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铃声像一把刀劈进梦里。
我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大舅的声音从听筒里灌出来,比楼道里的穿堂风还冲:“我在高铁站,你马上来接我!”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表姐呢?”
“她明天要上班,你闲着没事,让你跑一趟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那句“你闲着没事”在脑子里炸开。没等他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床头闹钟嗒嗒嗒地走着。
窗外黑得像一口井。
我睡不着了,翻了个身,想起刚才电话那头隐隐约约有高铁站的广播声。
大舅这个点跑高铁站去干什么?
他昨天明明说自己歇班在家。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头莫名发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挂他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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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倒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大舅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我脑子里打转:“你闲着没事。”是,我闲着。
我失业三个月了,我没工作,我活该随叫随到。
可凭什么?
凭什么表姐要上班就动不得,我就得凌晨三点爬起来去接他?
枕头捂得喘不上气,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
屋里的空调停了,只剩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
窗外偶尔驶过一辆大货车,轰隆隆的,把玻璃震得嗡嗡响。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越想越气,越想越清醒。
气劲儿过了,脑子反而静下来,我忽然想起电话里不太对劲儿。
大舅说“我在高铁站”,语气带着喘。
像是一路小跑着打的电话。
而且电话那头不止有广播声,隐隐约约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我挂电话之前,好像听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磕在金属上。
大舅深夜出现在高铁站,身边还有人?还这么吵吵嚷嚷的?
我伸手又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凌晨3点24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大舅没再打过来。
按他的脾气,被我挂了电话,肯定得再打过来骂一顿的。他没打,那就说明他腾不开手,或者说,他顾不上我这边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风扇吱吱呀呀转,窗外天光一点点透进来。等到楼下早点铺的卷帘门哐当一声拉起来,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是被我妈的电话吵醒的。
“桑榆,你大舅在你那儿没有?”我妈的声音带着急,“我打了一早上电话,没人接。问了你表姐,也说没见着人。他昨天晚上就没回家。”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他昨天半夜给我打过电话。”
“打给你了?他说啥了?”
“让我去高铁站接他。”我那句话在嘴里滚了几滚,还是没把后半截说出来,我没告诉他,我把电话挂了。
我妈那头顿了一下:“那你怎么没去?”
我沉默了几秒:“太晚了,我没起来。”
有些谎话说来就来,根本不用打草稿。
我妈没再追问,只让我赶紧联系大舅。
我挂断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又把昨晚的通话记录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大舅的那通电话,通话时长1分08秒。
我没有回拨。我在衣柜里随便扯了件外套,出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表姐家。
表姐家在城东,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爬到三楼就觉得腿软,扶着栏杆歇了口气,听见楼上有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重重地踩着楼梯下来。
我抬起头,正对上一双乌青的眼。
表姐夫韩博文站在楼梯拐角。他穿着一件灰色背心,肩膀上的布料皱皱巴巴的。嘴角破了一块皮,结了痂。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大舅呢?”
“我不知道啊。”他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下,“我昨天晚上没在家,送货去了。”
我盯着他嘴角的伤口。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把手放下来,稍微侧了侧脸。
楼道里光线暗,可是他那双手我看见了,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昨晚送货?”我问。
“啊,送了一批货到南站那边。”
他说的是南站,我说的是高铁站。高铁站在城北,南站在城南,两个方向。我什么也没说,从他身边绕过,继续往上走。
“哎,你表姐也没在家啊!”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急。
我没理他,一口气走到五楼。表姐家门关着,门口地毯上摆着一双男式皮鞋,鞋底边缘沾着泥。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又站起来,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拨了表姐的电话,关机。
拨了大舅的,还是关机。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防盗门上的猫眼,突然觉得那后面看过来一双眼睛。
我退后一步,想了想,回了家。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高铁站派出所民警说,有个姓苏的男子晕倒在车站了,手机里的最后一个通话记录就是我的名字。
我被热水烫了舌头,用了我不知道多久的时间才听见电话里那句:“你过来一趟吧。”
我挂断电话,在出租车上给大舅打了十七个电话,全是关机。
高铁站东进站口外面停着一辆警车。
民警带我去看了监控。
屏幕里的大舅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坐在大厅角落的塑料椅上,从晚上十点一直坐到凌晨三点。
期间他反复地低下头去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几下,又锁上。
凌晨3点15分,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通话结束时,他把手机拍在椅子上,弯着腰,好半天没有直起来。
5点左右,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说了几分钟话。
之后男人站起来走了,大舅也慢慢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扶了一下椅背,然后整个人往下滑。
“民警说他血糖低,加上胃出血,晕倒了。”一个年轻的警察对我说,“他手机里就你一个号码接通过,我们得找你签字。”
我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大舅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和他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模样对不上号了。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他这七个多小时,坐在高铁站里干什么呢?
回家路上,我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找到你大舅了?”
我告诉她人找到了,在医院,胃出血,没什么大事。
我没提肿瘤的事,医生没说确诊,我也不想吓她。
挂电话的时候,我妈说了一句:“丫头,你是不是昨天没理你大舅?”
我没吭声。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大舅那个人,嘴臭,心里是疼你的。”
“疼我?”我攥着手机,笑了一声,“疼我还凌晨三点把我叫起来去接他?他表姐不是人啊?”
我妈没再说话,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我鼻子发酸,我也说不清自己生的是大舅的气,还是自己的气。
02
第二天一早,我带了粥和干净衣服去医院。
大舅住在消化内科走廊加床的位置,床单白得晃眼。
他靠在床头,手背上插着留置针,正盯着墙上那个电视机发呆。
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他没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把脸转过来看我。大舅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上青茬茬的胡碴子一片。我站在床尾,隔着床栏和他对视,谁都没先吭声。
“粥。”我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
“我不喝。”
“医生说你暂时不能吃硬的。”
“我说了不喝。”
他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口沙子。我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粥的热气飘出来,洒了一桌子。我把盖子又拧上,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你昨晚去高铁站干什么?”
大舅没答话,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我又问了一遍:“你去高铁站见谁了?”
“没见谁。”
“我看了监控。”我说,“有个戴口罩的男人跟你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你送他走的时候,没走几步就晕倒了。那是谁?”
大舅闭了闭眼睛:“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别问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味道。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就往外走。
手里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外套,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妈说你疼我。”我说,“从小到大,你打过我骂过我,从来没有心疼过我。”
大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我拉开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后脑勺靠着墙,把眼睛闭起来。护士从我面前走过去,带起一阵风。
过了好一会儿,我睁开眼,发现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没走近,站在远处看着我,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表姐。”我喊了一声。
她笑了一下,走过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表姐没有看大舅,先看我:“你昨晚来过了?”
“嗯。”
“医生说胃出血加上营养不良,也不是大病。”她低头把水果一个一个从袋子里拿出来,码在柜子上。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手指微微发抖。
“表姐。”我喊她,“你手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没什么,昨天搬东西蹭的。”
大舅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你俩要说话出去说,我要睡会儿。”表姐应了一声,把最后一个橘子放在柜子上。
我跟着她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们两个人站在电梯口,谁也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开了。
“姐,”我说,“你跟我说实话,大舅昨晚到底去高铁站干什么?”
表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他给你打电话,是让你去接他……你去了没有?”
我没有吭声。
表姐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灯下有点发苦:“他没告诉我他给你打电话了。他还跟我说,如果你问起来,就说我上班去了。”
“姐,你昨天晚上到底去了哪里?”
表姐没回答,电梯门又开了,她跨了进去,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外套的下摆,有一块褐色的印渍。
电梯门关上,把我一个人留在走廊里。
我站了很长时间。
我没有再回病房,直接去了高铁站派出所。
那个戴口罩的男人,监控里只有一个侧面。
我请求民警帮我调取他进出站的轨迹。
等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民警告诉我一个信息:那人不是乘客,没有购票记录,进站后直接去了卫生间,在卫生间里换了衣服才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压根不是正常旅客。
他进站是来见大舅的。戴口罩、换衣服……来见一个凌晨坐在高铁站里的老出租车司机,需要这样吗?除非他在躲什么人。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想了很久。
脑子里盘着这几天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大舅深夜出现在高铁站、通话里的闷响、韩博文嘴角的伤口、表姐手腕上的红痕。
有一根线,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串在一起,但我还没找到线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短信:你表姐夫今天上午来家里了,问我们知不知道你大舅住院了。
我说知道,他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我总觉得他怪怪的,说话眼睛总往别处瞟。
我盯着那条短信,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昨天表姐家门口那双男式皮鞋,鞋底沾着泥,鞋尖上有几道白色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踩过。
韩博文说那天晚上他送货去了。表姐说她在上班。
大舅一个人坐在高铁站里,从晚上十点坐到凌晨三点。
他们三个人的说法,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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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医院。
大舅睡着了。
摆在床头柜上的粥没怎么动过,表姐带来的水果也没拆。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打呼噜的声音很响,扯着喉咙一样。
护士说他刚打完止痛针,药劲上来人就睡了。
我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下子看到他的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病历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抽了出来。
病历本摊开,医生查房记录写了两页,字迹潦草,我还是看懂了几个词。
胃窦占位,性质待查。
建议胃镜病理活检。
我盯着那句“性质待查”,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来之前我查过点东西。
胃窦占位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我闹得明白。
因为三个月前我在网上看过一个科普视频,讲的胃癌的早期症状。
看着大舅消瘦的侧脸,我不用看第二遍,什么都明白了。
我替他把病历本放回枕头底下,没放正,歪了一个角,我也没去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房间里打开电脑搜了大半夜的胃癌资料。
看完之后,我把电脑合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表姐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医院一趟。
我去了,大舅正对着窗口站着。
他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背影被日光灯照得发白。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大舅开口了,他问:“检查结果出来了。”
我站在那里,等着他说下一句。大舅把窗台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嘴巴动了动,声音也不高:“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溃疡,让我养养。”
表姐站在一边,脸朝着墙,没转身。我看着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马上又稳住了。“那就好。”我说,“养养就好了。”
大舅点点头:“行,你回去吧,今天不用你守着。”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拐角等着。不到五分钟,表姐也出来了。她眼睛是红的,嘴角却带着笑。我拉住她的胳膊:“姐,大舅到底是什么病?”
表姐看着我,笑了一下:“真的,溃疡。”
“姐,你别骗我。”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胃里长了个东西,恶性可能性大……他让我别告诉你。”
我攥着她的胳膊,手指越来越紧。
“他说你还在找工作,别让你操心。”表姐的声音发闷,“你妈那边他也没准备说。我把检查结果给医生看了,让医生瞒着,跟他讲是溃疡。”
我松开了手。
走廊里有个穿蓝衣服的小孩跑过去,护士跟在后面喊着慢点。
我蹲在墙根,没起来。
表姐也蹲下来,两个人在医院的走廊地上蹲了好一会儿。
“那钱呢?”我问,“治这个病,得花多少钱?”
表姐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理了理外套下摆,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吧,我去交个费。”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她走远。她走到拐角,弯腰低头翻了翻包,掏出手机看了眼,又放回去。
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想起小时候过年去大舅家,她也是这样背对着我蹲在灶台前烧火,大舅在院子里喊她拎水,她应一声,站起来,把围裙拍了拍就去了。
她总是这样,什么话都不说,什么都在自己身上扛。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回了表姐家楼下。
车停了,我没熄火,坐在车里看着五楼的窗户。
十点多的时候,窗户里的灯灭了。
十点半,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正准备发动车子离开,忽然看到韩博文从楼洞里走出来。
他穿着件带帽子的外套,帽子扣在脑袋上,低着头往小区后门方向走。
他在出租车扬招点那站着等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我开着车远远跟了上去。
面包车穿过两条街,在城东的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
韩博文从车上下来,巷子里站着一个人,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路灯底下说了几分钟的话。
因为离得远,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韩博文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对面那个人。
那人接过信封,掂了掂,揣进怀里。
韩博文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忽然停了脚步,掏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
他讲电话的时候转头看了我们这边一眼,我下意识压低身子。
那个方向,一道目光扫过来,我心里突突地跳了几下。
等我再抬起头,他已经走远了。
路灯底下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巷口,和一张被风卷起来的纸片。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把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车牌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04
因为档案系统里能查到那辆车的信息。
我托了一个跑车行的朋友,那朋友人脉广,帮我查了那个车牌。
车主叫蒋飞,做二手车生意的。
那辆面包车底盘很低,车身漆面发亮,不像拉货的车,倒像是专门用来接人用的。
我把名字记下来,没有打草惊蛇。
第二天,我提了一兜水果去表姐家。表姐开门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她看到我,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你。”我换了鞋进屋,目光扫了一圈。
客厅茶几上放着几个外卖盒,沙发上丢着一件外套,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
表姐不抽烟,韩博文不在家。
“姐夫呢?”
“送货去了,昨天晚上就没回来。”
表姐把水果接过去,在厨房里洗了盘,端出来的时候差点把盘子打翻。她扶了一下台面,稳住身形,笑着说:“手有点滑。”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视线停在茶几边角那里。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纸片,露出一角,上头写着几个数字。
一共十来个数字,像是个银行账号。
我移开目光,喝了一口水。
“表姐,”我问,“你和大舅,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剥橘子:“没什么事啊,都挺好的。”
“大舅住院的医药费,你压力大不大?”我又问,“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不缺,你别操这个心。”表姐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工作的事上点心,大舅那边,他有我。”
我接过橘子,没吃。剥开一瓣送进嘴里,酸的。我咽下去,又拿了一瓣:“姐,你让我看看你手腕。”
表姐伸过来的手顿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没啥好看的,就是昨天搬东西蹭了一下。”
我放下橘子,探过身去,轻轻握住她手腕,把袖口往上推。
那道红痕已经变成一道青紫,沿着腕骨斜斜地横过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表姐把手抽回去,把袖子拉下来,站起来去了厨房。
“吃橘子吧,别净说这些有的没的。”她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有点闷。
我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眼前茶几底下那张记着数字的纸片。从那之后,我不再问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市医院,挂了个消化内科的专家号。
医生听了我的描述,翻了翻我带去的大舅的化验单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报告单已经提示高度可疑了,尽快做胃镜活检明确一下。费用的话,手术加放化疗,顺利的情况下也要准备二三十万。”
我在医生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三样东西:手术费大概三十万、陪护要人,大舅这边不能断人、韩博文的账得算清。
我把手机锁上,又解开,给一个大学同学发了条消息。她在银行工作,我请她帮我查一个账户。我把表姐家茶几底下那个数字发了过去。
当天晚上,她回了一条消息:户主名字叫蒋飞,是个体户,开户时间两年多,最近半年每两个月有一笔大额转入,转出频繁。
备注栏写着“货款”,但是收款方有一家是典当行。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那个一直串不起来的线,终于慢慢有了头绪了。
蒋飞,做二手车生意的,开户以后每个月有大额流水,转出去的钱进了典当行。
韩博文深夜在巷子里给这个人递信封,信封里装的,我猜不是钱,就是什么交易的东西。
而大舅凌晨去高铁站见的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呢?
他是不是也跟这笔钱有关?
我又想起了监控里大舅反复刷新手机的动作。
他是在等一个回信,等一个人来。
他在深夜的高铁站里等了七个多小时,那个人终于来了,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大舅没能把他留住,然后晕倒了。
这一切的源头,是钱。
一串数字,把我心里那根线彻底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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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舅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
他瘦了不少,穿着那件灰蓝色旧夹克,肩膀上骨头顶得布料支棱着。他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看天,好一会儿才低头看见我。
“你来干什么?”他语气硬邦邦的。
“接你出院。”我拉开车门,“上车吧。”
大舅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别的,弯着腰钻进车里,动作缓慢得像一只老得走不动的猫。
他坐进副驾驶,扣安全带的时候,指头不那么灵活了,卡了几次才卡进去。
我没看他,发动车子,往他家的方向开。
路上谁也没说话。
等红灯的时候,我瞥见大舅歪在车座上,额头靠着车窗玻璃,像是睡着了。
他打了鼾,声音很轻,和以前那种抽风箱似的响完全不同了。
我开着车,没来由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初中。
我爸为了让我上个好学校,打算买辆二手面包车跑点运输贴补家用,缺几千块钱,大舅知道了,把钱送了过来,把一沓钱拍在桌上,冲我爸吼:“你跟别人借也不跟我吭声,你拿我当什么人?”我爸笑,他转身就走了,帽子都忘了戴。
晚上我爸吃了饭,把大舅落下的帽子用报纸包好,让我送回去。
我跑到大舅家门口,看到他在院子里蹲着,就着水龙头洗一把青菜。
那菜蔫巴巴的,看着都没法吃。
他看到我,愣了愣,把水龙头关了:“你没吃饭吧?”然后他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笨手笨脚地煮了,端给我吃。
那个方便面我忘了是什么味的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特别安静,能听到水龙头滴答滴答响,和月光照在院子里水泥地上的影子。
那年月过得并不富裕,但没有人苦着脸。
车子在大舅家楼下停下来,大舅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到了,解安全带解了好几下没解开。我探过身去帮他按了一下卡扣,啪的一声轻响。
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愣了一下。这两个字从大舅嘴里说出来,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罕。我没吭声,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
大舅住的老房子在城西,一室一厅,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那套旧的。
沙发垫子磨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杯早就不冒热气的茶。
我把行李放好,看了看冰箱里,只有几包挂面和两个鸡蛋,还有半瓶落灰的辣椒酱。
“你平时在家就吃这个?”我问。
“一个人,随便点点就得了。”大舅坐在沙发上,摆弄着遥控器,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你去躺着,我给你下碗面。”我说。
下完面条端出来,大舅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演着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四万九千八”。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把面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睡脸。
大舅老了。
太阳穴那里的皮肤耷拉下来,眼睛下面两块深深的黑斑,像是熬了很长时间的夜。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又粗又短,关节处的老茧厚得发亮。
他右手食指的指腹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我记得这道疤,是那年帮我爸修车划破的。
我爸的二手面包车开了两年,发动机出了毛病,大舅钻进车底去修,撑起来的时候指头被铁皮划了一道,扯了半块肉下来。
我爸要送他上医院,他甩了甩手说没事,回家自己拿云南白药一倒,缠了圈胶布就算完事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电视里的购物节目还在喊着什么,大舅睡得很熟,微微张着嘴。我看着他,心里那些年来积攒的所有怨气,都在一点点往后退。
我轻轻拿出他的手机,想帮他充上电。
手机搁在茶几上很久了,屏幕是暗的。
我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来,显示需要输入密码。
我试了试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试表姐的生日,还是不对。
我停了一下,输入了我妈的生日。屏幕解开了。
客厅里就一盏灯,昏黄的灯光落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他的微信。
微信首页很简单,几个工作群,一个表姐的对话框。
我点开那个对话框,消息记录不多,大多是“爸,记得吃饭”
“今天降温,多穿点”这样的唠叨。他的回复要么是“嗯”,要么是“知道了”。
然后我点开了草稿箱。
我怕自己看错了,又重新看了一遍。
草稿箱里躺着几十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时间显示是八年前的十一月。
那是我爸爸出事之后的第二个月。消息只有几个字:“哥对不住你。”
发送给了我妈。
我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长时间,没有落下去。
我往下翻,后面的草稿按时间排列着,有的长有的短,有一条写着:“你妈的药费我打过去了,别拒绝。”日期是六年前。
有一条写着:“你爸的坟该修了,我去找人。”日期是五年前的清明。
有一条写着:“你在外面别太省,缺钱跟舅说。”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
最后一条,时间是一周前的凌晨三点二十分。
发给我。
“丫头,是舅不对,你……”
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没有字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的光把我的脸照得很白。我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像风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大舅。
他的眉头皱起着,像是梦里也在想着什么事。
我想起那天凌晨在电话里,他冲我吼完那些话,我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机那头好像还有什么没说完的声音。
原来他一直在说。
只是从来没有发出去过。
06
第二天,表姐来医院做胃镜。
大舅出来的那会儿,样子是整个人蒙的。
他的麻醉劲还没过去,走路腿发软,表姐扶着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接过表姐递来的水杯,手指发颤,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拿稳。
我伸手接过杯子,把吸管凑到他嘴边。他乖顺地盯着吸管喝了口,整个过程连眼皮都没抬。像一只累透的动物,什么都要人照顾,什么也不想。
表姐和大舅相邻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沉默在我们中间蔓延,走廊里的声音都变得空旷起来。
我站在他们对面,看着大舅垂着头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表姐,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紫色。
“姐,你昨晚没睡好吧?”我问。
表姐摇头,不说话。
大舅抬起头来,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看着表姐,看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两个孩子还在家。桑榆在就行了。”
表姐没有起身,也没有回答。她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安地绞着衣角。
“爸,”她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昨晚去见那个人……见的是什么人?”
大舅的手抖了一下,水杯晃了晃,洒出来几滴,他放下水杯,没有接话。
表姐抬起头来,看着他:“韩博文欠的钱,到底欠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大舅没有回答。表姐的声音却高了一点:“爸!你跟我说实话!那帮人是不是堵着你了?”
大舅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我站在一旁,手里的水杯被攥得发紧。
“姐,”我开口了,“你们说的是谁?韩博文欠了谁的钱?”
表姐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大舅把脸转到一边去,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阳光白得刺眼,透过百叶窗的间隙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
“昨天我在城东看见韩博文了。”我说,“他坐了一辆面包车,车牌尾号771。”
大舅一下子转过头来,目光定在我脸上。
“你看见了?”
“我看见他进了一条巷子,递了一个信封给一个人。”我顿了顿,“那个人开的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主叫蒋飞。”
大舅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来,然后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很用力,扶着椅背,整个身体往前弓着,像一只旧风箱。
表姐赶紧上前给他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你别管我!”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又卡住,变成一阵咳嗽。
我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咳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丫头,”哑着嗓子说,“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说,“你把话说明白。”
他不说。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那片光,好半天不吭声。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过去,轱辘转得很响,刺得人耳朵疼。
“大舅,”我说,“你到底瞒了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可是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根手指头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像抓着什么东西又抓不住。
然后他开口了:“你爸当年那趟活儿……”
他没说完,又断了。
“我爸?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大舅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这眼神又低了下去。表姐也愣住了,她大概也不知道大舅要说什么。
“没事。”大舅摆摆手,“没,没什么。”
他站起来,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病房走,步子很慢,背弓着,像背了一整座山。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说到“你爸当年那趟活儿”就停住了,我爸的车祸,和大舅有什么关系?
我爸八年前出事那天,我不在现场,后来是舅舅们处理的。
我妈从来不提那天的细节,我不问,她也不说。
现在大舅忽然提起这件事,话没说完就住了口,这让我心里的不安像水一样漫上来。
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他未说完的那半句话。
晚上回家后,我翻了老相册,找到我爸出事前的照片。
他和几个朋友站在一起抽烟,大舅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跑活前合影。
跑活前。那个“活”,又是什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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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一个中年男人找到了医院。
他说他姓宋,叫宋兴华,让我喊他老宋就行。
大舅以前开出租车时候的老搭档,开过同一条线路。
他来之前没打招呼,进了病房,看到大舅躺在病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把手里那袋水果放下来。
大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老男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谁也不先开口。表姐站在门口,我站在窗前,我们谁也没说话。
老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大舅点了点头,也没有挽留。
我跟着老宋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丫头,”他说,“你爸的事,你大舅跟你说过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天大舅那半句话又浮了上来,我问:“我爸的事?什么事?”
老宋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掂了掂,又塞了回去。“你知道吗,你爸出事那天,本来是你大舅的班。”
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我半天没反应过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老宋避开我的目光,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说:“那是七月底,下大暴雨,你大舅那个月的跑活量不够,月底要冲任务。那天下午他原本排了一个长途单子,就是你爸后来跑的那趟车。”
“后来呢?”
“后来你大舅胃病犯了。他那人老胃病,自己心里有数,但是那单子他跑不了远路,于是把单子给了你爸。”老宋说,“你爸顶了他那趟活。”
说到这里,老宋停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翻开太久的事。
“那趟活出事以后,你大舅……”老宋顿了顿,“他就再也没有接过长途单。从那天起,他只跑市区短途,再远再贵的单子都不接。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怕他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出事赶不回来。”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年你爸出殡的时候,下着雨。你大舅没去。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自家院子里坐了一晚上,没进屋。第二天早上他妈去喊他,看见他坐在门槛上,衣服全湿了,都没反应。从那以后,他把这件事憋在心里,谁也不说。”
“他给你家的钱……”老宋说,“你们大概不知道,他每年从自己牙缝里抠出来的那些钱,一边给自己扣,一边还给你舅舅。你大舅是个硬骨头,他宁愿自己吃挂面就咸菜,也不肯让旁人知道。”
我靠着墙站着,听老宋一句一句把那年的旧事摊开。他没有说得太快,就像磨刀那样,一下一下的。
老宋讲完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了。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远远看了我一眼,说:“你大舅他没跟你提过吧。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提。你爸替他跑了那趟车,他欠你爸一条命,他知道自己还不起,所以他只能用那个笨办法。”
“什么笨办法?”
老宋没再回答。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很久很久没有动。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到脸上,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晚上。他八年没接长途单。他从来不对我们好言好语,却每年把省下来的钱偷偷塞给我妈。
他在草稿箱里写了五年“哥对不住你”,从来没有发出去过。
他那天凌晨坐在高铁站里,从十点坐到三点,打电话叫我去接他,只是为了让我再看看他。因为他的身体,他自己早就知道了。
那个被我挂断的电话,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开口向我求助。而我,把他那个电话……挂了。
08
回到病房的时候,大舅正靠在床上看窗户外面。听到脚步声,他没有转头,开口问了一句:“老宋走了?”
“走了。”我在床边坐下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爸的事。”
大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树。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沉默了很久。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问他这八年到底怎么过的,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把这件事扛到现在,可我一张嘴,只剩一句:“还有一张小票。”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里带了些迷茫。我从包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号服。那是他住院那天我拿去洗的,一直放在我车里,到今天才想起来。
我把病号服翻过来,内衬下摆处有一个线头微微翘起。
我拆开线,从里面取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纸片很旧了,被反复打开折叠过太多次,边缘都磨起了毛。
大舅看到那张纸的瞬间,整个人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像一个被当场揭穿心事的孩子。
我把那张纸展开。那是一张被撕掉一半的收据单。车站便利店的小票。背面有两行字,一行已经褪色了,是钢笔写的:“替海生哥跑一趟,他胃不好,别让他知道我去了。”
那一行字的旁边,另一行字用了很深的笔迹,反反复复描过好几遍,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今天他替了我。”
我站在床边,把小票递给他。
他没有接,眼睛却红了,像有泪水在里面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别过头去,过了好长时间,闷声说了一句:“收回去吧。”
我没有把那张小票收回去。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病房。
到了门口,我听到身后有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颤抖。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站在走廊的墙根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听着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什么也做不了,站了很久,才直起腰。
那天下午,我把放在银行里的那张存了好多年的卡取了出来。
那张卡里存着我从毕业上班到现在的每一笔积蓄。
我原本是打算存够了付个首付买间小房子的,存了好几年,慢慢地也攒了一些。
每周我都会去查余额,看那个数字一点一点涨,想象自己住进去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动过那笔钱。
我从银行出来,站在大太阳底下,手里攥着那张卡,抬头看了一会儿天。风很大,天很蓝,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然后我回了医院,径直走到住院部缴费窗口,把卡递进去。
“苏海生,缴费。”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报了一个数字。我点了点头,在单据上签了名字。签名的时候,笔画有一点抖,但我没有犹豫。
我拿着缴费回执,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
经过病房门口时,我没进去。
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从门缝里看到大舅靠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我放在床头柜上的小票。
他的拇指在小票上来回地摩挲着,一遍又一遍,像在摸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裳。
我转过身,走到楼梯间,靠着墙坐下来。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电灯发出的嗡嗡声。
我想起小时候,大舅带我去爬那座山。
山路很长,我走着走不动了,蹲在路边不肯起来。
大舅不走,站在那里看着我,过了好久他说:“再走一截,前面有棵枣树。”我信了,站起来跟他走。
走到枣树跟前,他摘了一把枣子递给我。
枣子不甜,有点涩,但我记了很多年。
那把枣子,一点都不甜。
但我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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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舅住院的第十天,我妈知道了他的病情。
是表姐说的。
那天母女俩在走廊里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妈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她推开病房门,看着大舅,一句话不用说,眼圈就红了。
大舅皱了皱眉:“哭啥,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大舅的语气又硬又干,“我这把骨头还硬朗,扛得住。”
我妈站在床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去阳台给他洗碗。我站在病房的门口,看着这两个人。
我妈弯着腰在阳台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她肩膀微微抖着。大舅坐在病床上,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没有再说了。
那天晚上,表姐拉我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路灯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把她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我爸这个人,”她说,“一辈子嘴硬,心里的事从来不跟我讲。”
我没有说话。
“他那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方不方便去高铁站接一个人。”表姐低下头,“我说我那天约了人做笔录,走不开。他说行,他自己想办法。我挂了电话就后悔了,但我不知道他在医院……”
“他比你想象中瞒得多。”我说。
表姐低着头,没有看我,指甲在手机壳边缘无意识地刮着。
“他总是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张嘴。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饿了就把自己那份都留给我,跟我说他吃过了。我信了,后来长大了才懂。”她停了停,“这辈子他都这样。”
我们坐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表姐忽然开口:“韩博文的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一些。”
“他欠了赌债,欠了大半年了。”表姐说,“高利贷电话打到我妈那里,我妈气得住了院。我爸怕那些追债的人找到我们,把家里的门锁都换了。他是替我跟那些人周旋。”
“那天晚上他在高铁站,就是为了处理韩博文的事?”
“欠债的人本来是要找我。”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在家。我爸自己去了,跟那帮人说有什么事跟他说,别找我。”
“他为什么不报警?”
表姐苦笑了一下:“他说报了警,那些人有案底,回头来更难缠。他总以为他一个人能扛得住。”
夜风带着一股凉意从远处吹过来,路灯下的树影子晃了晃。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路面上一片一片的落叶被风卷着跑。
一周后,韩博文出现在医院。
他拎着一袋果,头发乱糟糟的,胡茬也没刮。表姐看到他,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挡在病房门口:“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爸。”韩博文的嗓子有点哑,“听说他住院了。”
“你还知道他住院了?”表姐的声音发颤,“他住院跟他没关系?你欠的那些债,你让他一个五十八岁的人替你去还?”
韩博文不说话。他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袋水果,过了很久,说:“我来……看看爸。”
我说:“姐夫,你先回去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走了。那袋水果留在门口。
表姐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抽动着,哭不出声。
我扶着她的肩膀,掌心下面全是骨头。她瘦得快脱了形。我看着她耸动的肩头,心里涨得厉害。
那个凌晨三点打给我的电话,大舅在电话里吼着“她明天要上班,你闲着没事”的时候,表姐正穿着外套,站在路灯下,准备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她怎么也还不清的债。
而我在地铁上,在深夜路灯通明的城市里,安稳地睡着。
韩博文那袋水果,最后被护士拿到了护士站,分给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吃了。那几天,我再也没见过他。
10
一个月后,大舅出院了。
我去医院接他,我妈站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下,没上去,远远看着大舅从里面走出来。
大舅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夹克空荡荡地挂在他肩膀上。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头顶的太阳,然后往下迈了一步。
“桑榆。”他喊我。
我没应声,走过去接下他手里的袋子,转身往停车场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衣摆呼啦啦响。他走得慢,走了几步就喘,但他没让我扶。
我妈跟上来,手里攥着一条围巾,走到大舅身边,递给他。大舅摆了摆手:“不冷。”
“你戴上。”我妈把围巾塞进他手里,“风大,吹着不好。”
大舅站住了,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没有动。过了很久,他说:“行,我戴。”
他没有自己戴,而是把它搭在胳膊上。我妈也没坚持,跟在他身边,一前一后慢慢往停车场走去。
我打开车门,大舅坐进后排,我妈坐进副驾驶。
车开出不一会儿,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舅靠在车窗上,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灰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透着光,窗外的树影一片一片从他脸上掠过。
他没有睡。我听见他又喊了一声:“桑榆。”
“你那天晚上的电话……我喊你去高铁站接我。”大舅的声音很轻,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来,“其实不是让你来接我的。”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来一下。想见见你。”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
路上很安静,只有车轮压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音。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在裤子上来回地摩挲着。
那是他在摸那张小票的习惯动作。那张叠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现在每天都贴身放在他外套暗袋里。
“大舅。”我开口,声音有点发干。
他没有睁眼:“嗯。”
我说:“回去的路,我开慢点。”
他没有回答。但他在后视镜里,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我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慢到可以看清路边每一棵树的形状,慢到阳光从车窗外倾泻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像一条温暖地停在半空中的河,不快不慢,慢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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