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这里有群暗夜护萤人

天池村是眉山市青神县的主要观萤区。

18位村民组成了一支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护萤队。

56岁的郑开春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萤火虫“土专家”。

　　青山之下，岷江岸边，眉山市青神县是我国西南地区规模最大的赏萤地之一。在当地主要观萤区天池村，当每年的第一只萤火虫出现时，村民郑开春就觉得春天到了。
　　“这意味着每年的观萤季要开始了。”4月11日下午，站在竹林里，郑开春小心翼翼地用一片树叶，将一只落在人行道上的萤火虫送回草丛，米粒大小的小家伙，晃眼便消失在眼前。
　　——郑开春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萤火虫“土专家”，也是天池村民间护萤队队长。春夏秋冬，他日日观测记录萤火虫的种群动态。每年持续一个多月的萤火虫观赏季里，他和队友们每天守护在暗夜中，确保游客的安全，也保护每一份用力闪烁的流光。
　　于是，4月夜未深，众人屏气凝神之间，流光渐满林。
　　嘘，一群暗夜护萤人正在忙碌。

01
暗夜流光
平均年龄超60岁的护萤队

　　“今年第一只萤火虫3月7日就出现了，比以往大概早了半个月。”走在护萤队里，56岁的郑开春瘦削干练，他向身边的游客介绍着，为何今年的观萤季是3月20日至4月30日，“基本上第一只萤火虫出现一周后，就会迎来萤火虫的繁衍期，也是最好看的时候。”
　　当然，除了好看，这一只只小小的昆虫，还被称为最严苛的“环境质检员”——它们只会出现在植被茂盛、水质干净、空气清新，以及没有光污染的夜晚。目前，我国有200到300种萤火虫，发现并命名的不到100种，但在青神县就已发现其栖息地54处、品种12种。
　　3月底，在青神县2026观萤季主题活动上，四川省昆虫学学会理事童超震惊于这里的荧光之美。他感叹，“萤火虫对水质、植被、空气的敏感度远超我们的想象，它们的代代繁衍，恰恰证明这片土地的生态基底扎实。”
　　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郑开春时常用自豪的语气向游客介绍，“生态好的地方不一定有萤火虫，但有萤火虫的地方生态一定特别好。”
　　这是让这支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护萤队，感到最骄傲的事。这样的骄傲，让他们在面对并不轻松的巡护时，干劲十足。
　　持续一个多月的观萤季里，每天晚上，当夜色渐深，狭长的观萤步道上，游客会渐渐增加：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带着折叠椅，找准地方就坐下静静等待；摄影发烧友们架好三脚架，寻找最佳拍摄视角；还有被家长带着的小孩、三三两两散步的阿姨……
　　由18位村民组成的护萤队，穿着反光背心，均匀分布在观萤步道上。他们要引导游客文明观萤、科普萤火虫的相关知识，偶尔还要为游客提供最佳拍照地的建议、帮黑暗中走丢的小朋友找到家长……
　　57岁的杨国军是护萤队的另一位队长。萤火虫观赏季里，每天晚上，这条约2.5公里、坡陡狭窄的观萤步道，他和伙伴们至少要走6趟。他算过，自己走完一趟最快需要22分钟。因此每天他们回到家时，已是凌晨时分。
　　尽管这样，杨国军仍旧感到发自内心的开心，“今年来的人最多，也是我们这里最美的一年。”

02
沉默守护
天池村每个村民都是护萤人

　　事实上，在这个“最美的一年”背后，天池村的每个村民都是护萤人。
　　“每年报名做护萤员的人很多，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人想加入。”天池村村委会主任方国军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说，村里对萤火虫的保护，从发现萤火虫的第一年就展开了，“那时根本没想过带来什么效益，大家很淳朴，觉得既然有了萤火虫，就先保护了再说。”
　　郑开春就是最早发现萤火虫的人。他清楚记得，那是2018年3月的一个夜晚，他去竹林里找走失的羊，结果在黑暗中看见了成群的萤火虫，万籁寂静中，流光闪闪，“特别惊奇，也很震撼，因为我上一次看见它还是在很小的时候。”
　　从那之后，郑开春每天晚上都会去竹林里寻找萤火虫，他的想法很简单，想让自己的小孙女也能看看这种在城市里很难见到的美丽。渐渐地，他开始学着搜索相关知识、懵懵懂懂记下看见萤火虫的时间和规模。当他发现因为竹林太密，导致林下没有其他植被，腐殖质也少，不适合萤火虫生长后，他找到村上，提出要砍掉过密的竹林。
　　在一个以养竹为支柱产业的村子，要说服村民砍掉20多亩长势良好的竹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此，天池村村委会提出，由村集体出面，租赁这片土地，每年支付租金。
　　“我们挨家挨户做工作，大多数村民是支持的，极少数实在不愿意的，我们也理解，就保留了他们的竹子。”在方国军看来，这只是全村保护萤火虫的第一步。
　　后来，村里请来专家，划定了萤火虫的栖息地，要求在栖息地及周边禁止使用农药等有害化学药剂。同时，每年春节后到观萤季结束前（萤火虫的繁殖期），相应区域内不允许有人进出，更不能砍伐竹木。
　　不知不觉中，天池村的四季农耕和生活，开始依照萤火虫的生长周期调整。例如，赏萤区内的道路清理，要在立春前；夜晚要关闭直射路灯和其他干扰灯光；萤火虫栖息地的土地不能连片全面翻地耕作……
　　在每一项保护举措那寥寥数语的背后，都需要村民做出一定让步，但都得到了全村人的一致通过。

03
萤亮青山
沿线群众户均月增收1000元

　　真心的守护，也收到了青山的馈赠。
　　去年12月，郑开春第一次在深冬季节观测到了萤火虫，虽然只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但至此，在这个小小村庄里，从三四月份翩跹的三叶虫萤，到四五月份灵动的黄缘萤，再到深秋冬季闪烁的短角窗萤，还有新发现的“青神萤”，一年四季，这里均有萤火虫的点点萤光。
　　与此同时，天池村也迎来了越来越多的游客。
　　“今年清明假期，最多时一晚上有1万人进村观萤。”直到现在，方国军都惊叹于村里从未有过的热闹。旅游大巴一趟趟将游客带进村庄，村民们的小吃车硬生生摆出了一个夜市，他私下打听了下，清明假期有村民一晚就卖了2000多元东西。
　　但萤火虫为这个村庄带来的改变远不止于此。
　　“我们沿河的公路硬化了，增加了停车的地方，环境治理后村民的生活更安逸了。萤火虫带来了游客，村民的农特产品等销售更广了。”但方国军觉得，更深远的改变在村民们的心里，“大家对生态保护的认识更深了，都说萤火虫为我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从数据上看，自2018年3月以来，天池村兰厂沟已累计接待来自成都、乐山等地的游客超27万人次，旅行社20余个，带动全县旅游收入超7000万元。依托竹林、萤火虫等自然资源，村里打造了生态旅游IP，村民发展起农家乐、林下种植等绿色产业，沿线群众户均月增收1000元。
　　与此同时，方国军也坦言，天池村在接待水平上仍然有待提高，“例如全村只有两家农家乐可以提供住宿……”
　　显然，这个安静的村庄，因为萤火虫，拥有了更多可能性。
　　但眼下，大家仍珍惜着一个多月的观萤期，每当夜幕降临，大地开始沉睡，流光慢慢苏醒，郑开春和伙伴们背着书包，一趟趟往返其间。从第一次发现成片的萤火虫至今，他已积累下厚厚一沓监测日志，这些都是他的宝贝，记录着这里改变的点滴。
　　“希望50年后这里还有萤火虫，让后代看见我们这辈人一起保护的成果。”郑开春轻声说着，不远处，荧光点点，蹁跹绵延。
　　属于这群暗夜护萤人的高光时刻，刚刚被点亮。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梁家旗 李佳雨 罗石芊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