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哪里去了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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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波兰】米沃什
黎明前我们驰过冰冻的田野,
红色翅膀已展开,但仍是夜晚。
一只野兔猛然从我们前面跑过,
我们中有人朝着它指指点点。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如今
兔子和挥手者都已不在人世。
我的爱啊,他们在哪里,
他们到哪里去了,
那挥动的手,跑动的路线,沙石的响声,
我这样问,不是由于悲伤而是出自忧虑。
几个干净至极的画面,勾勒出一次偶然的相遇——没有情节,只有瞬间的动作与声响。那只野兔从田野上跑过去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红色翅膀——这是诗人米沃什的意象,是黎明本身在东方徐徐展开,但夜晚还残留着,像褪不干净的墨迹。田野还裹着冰壳,马车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只野兔猛然从车前跑过,耳朵竖得笔直,后腿蹬着沙粒,像一阵风似的窜过。车上有人指着它,喊了一声,或者只是无声地指了一下。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它被记住了。
许多年后,诗人写下这个瞬间。当写下来的时候,兔子已经死了,指兔子的人也死了。那个喊声,那个手势,那辆车碾过沙石路面的响声,统统消失了。在平静的回望中,诗人问:“我的爱啊,他们在哪里?”他问了又问:“他们到哪里去了?”不是悲伤,他说,是忧虑。
我试图领悟这种“忧虑”。悲伤是有对象的,是为某个具体的失去而哭泣。可忧虑不是——忧虑是一种更广阔的情绪,是当你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在流逝,而你抓不住任何一件。你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是一只兔子吗?不。是一个同车的人吗?也不完全是。你失去的是那个“猛然”本身,是那个瞬间的完整存在,是“曾经有过”这个事实。悲伤是一种过于浓烈的情感,需要具体的对象和明确的失去。而诗人所感到的,是一种更为弥散的东西,一种对存在本身之悬空状态的、近乎形而上的不安。他似乎在说,那黎明,那田野,那一次无声的挥手与奔逃,难道只是一场了无凭证的、浩大而虚无的幻觉?
我想起小时候在家里过年的场景。那时候,全家住在一条深深小巷里。过年惯例是煮粽子,小巷尽头,藤萝低垂的墙边,架着临时垒的土灶,灶上是装满肉粽子的大锅,柴火哔剥作响,锅里冒着白汽,整条巷子都飘着米香肉香。小巷整夜火光熊熊,家家户户都在煮粽子。大人们围坐喝酒,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笑声一阵一阵的。我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或者拿一根木棍在地上乱画。那时候觉得时间很慢,慢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后来啊,那些大人呢?祖父走了,祖母走了,好几个邻居老人走了。小巷拆了,盖成了医院。那口大铁锅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早就当废铁卖了。那个蹲在地上画画的我也走了——她变成了现在这个人,一个会在深夜读诗、为一只兔子而感慨的人。
他们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无法回答,就像你无法回答一朵云飘走之后去了哪里。水汽上升,凝结,变成另一朵云,落在别处,浇灌另一片土地。物质不灭,只是重组。可我们追问的不是物质——我们追问的是那个“曾经”。曾经有过的温度、气味、声音、光线,它们去了哪里?难道就此从宇宙的账簿上被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抹去,仿佛从未发生过?物理学家会说,它们以熵的形式耗散了。可诗人不接受这个答案。
也许我们追问的方式就是错的。“到哪里去了”暗示着有一个“哪里”,有一个去处,有一个我们可以追溯的路径。可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个“哪里”。也许消逝就是消逝,不是什么“去了别处”,而是“不再存在”。这个答案太残酷了,所以我们发明了天堂,发明了轮回,发明了“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诗句。我们不愿意承认,那个挥动的手,那个跑动的路线,那沙石的响声,它们就是没有了,永远永远没有了。
可米沃什说,他问这个问题,不是由于悲伤,而是出自忧虑。忧虑什么呢?
忧虑于那些未被记录的时刻吗?那个黎明前的田野上,除了兔子和挥手者,还有无数的生命正在经历它们的瞬间:一只猫头鹰正从某棵橡树上俯冲,一只田鼠正从某个洞穴中探出鼻尖,一片枯叶正从枝头完成它最后的旋转。这些瞬间同样真实,同样饱满,却因为没有被看见,没有被记住,而彻底消散在时间的洪流中。它们“到哪里去了”?它们是否曾经存在过?
忧虑于记忆的欺骗性吗?记忆中的那只野兔,究竟是真实的野兔,还是已经被想象不断修饰的幻象?那只挥动的手,它的姿态、角度、甚至指节的形状,是否已经被无意识地篡改?我们以为自己在保存过去,实际上只是在不断地重写它。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创作,每一次讲述都是一次变形。那么,“他们”——那个真实的、不可复制的他们——究竟在哪里?
忧虑于存在的短暂性吗?那只野兔和那只手,它们曾经共享了同一个瞬间,曾经在同一片霜冻的空气中呼吸。正是因为一切都会消逝,那个瞬间才显得珍贵。正是因为无法挽留,记忆才成为一种近乎神圣的行为。诗人反复回想那个画面,不是为了把它固定下来,而是为了确认:是的,它曾经发生过。在那个黎明前的田野上,生命与生命曾经相遇,哪怕只是以一只野兔的逃窜和一只手的挥动为形式。这种确认带有一种近乎宗教性的慰藉。
我似乎明白米沃什说的“忧虑”是什么,他是在为这些瞬间的易逝而惶恐。死去的人消失了,活着的人也正在消失——每一天,我们都有一小部分死去。昨天的情绪,前天的念头,上个月做过的一个梦,它们都去了哪里?它们像那只野兔一样,猛然出现在生命的路口,然后又猛然消失在田野深处。他忧虑的是记忆的不可靠,是时间的不可逆,是我们终将忘记自己曾经是谁。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米沃什那样,把那个瞬间写下来。不是为了让它们永生——没有东西可以永生——而是为了确认,它们确实存在过。那只野兔确实跑过,那辆车确实驶过冰冻的田野,那个挥手的人确实笑过、呼吸过、在这个世界上占据过一小块空间。他们到哪里去了?或许他们去了所有消逝之物共同的去处:成为了“曾经”。成为了我们讲述故事时的停顿,成为了我们望向窗外时的恍惚,成为了我们在人群中突然感到的某种无法言说的空缺。他们不再以实体的形式存在,但他们塑造了我们理解时间、理解相遇、理解告别的方式。
他们到哪里去了?他们就在这里,在这首诗里,在这个读诗的夜晚,在我写下这些字的沙沙声里。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没有彻底消失。这不是安慰,这只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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