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供我读复旦,辍学南下打工,如今我公司上市,她女儿重病来借钱

电话是姐姐打来的，夜里快十二点。我还在公司，对着电脑上一堆跳动的数字。她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扯了几句家常，问我忙不忙，吃饭没。我说刚弄完，还没吃。她那边顿了几秒，然后说，娟子病了，病得不轻。

娟子是她闺女，我外甥女，今年该上高三了。我问什么病。她说了个挺拗口的词，我没听清。她又说了一遍，是血液上的毛病，要住院，要用一种挺贵的药，可能还要……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含在嘴里，要花不少钱。

我举着手机，走到办公室窗边。外面楼宇的灯还亮着不少。姐姐在电话那头，很轻地，像在自言自语，说家里攒的那点，加上能开口借的亲戚都问过了，还差一截。医院那边催。她说，你看，你能不能……先倒一点给姐，应应急。算姐借你的。

我没马上吭声。看着玻璃上自己有点模糊的脸。脑子里闪过好些年前，也是晚上，家里灯泡瓦数低，昏黄昏黄的。我拿到复旦通知书那天，我爸蹲在灶房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不言语。我妈撩起围裙角按眼睛，说好，好，可这钱……我姐当时站在水缸边，手里还拿着水瓢。她比我大四岁，书念得比我好，可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她看看我，又看看爸妈，说，我去广东。那边厂子招人，能挣钱。我去，供我弟上。

她说得很淡，像说明天去地里拔棵葱。我妈眼泪下来了，说那不成，耽误你。我姐说，啥耽误不耽误，我脑子没我弟活，他去念，比我有用。那年她十九，背了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上了去南边的绿皮火车。站台上，她隔着脏玻璃对我挥手，脸上笑着，眼睛亮得晃人。后来她寄回来的钱，每次都叠得方正正，夹在信纸里。信上总说她在那挺好，活儿不累，让我别省，吃好。我知道不是，电子厂流水线，一站一天，腿能肿。

那些票子，一张一张，铺成了我从上海到国外的路，铺成了我最早那个挤在居民楼里的小公司，铺成了后来越搬越大的办公室。直到去年，公司上了市。庆功那天晚上，杯盏交错，灯光晃眼，我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的，却是当年站台上她那件洗得发灰的格子衬衫，和亮得有点扎人的眼神。

这些年，我没短过她的。给她在老家县城买了房，给她男人找了个清闲差事。我以为这样就算两清了，至少自己能睡踏实点。可她从不主动要，给孩子的压岁钱，她总要想方设法塞回更多东西，腊肉，土鸡蛋，鞋垫，东西不值钱，心意沉甸甸。她守着一条线，不过界，也不让我过。

现在，这线被病撞破了。她张了嘴，为她闺女。

姐。我对着电话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干。要多少。

她说了个数。不小，但搁我现在，不算什么。我说，账号发我，明早我让人转。你别慌，孩子病要紧，钱的事有我。

她那边，忽然就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细细的、像从很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抽气声。她哭了，没哭响，就是那种死死憋着的呜咽。弟……对不住……姐，姐是真没法了……娟子她才十七……她终于憋不住，漏出一点破碎的哭声，砸在我耳膜上。

别说这个，姐。我截住她话头，喉咙也发硬。咱俩之间，不说这个。我欠你的，早还不清了。

那晚我没回家，在办公室沙发上凑合到天蒙蒙亮。钱转过去了，备注写了“给娟子看病，不够吱声”。她回了条信息，就俩字，收到。加个句号。

隔了一周，我挪开几个安排，飞了回去。没告诉她，直接去了医院。在血液科病房外面，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她。她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正用一把小水果刀，很仔细地削苹果，削得很慢，皮长长地垂下来。床上，娟子睡着了，脸白白的，手背上扎着针。我姐看着老了不少，背有点佝偻，鬓角那儿白头发刺眼地扎出来。

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和刀都忘了放。你……你咋回来了？她慌慌张张站起来，手脚都没处放。

来看看娟子，看看你。我说。走到床边，看了看外甥女，手背有点凉。

她放下苹果和刀，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眼神飘来飘去，不看我。没事，大夫说了，新药管用，见好了……那钱，等娟子好了，我们挣了慢慢还你……

姐。我叫她，看着她身上那件袖口磨得起毛的旧开衫。我公司上市了，你知道不。

她点点头，眼睛看向窗外，知道，电视上瞟见过一眼……挺好，我弟出息了。

那钱，不用还。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是我给娟子的，也是……我还你的学费。往后，别跟我提借字。

她嘴唇抖得厉害，想说什么，眼泪唰地冲上来，她猛地别过脸，用手背使劲擦。可眼泪擦不完，不停地流。她不再看我，肩膀微微地颤。

我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肩。像小时候，我被村头大孩子揍了，她也是这样拍着我，说，不怕，姐在。

只不过这次，说“不怕”的人，成了我。那个曾替我顶在前头的人，到底在我眼前，露出了她的力不从心。那一刻我知道，有些账，是钱算不明白的。我能做的，不过是在她要倒的时候，伸手让她扶一下，像她当年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