手的杯子。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一瞬。
我接过酒杯,看着杯中的琥珀色酒液,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喝下这杯酒后不到三个月,我就开始月事紊乱,小腹常年坠痛,太医说是寒症,开了无数温补的方子都不见效。直到两年后萧衍纳了侧妃,柳如烟“不小心”说漏嘴,我才知道那杯合卺酒里加了红麝香、水银和藏红花熬成的绝子药。那时我的身子已经彻底坏了,太医院首座私下告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身孕。
萧衍知道后,第一反应不是为我讨公道,而是皱着眉头说:“肃王府不能无后。”
上辈子我太蠢,以为只要够贤惠够温顺,总能换来他一点怜惜。我替他操持王府,替他应酬交际,甚至替他在柳如烟面前低声下气。结果呢?柳如烟怀孕后故意在我面前摔了一跤,萧衍一脚踹在我心口,骂我是毒妇。孩子没保住,柳如烟哭得撕心裂肺,萧衍当天就写了休书。
我被赶出王府那天,大雪封路,我裹着单薄的衣衫走在街上,路人指指点点:“看,这就是那个被肃王休了的妒妇。”我倒在雪地里时,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柳如烟站在王府门口,摸着平坦的肚子,对我露出胜利的微笑。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没怀孕,那场流产是她和太医合谋演的一场戏。
现在,我端着这杯酒,看着对面的男人,心中无悲无喜。
“王爷,臣妾先干为敬。”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萧衍也喝了。
柳如烟死死盯着我手中的空杯,眼神像淬了毒。
“如烟,你先退下。”萧衍挥了挥手。
“是。”柳如烟福了福身,临走时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读懂了那个笑容——她在说:“你完了。”
我在心里回了一个笑——谁完了还不一定。
洞房花烛夜,萧衍坐在床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王妃,本王是个粗人,不懂那些风花雪月。肃王府规矩简单,你只管管好后院,别让本王操心就行。”
“王爷放心,臣妾明白。”我乖巧地点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烟是父王旧部的遗孤,从小养在王府,本王当她是亲妹妹。你多关照她些,别为难她。”
“王爷的妹妹就是臣妾的妹妹,臣妾定会好好待她。”
萧衍满意地点点头,躺下睡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红绸,听他呼吸渐渐均匀。这个男人前世到死都不知道,他口中的“亲妹妹”在合卺酒里下了绝子药,在他出征时和幕僚私通,在他面前装柔弱背后害死了他三个孩子。他只知道怪我善妒,怪我容不下人,怪我不够贤惠。
我不恨他,因为恨一个人需要在意他,而我早就不在意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表现得像个完美的王妃。
每天早起给萧衍准备早膳,亲手熬粥做点心,味道好得连王府的厨子都自愧不如。萧衍起初只是客气地说“辛苦”,半个月后开始主动问我“今天吃什么”。我笑着回答,心里却清楚,这些手艺是我上辈子在后院被冷落时,花三年时间跟御厨学的——那时我以为抓住男人的胃就能抓住他的心,现在我只是想让他活得久一点,好让他慢慢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我对柳如烟更是好得无可挑剔。
她喜欢兰花,我让人从江南运来名贵品种摆在她院中。她抱怨秋千老旧,我立刻命人用最好的楠木重修。她“不小心”打碎了我陪嫁的玉如意,我笑着说“碎了碎了,岁岁平安”。她当着下人的面说我熬的汤太咸,我第二天就换了口味,还亲自端到她房里赔不是。
整个王府都在传:肃王娶了个菩萨心肠的王妃,对义妹比亲妹妹还好。
萧衍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偶尔会在我替他更衣时握住我的手,说一句“娶到你真是本王的福气”。
我笑着低头,藏住眼里的冷意。
只有贴身丫鬟青禾知道我的真面目。那天晚上,我让她暗中盯着柳如烟的院子,她回来后脸色铁青:“小姐,奴婢看到……看到柳姑娘半夜从后门出去,上了辆马车,马车去的方向是太医院。”
“谁在车上?”
“太医院的张太医。”
我点点头,并不意外。上辈子就是这张太医帮柳如烟打胎嫁祸给我,也是他帮柳如烟调配绝子药。两人勾搭成奸多年,柳如烟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萧衍的还是张太医的,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小姐,您为什么不告诉王爷?”青禾急了,“柳如烟给您下毒,和太医私通,这些事只要捅出去,她就完了!”
“然后呢?”我慢悠悠地修剪着窗台上的兰花,“萧衍会信我,还是信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青禾语塞。
“就算他信了,最多把柳如烟赶出王府,我依然是肃王妃,依然要每天对着这个不信我的男人,依然要替他生儿育女操持后院。”我剪掉一片枯叶,“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您要什么?”
我要什么?我要柳如烟死,要萧衍跪在地上求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肃王萧衍宠妾灭妻纵容义妹毒害正妻,是个有眼无珠的废物。我要坐上太后的凤辇回京,要萧衍看着我和别人成亲却无能为力,要他余生都在后悔中度过。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只是继续修剪兰花。
三天后回门,我精心准备了一份大礼。
回门前一晚,萧衍难得来我房里,带了一匣子首饰:“明日回门,你挑些好看的戴上,别让沈家觉得本王亏待了你。”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成套的红宝石头面,做工精致,价值不菲。
“多谢王爷。”我拿起一支凤钗在头上比了比,“好看吗?”
烛光下,我的侧脸映在铜镜里,眉目如画。萧衍看得愣了愣,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窝上:“好看。”
他的手开始不安分,我按住他的手腕:“王爷,明日还要早起,早些歇息吧。”
萧衍皱了皱眉,成亲半个月,我找各种理由拒绝同房。起初他以为我是害羞,后来渐渐有些不耐烦:“王妃,你是不是对本王有什么不满?”
“臣妾不敢。”我低头,“只是臣妾月事来了,不方便侍奉。”
这当然是借口。我精通医术,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周期。不想同房的真正原因很简单——我不想怀上萧衍的孩子。不是因为绝子药,而是我不屑。
萧衍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这样拒着王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失宠?”我笑了笑,“放心,他会回来的。”
男人就是这样,越得不到越想要。上辈子我百依百顺,他嫌我无趣。这辈子我若即若离,他反而巴巴地凑上来。贱。
第二天一早,我和萧衍坐上马车回沈府。
柳如烟站在门口送行,眼眶微红,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王爷一路平安,王妃姐姐一路平安。”
萧衍心疼地拍拍她的肩:“回去吧,外面风大。”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柳如烟的背影,突然笑了。
青禾凑过来:“小姐笑什么?”
“笑她蠢。”
马车行到半路,萧衍突然掀开车帘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王妃,如烟昨晚来找本王,说你院里的丫鬟打了她的贴身侍女翠儿。”
我眨了眨眼:“有这种事?臣妾回去一定严查。”
“她说翠儿去你院里送花,被青禾拦在外面,还推搡了几下。”
“青禾,有这回事吗?”我转头问。
青禾跪下来:“回王爷,确有此事。但当时王妃在午睡,奴婢怕吵着王妃,就让翠儿把花放在门口,没有推搡,只是拦了一下。”
“听到了吗王爷?”我看向萧衍,“只是个误会。”
萧衍脸色缓和了些:“本王就说如烟多心了,她非让本王问清楚。”他顿了顿,“如烟从小没了父母,心思敏感,你多担待些。”
“臣妾明白。”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想,她心思敏感?她心思毒辣还差不多。
马车到了沈府,我爹沈阁老带着全家老小在门口迎接。
萧衍先下车,我扶着青禾的手下来时,看见我娘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红红的。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上辈子我嫁给萧衍后,因为绝子药的事和柳如烟斗得你死我活,最后被休弃,我娘气得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走了。我爹也因为我的事被政敌弹劾,丢了官位,郁郁而终。沈家一夜之间败落,全京城都在看笑话。
这辈子,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爹,娘。”我跪下行礼,声音有些哽咽。
“起来起来,快起来。”我娘一把扶起我,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在王府吃得不好?”
“娘,女儿好着呢。”
萧衍站在一旁,礼节性地笑了笑:“岳母放心,本王不会亏待王妃。”
一家人进了正厅,刚坐下喝了口茶,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小姐!不好了!”青禾的妹妹青苗跑进来,脸色煞白,“柳姑娘来了,说是有急事找王爷,马车刚到门口,她就晕倒了!”
萧衍立刻站起来:“什么?”
“柳姑娘说……说是王妃推了她,她才晕倒的。”
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盏,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委屈,最后变成泫然欲泣:“王爷,臣妾一直和您在一起,怎么可能推她?”
萧衍脸色铁青,正要说话,外面已经有人把柳如烟抬了进来。
她躺在软轿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一块青紫,嘴唇微微颤抖,像朵被风雨摧残的小白花。看见萧衍,眼泪立刻掉下来:“王爷……姐姐她……她不是故意的……是如烟不好……不该挡了姐姐的路……”
全场哗然。
我爹的脸色沉下来,我娘气得浑身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柳如烟面前,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妹妹,是我不好。”我眼眶通红,声音颤抖,“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抢了你的位置,你想当肃王妃,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没办法。你恨我我理解,但你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我今天一直和王爷在一起,怎么可能推你?”
这话一出口,全场再次哗然,但这次哗然的内容变了。
“她说柳姑娘想当肃王妃?”
“这……这不是觊觎姐夫吗?”
“也太不要脸了。”
柳如烟脸色一变:“我没有!你胡说!”
我跪在地上,泪水滑落:“那你说说,我什么时候推的你?在哪里推的?有谁看见了?”
柳如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衍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疑惑,最后看向柳如烟的眼神带着审视。
“我……”柳如烟慌了,“我是太着急,可能记错了……”
“记错了?”我哭着说,“柳妹妹,我待你如亲妹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为什么非要害我?”
我哭得撕心裂肺,沈家的人全围过来扶我,我娘抱着我也哭了:“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萧衍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甩袖走了出去。
柳如烟被抬到客房休息,整个回门宴草草收场。
晚上回到王府,萧衍没来找我,听说他在书房喝了一夜的酒。
青禾替我卸妆,小声说:“小姐,今天这招太高了,王爷肯定怀疑她了。”
“还不够。”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只是怀疑而已,离我要的结果还差得远。”
“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拿起梳子慢慢梳头,“接下来,该让她的奸夫出场了。”
2
婚后第七日,柳如烟就开始在她院子里“养病”了。太医张仲景每隔三天来请一次脉,每次来都在柳如烟房里待至少一个时辰。青禾趴在屋顶上,把听到的一字不漏记下来。
“张太医说,那绝子药的药性已经渗入骨髓,沈昭宁这辈子都不可能怀上孩子。”青禾压着嗓子复述,“柳如烟问会不会被查出来,张太医说红麝香和水银都是慢性毒,等毒性发作已经是半年后,就算华佗再世也查不出源头。”
我正对着铜镜描眉,手很稳。
“还有呢?”
“柳如烟说,等王爷彻底厌弃了您,她就求王爷抬她做侧妃。张太医说可以帮她配一副坐胎药,保证一举得男。柳如烟很高兴,说事成之后让张太医做太医院院首。”
我把眉笔放下,对着镜子看了看。柳叶弯眉,远山含黛,这张脸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上辈子我用这张脸讨好萧衍,这辈子我要用这张脸送他下地狱。
“小姐,要不要把证据收集起来?”青禾问。
“不急。”我站起身,“现在爆出来,萧衍最多觉得她心思不正,伤不到根本。我要等她爬得足够高,再一把推下去,摔得她粉身碎骨。”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走到窗前,看着柳如烟院子的方向。她的院子叫“栖梧阁”,是王府除了主院外最好的院子,萧衍专门为她修的。上辈子我提出过异议,说“栖梧”是凤栖梧桐的意思,寓意王妃,一个义妹住不合适。萧衍说我想多了,只是随便取的名字。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随便。柳如烟从一开始就在布局,而我上辈子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玩弄于股掌。
“青禾,明天替我递帖子进宫,我要去给太后请安。”
青禾一愣:“太后?”
“对,太后。”我转身从妆奁里拿出一块令牌,那是先帝赐给我师父的,师父又转赠给了我。令牌正面刻着“济世”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凤凰。“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肃王妃沈昭宁不只是个花瓶。”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正一品王妃的朝服,坐上马车进宫。
太后住在慈宁宫,我进去时她正在逗弄一只白毛鹦鹉。看见我,老太太笑眯眯地招手:“过来过来,让哀家看看,衍儿娶的媳妇长什么样。”
我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额头碰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行了行了,起来吧。”太后让人赐座,“你爹沈阁老在朝堂上是个硬骨头,怎么生出你这么水灵的闺女?”
我笑着奉上礼物:“臣媳亲手绣的抹额,太后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幅百鸟朝凤的绣品,我用了一年时间绣成,每一针都藏着我对上辈子的恨。百鸟朝凤,凤凰是我,百鸟是那些害过我的人——柳如烟、萧衍、张太医,一个都跑不掉。
太后接过抹额,眼睛亮了:“这绣工,比尚衣局的都强!你还会什么?”
“臣媳略通医术。”
“医术?”太后来了兴趣,“会看什么病?”
“太后想考考臣媳?”我站起来,“臣媳斗胆,给太后请个脉。”
太后伸出手腕,我搭上去,指尖微凉。脉搏细弱,时有停顿,是典型的气血两虚兼心悸之症。太后今年五十八,这个脉象不算太差,但也绝对不好。
“太后最近是否夜不能寐,多梦易醒,白日里常感胸闷气短?”
太后挑眉:“你怎么知道?”
“太后的脉象虚中带涩,是心血不足之兆。臣媳开个方子,太后先吃半个月试试。”
我当场写了方子,太后身边的嬷嬷拿去给太医看,回来后脸色变了:“太后,这方子……和太医院开的一模一样,只是增减了两味药的剂量。”
太后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你师承何人?”
“臣媳的师父是前太医院院首陈启年。”
太后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陈启年?那个给先帝看病的陈启年?”
“正是。”
“他不是十年前就告老还乡了吗?怎么会收你当徒弟?”
我低下头:“臣媳十二岁那年得了怪病,遍访名医无果,最后找到师父。师父治好了臣媳的病,发现臣媳在医术上有天赋,就收为关门弟子。”
这话半真半假。真实的情况是,上辈子我被萧衍休弃后流落街头,是陈启年收留了我,教我医术,让我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这辈子我提前找到他,拜了师,学了艺,把上辈子的时间线往前拉了五年。
太后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衍儿有福气,娶了个宝贝回来。”
我笑着叩首,心里却想,萧衍有没有福气,得看他能不能活到我报复完的那天。
从慈宁宫出来,我在御花园里碰见了皇后。
皇后今年三十二岁,保养得宜,看着像二十出头。她正坐在凉亭里赏花,看见我,笑着招手:“肃王妃,过来坐。”
我走过去行礼,皇后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长得真好看,衍儿那小子配不上你。”
“皇后说笑了。”
“不是说笑。”皇后叹了口气,“衍儿那个义妹,哀家见过几次,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你多留个心眼。”
我心头一动,皇后这是在点我。
“多谢皇后提点。”
“提点谈不上。”皇后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说,“哀家只是觉得,肃王府的正经主子是你,不是那个什么义妹。要是有人不安分,你尽管来告诉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我再次叩首,这次是真心的。上辈子皇后也帮过我,可惜我当时太蠢,没听懂她的话。
回府的路上,青禾兴奋得不行:“小姐,您今天太厉害了!太后和皇后都向着您!”
“这算什么。”我掀开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好戏才刚开始。”
马车拐进王府所在的巷子时,我看见柳如烟站在门口,身边站着个男人。
男人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秀,正是太医张仲景。
两人靠得很近,张仲景的手搭在柳如烟手腕上,像是在请脉,但姿势太过亲密,怎么看怎么暧昧。
“小姐,他们……”青禾要说话,我按住她的手。
“别出声。”
马车从两人身边经过时,我掀开帘子,和柳如烟四目相对。
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我放下帘子,也笑了。
蠢货,你以为我在意萧衍?我只是在等你自己作死。
晚上萧衍来我院里吃饭,我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
萧衍吃得很满意,饭后拉着我的手说:“王妃,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本王听说你今天进宫给太后请安了?”
“应该的。”我给他倒茶,“太后很喜欢臣媳,还留臣媳用了午膳。”
“那就好。”萧衍点头,“太后脾气古怪,你能哄她开心,说明你有本事。”
“王爷过奖。”
萧衍喝了口茶,突然说:“如烟今天来找本王,说你院里的丫鬟又在欺负她的人。”
我放下茶壶,叹了口气:“王爷,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妾想请王爷给柳妹妹指门婚事。”
萧衍一愣:“什么?”
“柳妹妹今年十八,早该嫁人了。一直住在王府,外头会有闲话。”我顿了顿,“而且臣妾觉得,柳妹妹对王爷的心思不太对,再这么下去,怕是会出事。”
萧衍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柳妹妹到了该嫁人的年纪,王爷给她找个好人家,也是成全了你们兄妹情分。”
萧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件事以后再说。”
他起身走了,脚步很重,明显是不高兴了。
青禾收拾碗筷时小声说:“小姐,您不该提这茬,王爷肯定觉得您在吃醋。”
“我就是要他觉得我在吃醋。”我擦着手,“他越觉得我小心眼,就越心疼柳如烟,越心疼柳如烟,柳如烟就越放肆。等她放肆到不可收拾的时候,就是她的死期。”
青禾打了个寒颤:“小姐,您真可怕。”
“可怕?”我笑了,“上辈子她害死我全家的时候,才叫可怕。”
夜里,我坐在窗前看书,青禾突然跑进来:“小姐!柳如烟去了王爷书房!”
我放下书:“去多久了?”
“刚去,奴婢看见她端了碗汤,说是给王爷送宵夜。”
“穿什么衣服?”
“只穿了件寝衣,外面披了件斗篷。”
我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理了理头发:“青禾,跟我去书房。”
“现在去?”
“现在去。”
我带着青禾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柳如烟的声音:“王爷,如烟知道您最近心烦,特意熬了您最爱的莲子羹。”
萧衍的声音有些疲惫:“放着吧,本王待会儿喝。”
“王爷,您是不是生如烟的气了?如烟知道不该在姐姐回门那天闹事,可是如烟真的没有说谎,姐姐确实推了如烟……”
“够了。”萧衍打断她,“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王爷……”
我推门进去。
柳如烟正站在萧衍身边,身子半靠在椅背上,斗篷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露出里面薄如蝉翼的寝衣。烛光下,她的锁骨和肩膀若隐若现。
看见我,她脸色一变,下意识往萧衍身后缩了缩。
“王妃,你怎么来了?”萧衍也有些不自在。
“臣妾给王爷送醒酒汤。”我端着个空碗走过去,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柳妹妹也在啊,这么晚了还不睡?”
柳如烟勉强笑了笑:“如烟来给王爷送宵夜。”
“辛苦了。”我走到萧衍身边,把空碗放在桌上,“不过王爷今晚喝了不少酒,不适合再喝莲子羹,容易积食。臣妾让人煮了醒酒汤,马上就好。”
柳如烟的脸色更难看了。
萧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柳如烟,像是明白了什么,语气冷淡下来:“如烟,你先回去吧。”
“王爷……”
“回去。”
柳如烟咬着嘴唇,眼眶泛红,抓起斗篷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萧衍。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王妃,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如烟在,还来送醒酒汤。”
我低头笑了笑:“王爷误会了,臣妾只是担心王爷的身体。”我顿了顿,“不过臣妾确实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
“柳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半夜穿着寝衣来王爷书房,传出去会不会不太好?”
萧衍沉默了。
我继续说:“臣妾不是吃醋,只是替柳妹妹的名声着想。这府里人多嘴杂,万一传出去,柳妹妹以后怎么嫁人?”
萧衍揉了揉太阳穴:“你说得对,本王会注意的。”
“那臣妾先回去了,王爷早些休息。”
我转身要走,萧衍突然拉住我的手:“王妃,今晚留下来吧。”
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神里有难得的温柔。
可惜,这温柔来得太晚了。
“王爷,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吧。”我轻轻抽出手,带着青禾离开了书房。
走出院子,青禾小声说:“小姐,您又拒了王爷,他会不会……”
“会不会去找柳如烟?”我笑了,“他要是去了,更好。”
“为什么?”
“因为柳如烟的床上,还有另一个人。”
3
半个月后,宫中举办春日赏花宴,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参加。萧衍提前一天来我院里,说:“明日你跟我一起进宫,别丢了肃王府的脸。”
我正对镜描眉,闻言笑了笑:“王爷放心,臣妾省得。”
他站在我身后,看着铜镜里的我,突然说:“你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他皱眉,“刚成亲时你温顺得像只猫,现在倒像只狐狸。”
我放下眉笔,转身看他:“王爷喜欢猫还是喜欢狐狸?”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转身走了。
青禾端来早膳,小声说:“小姐,王爷最近老去柳如烟院子里,昨晚又去了,待了一个时辰才走。”
“正常。”我夹了块桂花糕,“他需要有人哄着捧着,我不哄,自然有人哄。”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这是张太医和柳如烟私通的证据,还有张太医开的绝子药方子,奴婢让人抄了好几份。”
我接过来看了看,收好:“今晚赏花宴,有好戏看了。”
下午,我换上王妃朝服,戴上全套红宝石头面,跟着萧衍进宫。
马车里,萧衍一直在看公文,我坐在他对面,掀开帘子看街景。路过沈府时,我看见我娘站在门口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我鼻子一酸,放下帘子。
“怎么了?”萧衍抬头。
“没什么,风吹了眼睛。”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进宫后,男女分席。萧衍去前朝赴宴,我去御花园参加赏花宴。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命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看见我,有人交头接耳:“这就是肃王新娶的王妃?沈阁老的女儿?”“听说肃王有个义妹,住在王府里,关系不清不楚的。”“可不是嘛,我听说那义妹差点在回门那天闹出事来。”
我只当没听见,笑着走过去和各位夫人见礼。
皇后坐在主位上,看见我招手:“肃王妃,来,坐哀家身边。”
我走过去坐下,皇后低声说:“今天有好戏看,你坐稳了。”
我一愣,皇后这话什么意思?
没过多久,柳如烟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比正经王妃还华丽。一进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位是?”有夫人问。
“肃王的义妹,柳姑娘。”有人介绍。
“义妹?怎么打扮得跟王妃似的?”
窃窃私语声四起,柳如烟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到我面前,笑盈盈地行礼:“姐姐安好。”
“妹妹来了。”我笑着点头,“坐吧。”
她在我下首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她在得意什么——她觉得今天是她翻身的日子。昨天晚上,张太医给她送了封信,说今天会在赏花宴上帮我“出丑”,让她准备好接替王妃的位置。
可惜,她不知道那封信是我让人伪造的。
赏花宴开始,皇后让众人依次展示才艺。弹琴的弹琴,作诗的作诗,跳舞的跳舞,热闹非凡。轮到柳如烟时,她站起来,说要献一曲琵琶。
琵琶声起,确实弹得不错。但我注意到,她弹到一半时,目光频频看向远处的回廊。回廊里站着一个男人,正是张太医。
我端起茶盏,对青禾使了个眼色。青禾悄悄退下。
一曲终了,众人鼓掌。柳如烟福了福身,突然说:“皇后娘娘,臣女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挑眉:“说。”
“臣女近日听闻一些关于王妃姐姐的传言,本不该多嘴,但事关肃王府清誉,臣女不得不禀报。”
全场安静了。
我放下茶盏,看着柳如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妹妹听到了什么传言?”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有人看见……王妃姐姐婚前曾和男人私会,还……还有了身孕,打掉了孩子……”
全场哗然。
皇后的脸色沉下来:“柳如烟,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柳如烟跪下来,“臣女本不该说,但臣女不能看着王爷被蒙在鼓里。臣女有人证物证,可以证明王妃姐姐婚前失贞,还打过胎!”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柳如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妹妹说有人证物证,那就拿出来吧。”
柳如烟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张太医,请出来作证!”
张仲景从回廊里走出来,跪在阶下:“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各位娘娘。”
皇后皱眉:“张太医,你有什么话说?”
“回皇后娘娘,微臣三个月前曾给肃王妃请过脉,发现王妃的脉象显示她曾经怀过身孕,并且……打过胎。”
全场再次哗然,这次声音更大了。
我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问:“张太医,你说你三个月前给我请过脉,请问是在哪里请的?当时还有谁在场?”
张仲景一愣:“这……是在肃王府,当时只有微臣和王妃两人。”
“也就是说,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是。”
“那你可记得,当时我穿的什么衣服?坐在什么位置?请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张仲景额头上开始冒汗:“这……时间太久,微臣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我笑了,“三个月前的事就记不清了,你还配当太医?”
皇后沉声道:“张太医,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张仲景支支吾吾,柳如烟急了:“皇后娘娘,张太医说的是真的!臣女还有人证!”
“谁?”
“王妃身边的丫鬟青禾!她可以作证!”
青禾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我身边。
皇后问:“你是肃王妃的丫鬟?”
“是。”
“你家主子到底有没有打过胎?”
青禾抬起头,声音清脆:“回皇后娘娘,我家主子清清白白,从未做过任何有辱门风的事。至于张太医说的请脉,更是子虚乌有。三个月前我家主子还未出阁,每日都在沈府绣花读书,从未见过什么张太医。”
“你胡说!”柳如烟尖声道,“你被你主子收买了!”
“奴婢有没有胡说,一查便知。”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这是张太医和柳姑娘私通的证据,请皇后娘娘过目。”
全场死寂。
皇后接过纸张,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猛地拍桌:“大胆!”
张仲景瘫倒在地,柳如烟脸色惨白。
“来人!把张仲景押入大牢!柳如烟禁足肃王府,听候发落!”
侍卫冲上来,把张仲景拖走了。柳如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突然指着我说:“是你!是你陷害我!”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很轻:“妹妹,我陷害你什么了?是你自己找张太医来作证的,也是你自己说要揭发我的。我只是让人递了几张纸而已。”
柳如烟瞪大眼睛,终于明白过来——她中计了。
皇后挥手让人把柳如烟带下去,然后看向我:“肃王妃,让你受委屈了。”
“臣媳不委屈。”我跪下叩首,“只是有一件事,臣媳想请皇后娘娘做主。”
“你说。”
“臣媳婚前曾被人下过毒,是一种绝子药。臣媳怀疑,下毒的人就在肃王府。”
全场再次安静。
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绝子药?”
“是。”我从袖子里拿出那张药方,“这是臣媳在合卺酒里发现的残渣,找人查验后,确认含有红麝香、水银和藏红花。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只要喝一次,就终身不孕。”
我把药方递给皇后,皇后看完,脸色铁青:“好大的胆子!敢在皇家婚宴上下毒!”
“臣媳恳请皇后娘娘彻查此事。”
“查!必须查!”皇后站起来,“来人,去肃王府,把合卺酒的酒壶酒杯全部封存,所有接触过合卺酒的人一律押入大牢,挨个审!”
我低头谢恩,嘴角微微上扬。
上辈子,这杯绝子药毁了我一生。这辈子,我要用它做刀,一刀一刀剜下柳如烟的肉。
赏花宴草草结束,我坐上马车回府。
青禾兴奋得不行:“小姐,您看到柳如烟的表情了吗?跟见了鬼似的!”
“还没完呢。”我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这只是开始。”
“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等着萧衍来求我。”
马车刚到王府门口,我就看见萧衍站在门廊下,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掀开车帘:“王妃,宫里的事本王听说了。柳如烟她……”
“王爷想说什么?”我打断他,“想说柳如烟是被冤枉的?”
萧衍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下了马车,从他身边走过:“王爷,臣妾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王妃!”他叫住我,“那绝子药的事……是真的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王爷觉得呢?”
“本王……本王不知道。”
“那王爷可以等等,等皇后娘娘查清楚了,自然就知道了。”
我转身离开,留下萧衍一个人站在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回到房里,青禾替我换下朝服,小声说:“小姐,王爷刚才的表情好可怕。”
“可怕?”我笑了,“这才哪到哪。”
我走到窗前,看着柳如烟的院子。那里灯火通明,皇后的人正在搜查。
“青禾,你说柳如烟这次能翻身吗?”
“绝无可能!”青禾斩钉截铁,“证据确凿,皇后娘娘亲自过问,她死定了!”
“不一定。”我摇摇头,“她还有一张底牌。”
“什么底牌?”
“她肚子里的孩子。”
青禾一愣:“孩子?”
“对。”我转身看着她,“张太医和柳如烟私通多年,柳如烟现在肚子里,应该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如果她告诉萧衍,孩子是萧衍的,萧衍会怎么做?”
青禾脸色变了:“王爷会保她!”
“没错。”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所以我说,还没完呢。”
果然,当天夜里,萧衍去了柳如烟的院子。
青禾打探来的消息说,柳如烟跪在萧衍面前,哭着说她怀孕了,孩子是萧衍的。她说她太爱萧衍,一时糊涂才做了那些事,求萧衍看在孩子的份上救她。
萧衍沉默了半个时辰,最后说:“本王会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萧衍来我院里,脸色憔悴,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王妃,本王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王爷请说。”
“如烟她……怀孕了。”他艰难地开口,“孩子是本王的。”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喝茶:“所以呢?”
“所以……本王想保她。”
我放下茶盏,看着萧衍的眼睛:“王爷想怎么保?”
“本王想让你去跟皇后说,那绝子药的事是个误会,你不追究了。”
“然后呢?”
“然后本王会把如烟送到别庄去,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再也不让她回京城。”
我笑了:“王爷,您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萧衍急了,“你是王妃,你说不追究,皇后不会说什么的。”
“王爷。”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柳如烟给我下的是绝子药,是让我终身不孕的毒药。您觉得,我应该原谅她?”
萧衍沉默了。
“还有,”我继续说,“柳如烟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您的吗?”
萧衍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王爷您仔细想想,您最后一次和柳如烟同房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四个月前?柳如烟的孕肚是两个月,时间对得上吗?”
萧衍愣住了,开始回忆。
我给他倒了杯茶:“王爷,臣妾不是在吃醋,臣妾只是觉得,这件事疑点太多。不如等孩子生下来,验验血,看看是不是王爷的骨肉。”
萧衍端起茶盏,手在发抖。
“如果孩子是王爷的,臣妾无话可说,愿意成全王爷和柳妹妹。”我顿了顿,“如果不是……那王爷就要好好想想,这些年您养在府里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萧衍猛地站起来,茶杯摔在地上,碎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沉重。
青禾从屏风后出来,小声说:“小姐,王爷真的会等孩子生下来再验血?”
“不会。”我摇头,“他会自己去查。”
“查什么?”
“查柳如烟到底和谁私通。”
我走到窗前,看着萧衍远去的背影。
上辈子,萧衍到死都不知道柳如烟的真面目。这辈子,我要让他亲眼看见,他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而我要做的,就是坐在旁边,喝茶看戏。
4
萧衍用了三天时间,查到了真相。
这三天里,王府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柳如烟的院子被萧衍的人围了起来,只进不出。她每天在院子里哭喊,说王爷不信她,说要带着孩子撞柱子,闹得鸡飞狗跳。
萧衍一次都没去看她。
第三天晚上,他来了我院里。
他穿着墨色的常服,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我,声音沙哑:“王妃,你说得对,孩子不是本王的。”
我正坐在窗前看书,闻言放下书卷,抬头看他:“王爷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张仲景招了,说他和如烟好了三年,孩子是他的。如烟给他下的指令,让她想办法爬上本王的床,好让孩子名正言顺姓萧。”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
“王爷打算怎么处置?”我问。
“皇后已经知道了。”他闭上眼睛,“明天一早,如烟会被押入内狱,张仲景秋后问斩。”
“内狱?”我挑眉,“皇后亲自审?”
“是。”他睁开眼看我,“王妃,你早就知道,对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知道我早就知道柳如烟和张仲景私通,知道绝子药的事,知道我一直在布局。他不是傻子,这三天查柳如烟的同时,也查了我。
我没否认:“是,臣妾知道。”
“为什么不早告诉本王?”
“王爷会信吗?”我看着他,“新婚之夜臣妾说柳如烟在酒里下毒,王爷信吗?回门那天臣妾说柳如烟陷害,王爷信吗?臣妾说了无数次,王爷哪次信了?”
萧衍沉默了。
“王爷只信柳如烟。”我继续说,“她说臣妾推她,王爷信。她说臣妾嫉妒她,王爷信。她说臣妾要害她,王爷也信。在王爷心里,臣妾从来都是恶人,柳如烟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白莲花。”
“本王没有……”
“王爷有没有不重要。”我打断他,“重要的是,现在真相大白了。柳如烟给臣妾下毒,和张太医私通,企图混淆皇室血脉。这三条罪,哪一条都够她死十次。”
萧衍猛地站起来:“你要她死?”
“难道王爷要她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笑了:“王爷,臣妾知道您舍不得。她毕竟在您身边养了十年,就算是条狗也有感情,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是王爷,她给臣妾下的是绝子药,是让臣妾终身不孕的毒药。臣妾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您让臣妾怎么原谅她?”
萧衍的脸色白得像纸。
“还有,”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王爷觉得,柳如烟只是给臣妾下了毒吗?她有没有给您下毒?”
萧衍一愣:“什么?”
“臣妾怀疑,王爷的身体也出了问题。”我看着他的脸,“王爷最近是不是经常感到疲惫?腰膝酸软?夜间盗汗?”
萧衍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妾在王爷的茶水里,也发现了少量的红麝香。”我轻声说,“剂量很小,不会致命,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血衰败,子嗣艰难。”
萧衍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柳如烟给臣妾下的是猛药,想让臣妾一次就绝育。给您下的是慢药,想让您慢慢失去生育能力。”我顿了顿,“等你们两个都不能生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肃王府唯一的血脉。到时候,她抬出孩子,您能不抬她做正妃吗?”
萧衍的嘴唇在发抖。
“王爷,您养了十年的好妹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您。”我转身走到窗前,“她要的不是侧妃的位置,是您的王妃之位,是您的爵位,是整个肃王府。”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我没回头。
过了很久,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破风箱:“王妃,本王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本王会补偿你的。”他走到我身后,“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
“臣妾什么都不要。”我转过身看着他,“臣妾只求王爷一件事。”
“你说。”
“让臣妾亲手处置柳如烟。”
萧衍犹豫了。
“王爷放心,臣妾不会让她死得太痛快。”我笑了,“她给臣妾下了绝子药,臣妾要让她也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萧衍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他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被押入内狱。
我跟着去了。
内狱在皇宫西北角,是专门关押皇室罪犯的地方。阴暗潮湿,老鼠横行,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柳如烟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手脚戴着镣铐,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看见我,她扑过来抓住栏杆:“姐姐!姐姐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在栏杆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姐姐,求求你,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份上,饶了我吧!”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再也不敢了!我离开京城,永远不回来!求求你!”
“姐妹一场?”我笑了,“你给姐姐下绝子药的时候,想过姐妹一场吗?你陷害姐姐推你的时候,想过姐妹一场吗?你要抢姐姐的丈夫、占姐姐的位置、害姐姐一辈子的时候,想过姐妹一场吗?”
柳如烟哭得更厉害了:“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可是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机会?”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上辈子,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你每次都说知道错了,每次都说再也不敢了,可你哪次改了?”
柳如烟愣住了:“上辈子?什么上辈子?”
我没回答,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
“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把瓷瓶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摇头。
“绝子药。”我轻声说,“和你在合卺酒里下的那个一模一样。红麝香、水银、藏红花,分量我都调好了,喝下去,终身不孕。”
柳如烟瞪大了眼睛,拼命往后退。
“姐姐说了,要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我把瓷瓶递给身边的狱卒,“喂她喝。”
“不!不要!救命!救命啊!”
柳如烟的惨叫声在牢房里回荡,狱卒捏着她的下巴,把药灌了进去。她拼命挣扎,药洒了一半,但还是喝下去了大半。
药灌完,她瘫在地上,捂着肚子干呕。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这药,是你自己配的,你应该知道药效。三天后你的肚子就会开始疼,七天后就会开始流血,半个月后,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
柳如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恨意:“沈昭宁,你不得好死!”
“我不得好死?”我笑了,“柳如烟,你害我全家的时候,想过自己不得好死吗?”
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享受吧,这才是开始。”
从内狱出来,我坐上马车回府。
青禾在车里等我,看见我出来,赶紧递上手炉:“小姐,怎么样了?”
“药灌下去了。”我接过手炉,“接下来,该处理第二件事了。”
“第二件事?”
“萧衍。”我靠在车壁上,“他身体里的毒,该解了。”
青禾一愣:“小姐要给王爷解毒?”
“不是现在。”我闭上眼睛,“等他跪下来求我的时候。”
马车回到王府,萧衍在门口等我。
他换了一身衣服,刮了胡子,看着比昨晚精神了些,但眼底的乌青还在。他看见我下车,走过来:“王妃,如烟她……”
“药灌了。”我从他身边走过,“王爷放心,没死。”
“本王不是问这个。”他跟上来,“本王是想说,谢谢你。”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当场杀了她。”他低声说,“谢谢你……还给本王留了余地。”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王妃,本王身体里的毒,你能解吗?”
“能。”
“那……”
“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我转身看着他:“王爷,臣妾为什么要给一个不信臣妾的人解毒?”
萧衍的脸白了。
“新婚之夜,臣妾说柳如烟下毒,王爷不信。回门那天,臣妾说柳如烟陷害,王爷不信。这一个月,臣妾说了无数次,王爷一次都没信过。”我顿了顿,“现在王爷知道真相了,想让臣妾解毒,可以。但王爷得先回答臣妾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臣妾没有自己查出真相,没有自己布局反击,王爷会信臣妾吗?”
萧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会。”我替他说了答案,“王爷只会觉得臣妾在争风吃醋,在陷害柳如烟。在王爷心里,臣妾从来都是恶人,柳如烟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人。”
“不是的……”
“不是吗?”我笑了,“那王爷告诉臣妾,您什么时候信过臣妾?”
萧衍沉默了。
“所以王爷,臣妾不会给您解毒。”我转身离开,“等王爷什么时候真的信臣妾了,再说吧。”
我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王妃,本王要怎么做,你才肯信本王?”
我没回头:“等王爷把柳如烟送上刑场的时候。”
身后没了声音。
我回到房里,青禾替我换衣服,小声说:“小姐,您真的要王爷杀了柳如烟?”
“不是杀。”我纠正,“是送她上刑场。柳如烟的罪,够判凌迟了。”
“可是王爷会舍得吗?”
“舍不舍得是他的事。”我脱下外袍,“但如果不舍得,他身体里的毒,这辈子都别想解。”
青禾不再问了。
接下来几天,萧衍每天都在我院子里待着。
他不说话,就坐着喝茶,看我绣花、看书、写字。有时候他想开口说什么,但每次都被我用话挡回去。
第四天,宫里传来消息:柳如烟被判处凌迟,三日后行刑。
萧衍听到消息时,正在我院子里喝茶。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了手背,他像没感觉一样,呆呆地坐着。
“王爷心疼了?”我问。
他没回答。
“王爷可以求情。”我继续说,“您是肃王,去跟皇后说一声,改成斩首还是可以的。”
他抬起头看我:“你希望本王去求情吗?”
“臣妾希不希望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想不想。”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本王不去。”
“为什么?”
“因为她该死。”他的声音很冷,“她给本王下毒,给王妃下毒,企图混淆皇室血脉。每一条罪,都够凌迟。”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还有点血性。
“好。”我点头,“那三日后,臣妾和王爷一起去刑场。”
行刑那天,天阴得厉害。
我和萧衍坐在刑场的高台上,看着下面的刽子手磨刀。柳如烟被押上来时,已经不成人形。这半个月的内狱生活,让她瘦得像具骷髅,头发白了一半,眼神涣散,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她被绑在柱子上,刽子手走过来,开始行刑。
第一刀下去,她惨叫了一声,然后就不叫了。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我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萧衍坐在我旁边,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行刑到一半时,柳如烟突然抬起头,看向我。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你赢了。”
我笑了笑,用口型回她:“不是我赢了,是你输了。”
柳如烟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行刑结束,刽子手来报:“犯人已伏法。”
萧衍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我扶住他:“王爷,该回府了。”
他看着我,眼眶泛红:“王妃,你恨本王吗?”
“臣妾不恨王爷。”
“真的?”
“真的。”我松开手,“臣妾只是不在意王爷了。”
他的脸白得像纸。
回府的路上,萧衍一句话都没说。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街景。路过沈府时,我又看见我娘站在门口张望。这次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小姐,您怎么了?”青禾慌了。
“没事。”我擦掉眼泪,“风沙迷了眼。”
马车拐进王府巷子,我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等走近了,才看清是太后的贴身嬷嬷。
嬷嬷看见我们,赶紧迎上来:“肃王殿下,肃王妃,太后有请。”
萧衍皱眉:“太后有什么事?”
“太后说,要给王妃一份大礼。”
我和萧衍对视一眼,跟着嬷嬷进了宫。
慈宁宫里,太后正坐在榻上喝茶,看见我们进来,笑眯眯地招手:“过来过来,哀家有东西给你们看。”
我们走过去,太后从身边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金牌,正面刻着“济世”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是……”我愣住了。
“先帝亲封的济世医女金牌。”太后笑着说,“陈启年昨天进宫,跟哀家说了你的事。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弟子,医术已经超过了他。他请求哀家,把这面金牌传给你。”
我捧着锦盒,手在发抖。
这面金牌,上辈子我用了十年才拿到。这辈子,我只用了两个月。
“还不快谢恩?”萧衍在旁边低声说。
我跪下来,叩首:“臣媳谢太后隆恩。”
“起来起来。”太后扶起我,“从今天起,你就是朝廷认可的济世医女了。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你就拿这面金牌砸她!”
我笑了,眼眶却红了。
从慈宁宫出来,萧衍走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王爷想说什么?”我问。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医术?”他问,“本王记得,沈家没有人懂医术。”
“臣妾的师父是陈启年。”
“什么时候拜的师?”
“五年前。”
“五年前?”他皱眉,“你才十三岁。”
“十三岁怎么了?”我看着他,“十三岁就不能学医了?”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说:“王妃,本王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王爷不需要看透臣妾。”我转身离开,“王爷只需要知道,臣妾不会害王爷就行了。”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王妃,你什么时候给本王解毒?”
“等王爷真的信臣妾的时候。”
“本王现在信了。”
“不够。”我头也不回,“等王爷愿意把命交给臣妾的时候,再说吧。”
5
萧衍身体里的毒,在柳如烟死后的第十天发作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说王爷在书房吐血了。我放下剪刀,慢慢擦了手,才跟着去了书房。
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萧衍趴在书案上,嘴角挂着一缕黑血,脸色青灰。地上是一滩暗红色的血迹,颜色不对,正常的血是鲜红色,他的血发黑,是中毒已深的征兆。
“王爷。”我走过去,拿起他的手腕搭脉。
脉象细弱无力,尺脉沉迟,是肾精亏虚之极。我再翻开他的眼皮,巩膜发黄,眼底有淤血点。让他张嘴看舌苔,舌质紫暗,舌下静脉曲张如蚯蚓。
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王妃,本王是不是要死了?”萧衍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不会死。”我松开他的手腕,“但如果不解毒,半年后王爷就会丧失生育能力,三年后精血耗尽,形同废人。”
萧衍的脸更白了。
“臣妾先给王爷开一副方子,压制毒性。”我走到书案前,提笔写方,“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七日后,臣妾给王爷施针解毒。”
“为什么要等七日?”他急了。
“因为解毒的药材需要时间准备。”我放下笔,“王爷放心,七日之内毒发不了。”
萧衍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房里,青禾忍不住问:“小姐,您真的七天后才给王爷解毒?”
“当然不是。”我坐在窗前,“药材我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解。”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等。”我打断她,“让他每天喝着我开的药,数着日子过,每一刻都在想自己会不会死。这种恐惧,比毒药本身更折磨人。”
青禾打了个寒颤:“小姐,您真狠。”
“狠?”我笑了,“上辈子我中毒后,求他给我请太医,他说‘你自己不小心,怪得了谁’。我疼得在床上打滚,他在柳如烟的院子里赏花。我终身不孕,他说‘肃王府不能无后,你既然不能生,就让别人生’。现在我只是让他等七天,算狠吗?”
青禾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七天,萧衍每天派人来请我去看他。
第一天,他说头疼,让我去给他针灸。我让青禾送了瓶药油过去,说抹在太阳穴上就好。
第二天,他说吃不下饭,让我去陪他用膳。我让人送了碗白粥过去,说清淡饮食对排毒有好处。
第三天,他亲自来了我院里,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王妃,本王想跟你说说话。”
“王爷请进。”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他端着茶杯,看着我,欲言又止。
“王爷想说什么?”
“本王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嫁给本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是皇上赐的婚。”我如实回答,“先帝在世时定的亲,王爷忘了?”
“本王没忘。”他放下茶杯,“本王只是觉得,你嫁得不甘心。”
我没说话。
“你医术高明,有济世医女的金牌,有太后撑腰,就算不嫁本王,也能过得很好。”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嫁?”
因为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要讨回来。
这话我当然不会说。我笑了笑:“王爷想多了,臣妾嫁得心甘情愿。”
“真的?”
“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最后他叹了口气:“王妃,本王以前对你不好,本王知道。以后本王会改,你给本王一次机会。”
“王爷言重了。”我站起来,“王爷该回去喝药了,臣妾送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起身走了。
青禾送走他,回来小声说:“小姐,王爷好像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又怎样?”我坐在窗前,“有些错,不是知道错了就能弥补的。”
第七天,我带着银针去了萧衍的书房。
他早就等着了,脱了上衣趴在榻上,背上扎满了我的银针。我一根一根地施针,手法精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王妃,你的医术跟谁学的?”他趴在榻上问。
“师父陈启年。”
“陈启年……本王听说过他,是先帝最信任的太医。”他顿了顿,“他为什么肯收你为徒?”
“因为臣妾救过他的命。”
“你救他?”
“十二岁那年,师父得了急症,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臣妾恰好读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这种病的治法,就斗胆试了试。”我捻动一根银针,“师父病好后,说臣妾是百年难遇的医学奇才,就收了臣妾当关门弟子。”
这是实话,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那本古籍,是上辈子师父临终前送给我的。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妃,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本王?”
“很多。”我拔出最后一根银针,“王爷最好一件都不要知道。”
他翻身坐起来,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本王非要知道呢?”
“那王爷会后悔的。”
“为什么?”
因为真相会让你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而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没说这句话,只是收起银针:“王爷,毒已经解了。臣妾再开七天的药,吃完就没事了。”
“王妃。”他叫住我,“谢谢你。”
“不客气。”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王爷,臣妾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柳如烟死了,毒也解了,王爷该考虑肃王府的后嗣问题了。”
他的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王爷该纳侧妃了。”我笑了笑,“臣妾不能生育,不能耽误了肃王府的香火。”
萧衍猛地站起来:“本王不要侧妃!”
“王爷不要任性。”我平静地说,“肃王府不能无后,这是王爷自己说过的话。”
他的脸白了,因为我用他的话堵了他的嘴。
“王妃,本王以前说那些话,是因为本王不知道真相。”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现在本王知道了,是柳如烟害你,不是你自己的问题。本王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
“王爷不嫌弃臣妾,臣妾感激不尽。”我抽出手,“但事实就是事实,臣妾不能生育,王爷需要子嗣。纳侧妃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本王说了不要!”他的声音提高了,“本王可以过继,可以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
“过继的孩子,哪有亲生的好?”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
“沈昭宁。”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到底要本王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本王是真心对你好?”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卑微。
堂堂肃王,冷面战神,此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突然想笑。
上辈子我跪在地上求他不要休我,他也是这个表情吗?不,他当时的表情是厌恶,是嫌弃,是恨不得我立刻消失。
“王爷。”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臣妾不需要王爷对臣妾好。臣妾只需要王爷做一个称职的王爷,管好后院,延续香火,别让外人看笑话。”
“你……”
“臣妾告退。”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东西砸碎的声音。
青禾在走廊里等我,脸色发白:“小姐,王爷把茶壶摔了。”
“摔就摔吧。”我继续往前走,“王府有的是茶壶。”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去准备马车,我要出府。”
“去哪里?”
“去沈府。”我顿了顿,“顺便去一趟状元楼。”
“状元楼?”青禾一愣,“那是今年新科状元住的地方。”
“我知道。”我上了马车,“我要去见一个人。”
马车在状元楼门口停下,我让青禾在车里等着,自己上了楼。
三楼雅间,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正坐在窗前看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沈姑娘?”他站起来,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林公子。”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清远,今年新科状元,年二十一,未婚。上辈子他官至宰相,是朝中最年轻的阁老。我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上辈子我被萧衍休弃后,是他收留了我,给我提供了容身之处。
这辈子,我要提前还这个人情。
“沈姑娘请说。”他给我倒了杯茶。
“我想请林公子帮我查一个人。”
“谁?”
“肃王萧衍。”
林清远的手顿了顿:“肃王?他是你夫君。”
“我知道。”我端起茶杯,“正因为他是我夫君,我才要查他。”
林清远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他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谢谢。”我站起来,“查到的资料,送到沈府,交给我娘就行。”
“沈姑娘。”他叫住我,“你和肃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我笑了笑,“只是未雨绸缪。”
从状元楼出来,青禾迎上来:“小姐,您见新科状元做什么?”
“交朋友。”我上了马车,“回府。”
马车刚拐进王府巷子,我就看见门口停着一顶轿子,轿旁站着一个太监,是皇上身边的人。
太监看见我,赶紧迎上来:“肃王妃,皇上召见。”
“现在?”
“现在。”
我跟着太监进了宫,直接去了御书房。
皇上坐在龙案后,看见我进来,放下手中的折子:“肃王妃,朕听说你给太后治好了心悸的毛病?”
“回皇上,臣媳只是略尽绵力。”
“略尽绵力?”皇上笑了,“太后十几年的老毛病,太医院都治不好,你一出手就好了,这叫略尽绵力?”
我低头不语。
“朕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皇上收起笑容,“你师父陈启年,是不是有一本《毒经》?”
我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回皇上,师父确实有一本《毒经》,是师祖传下来的。”
“书在哪儿?”
“在臣媳手里。”
“拿来给朕看看。”
“皇上恕罪,这本书不能给外人看。”
皇上的脸色沉下来:“为什么?”
“因为这本书里记载的都是毒药的配方和解毒之法,如果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我跪下来,“臣媳不是信不过皇上,而是这本书太过危险,臣媳不敢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皇上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起来吧,朕逗你玩的。”
我松了口气,站起来。
“陈启年跟朕说过,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医术已经超过了他。”皇上顿了顿,“朕想让你做件事。”
“皇上请说。”
“边关最近闹瘟疫,朕派去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朕想让你去边关,替朕治好这场瘟疫。”
我心里一震。
边关瘟疫,上辈子也发生过。那场瘟疫死了几万人,萧衍带兵去平叛,结果自己也染上了。我当时求他让我去边关救治,他不许,说女人不该上战场。最后瘟疫蔓延到京城,死了上千人,太后也因此染病,差点没救过来。
这辈子,我不需要他允许。
“臣媳遵旨。”我跪下叩首。
“好!”皇上很高兴,“朕给你三千精兵,护送你去边关。再给你一道圣旨,边关所有官员将士,都得听你调遣。”
“臣媳不需要精兵,也不需要圣旨。”我抬起头,“臣媳只需要一个人。”
“谁?”
“新科状元林清远。”
皇上愣了:“林清远?你要他做什么?”
“林公子精通药理,臣媳需要他帮忙调配药材。”
这是假话。我要林清远跟我去边关,是因为上辈子他在边关立了大功,被封为安抚使,从此平步青云。我这辈子要还他人情,就提前把这个功劳送给他。
皇上想了想,点头:“好,朕准了。”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边关瘟疫,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机会。治好瘟疫,我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就能拥有自己的势力,就能彻底摆脱萧衍的控制。
而萧衍,他会求我留下来。
因为这场瘟疫,也会蔓延到京城。
上辈子,他跪在地上求我救太后,我救了,换来的是一纸休书。这辈子,他跪在地上求我救太后,我会救,但换来的会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王妃。”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我转身,看见他站在宫门口,脸色阴沉。
“王爷怎么来了?”
“本王听说皇上召见你,不放心,过来看看。”他走到我面前,“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皇上让臣媳去边关治瘟疫。”
萧衍的脸色大变:“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
“边关在打仗,危险!”他抓住我的手腕,“你是本王的王妃,不能去那种地方!”
“王爷,边关几万百姓在等死,臣妾不能不去。”
“本王说不许就不许!”他的声音提高了,“本王明天去跟皇上说,换别人去!”
“换谁?”我看着他,“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换谁去?”
萧衍语塞。
“王爷,臣妾去意已决,你不要拦我。”我掰开他的手,“臣妾不在的这些日子,王爷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纳侧妃。”
“你……”
“臣妾告退。”
我转身上了马车,留下萧衍一个人站在宫门口,脸色铁青。
马车里,青禾小声说:“小姐,王爷好像很担心您。”
“他不是担心我。”我闭上眼睛,“他是担心我死了,没人给他解毒。”
“可是王爷的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他以为解了,其实没有。”我嘴角微扬,“我留了一手,他身体里还有余毒,三个月后就会复发。到时候,他会求着我回来。”
6
边关的瘟疫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我带着林清远和三十车药材,日夜兼程走了十二天才到。到达时已是深夜,城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士兵看见我们的车队,先是警戒,等看清了旗号,才慌忙打开城门。
知府刘大人跪在城门口迎接,老泪纵横:“沈姑娘,您可算来了!这半个月死了两千多人,再不来,整个城就完了!”
我下了马车,一股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尸体腐烂和病患呕吐物混在一起的气味,我在上辈子闻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疫情已经失控了。
“带我去看看病患。”
刘大人犹豫了一下:“姑娘一路辛苦,要不要先休息……”
“带路。”
病患被集中安置在城西的几座大宅里,每座宅子都塞了上百人。我走进去时,里面的人横七竖八躺着,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满是呕吐物和排泄物,苍蝇乱飞,老鼠乱窜。
林清远跟在我身后,脸色发白:“这样的环境,没病的也会染病。”
“所以第一步,是隔离。”我转身对刘大人说,“把所有病患分成三批:轻症、重症、疑似。轻症的集中在一处,重症的在另一处,疑似的单独隔离。没染病的人,全部迁出城西,不许靠近这片区域。”
刘大人连连点头。
“第二步,是清洁。”我继续说,“所有病患住的地方,每天用石灰水消毒三次。病患的衣物被褥,全部用沸水煮过。呕吐物和排泄物,统一收集后深埋。”
“这……这要花很多钱……”
“钱的事我来解决。”我打断他,“你去执行就行。”
刘大人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我挨个检查病患,根据症状轻重分类开方。轻症的用葛根汤加减,重症的用白虎汤合犀角地黄汤,疑似的先用达原饮预防。林清远负责抓药煎药,带着一帮学徒日夜不停地熬。
晚上,我巡视各个病区,查看病情变化,调整方剂。同时还要教士兵们如何消毒、如何防护、如何处理尸体。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撑不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青色长衫。林清远坐在旁边,正在翻看我的医案。
“什么时辰了?”我坐起来。
“寅时三刻。”他把长衫递给我,“你再睡会儿,我看着。”
“不用。”我站起来,“重症区那边怎么样?”
“昨晚死了七个。”他的声音很低,“但比前天少了五个。”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这说明方子有效,疫情正在被控制。
“沈姑娘。”林清远叫住我,“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你为什么会医术?”他看着我,“沈阁老的女儿,从小在深闺长大,不应该懂这些。”
“我师父是陈启年。”
“陈启年?”他愣了一下,“前太医院院首?”
“是。”
“他为什么肯教你?”
“因为我救过他的命。”
林清远沉默了,过了很久,说:“沈姑娘,你身上有很多谜。”
“每个人身上都有谜。”我往外走,“林公子不也是吗?一个状元,不在京城做官,跑到边关来吃苦,为什么?”
身后没了声音。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第七天,疫情出现了转折。
重症区的病人开始退烧,轻症区的病人大部分已经痊愈。死亡人数从高峰时的每天五十多人,降到了每天两三个。刘大人高兴得差点哭出来,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沈姑娘,您真是活菩萨啊!”
“还没到庆祝的时候。”我扶起他,“瘟疫虽然控制住了,但后遗症还没处理。很多病人虽然退了烧,但身体虚弱,需要长时间调理。另外,这次瘟疫死了这么多人,尸体处理不当,很容易引发新的疫情。”
“那怎么办?”
“把所有尸体统一火化,骨灰深埋。病患用过的东西,全部烧掉。城西的宅子,全部用石灰水刷一遍,空置三个月才能住人。”
刘大人一一记下。
第二十天,疫情彻底结束。
我清点了一下人数:染病者六千三百余人,死亡两千一百余人,治愈四千二百余人。这个数字比上辈子少了将近一半——上辈子这场瘟疫死了将近八千人,因为朝廷派来的太医不懂隔离,导致疫情蔓延到整个西北。
我写了一封奏折,详细记录了疫情的发展过程、治疗方案、死亡人数和后续防疫措施,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林清远看了我的奏折,说:“你这份奏折,可以写进医书。”
“写进医书有什么用?”我靠在椅子上,“能救人的是行动,不是文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沈姑娘,你真的很特别。”
“特别?”我笑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没什么特别的。”
“不。”他摇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我没接话,站起来往外走。
“沈姑娘。”他在身后叫我,“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我林清远一定全力以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林公子,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笑了,笑容干净得像边关的蓝天。
一个月后,京城的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带着三百禁军,排场大得吓人。刘大人带着全城官员跪在城门口接旨,我也跪在人群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济世医女沈昭宁,医术精湛,心系苍生,于边关瘟疫中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特封为安国夫人,享郡主俸禄,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绸缎百匹。钦此。”
我叩首接旨,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上辈子,这个封号是在三年后才给我的。这辈子提前了三年,说明皇上对我的重视程度远超上辈子。
“安国夫人。”林清远在旁边低声说,“恭喜。”
“谢谢。”我把圣旨收好,“林公子也有份。”
“我?”
“如果没有你帮忙调配药材,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看着他,“我已经在奏折里写了你的功劳,皇上应该会给你封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在乎封赏。”
“那你在乎什么?”
他看着我,没回答。
太监总管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安国夫人,皇上还有一道口谕。”
“请说。”
“皇上说,边关瘟疫已平,请夫人速速回京,太后想您了。”
“臣妾遵旨。”
我收拾行李准备回京,刘大人带着全城百姓来送行。城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喊,还有人举着“活菩萨”的牌子。
“沈姑娘,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刘大人老泪纵横,“以后有用得着刘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大人言重了。”我扶起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刘大人这次配合得很好,我会在皇上面前替刘大人美言的。”
刘大人千恩万谢,我上了马车,离开了边关。
回京的路上,林清远骑马走在我车旁。
“沈姑娘,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肃王?”他突然问。
我一愣:“处置肃王?什么意思?”
“你不在的这一个月,京城出了大事。”他压低声音,“肃王被弹劾了。”
“弹劾什么?”
“纵容义妹毒害正妻,宠妾灭妻,有失皇家体统。”
我沉默了。
“弹劾的人是沈阁老。”林清远看着我,“你父亲。”
我心里一震。
我爹是内阁首辅,一向以刚正不阿著称。上辈子他因为我的事被政敌弹劾,丢了官位,郁郁而终。这辈子,他反过来弹劾萧衍,为女儿讨公道。
“皇上怎么说?”我问。
“皇上把折子留中了。”林清远说,“但朝堂上已经炸开了锅,不少人联名弹劾肃王,说他不配为亲王,要求削爵。”
“萧衍什么反应?”
“他称病不上朝,躲在王府里不出来。”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称病?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
如果是真的病了,那就是我留的那点余毒发作了。如果是装的,那说明他在憋大招。
不管哪种情况,回京后都有一场硬仗要打。
十天后,我回到了京城。
马车刚进城,就看见街上多了很多官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紧张得像要打仗。
“怎么回事?”我问青禾。
青禾去打听了,回来说:“小姐,朝堂上闹翻了。沈阁老联合六部官员弹劾肃王,要求削爵。肃王的人反咬一口,说沈阁老教女无方,纵容女儿陷害义妹。”
“皇上呢?”
“皇上谁的话都不听,说等您回来再说。”
我冷笑。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当面对质?
好啊,那就对质。
马车刚到肃王府门口,就看见萧衍站在门廊下。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子好久没刮,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看见我下车,眼神里有激动,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妃。”他走过来,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王爷。”我福了福身,“王爷身体可好?”
“不好。”他苦笑,“你走了以后,本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太医说是余毒未清,需要你施针才能彻底解毒。”
“余毒未清?”我装出惊讶的样子,“臣妾明明已经给王爷清干净了,怎么会有余毒?”
“本王也不知道。”他看着我,“王妃,你能帮本王再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笑了笑,“不过现在不行,臣妾要先进宫给太后请安。等回来再说。”
“本王跟你一起去。”
“王爷身体不好,还是在府里歇着吧。”
我转身上了马车,留下萧衍站在门口,脸色阴晴不定。
慈宁宫里,太后看见我,拉着我的手不放:“瘦了,黑了,边关是不是很苦?”
“不苦。”我笑着,“能为太后分忧,是臣媳的福气。”
“你这孩子,就是嘴甜。”太后拍着我的手,“朝堂上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怎么看?”
“臣媳觉得,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我顿了顿,“臣媳有个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臣媳想和离。”
太后的手顿住了:“和离?”
“是。”我跪下来,“臣媳不能生育,不能耽误肃王府的香火。与其让王爷纳侧妃,不如臣媳主动退出,成全王爷。”
太后盯着我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是衍儿没有福气。”
“是臣媳没有福气。”
“起来吧。”太后扶起我,“和离的事,哀家替你做主。”
“谢太后。”
从慈宁宫出来,我去了御书房。
皇上正在看折子,看见我进来,放下手中的笔:“安国夫人,你来得正好。朕有件事想问你。”
“皇上请说。”
“你父亲弹劾肃王,你怎么看?”
“臣媳觉得,家父弹劾肃王,于公于私都有道理。”我跪下,“但臣媳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影响朝堂安定。臣媳恳请皇上,准臣媳与肃王和离。”
皇上愣了一下:“和离?”
“是。和离之后,这件事就过去了。皇上不必再为肃王的去留操心,家父也不会再弹劾肃王。两全其美。”
皇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你考虑清楚了?”
“臣妾考虑清楚了。”
“好。”皇上点头,“朕准了。”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和离。
上辈子,我是被休弃的,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扔掉。这辈子,我要主动离开,让他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安国夫人。”
身后传来林清远的声音。
我转身,看见他站在宫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沈阁老让我转交给你的。”他把信递给我。
我拆开信,是我爹的笔迹:
“宁儿,爹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爹帮不了你别的,只能帮你讨回公道。和离的事,爹支持你。沈家永远是你的家。”
我眼眶一热,眼泪掉了下来。
“沈姑娘。”林清远递过来一块手帕,“你没事吧?”
“没事。”我擦掉眼泪,“风沙迷了眼。”
“京城没有风沙。”他轻声说。
我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林公子。”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去边关,谢谢你帮我送信,谢谢你对我说那些话。”
他笑了:“不用谢。”
他顿了顿,又说:“沈姑娘,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什么话?”
“等你和离之后,我再告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好。”我笑了,“那我等着。”
7
和离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肃王妃要和肃王和离,原因是肃王宠妾灭妻,纵容义妹毒害正妻。这话传出去,萧衍的脸面丢了个精光。朝堂上那些原本中立的大臣也开始倒向我爹那边,弹劾萧衍的折子堆满了皇上的案头。
萧衍来找我时,我正在收拾嫁妆。
青禾把一箱箱绫罗绸缎往外搬,登记造册,贴上封条。这些都是我成亲时从沈家带来的,按规矩,和离后要全部带走。
“王妃。”萧衍站在门口,声音沙哑,“你真的要走?”
“王爷,和离的圣旨已经下了。”我头也不抬,“臣妾不走,难道赖在这里?”
“本王去求皇上收回圣旨。”
“没用的。”我抬起头看他,“皇上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萧衍的脸白得像纸,他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突然跪了下去。
青禾吓了一跳,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地上。
我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王爷,你这是做什么?”
“王妃,本王求你。”他跪在地上,眼眶通红,“不要走。”
“王爷请起来,臣妾受不起。”
“你不答应,本王不起来。”
我放下手中的账册,看着他:“王爷,你跪在这里求我不要走,那你当初信柳如烟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萧衍的身体僵住了。
“你信她的话,说我推她,说我嫉妒她,说我容不下人。”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信她的每一句话,却从来不信我。现在你跪在这里求我,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本王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本王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又怎样?”我蹲下来,和他平视,“王爷,有些错可以原谅,有些错不行。柳如烟给我下绝子药,你信她不信我,这个错,我原谅不了。”
“王妃……”
“王爷,你走吧。”我站起来,“和离的事已经定了,说什么都没用。”
萧衍跪在地上没动,我转身进了内室。
青禾跟进来,小声说:“小姐,王爷还在外面跪着。”
“让他跪。”
“可是……”
“没有可是。”我坐在窗前,“他跪他的,我收拾我的。”
萧衍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是被侍卫抬走的。他走的时候,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青禾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小姐,王爷好像真的很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我继续收拾东西,“后悔能让我的孩子回来吗?后悔能让我上辈子的命回来吗?”
青禾不说话了。
三天后,和离手续办完了。
我带着嫁妆和太后赐的宅邸,离开了肃王府。走的那天,萧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衣,像在守丧。
“王爷,保重。”我福了福身,上了马车。
“王妃。”他在身后叫我,“你身体里的毒,真的解不了吗?”
我掀开车帘,看着他:“解不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没有回头,因为不值得。
太后赐的宅邸在京城东面的甜水巷,三进三出的院子,比我娘家的宅子还大。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正是花期,满院飘香。
青禾扶我下车,兴奋得不行:“小姐,这宅子真大!比王府还大!”
“王府是萧衍的,这是咱们自己的。”我走进院子,“从今以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小姐,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开医馆。”我站在桂花树下,“我要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沈昭宁不只是肃王的前妻,还是济世医女,安国夫人。”
青禾拍手:“好主意!”
说干就干,我让青禾去打听合适的铺面,自己在家写医馆的章程。正写着,门房来报:“夫人,新科状元林公子求见。”
“请。”
林清远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坛酒:“沈姑娘,恭喜乔迁。”
“林公子客气了。”我请他坐下,让青禾上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西北风。”他笑着打开酒坛,“这是我从边关带回来的葡萄酒,一直没舍得喝,今天特意带来给你尝尝。”
我接过酒杯,尝了一口,酸甜适中,回味悠长:“好酒。”
“沈姑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放下酒杯,看着我,“上次我说,等你和离后,有句话要告诉你。”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你说。”
“我喜欢你。”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花瓣落下来,掉在酒杯里。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放下酒杯:“林公子,你了解我吗?”
“不了解。”他摇头,“但我想了解。”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事,不知道我心里藏着多少恨。”我看着他,“这样的喜欢,太轻率了。”
“不轻率。”他认真地说,“我在边关和你相处了一个月,亲眼看见你救人,看见你不眠不休地工作,看见你把生死置之度外。这样的女人,我林清远这辈子只见过一个。”
“你只看到了一面。”我站起来,“你没看到我的另一面。”
“那就让我看。”
我转身看着他:“林公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个女人的故事。”我走到窗前,“她嫁给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不信她,信别的女人。那个女人给她下毒,让她终身不孕,那个男人不信。那个女人陷害她,那个男人还是不信。最后她被休弃,死在大雪里。”
林清远的脸色变了:“这是谁的故事?”
“你猜。”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说:“这是你的故事,对不对?”
我没回答。
“但是你说的是上辈子的事。”他看着我,“对不对?”
我心里一震,转身看他。
“沈姑娘,我在边关时就发现了,你对很多事情都有预知。”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疫情什么时候会爆发,知道用什么方子最有效,知道哪些人会死哪些人能活。这不像医术,更像经历过。”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不简单。
“你信轮回吗?”我问。
“信。”他点头,“佛家说六道轮回,因果报应。如果这是你的上辈子,那这辈子就是你的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那你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被萧衍休弃后,死在大雪里。”我看着他,“是你在上辈子收留了我,给我提供了容身之处。所以我这辈子要还你的人情。”
林清远愣住了:“我?”
“是。”我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上辈子你官至宰相,是朝中最年轻的阁老。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我,教我读书识字,帮我找到了师父。你是我的恩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所以你帮我查资料,带我去边关,都是为了报恩?”
“是。”
“那现在呢?”他问,“恩报完了吗?”
“报完了。”
“那你可以喜欢我了吗?”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沈姑娘,你报恩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必因为报恩而喜欢我,但我喜欢你,也不需要你报恩。”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在乎你的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我只在乎这辈子。你这辈子是沈昭宁,是济世医女,是安国夫人。你聪明、勇敢、善良,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的眼眶红了。
“给我一个机会。”他握住我的手,“让我照顾你。”
我看着他的手,宽大、温暖、有力。和萧衍不同,萧衍的手永远是冷的,像一条蛇。林清远的手是热的,像一团火。
“好。”我听见自己说。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林清远开始筹备医馆。
他负责跑官府办手续,我负责采购药材招募人手。青禾带着几个小丫鬟打扫院子,把原本空荡荡的宅子布置得温馨舒适。
一个月后,医馆开张了。
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太后送了块匾额,上面写着“济世医女”四个大字。皇后送了套金针,说是从太医院挑的最好的。我爹我娘也来了,我娘拉着林清远的手上下打量,笑得合不拢嘴。
“伯母好。”林清远乖巧地行礼。
“好好好。”我娘拍着他的手,“长得真俊,比那个姓萧的强多了。”
“娘!”我赶紧打断她。
“我说的是实话。”我娘瞪我,“那个姓萧的有什么好?除了会打仗,什么都不会。林公子是新科状元,又有学问又懂礼貌,比那个姓萧的强一百倍!”
林清远在旁边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医馆开张第三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病人。
萧衍。
他走进医馆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瘦得脱了相,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像个普通百姓。要不是青禾眼尖,我差点没认出来。
“王爷?”我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病。”他在我对面坐下,伸出手腕,“王妃,给本王看看。”
我搭上他的脉搏,脉象细弱无力,尺脉沉迟,比上次更严重了。
“余毒又发作了。”我松开手,“而且比上次更严重。”
“能治吗?”
“能。”
“那你治吧。”
我看着他:“王爷,你知道规矩的。看病要给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够吗?”
“够了。”我把银子收起来,“脱衣服,躺下。”
他脱了上衣趴在榻上,我拿出金针,一根一根扎下去。针扎到第三根时,他突然说:“王妃,你和林清远在一起了?”
我的手顿了顿:“王爷的消息很灵通。”
“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安国夫人和新科状元,天造地设的一对。”
“王爷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他闭上眼睛,“本王只是想说,林清远是个好人,比本王好。”
我没说话,继续扎针。
“王妃,本王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本王从一开始就信你,你会不会留下来?”
我拔出最后一根针,看着他:“王爷,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他的眼睛红了。
“针扎完了。”我收起金针,“我去给你开药。”
我走到柜台前写方子,林清远从后面走出来,接过方子看了看:“这方子没问题,我让人去抓药。”
“谢谢。”
“不客气。”他看着我,“他来找你麻烦了?”
“没有,只是来看病。”
“看病?”林清远皱眉,“他是肃王,太医院有的是太医,为什么要来找你?”
“因为他的毒只有我能解。”
林清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昭宁,你不会心软吧?”
我看着他,笑了:“你觉得呢?”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也笑了:“不会,你是我见过最心狠的女人。”
“谢谢夸奖。”
萧衍拿了药走了,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王妃,本王会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回心转意。”
我笑了:“王爷,我不会回心转意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转身走了。
林清远站在我身边,看着萧衍的背影:“他好像真的放不下你。”
“他放不下的不是我。”我转身回屋,“他放不下的是他的面子。堂堂肃王被老婆休了,传出去多丢人。”
“你就不怕他报复?”
“怕什么?”我笑了,“我有太后撑腰,有皇上赏识,有我爹在朝堂上看着。他能把我怎样?”
林清远想了想,也笑了:“也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的名声传遍了京城,每天来看病的人排成长队。有达官贵人,有平民百姓,还有从外地专程赶来的。
我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踏实。这是我自己挣来的,不是靠萧衍,不是靠任何人,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
林清远每天来医馆帮忙,抓药煎药,记账算账,什么活都干。他做事细心周到,从不出错,比我这个正主还靠谱。
青禾私下问我:“小姐,你和林公子什么时候成亲?”
“急什么?”我白她一眼。
“奴婢替您急啊!”青禾急了,“林公子这么好的人,万一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抢走就抢走呗。”
“小姐!”
我笑了:“逗你的。等我把医馆的事理顺了,再说成亲的事。”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
两个月后,朝堂上出了大事。
萧衍被贬为庶人。
原因是多方面的:宠妾灭妻、纵容义妹毒害正妻、治军不严、贪墨军饷……一桩桩一件件,被言官们翻出来,弹劾的折子堆了一人高。皇上龙颜大怒,下旨削去萧衍的肃王爵位,贬为庶人,没收全部家产。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医馆给人看病。
青禾跑进来,脸色煞白:“小姐!肃王被贬为庶人了!”
我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写方子:“知道了。”
“小姐,您不惊讶吗?”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放下笔,“意料之中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我把方子递给病人,“以前他是肃王,别人不敢动他。现在他没了爵位,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一个个都会扑上去咬他。”
青禾打了个寒颤:“小姐,您真可怕。”
“不是我可怕。”我站起来,“是他自己作死。”
晚上,林清远来医馆接我。
“沈昭宁,萧衍来找我了。”他说。
我一愣:“找你?找你做什么?”
“求我帮他求情。”林清远苦笑,“他说只要皇上恢复他的爵位,他愿意做任何事。”
“你怎么说?”
“我说,你找错人了。”林清远看着我,“能帮你的不是我,是沈昭宁。但沈昭宁会不会帮你,就不好说了。”
我笑了:“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他牵起我的手,“走吧,送你回家。”
走在街上,夜风吹来,带着桂花香。我看着身边的男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踏实。
上辈子,我死在大雪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辈子,我身边有林清远,有青禾,有我爹我娘,有太后有皇上。我不再是一个人。
“林清远。”我叫他。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昭宁。”他轻声说,“这句话应该我来说。”
他低下头,吻了我。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在指指点点。我不在乎,因为我等了兩辈子,才等到这个吻。
8
萧衍被贬为庶人的第三天,柳如烟在内狱中自尽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给一个难产的妇人接生。婴儿的啼哭声和死讯同时抵达,生与死在这一刻交织成讽刺的和弦。我洗干净手上的血,接过青禾递来的巾帕擦了擦,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撞墙。”青禾压低声音,“听说死前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我没说话,继续写产后调理的方子。柳如烟喊我的名字,不外乎两种可能——诅咒我不得好死,或者求我救她。无论哪一种,都与我无关。上辈子我死在雪地里时,喊的是萧衍的名字,他也没来。
林清远傍晚来接我,带了一盒桂花糕。
“听说柳如烟死了。”他把糕点放在桌上,看着我,“你还好吗?”
“我为什么不好?”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她死了,我该高兴。”
“可你的表情不像高兴。”
我放下糕点,看着窗外。天色渐暗,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林清远,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他走到我身边,“但我知道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我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眼神温柔。我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柳如烟死后第三天,萧衍来了医馆。
他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束着,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曾经的肃王殿下,如今和街上的贩夫走卒没什么区别。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我。
青禾紧张地挡在我面前:“小姐,要不要叫人来?”
“不用。”我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出去,“王爷——不,萧公子,有事吗?”
他听见“萧公子”三个字,身体晃了晃,像被人打了一拳。
“昭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我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我靠在门框上,“我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医馆生意也不错。看完了?看完请回吧。”
“昭宁,我……”
“萧公子。”我打断他,“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别再来找我了。”
他的眼眶红了:“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不在意你了。”
这句话比任何诅咒都毒。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转身回屋,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昭宁,如果时光能倒流……”
“时光不会倒流。”我头也不回,“萧公子,保重。”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呼吸。
青禾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睁开眼睛,“去把林清远叫来,今晚我想吃火锅。”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嘞!”
林清远来得很快,带了两坛子酒和一大包羊肉片。我们在院子里支起铜锅,炭火烧得旺旺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庆祝什么?”他给我倒酒。
“庆祝柳如烟死了。”我举杯,“也庆祝萧衍终于滚出了我的生活。”
他和我碰杯:“那我祝你,从今以后,只有好事发生。”
我一口喝完,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胃里暖暖的。
“林清远。”我放下酒杯,“你说过人死了会去哪里吗?”
“这个问题你昨天问过了。”
“那你昨天没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星星?”
“对,挂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他指了指头顶,“你上辈子的家人,应该也在上面看着你。他们看到你现在过得好,一定会很高兴。”
我抬头看天,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看得见你。”他轻声说。
我的眼眶湿了。
火锅吃到一半,门房来报,说外面有人求医,是个急症病人。
我放下筷子出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地上,面色青紫,呼吸急促,已经昏迷了。旁边跪着一个年轻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求求您,救救我相公!”
我蹲下来翻了翻病人的眼皮,又搭了搭脉,是急性心痹。
“抬进去。”我对青禾说,“准备银针和丹参散。”
林清远帮我扶着病人,我施针急救,三针下去,病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我又让人灌了丹参散,一刻钟后,病人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相公!”女人扑过去抱住他,哭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我擦了擦手,“他没事了。但需要静养三个月,不能劳累,不能动怒,不能吃油腻的东西。”
女人千恩万谢,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塞给我。我没收,只让她去柜台抓几副药带回去。
人走后,林清远看着我:“你经常不收穷人的诊费?”
“能帮就帮。”我洗着手,“我上辈子穷过,知道没钱看病的滋味。”
他走过来,帮我擦手上的水:“沈昭宁,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少来。”我抽回手,“我坏起来你还没见过。”
“那我等着。”
萧衍被贬后的第五天,他在我府门前跪下了。
那天早上下了很大的雨,我推开门时,看见他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狗。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昭宁。”他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撑着伞站在门口,看着他。
曾经的他,穿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是京城少女的梦中人。现在的他,跪在泥水里,衣衫褴褛,像个小丑。
“萧公子。”我说,“你跪在这里,是想让我可怜你吗?”
“不是。”他抬起头,“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真心?”我笑了,“你的真心值多少钱?柳如烟给你下毒的时候,你的真心在哪里?她陷害我的时候,你的真心在哪里?我被休弃死在雪地里的时候,你的真心又在哪里?”
他愣住了:“死在雪地里?你在说什么?”
我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收住:“没什么。你走吧,别跪了,没用的。”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吧。”我转身回屋,对门房说,“关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喊:“昭宁!我会一直跪下去!”
我靠在门上,闭着眼睛。
青禾走过来,小声说:“小姐,外面雨这么大,万一他跪出毛病来……”
“那是他的事。”
“可是……”
“青禾。”我睁开眼睛,“上辈子我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休我,跪了三天三夜,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现在他跪一天,你就心疼了?”
青禾不说话了。
萧衍在我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路过的人指指点点。第二天,有人给他送水送饭,他不吃不喝。第三天,他晕倒了,被人抬走了。
林清远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给病人看诊。他站在旁边,说完后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抬走了就好。”我继续写方子,“省得碍眼。”
“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
“我为什么要心疼?”我放下笔,“他当初看着我被赶出王府的时候,心疼过吗?”
林清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昭宁,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冷得像块冰。”
“那是因为我被火烧过。”我看着他,“被火烧过的人,要么变成灰,要么变成冰。我选择变成冰。”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可你的脸是热的。”
“那是因为你的手太冷了。”我推开他,“去干活,别在这儿碍事。”
他笑着走了。
萧衍被抬走后,再也没有来过。
我听人说,他在城西租了一间破房子,每天靠给人抄书为生。也有人看见他在酒馆里喝闷酒,喝醉了就喊我的名字,被酒馆老板赶出来。
这些事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笑笑,不做任何回应。
一个月后,太后赐婚的圣旨到了。
皇上把林清远和我叫到御前,亲自为我们主婚。林清远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臣谢主隆恩。”
我跪在他旁边,也磕了三个头:“臣媳谢主隆恩。”
皇上笑着说:“你们两个,一个状元,一个医女,天造地设的一对。朕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从御书房出来,林清远牵着我的手,走在宫道上。
“沈昭宁。”他说。
“嗯?”
“你高兴吗?”
“高兴。”我抬头看天,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你呢?”
“我也高兴。”他握紧我的手,“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我笑了:“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大婚那天,全京城都轰动了。
安国夫人和新科状元的婚事,排场比当年肃王娶亲还大。太后送了全套头面,皇后送了玉如意,皇上亲自写了“天作之合”的匾额。我爹我娘坐在高堂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坐在花轿里。轿子从甜水巷出发,绕城一周,最后停在状元府门口。
林清远穿着状元红袍,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他掀开轿帘,看见我的那一刻,愣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太美了。”他说,“我都不敢认了。”
“少贫嘴。”我伸出手,“扶我下去。”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拜堂的时候,我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灰衣男人。是萧衍。他站在那里,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收回目光,对着天地和高堂,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礼成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肃王妃!”
那是萧衍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本宫是安国夫人沈昭宁。”我说,“肃王?不认识。”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我牵着林清远的手,走进了洞房。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
林清远掀开我的盖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沈昭宁。”他轻声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丈夫了。”我学着他的语气说。
他笑了,俯身吻我。
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终于还清了。从今以后,我只为自己活。
“在想什么?”林清远问。
“在想以后。”我睁开眼睛,“以后的日子,会很好。”
“为什么?”
“因为有你。”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红烛摇曳,夜色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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