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我还以为是陈建国买了什么大件回来,结果抬眼一看,他正推着轮椅往屋里进,而轮椅上坐着的,是他瘫了三年的奶奶。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正躺在床上养胎。
怀孕三十七周半,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床上,翻身费劲,起身费劲,连去趟厕所都得先在床边坐半天缓一缓。前一天我刚开始休产假,医生也叮嘱过,说我这阵子胎位不稳,宫缩有点频繁,最好少动,多躺。
我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结果门锁一响,我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先听见一阵轮子压地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由远及近。
紧接着,就是陈建国那大得能把屋顶掀了的嗓门。
“到了到了,这回方便了!”
我愣了一下,扶着床沿坐起身,往门口看。
下一秒,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建国满脸带笑,手里推着轮椅,轮椅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肩膀缩着,脖子有点歪,嘴角湿漉漉的,一只手蜷在胸口,另一只手软软地搭在身侧。她眼睛浑得厉害,像蒙了一层雾,看人时也不聚焦。
那是他奶奶。
三年前脑梗以后半身不遂,后来越来越严重,基本就离不了人了。
我嗓子发干,半天没说出话。
陈建国却像完全没看出我的脸色,一边把轮椅往屋里推,一边高兴得不行。
“小月,你看谁来了?我把奶奶接来了。正好你快生了,奶奶来帮你坐月子,多好。”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帮我坐月子。
一个自己都离不开人照顾的老太太,来帮我坐月子。
我盯着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我说奶奶来了啊。”他把轮椅停稳,还顺手给奶奶理了理肩上的围巾,“我都想好了,你坐月子最重要,得有人在跟前。咱妈那边忙,过不来,我又得上班,奶奶以前带过那么多孩子,照顾月子有经验,这不正好嘛。”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仿佛这一切都非常合理。
我看着轮椅上的老人,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想抬头,可脖子撑不住,头还是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掉,落到前襟上,湿了一片。
陈建国低头看见了,抽了张纸,随手给她擦了擦。动作不算粗暴,可也算不上细心,奶奶被他擦得脑袋一晃,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呜呜声。
“没事没事,到家了。”他拍了拍她的肩,像哄小孩似的。
我心口一阵发闷。
不是生气,是那种一下子凉下去的感觉。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我好像根本没认识过。
我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肚子沉得厉害,腰一阵阵发酸。
“陈建国,你出来一下。”
他还在笑:“干啥?就在这说呗,奶奶又不是外人。”
“你出来。”
我声音不高,可已经压着火了。
他大概也听出来了,脸上的笑收了点,跟着我到了客厅。
我扶着墙站稳,先问了他一句:“你把奶奶接来,跟谁商量过?”
他愣了愣:“还商量啥?接自己奶奶回家,还得打申请啊?”
“我问你,跟谁商量过?”
“我妈知道啊。”
“我呢?”
他噎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不就是家里多个人吗?”
我都气笑了。
“多个人?”我指着屋里,“你奶奶现在吃饭要喂,喝水要扶,上厕所要人抱,晚上睡觉要翻身,你跟我说叫家里多个人?”
他嘴角动了动,脸上那点理所当然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可他还是不觉得自己有多大问题。
“那不是还有我吗?再说了,你这不也在家吗?”
我看着他,真想问一句,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我在家?”我气得手都发抖,“我是因为快生了,在家养胎,不是因为闲得没事在家当护工。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我现在弯腰都费劲,走几步肚子就发紧,你让我照顾一个瘫痪老人?”
“你别说那么难听,什么护工不护工的。”他脸也沉下来了,“那是我奶奶。”
“对,那是你奶奶。”我盯着他,“可你把她推到这儿来,是想让谁照顾?你说清楚。”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往下问:“你上班,一天十几个小时不在家。你妈不来。那奶奶吃饭谁喂?尿了谁换?摔了谁扶?她夜里不舒服谁管?你告诉我,谁?”
他眉头拧得死死的,半天冒出来一句:“你搭把手不就行了?”
我那口气差点没上来。
“陈建国,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
“我知道啊。”
“你知道你还干这事?”
“我怎么了?我不也是为了咱家好?”他声音也上来了,“请个月嫂得多少钱?请护工又得多少钱?奶奶来了,家里有人照应,你也有人陪着,我这不是省钱又省事吗?”
省钱又省事。
这六个字一出来,我彻底明白了。
他说什么奶奶有经验,什么照顾月子,说到底,不过是想找个最便宜的办法,把他妈甩给他的包袱,再甩到我身上。
可问题是,这个“包袱”不是件东西,是个活生生的老人。
我胸口堵得厉害,话都说得慢了。
“你有没有想过,奶奶现在这样,根本不是来照顾谁的,她是需要被照顾的。”
“那一家人互相搭把手,不行吗?”他还在强撑。
“互相?”我直接问他,“你奶奶现在能给我搭什么手?”
他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咣当”一声。
我心里猛地一跳,转头就往卧室那边走,陈建国比我跑得快,冲进去一看,轮椅歪了,奶奶整个人半滑在地上,嘴里呜呜地喊,脸上全是惊慌。
她摔下来了。
我站在门口那一瞬间,后背都凉了。
陈建国也慌了,扑过去想把她抱起来,可老太太虽然瘦,瘫着的人一点劲使不上,整个身体死沉死沉的,他一个人根本弄不动。
“你愣着干啥,快来搭把手啊!”他冲我吼。
我挺着肚子过去,刚一弯腰,小腹就猛地一阵发紧,像石头一样硬。我下意识扶住床沿,额头一下出了汗。
“不行,我弯不下去。”
“你试试啊!”
“我说了不行!”
他急得不行,奶奶在地上发抖,喉咙里一直有声音,像哭又像喊。我看着她那张惊惶的脸,心一下揪起来。
“叫人。”我咬着牙说,“赶紧叫邻居。”
“叫邻居多丢人啊!”
我都快被他气疯了。
“人都摔地上了,你还怕丢人?”
我没再跟他废话,转身就去敲隔壁门。
隔壁住的是老刘两口子,都是热心人,一听说老太太摔了,立马过来了。老刘和他儿子一起,把奶奶慢慢抬回轮椅上。老太太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角直哆嗦,眼睛也一个劲往我这边瞟。
老刘媳妇看了几眼,没忍住,小声问我:“这咋回事啊?老人这样可不能离人。”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能咋回事。
荒唐事呗。
把人送走以后,家里一下安静得吓人。
陈建国蹲在轮椅旁边,给奶奶擦手擦脸,眼里有点慌,也有点烦。我靠着墙站着,肚子还一阵一阵发紧,心里却已经冷得差不多了。
“陈建国。”我开口,“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他没看我,闷声说:“你非要现在闹?”
“是我闹吗?”
“那你想怎么样?”
“把奶奶送回去。”
他猛地抬头,像听见了什么不能接受的话。
“送回去?你让她回哪去?”
“回你妈那,或者去养老院,或者请护工,怎么都行,但不能留在我这儿。”
“什么叫你这儿?”他火一下就上来了,“这是咱家!”
“好,咱家。”我不躲不让,“那咱家谁能照顾她?”
“我能!”
“你白天在家吗?”
他不说话。
我又问:“夜里你能每两个小时起来一次吗?你能给她翻身、换尿垫、擦洗、喂饭、抱上抱下吗?你能的话,我一句都不多说。”
他憋得脸通红,最后甩出来一句:“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话简直像拿刀在我心口划了一下。
“谁家是这么过来的?”我看着他,“谁家让快生的媳妇去照顾瘫痪老人?你举一个给我看看。”
他嘴唇抿得死紧,眼神开始躲。
我知道,他心里不是完全没数,他只是侥幸,觉得我可能会忍,觉得我总归是个女人,心软,最后肯定会接下来。
可我那天真的不想再忍了。
不是我狠,是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事你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后面无穷无尽的坑都等着你。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孩子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不是为自己哭,我是觉得委屈,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委屈。
我都还没把他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已经有人盘算着把一座山压到我身上了。
下午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听出我声音不对,追着问。我本来想瞒着,可一开口还是没忍住,把事情都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妈只说了一句:“你别动,妈让你爸去接你。”
我下意识拒绝:“妈,先别……”
“别什么别。”她声音不大,可特别稳,“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生孩子,不是给谁家当救火队。你回来,先把自己顾好。”
“可我现在走了,不是更乱吗?”
“乱,也是他们家的事先乱的,不是你搅乱的。”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我妈在电话那边继续说:“闺女,妈不是教你不讲情分。可情分也得分时候。你现在身子这么重,真要有个闪失,谁替你受?陈建国他妈照顾老人三年,累了,我能理解。可累了不是把老太太往你这个孕妇身上一推的理由。你不是铁打的。”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说实话,那一刻我真的动摇了。
回娘家,对我来说当然是最轻松最安全的办法。可我脑子里一直晃着奶奶那双眼睛。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清,可她不是故意成为累赘的。
我不想怪她。
甚至说白了,她也是被推来推去的人。
傍晚时,陈建国进来给我端了一碗面。
荷包蛋煎得焦黄,可面有点坨了,汤也偏咸。他把碗放在床头,小声说:“先吃点吧。”
我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站在边上,像个犯错的学生,过了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我抬头看他,“那你是怎么想的?”
他喉结动了动。
“我妈说,她撑不住了。说奶奶天天拉、天天尿,夜里还闹,她腰也不行了,血压也高,再照顾下去她自己得先倒。我听着也难受。正好你放产假在家,我就想着……先接过来一阵。”
“你想着,我在家,顺手就把这事接了,是吗?”
他沉默。
这沉默,其实就是答案。
我没继续逼他,只是慢慢把面吃完,然后问他:“你妈照顾三年都撑不住,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撑住?”
他一下子抬不起头了。
我声音也缓下来一点:“建国,我不是不让你管奶奶。可管,不是这么管。不是把最重的担子,压给家里最没法承受的人。”
他蹲下来,双手搓着脸,半天没吭声。
那样子看着也可怜。
可可怜归可怜,这事不能稀里糊涂过去。
夜里我起床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阳台一点昏黄的光。奶奶在次卧临时支的床上躺着,隔着门也能听见她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含糊声。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屋里每个人都难。
奶奶难,陈建国难,我也难。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靠糊弄过日子。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说要回他妈那一趟。
“我去跟我妈说,把奶奶先送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红,像一夜都没睡。
我点点头:“你去吧。”
他走后,我躺在床上,怎么都静不下来。
中午快十二点,他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像霜打过一样。
我一看就知道,不顺利。
“她不同意?”我问。
他坐在床边,半天才说:“我妈说,照顾三年够了,轮也轮到咱们了。她还说……奶奶活不了几年了,总不能死在她那边,不吉利,也不好听。”
我听见这句,心一下凉透了。
原来这背后,除了累,还有那么点说不出口的算计。
老人死在哪家,名声落在哪家,责任压在哪家。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反倒没什么好幻想的了。
我问陈建国:“那你怎么想?”
他低着头,手握成拳,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送奶奶去养老院。”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没想到他能下这个决心。
因为在他心里,“送养老院”这几个字一直跟“不孝”绑在一起。他奶奶小时候带大他,这情分很重,他一直过不去。
可他这次居然自己说了出来。
“别人爱咋说咋说。”他咬着牙,“我不能让我奶奶在这摔来摔去,也不能让你挺着肚子照顾她。真要骂,骂我。”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硬邦邦的气,忽然散了一些。
不是一下子原谅他了,而是我终于看见,他开始把我当回事了。
接下来两天,我们跑了镇上和县里的几家养老机构。
便宜的条件差,条件好的又贵得离谱。护工费、护理费、床位费,一样一样加起来,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陈建国算完账,坐在车里半天没说话。
他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我产假工资缩水,家里还有房贷,还有马上要出生的孩子。
钱这个东西,平时看着还行,真碰上事,才知道有多不经花。
后来还是村支书帮忙,告诉我们可以给奶奶申请残疾补贴和困难补助,先顶一阵。忙了几天,手续总算跑下来一部分,我们勉强定了县里一家养老院,先住三个月。
奶奶送去那天,陈建国一路都没说话。
车停到养老院门口,护工出来接人,他忽然蹲在轮椅前面,握着奶奶的手,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奶奶,你先住一阵,等家里稳了,我接你回去。”
奶奶不知道听没听明白,只是一直看着他,喉咙里轻轻地呜着。
我站在旁边,鼻子也酸得不行。
她一辈子活到这岁数,应该也想不到自己最后会这样,被儿媳照顾累了,被孙子送到养老院,什么都说不清,只能被人推着走。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清楚地明白,老人的难,不是老去本身,是到了最后,连自己去哪、住哪,都做不了主。
从养老院出来,陈建国一路把车开得很慢。
快到家时,我跟他说:“明天我回娘家。”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应该的。”
“你呢?”
“我回去上班。”他说,“你放心,奶奶那边我会去看。你现在什么都别想,把孩子生下来最重要。”
这话要放在几天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可能只会觉得这是句空话。可那天听着,我心里却踏实了一点。
因为他总算知道,什么事该先,什么事该后了。
我回娘家那天,我妈早早就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挺着肚子下来,她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上来扶我:“慢点,慢点。”
我爸接过行李,嘴里没说什么,脸色却很沉。我知道,他心里是有气的,只是看在我面上没发作。
陈建国把我送到门口,站了半天,低声说:“小月,对不住。”
我看着他,心里也不是没怨,但那时候怨已经没那么重了。
“回去吧,”我说,“好好上班,奶奶那边别断了去看。”
他点头:“嗯。”
回娘家以后,我整个人像终于落到了实地上。
我妈天天盯着我吃饭,鸡汤鱼汤换着做;我爸虽然嘴上不爱说,可每天都去菜市场挑新鲜的回来。晚上我翻身困难,我妈就睡我隔壁屋,说我一喊她就能听见。
这种踏实,是在婆家那阵子完全没有的。
可踏实归踏实,我心里总还是记挂着奶奶。
有几次我给陈建国打电话,问来问去最后都会问一句:“奶奶怎么样?”
他说:“还行,护工说吃得比以前多点了。”
又有一次他说:“她老往门口看,估计是在等人。”
我听着心里发堵。
她在等谁呢。
等儿媳接她,还是等孙子去看她,谁知道。
预产期前三天,我半夜发动了。
那晚肚子疼得一阵比一阵紧,我妈慌得拖鞋都穿反了,我爸拎着包在院子里来回转。等到了医院,我疼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记得产房顶上的灯白得刺眼。
陈建国赶到时,孩子已经生出来了。
是个男孩,六斤多,哭声特别响。
护士把孩子抱给他看,他整个人都傻了,站那儿盯了半天,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小月,”他俯身看着我,声音都哑了,“辛苦了。”
我那会儿累得连笑都没劲,可看见他抱着孩子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一个男人,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眼里是慌,是喜,是想笑又想哭,那股劲儿装不出来。
他在医院陪了我两天,白天忙前忙后,夜里坐在床边守着,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敢真睡。
第三天凌晨,孩子吃完奶睡了,病房里静下来,我忽然开口问他:“你去看奶奶了吗?”
他愣了一下,点头:“前天去了一趟。她还那样。”
“等我出了月子,”我慢慢说,“咱们去接她回来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等缓一缓,咱们把奶奶接回来。”
他看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一时冲动,想我是不是嘴上说说,想我是不是刚生完孩子脑子发热。
可我不是。
这话我其实在心里转了很久。
我不是圣人,也没那么伟大。我知道照顾一个失能老人有多累,也知道把她接回来意味着什么。可我更知道,有些事如果总想着“以后再说”,那很可能就再也没以后了。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撑不了几年。
我们要真有能力的时候不接,等以后再后悔,就只能对着一张遗像后悔了。
我看着陈建国,轻声说:“孩子出生了,咱们这个家算真正立起来了。家立起来,不就是该担的担起来吗?”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低头抹了把脸,半天说不出话。
我知道,他那一刻不是单纯感动,他大概也在自责。
因为最开始,是他先把难处往我身上推的。
可人嘛,能转过来,就不算晚。
孩子满月前,我们去了一趟养老院。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院子里坐着不少老人,有的眯着眼晒太阳,有的低头打盹,有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奶奶在角落里,还是坐在轮椅上,头歪着,看着旁边那堵墙。
陈建国喊了声“奶奶”,她慢慢转过来,眼神先是茫然,后来像是认出来了,喉咙里立刻发出一点急切的声音。
他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奶奶,我来看你了。”
我抱着孩子走过去:“奶奶,您看看,这是您的重孙子。”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忽然亮了一下。
她那只蜷着的手艰难地往上抬,抬得很慢,也很费劲,像跟自己的身体较劲一样。我赶紧把孩子往前送了送,好让她能碰到。
她指尖碰到孩子脸蛋的那一瞬,我鼻子猛地酸了。
她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种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可你就是知道,她高兴。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到了家,陈建国忽然问我:“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到时候会很累。”
“我知道。”
“你别因为心软……”
“不是心软。”我打断他,“是想明白了。奶奶不是一件东西,放这儿放那儿都一样。她也是人,她也会等,也会想家。”
陈建国看着我,半天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小月,谢谢你。”
我没接这句谢。
夫妻过日子,谢来谢去没意思。真要谢,不如以后少做点糊涂事。
出月子后没多久,我们就把奶奶接回来了。
我妈知道以后,先是叹了口气,后来又过来帮着一起收拾屋子。次卧重新布置了一遍,床换成低点的,边上加了扶手,还备了护理垫、轮椅垫、纸尿裤,一样样备齐。
“既然接回来,就好好弄。”我妈说,“别让老太太跟着受罪。”
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有些时候,父母嘴上再埋怨,真遇上事,还是会来托你一把。
奶奶回家那天,车刚拐进巷子,她就开始不安地动,喉咙里不停有声音。等进了门,她眼睛四处转,像真认出了这是哪儿。
陈建国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奶奶,到家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湿意。
我把孩子抱过去给她看:“奶奶,您重孙子也在家呢。”
她那只手又慢慢动了动。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到孩子的小手边。小家伙也巧,直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头。奶奶愣了一下,嘴角居然真的弯起来一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家里有老人,有孩子,中间有我们俩,哪怕日子忙一点、累一点,也像个家该有的样子了。
当然,日子不是接回来就只剩温情了。
实话实说,累是真累。
孩子夜里哭,奶奶有时候也会闹。孩子要吃奶,奶奶要换尿垫;孩子刚哄睡,奶奶那边又呜呜地叫。白天我一会儿抱孩子,一会儿给奶奶喂饭,一会儿洗奶瓶,一会儿擦身子,忙得脚不沾地。
有几次我累得坐在小板凳上发呆,连抬手的劲都没了。
也有烦躁的时候。
有一回孩子拉了,奶奶那边也正好弄脏了,我忙得团团转,陈建国又加班没回来,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忽然就想哭。
不是想撂挑子,就是累得觉得自己像被拧干了。
可奶奶看着我,那眼神很安静,又有点小心翼翼,像知道自己添麻烦了似的。我那股火一下又散了。
她又不是故意的。
后来陈建国也是真的在改。
以前他总觉得,男人上班挣钱就算尽责。现在不一样了。下班回来先洗手,然后抱孩子,给奶奶翻身、按摩、喂饭,周末更是整天围着家里转。我半夜喂奶时,他也会起来给我倒水。奶奶夜里哼哼,他听见了也会去看。
这些事看着小,可对一个家来说,太重要了。
因为最怕的不是苦,是一个人苦。
只要有人一起扛,苦也没那么苦。
孩子长到一岁,会蹒跚着走路了,最喜欢扶着奶奶的轮椅转圈。嘴里还奶声奶气喊:“太奶奶,太奶奶。”
奶奶虽然说不清话,可每次听见孩子叫她,眼睛都会亮。
她会努力抬手,哪怕只是动那么一点点。
再后来,孩子两岁,会拿着小饼干往奶奶嘴边送:“太奶奶,吃。”
奶奶吃得慢,孩子就在旁边等,等得不耐烦了还会说:“你快点呀。”
把大人都逗笑了。
有时候我想,老人和孩子其实挺像的,都需要人哄,需要人陪,需要被认真对待。
只是孩子往前长,老人往后退。
中间这段路,就落在我们这些做儿女、做孙辈的人身上了。
三年后,婆婆病了一场,住院半个月。
陈建国去医院照顾,我在家带孩子和奶奶。其实她那时候早没了当年的硬气,整个人瘦了一圈,说话都弱了不少。
出院以后,她来家里坐了一次。
一进门,她先看见的是奶奶。老太太坐在窗边晒太阳,头还是歪着,嘴角还是有口水,可身上干干净净的,衣服也暖和,旁边小桌上还放着刚切好的水果泥。
孩子正在地上搭积木,搭好了就跑过去给太奶奶看。
“太奶奶,你看,高楼!”
奶奶嘴角动了动,眼睛一直追着他。
婆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低着头说:“小月,妈那时候做得不对。”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都过去了。”我说。
“不是过去不过去的事。”她眼圈发红,“那阵子我是真撑不住了,也是真怕。可再怕,再累,也不该把主意打到你一个快生的人身上。”
我没接话。
不是故意端着,而是那几年里的委屈、难受、理解、无奈,都已经揉在一起了,真到这个时候,反而说不出什么狠话。
过了会儿,我才轻声说:“妈,奶奶现在过得挺好。”
婆婆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以前那事,谁都有难处。你难,我也难,建国也难。可既然都过来了,就别老回头看了。往前过吧。”
她眼泪一下掉了。
那天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多说。
其实我心里明白,她谢的不是我一个人,是谢这个家最后没散,谢老太太没被彻底扔出去,谢孩子还能在太奶奶膝边长大。
有些账,到最后不是非得算得清清楚楚。
能翻过去,也是一种本事。
现在孩子已经上幼儿园了,回家第一件事还是冲到奶奶跟前叽叽喳喳。
“太奶奶,我今天得小红花了。”
“太奶奶,老师夸我画得好。”
“太奶奶,爸爸又凶我。”
奶奶听不全懂,可她会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柔和。
陈建国偶尔下班回来,站在门口看这一屋子的老小,常常会愣一下。
有回他跟我说:“幸亏那时候你把我骂醒了。”
我白他一眼:“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笑,“要不然我可能真干了件糊涂透顶的事。”
我哼了一声:“你当时已经干了。”
他被我噎住,自己也笑了。
其实人和人过日子,就是这样。谁也不是生来就明白,很多道理都是碰痛了才懂。怕就怕,碰痛了还不改。
好在,陈建国改了。
好在,我也没在最委屈的时候把心彻底收回来。
更好在,奶奶还在。
她现在还是坐轮椅,还是说不清话,天气不好时身上也难受。可她在这个家里,不是被推来推去的麻烦,不是被人踢来踢去的责任。
她是奶奶,是太奶奶,是这个家里最老的那个人。
而我也终于明白,所谓一家人,不是嘴上说“你家我家不分彼此”,而是真到了要扛事的时候,谁都别把担子偷偷甩给另一个人。
那才叫一家人。
有时候傍晚忙完了,我会把奶奶推到院子里,让她晒晒最后一点太阳。孩子在旁边骑小车,陈建国下班回来把外套一脱,蹲在奶奶跟前问她今天吃得好不好。
风吹过来,院子里有饭菜香,也有孩子笑闹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就会特别踏实。
你说日子难不难?
难。
可这不就是日子吗。
有狼狈,有眼泪,有争吵,也有熬过去之后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暖和。
而那天门一开,陈建国把轮椅推进来的时候,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后来这个家,会真的把这个老人重新接住。
现在再想起那一幕,我还是会生气,还是觉得荒唐。
可好在,故事没停在荒唐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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