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岁的蔡皋奶奶拿下了绘本界“奥斯卡”

生于1946年的蔡皋，大家更爱叫她“宝藏奶奶”。这次获奖，不只是她个人的高光时刻，它背后是一代中国绘本创作者用爱与真诚，为孩子守护童真的漫长努力。同时，它也再次证明：了不起的女性，无论多少岁，心里都可以住着天真。

蔡皋新作《春天的故事》（2025）首度曝光。

蔡皋身上始终洋溢着一种天真、童趣与自然气息。她热爱创作，也热爱花园。在长沙，一座楼顶花园已静静陪伴她度过二十六载。她在此创作，将花园的四季与其生命的四季交织，化作一册册绘本，成为一个个芬芳的小花园。“不能一天没有花园。”她说，生命中那些无法言说的不可思议都是花园赠予的。无论是眼前的花园，抑或是心中的花园，她只愿成为生活在花园中的人。

正如她在获奖感言里所说：“我从小在民间故事与童谣里长大，是中国的土地、民间的文化滋养了我的创作”。在《VOGUE服饰与美容》四月刊中，我们专访了蔡皋，与她畅谈花园趣事，她的生动跃然纸上。

蔡皋很喜欢树，她一直觉得树有灵性、故事和记忆，

树的记忆藏在枝叶中，更在年轮里。

Q&A

在长沙，您与楼顶花园相伴二十六载光阴。如果没有它，生活会失去什么，又会得到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花园，只不过花园的形态不一样而已。童年时，我没有花园，但生活像鲁迅描述的百草园。鲁迅有百草园，我有墙根、石板路、天井，和小小的天空。那时候，我的眼睛跟自然紧密联系，看得到成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雨水怎样滴下屋檐，跳出一个窝来，小水珠在窝里蹦哒，像是生命力在那里跳跃；我们住在一楼，有天井，听到蟋蟀叫，就知道什么季节来了。

当你注意到生命的现象时，“花园”就不只是花木了，它变成更大的东西。它是外婆头上佩戴的茉莉花、小巷深处卖白兰花的女孩传来的叫卖声。倾盆大雨落下来，你穿着木屐，“嘎哒嘎哒”往学校走，摇晃地在石板路上敲，雨打在红色的油纸伞上，“嘣嘣嘣”的，很好听。有时，调皮的男孩子会把你的新伞扎出一个洞，好气人，我避开人群，不跟他们一块走。我最关心的是街巷的生活，能看的细节太多了——打酱油的师傅，用一个小竹勺舀出酱油来，扯出一根线，一滴也不漏地落入瓶子里，你满意地拿着酱油瓶晃回去；卖麻糖的车来了，“扯麻糖哎，扯麻糖……”，小贩的声音穿透性强，从街尾传过来，小孩赶紧来，围起一圈，看糖怎么可以扯得那么长？敲、敲、敲，麻糖变成好多小块，每个人分得一小块，好满足！不只为了吃糖，更多的是满足好奇心。我全部记得这些有趣的细节。一个小孩在童年时期，什么都觉得有意思，这些都是“花园”。后来，我有过下放务农的生活经历，对种花种草就更留意了。到现在，我家里还有很多植物，楼顶有花园，这是习惯，跟它们处在一起，好像老朋友聚会，各在各的地方，待得熟悉又舒服。

您曾说“三叶梅是个倔性子”，其他植物也有自己的脾气吗？哪种植物和您脾气最对味？

我没有拿自己比作植物，任何植物里都有我，我也在任何植物里。比方说，花开时的新鲜感和高兴劲，我有，第一片叶子长出来的惊喜感，我也有。所以，我在四季的枯荣里，看到生命的荒芜与生机，也看到了自己。四季有猫窝起来的冬天，人也会有自己的冬天，四季有春天，人和植物也有自己的好奇心。我会仔细去看每一种植物，有时候，你只是买一把土回来，并没有种什么，突然就开出了一朵特别漂亮的花，美得不得了。我不知道种子在土里沉睡了多长时间，但会为土壤的肥沃、种子的耐心感到不可思议，生命中的不可思议都是花园给我的。

《花与人·之二》

花园除了之于您的意义，对于您的家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们又和花园产生了什么样的互动故事呢？

花园带来的都是快乐，大家都往楼上跑，还不快乐嘛？（笑）我孙子常来我家住，他看到我往楼上跑，觉得很奇怪，“你干什么去？”我说去楼上接太阳。他很理解我去接太阳，只有大人不理解。等一会儿，我回来了，他说你接到了吗？我说，哎呀，今天晚了一点点。他讲，那你搭梯子了吗？这小孩很理解我。他伸手摸向太阳的时候，会一下把手缩起来，说，好烫！其实不是太阳烫，是不久前被火苗苗烫过。我抱着他，伸手摸太阳的时候，他也伸出小手，感觉自己也要摸到太阳了。小孩子会跟着我一起去照看花木。秋冬时，我们把枯叶归拢起来，把它点燃变成肥料，我对着火鞠躬，说，“谢谢你们，这一年辛苦了，现在把你变成肥料”，他也跟着我鞠躬，但他的话却是对火苗苗说的：“欢迎光临……”，我觉得非常可爱。有时候，他会帮我浇花，拿着水壶这喷喷，那喷喷，也会把自己当成花，浇自己，鞋子上到处都是水，很有趣。

蔡皋首度曝光以绣球花为主题的新作。

我们曾和一个在热带雨林长大的女孩对话，她认为相处久了，会感受到植物的情绪，听到植物的语言。您相信人与自然万物之间，会达成这样的理解吗？

我家有盆植物是碰碰香，阔大叶子，摸起来毛茸茸的。你不碰它，它散发淡淡清香，一碰它，闻起来振奋醒脑。如果你没近距离地感受它、触摸它、观察它，你就不知道它的好。一旦和它遇见，它就散发香气，你能说它没灵性吗？我很早以前看《参考消息》，有一则关于植物的消息，讲到植物不仅对你有感情，它还会“妒忌”。后来，我有看到古人种花，“夜闻花有叹息声”；苏轼会写，“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更有甚者是“梅妻鹤子”，因喜爱梅花，把梅花当作妻子，自此终身不娶，人和植物的关系可以是那样的深厚！而丰子恺写，“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将一面与梅花”，不也把梅花当朋友，一起对酌吗？所以，所有的花木都是我的好朋友。

进入春天，我们看到城市街道上有园艺工人在创造、照顾着植物们——这个画面，并不一定会被行色匆匆的行人“看见”，尤其在信息发达的网络时代。您从幼年到青年时期，便是一个能“看见”自然与万物的人吗？

为什么我们常常不会注意这些植物？恐怕不能简单归结于“没有时间”，这背后是一个观察习惯的问题，习惯后面是生命态度如何养成。人的感受力、对植物的喜好，以及对生命的看法，需要长期浸润才能形成。“花园”绝不是一个物理空间的概念，它更是一种生命的状态。无论它或大或小，你总是需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花园。先有精神，才会变成物质；先有意识，才会成为行为。

《作家的花园》一书中，讲述了花园如何给予创作者灵感和影响其视角，作为绘本画家，花园给予您个人及创作有哪些影响？

花园是我创作的产生地。一次，我看冬瓜抽出一根藤来，毛茸茸的，好可爱，它悬空生长着，我观察它的须一直在寻找能攀附的地方。终于，它找到了小枝条搭上去，结出小小的冬瓜。我心里好高兴，它好像是我的小希望——一个毛茸茸的希望。我把这些都写在《一蔸雨水一蔸禾》里，创作就是这么来的。楼上花园的四季会让我想到生命的四季，我把我的回忆、我的思考拼贴起来，在画里把花园画出来，拜托它们讲话。我讲话不漂亮，花木讲话比较漂亮，比我表达得好，我把它画出来。你看到它们，会想到什么？那就留下一些感受的空间，留给喜欢我作品的人。

《不能没有梦》

您曾做过六年的乡村美术老师，一想起那段乡土生活的经历，您第一时间想起的、跟自然植物有关的画面是什么？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的生活像个农夫，又比农夫松快一点——还要去课堂当老师。但每到最累的时节，双抢和春插秋收，我一天都不落下。我太知道“春种一粒籽”的艰辛，也深知“秋收万颗籽”的幸福，这两种滋味，我一样没落下。一个农夫和一个老师的日常结合起来，让我对大自然有了一种敬畏，也对时间有了具体的看法。我妹妹在芬兰探亲，她那里有着漫长的冬天。而我喜欢中国的四季分明，人的精神和草木精神本质相通。跟着四季的节奏走，便会忘了个人的小世界，融入大世界。那到时你会知道：不能一天没有花园——生活中绿色的花园，你精神的花园。我希望在我的绘本上、创作里、生活中，都有四季，都有花园。

《不能没有雨》

对您而言，花园是一个能逃离现实世界的去处，还是重新理解世界的地方？

我的观念、态度、立场，在我的绘本里都有。《桃花源的故事》代表着我的美学理想。我希望现实生活里真有这么个桃花源——你心中有桃花源，你就在桃花源。它既是一种理想，更是一种生命的态度。人当然不能完全理想主义，脱离实际。我们不是堂吉诃德，虽然我觉得堂吉诃德蛮可爱的。中国人骨子里藏着的是农耕文明的精神，很实际，首先要种粮食，富余了，就种花木。你看，不是都在慢慢变好吗？

很多人将童年视作一座花园，那是“一个还没有被世界磨平的心灵空间”。在您的身上，我们始终看到一种天真、童趣与自然，您如何在经历了世界的复杂后，依然维护内心的花园，保持一部分如孩子般的天真？

干任何事都跟你的心有关，念头一变，你就变了。每个人都有童心与天真，问题在于，你是否有意识地保护它，不让它受伤害？童心不是幼稚，天真也不是懵懂。小孩子的童真，是因为还没有成长；我们很难做到像小孩那样纯粹，但只要你愿意追求，就一定可以抵达那份纯粹。它不简单，是一种经过陶冶的、删繁就简的纯粹。你要像修剪花草一样，去掉消耗营养的枝蔓。适当为自己的生活做减法，当欲望减少时，你能让自己从庸常中走出来，精神会变得丰茂，你的花园会更好。最重要的是，观念需要与时俱进。这个世界到处都在开新局，到处都是未知，保持好奇，心智就不会衰败。永远在关注过去、今天和未来，而不是把三者切断，这也是一种维护童心的方式。

蔡皋最喜欢的故事书之一《不能没有》

您把创作比作“保护童年的工作”，画了这么多年孩子和自然的世界，您有没有一种感觉，好像在替大家守住某一块地方——像一座永不凋零的花园？

作为一个文化传播者，你必须先问自己：是不是对读者心怀善意和关怀？做图画书时，我怀着喜悦来做，把我的经验、感受、立场亮出来，放到书里去。我最喜欢的故事书是《不能没有》和《出生的故事》，重头的话用轻松的方式说出来，我们应该珍惜我们的“不能没有”，才会感激生命。我记得有个片刻，我们家几个孩子围坐一起，妈妈说如果有生育的选择，后面的孩子可能就不存在了，我的小妹妹就在那里拍手，“幸亏妈妈生了我”。这是一个出生的故事，你幸运地登陆，你成为了自己，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成功吗？人对生活的感激之情，就是这么普通，这么简单。

我建议所有的孩子一定要走出去，亲近大自然。现在的爸爸妈妈虽然会带孩子去旅游，但还要有一种近距离的亲近。一扇明亮的窗、一张书桌、一盆绿植，养你的眼，也养你的心。拥抱自然不是虚妄，天人合一不就是和大自然融合，跟它一起共振吗？

我喜欢诗歌，我对创作的态度，有点儿像郭沫若诗歌里写的那样：“你去，去寻那与我的振动数相同的人；你去，去寻那与我的燃烧点相等的人……把他们的心弦拨动，把他们的智光点燃吧！”我在年轻时看到这几行诗，感动得掉眼泪。人和人之间会被这些诗歌、文学、艺术照亮，所以，大家既要有自然，也要有艺术，自然的艺术比人类的艺术还要高明。

《不能没有微笑》

接下来，还有什么题材是您想画的？花园里还会长出什么样的故事？

创作只有一个方向，我喜欢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喜欢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结出什么果实，你只能期待，我所有的作品大概都是这样。就像你们今天找我谈话（采访），你们伸出手来，我就把手伸过去，缘分就是这么回事。《桃花源的故事》和我其它的任何一本书都有一个缘起，我的心里早就有这些素材，遇到恰当的时机，种子就萌发了，遇到土，遇到水，遇到光，苏醒了，它变成了最终的东西，这就是创作。我希望我的创作能让读者感受到这一点——作品是有感而发的，而且带着温度。至于好坏，就交给时间去考验。我希望创作不浪费纸，希望每一张纸，都生长出有生命感的东西。希望新的作品不输给过去的自己。如果做不好，那我就不做了，就仔细伺候我的花，晒太阳去。

撰文：Alice

编辑：许璐Xu Lu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设计：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