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94岁和平斗士回忆60年代：那个年代，年轻人为什么敢冲上街头

【编者按：本文基于国仁全球大学堂“另类视野”专题中武藤一羊关于自己生命故事的讲座视频整理而成，原视频发布于2025年3月6日，全篇共两个部分，本文为第一部分。武藤一羊，亚洲和平联盟（Asian Peace Alliance, APA）的创始成员之一、资深和平运动暨反亚太地区军事化运动者、21世纪人民计划（People’s Plan for the 21st Century, PP21）发起人、兼任ACFOD与FOCUS的顾问，也是全球大学创始成员】

武藤一羊（Muto Ichiyo）

我出生在1931年，正是日本入侵中国东北的那一年。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也是从那一年起，我开始参加社会政治运动。从那之后，我参与了很多不同类型的运动，都是为了争取社会变革、争取和平。参与这些运动的过程中，我也一直在写文章，写全球局势、政治形势以及日本社会面临的各种问题。

后来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我开始参与一些国际性的运动。首先是20世纪50年代的反核弹运动。当时美国在比基尼环礁做氢弹试验，爆炸之后，附近太平洋上的渔民，包括日本捕金枪鱼的渔船都直接遭了殃。这件事引发了一场很有意思的运动，完全是草根的、超党派的，叫作反核弹运动（反对原子弹和氢弹）。学生时代结束后，我加入了组织这个运动的机构——原水协（日本禁止原子弹和氢弹委员会）。

1955年，原水协办了一个大型国际会议，叫“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我从1957年开始作为秘书处成员参与这个运动，主要负责国际事务，这是我参与国际工作的起点。我开始用日语写相关的文章，1959年，我的第一篇文章发表在岩波书店的《思想》杂志上，这篇文章是关于反对核武器的。

后来我去了一家名叫日本新闻社的机构工作，这家机构和新华社关系密切。1960年，日本爆发了声势浩大的抵制《新安保条约》运动，那时我给新华社写了很多这方面的文章。

人们抵制的《新安保条约》，全称是《日本国和美利坚合众国共同合作及安全保障条约》。推动它的人叫岸信介，是个臭名昭著的腐败政客。此人曾是伪满洲国政府经济的实际管理人，二战结束后他被列为甲级战犯，但在东条英机等人被绞死后的第二天，他就被宣判无罪释放，甚至之后还成为首相。

抵制《新安保条约》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我并没有直接参与斗争，只参加了示威活动。运动期间，我开始用英语写作，不仅供稿给新华社，也供稿给世界上其他的进步媒体机构。

从日本共产党员到独立政治活动家

1951年朝鲜战争期间，我加入了日本共产党。那时日本仍在美国占领之下，占领当局对社会运动进行了非常残酷的镇压，很多学生被逮捕并接受军事审判。

到了1960年，日共及中共当时都对苏联不满，所以站在了一条战线上。那时候日共领导层虽然内部分歧很大，但还是支持党的新纲领。新纲领主张两阶段革命：第一步反美国帝国主义，第二步反日本垄断资本。我对这个路线有不同看法，我认为它把两个敌人完全分开了，但实际上它们都是战后日本体系的一部分，没办法各个击破。在党内，我属于反对这个草案的那一派。

1961年，日共召开了第八次大会，通过了这个新纲领。之后很多人退党或被开除，而我一直留到1964年。那一年，围绕《部分核禁试条约》，各国共产党之间产生了大分裂。日共反对这个条约，中共也反对，但苏联支持。我对这个条约并不完全支持，结果1964年，我就被日共开除了。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名独立的政治活动家。

越平联运动是如何形成的？

当时是1964年，北部湾事件发生，越南战争全面升级。到了1965年，美国开始全面入侵越南。那段时间，有很多社会活动家因各种原因被日共开除，因此便产生了一大群仍在积极活动和独立思考的前党员，例如我和我的挚友吉川勇一。我们这些人自己组织起来，于当年4月发起了第一次反对美国入侵越南的示威活动。

同年6月，一位自由派知识分子名叫小田实，加入了我们的运动。有意思的是，他不是自己主动来的，而是别人说服他来的。他是一个非常知名的人物，跟我年龄相仿。他喜欢环球旅行，一边走一边想办法养活自己，走到哪儿就融入当地人的生活中。他曾写过一本很有趣的散文集，叫《什么都去看一看》（《何でも見てやろう》）。书里写道，他在纽约的时候，到了哈莱姆区一个贫穷的黑人公寓，发现水龙头里居然能流出热水，他特别惊讶：这么穷的地方居然随时有热水！这对那时候很多还住在棚户里的日本人来说，确实很难想象。这本书销量特别好，卖了上百万册。

我和很多朋友认为小田实是一名民族主义者，因为他谈论的是日本人民、日本生活与世界其他地方生活方式的比较。他和我一样都是东京大学的毕业生。但学生时代他不怎么参加社会运动，所以我们那时候互相不认识。

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叫鹤见俊辅，他是思想家和哲学家。我认为他是全世界最早开始文化研究的人之一。他创办了月刊《思想的科学》，这也是一个市民性质的知识分子团体的聚集地。他说自己是实用主义者，但其实他也属于左翼进步阵营。1960年安保斗争的时候，他是真正站出来反对政府的人之一。

鹤见找到了小田，说服了他一起担任运动的发起人。于是一场知识分子运动就这样开始了，参与者里有很多年轻作家和独立活动家。他们是自由左派知识分子，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政治人物。

在战后的日本社会，马克思主义不单是日共的主要意识形态，也是知识分子的主流思想。战后初期，马克思主义者和自由左派虽然时有争论，但他们在城市中共同构成了左翼舆论。而在农村，情况则完全不同。农村的左翼知识分子被骂成“赤派”，有人甚至觉得“赤派就该被赶出社区”。但在东京这样的大城市，尤其是在学术界，左翼的马克思主义是占主导的。

战前，日本帝国主义政府推行的那套意识形态，完全是神话化、不切实际的东西，从上往下硬塞给所有人。正因为有这样的历史背景，战争期间，一些左翼历史学家开始用历史唯物主义的分析方法写文章，陆续发表出来。这些文章都是他们潜心研究的成果，在当时的知识界，大家也觉得有足够的理由用马克思主义的视角去重新审视过去。

不过，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也不一定都是反体制的。他们当中有些人后来被政府招募，成了战后日本资本主义的设计师，但这些人依然是马克思主义者。就是在这样一种思潮的氛围下，越战爆发了。日本共产党当然是完全支持越南人民的。

鹤见在小田的支持下开展了新的行动，刚开始的时候谈不上多么严密，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社会运动。北越被轰炸之后，到了4月份，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后来我跟鹤见见了面，祝贺他发起新运动，也加入了进去。就这样，一场运动慢慢成形，很快就发展成了“越平联”—越南和平市民联合会。

鹤见特别欣赏一种潮流，叫“无声者的运动”。20世纪60年代安保斗争的时候，每天都有大规模游行，总评（日本劳动组合总评议会）和其他工会组织动员了成千上万的人参与游行。时任日本首相岸信介被这些运动逼到了绝境，政治上完全孤立，但他指着棒球场看台上的人说了一句话：“我的支持者在那里看棒球呢。我得到了无声者的支持。”

后来有一位住在东京附近的女画家做了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无声者的团体”，并拿到东京街头，那些没被组织起来的人就跟在旗子后面，表达自己的态度。鹤见俊辅特别喜欢这种方式，他想把这种“无声者”的自发运动重新搞起来。政治学家高畠通敏也很推崇这种方式。总之越平联运动中什么样的人都有，各种新花样、新潮流混杂在一起，但大家还能很好地联合起来。著名小说家开高健和诺贝尔奖得主大江健三郎都参加了运动，他俩在当时算是这场运动里最耀眼的明星。

因为开高健的加入，我们开始面向美国民众开展宣传工作。毕竟这场战争是美国发动的，而美国的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民众的态度。于是我们筹集资金，在《纽约时报》上刊登了整版广告，反响相当大。当时有一位电影导演，基本处于半退休状态，但在组织知识分子方面非常有干劲，他的私人办公室就成了我们筹备《纽约时报》广告的第一个据点。

对于面向美国民众的宣传活动，开高健非常上心，他到处参加会议，四处奔走筹集资金。1965年上半年，很多匿名人士寄来了捐款，当时日本还发行纸质的一百日元纸币，我们收到了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封，里面装着的都是这种一百日元的小面额纸币。

运动中担任类似秘书长职务的，是一位名叫久保圭之介的商业电影制片人。他很有能力，其私人办公室也成为我们开展活动的场地。有一次，我拿着一堆捐款信封对他说：“现在这已经算是一场运动了吧。”他说：“不，武藤，我们已经成为主流了。”所谓主流，就是说这件事在社会上已经占据了主要位置。他不是在开玩笑，是很认真地说这句话的。

总之，这场自称为“越平联”的运动，最初设想是组建一个市民与文化组织的联盟，建立团体之间的组织联系，但由于受共产党影响的团体拒绝加入，这个设想没有实现，没能结成团体同盟。最终，它却形成了个人与个人之间的联合。

【待续，下周四更新】

1. 反核弹运动：这场运动的直接起因是1954年3月1日的“比基尼事件”。当时，美国在太平洋马绍尔群岛的比基尼环礁进行了一颗当量为广岛原子弹1000倍的氢弹试验，其实际爆炸威力远超预期。正在附近海域作业的日本金枪鱼渔船“第五福龙丸”号被剧毒的放射性“死亡之灰”覆盖。船上23名渔民全部出现急性辐射综合征，其中一名无线通信长久保山爱吉于半年后死亡，成为氢弹试验的直接牺牲品。此事引发了日本社会的巨大恐慌。民众担心被污染的雨水和来自太平洋的海产品会危及自身与家人的健康，大量金枪鱼被禁止销售并被销毁

2. 《新安保条约》即《日本国和美利坚合众国共同合作及安全保障条约》是日本与美国于1960年1月19日在华盛顿签署的军事同盟条约，同年5月19日生效，取代了1951年的旧条约即《日美安保条约》。该条约是日美同盟的法律基础，延续至今。1960年，日本首相岸信介强行通过《新安保条约》，被指将日本绑上美国战车。民众担心日本被卷入美国的战争，于是发起日本史上最大规模的抗议，数十万人包围国会。这场抗议运动迫使艾森豪威尔取消访日，岸信介最终下台。

3. 《部分核禁试条约》全称《禁止在大气层、外层空间和水下进行核武器试验条约》，是一个限制核武器试验的国际条约。条约禁止除地下核试验外的所有核武器试爆。由美国、苏联、英国于1963年8月5日在莫斯科签署，1963年10月10日生效，现有115个缔约国。

4. 北部湾事件（又称东京湾事件），是1964年8月美国与北越在北部湾海域发生的军事冲突事件，被广泛视为美国扩大越南战争的关键节点。1964年7月底，美国海军军舰协同西贡海军执行“34A行动计划”，对越南北方进行海上袭击。8月2日，美军驱逐舰“马多克斯”号在越南领海执行情报收集任务时与北越鱼雷艇交火，击沉一艘舰艇。8月3日，美国总统约翰逊宣布将继续在北部湾展开巡逻。8月4日美军宣称再次遭到袭击，随即对北越义安、鸿基、清化等地区实施空袭。8月7日美国国会通过《东京湾决议》，授权总统全面军事介入，标志着美军对北越实施持续轰炸的开始。

5. 越南和平市民联合会（ベトナムに平和を！市民連合，Vietnam Peace Citizens’ Federation）于1965年成立于日本，该组织由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知识分子发起，核心人物包括哲学家鹤见俊辅、作家小田实、政治学者坂本义和等。它以“市民”为主体，区别于传统的政党组织或工会，代表了20世纪60年代后期日本和平运动的新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