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年,谷歌向数十亿用户承诺:执法机构调取你的数据前,我们会先通知你。但2024年5月,康奈尔大学前博士生Amandla Thomas-Johnson发现,这个承诺可能是个谎言——国土安全部(DHS)调走了他的个人邮箱数据,而他的学校邮箱是否被同步调取,至今成谜。
电子前沿基金会(EFF)本周向加州和纽约州总检察长提交正式投诉,指控谷歌存在"系统性欺骗性商业行为"。核心指控很尖锐:谷歌为"节省时间和避免延迟",在部分情况下绕过用户通知流程,直接向执法部门交出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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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抽象的政策争议。Thomas-Johnson因参与校园亲巴勒斯坦活动,在特朗普政府针对性抓捕学生积极分子的背景下,于2024年4月主动离境。一个月后,他收到谷歌通知——DHS已传唤其个人邮箱。但他向康奈尔大学询问学校邮箱情况时,校方沉默以对。
「关键问题是,他们是否也在用我们的(康奈尔)邮箱追踪我们,」Thomas-Johnson对校媒《Cornell Daily Sun》说。
十年承诺与"隐藏操作"的裂缝
EFF的投诉信逐条拆解了谷歌的公开承诺。2016年透明度报告中,谷歌写道:"我们的政策是通知用户任何法律程序,除非法律禁止。"2023年隐私政策更新后,表述微调为"除非法律禁止或存在真正紧急情况",但核心承诺未变。
投诉信指出,Thomas-Johnson案暴露了谷歌执行层面的漏洞。根据EFF掌握的信息,谷歌内部存在一种"隐藏但系统性的做法"——在某些情况下,数据被直接移交,用户通知被跳过,理由是"节省时间、避免延迟"。
这种做法的隐蔽性在于:用户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被"静默移交"了。只有当像Thomas-Johnson这样,个人邮箱和学校邮箱分属不同管辖主体时,裂缝才会暴露——谷歌通知了个人邮箱的调取,但对学校邮箱的潜在调取保持沉默。
康奈尔大学的情况尤为复杂。该校使用Google Workspace for Education,理论上受《家庭教育权利和隐私法》(FERPA)保护。但EFF投诉信暗示,这种"教育场景"可能成为规避用户通知的灰色地带——当数据请求通过学校行政渠道而非直接面向谷歌时,通知链条可能断裂。
执法数据请求的冰山一角
谷歌最新透明度报告(2024年上半年)显示,美国执法部门向其提交了约8.2万次数据请求,涉及超过15万个账户。谷歌对其中约82%的请求提供了部分或全部数据。
关键数字是"延迟通知"的比例。谷歌报告披露,约7%的案例中,通知被完全禁止(通常因法院命令);另有未公开比例的案例中,通知被"延迟"——延迟时间从几天到数年不等。
但EFF指控的是另一回事:完全绕过通知流程的"静默移交"。这类操作不会出现在透明度报告中,因为谷歌从未定义其为"延迟通知"——它们根本不被记录为"未通知",而是被归类为"已合规"的常规流程。
Thomas-Johnson的遭遇提供了罕见的外部验证。他同时是个人Gmail用户和康奈尔Google Workspace用户,两个账户的差异化处理,让"系统性差异"浮出水面。
「谷歌发言人当时对《Sun》的回应很标准:『我们的执法传唤处理流程旨在保护用户隐私,同时履行法律义务。』」EFF高级律师Saira Hussain在投诉信附注中评论,「但当'保护隐私'和'履行义务'冲突时,谷歌选择了后者,而且不让用户知道。」
ICE数据调取的特定风险
投诉信将焦点对准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并非偶然。2024财年,ICE向谷歌等科技公司提交的数据请求同比增长34%,远超其他联邦执法机构。
更关键的是ICE的"广泛撒网"策略。与传统刑事调查针对特定嫌疑人不同,ICE常基于地理位置、学校注册记录等批量获取数据。例如,2023年曝光的"地理围栏令"(Geofence Warrant)案例中,ICE曾要求谷歌提供特定时间段内、特定区域(如移民法庭周边)的所有设备标识符。
这类请求的法律边界模糊。2023年Carpenter v. United States案后,最高法院限制了对手机位置数据的无令状调取,但ICE转而依赖"行政传唤"(Administrative Subpoena)——无需司法审查,由机构内部授权即可签发。
Thomas-Johnson案的特殊性在于:他的个人邮箱调取使用了行政传唤,而学校邮箱的潜在调取可能通过《高等教育法》第117条(要求学校报告外国学生信息)或其他行政渠道完成。多重法律工具的叠加,使传统"通知-异议"机制失效。
EFF在投诉信中要求两州总检察长重点调查:谷歌是否将"行政传唤"与"司法令状"区别对待,对前者执行更宽松的通知政策?
州级执法的杠杆效应
选择加州和纽约州,EFF的诉讼策略经过精密计算。
加州拥有全美最严格的消费者隐私法《加州消费者隐私法》(CCPA)及2020年修正案《加州隐私权法》(CPRA)。根据CPRA第1798.185(a)(15)条,企业"欺骗性"处理个人数据可面临每次违规最高7500美元罚款。若EFF能证明谷歌的"系统性静默移交"构成对数十亿用户的欺骗,潜在罚款规模将极为可观。
纽约州虽无同等力度的隐私立法,但其《一般商业法》第349条禁止"欺骗性商业行为",且州总检察长Letitia James以对科技巨头的激进诉讼闻名——她曾成功起诉Facebook(现Meta)和Google的反竞争行为,分别获得50亿和7亿美元和解。
两州的选择还有管辖权考量。谷歌母公司Alphabet的总部在加州,而康奈尔大学位于纽约州,Thomas-Johnson的数据调取发生地横跨两州。EFF希望创造"双重压力",迫使谷歌在任一州调查启动前主动整改。
更深层的目标是判例突破。美国联邦层面缺乏全面的隐私立法,各州碎片化监管成为事实上的标准制定者。若加州或纽约州认定谷歌的通知政策构成"欺骗",将直接影响其他州同类诉讼的走向,甚至倒逼联邦立法。
Google Workspace的"通知黑洞"
投诉信中最具技术细节的部分,涉及Google Workspace for Education的数据流架构。
与个人账户不同,教育机构部署的Google Workspace存在"双重控制"结构:学校IT部门拥有超级管理员权限,可访问所有账户数据;谷歌作为技术提供方,保留响应执法请求的独立能力。这种架构在合规场景中设计,却创造了通知责任的真空地带。
当ICE向康奈尔大学而非直接向谷歌请求数据时,流程可能完全绕过谷歌的用户通知系统。学校层面的FERPA合规审查,与谷歌层面的"法律有效性审查"形成并行轨道,用户被夹在中间,无从知晓哪一方、在何时、移交了什么。
Thomas-Johnson的追问——"他们是否也在用我们的邮箱追踪我们"——至今没有答案。康奈尔大学拒绝对《Cornell Daily Sun》置评,谷歌发言人2024年5月的声明也未区分个人账户与机构账户的处理差异。
EFF在投诉信中援引了2022年的一起相关案例:洛杉矶联合学区使用Google Workspace期间,警方通过学校行政渠道获取学生邮件,家长和学生从未收到任何通知。该案以学区支付和解金告终,但未触及谷歌的责任边界。
透明度报告的"统计魔术"
谷歌自2010年起发布透明度报告,被业界视为"负责任的数据治理"标杆。但EFF投诉信逐条拆解了其统计口径的隐蔽操作。
核心问题在于"账户"的定义。当一个执法请求涉及某用户的Gmail、云端硬盘、YouTube观看历史、位置历史等多个服务时,谷歌计为"一个账户";但若该用户同时是Google Workspace教育版用户,其学校账户被单独计算——即使两个账户关联同一自然人。
这种拆分使跨账户追踪难以识别。Thomas-Johnson的个人账户和学校账户若被分别调取,在透明度报告中将显示为两个独立事件,而非针对同一人的协同监控。
更隐蔽的是"通知状态"的分类。谷歌将"延迟通知"与"禁止通知"合并披露,但不公布"延迟"的具体时长分布。EFF通过信息自由法(FOIA)请求获得的内部邮件显示,某些"延迟"实际持续数年,直至相关调查结案——此时通知已失去意义。
投诉信要求两州总检察长强制谷歌披露:过去五年中,有多少用户数据被移交后,通知被永久搁置(即调查从未正式结案,或谷歌从未跟进触发通知)?
行业镜像:苹果、微软的不同选择
EFF的投诉虽未直接点名竞争对手,但隐含了行业比较的维度。
苹果在2021年更新其执法指南,明确要求"除非法律禁止,否则在用户数据被提供前通知用户"。关键差异在于执行机制:苹果将通知嵌入技术流程——数据解密前自动触发用户警报,无法被人工环节绕过。
微软的立场更为复杂。其2023年透明度报告显示,约12%的执法请求涉及"国家安全信函"(NSL),此类请求依法禁止通知。但对于非NSL请求,微软承诺"尽快通知",并公开披露了过去五年因"延迟通知"引发的诉讼数量(17起)。
谷歌的困境在于规模。其服务覆盖全球20亿以上账户,执法请求量远超苹果和微软之和。EFF在投诉信中承认这一现实,但反驳称:"规模不能成为系统性欺骗的借口。如果通知流程无法在技术层面强制执行,承诺本身就是虚假的。"
一个未被投诉信提及但值得观察的变量:谷歌2023年推出的"高级保护计划"(Advanced Protection Program)。该计划面向高风险用户(记者、人权工作者、政治活动家),承诺"额外的数据访问审查"。但Thomas-Johnson作为参与政治活动的学生,并未被纳入该计划——其准入标准由谷歌单方面制定,缺乏外部监督。
政治气候与法律工具的共振
Thomas-Johnson案的时间节点,放大了其象征意义。
2024年春季,特朗普政府重启"中国行动计划"(China Initiative)的变体,针对参与亲巴勒斯坦活动的外国学生。Mahmoud Khalil(哥伦比亚大学)、Mohsen Mahdawi(哥伦比亚大学)、Rümeysa Öztürk(塔夫茨大学)等案例相继曝光,显示ICE与高校行政系统的数据协作正在强化。
在此背景下,谷歌作为基础设施提供者的角色变得敏感。其服务渗透美国90%以上高校,Google Workspace for Education覆盖超过1.5亿学生和教师。当政治压力通过行政传唤传导至数据层,技术平台的"中立性"承诺受到根本挑战。
EFF的投诉策略也反映了公民社会的适应。传统上,针对政府监控的诉讼依赖第四修正案(禁止无理搜查)或第一修正案(保护言论自由)。但Thomas-Johnson案显示,当监控通过"公私合作"完成时,宪法权利的保护出现缝隙——用户与谷歌之间存在合同关系,与ICE之间却没有直接法律联系,难以提起传统诉讼。
州级消费者保护法的优势在于:将问题重新框架为"商业欺骗",绕过宪法诉讼的复杂举证要求。若谷歌的承诺构成营销陈述,其未履行即可能触发民事责任,无需证明政府行为本身违法。
谷歌的回应与潜在整改
截至投诉提交,谷歌未对EFF的具体指控作出逐项回应。其2024年5月对《Cornell Daily Sun》的声明,仍是唯一公开表态。
但内部信号显示调整压力。2024年下半年,谷歌隐私团队 reportedly 重新评估了Google Workspace的通知流程,考虑将"机构账户"纳入统一通知框架。该评估尚未转化为公开政策更新。
更根本的冲突在于法律架构。美国《存储通信法》(SCA)第2705条允许法院命令延迟通知,但并未授权企业自行决定跳过通知。EFF的指控实质是:谷歌在某些场景下,以"效率"为由行使了法律未授予的自由裁量权。
若州调查启动,谷歌可能面临两难:披露内部流程将暴露合规漏洞;拒绝配合则可能触发藐视法庭或更高额罚款。2023年Twitter(现X)因拒绝配合加州总检察长调查,曾被处以每日3.5万美元罚款,直至妥协。
用户能做什么?技术层面的有限对抗
投诉信发布同期,EFF同步发布了用户自保指南。核心建议包括:
第一,分离身份标识。避免使用同一手机号或备用邮箱绑定个人Gmail与机构账户,减少跨账户关联风险。
第二,启用"高级保护计划"。尽管准入标准不透明,但一旦纳入,其额外的审查层级可能延缓数据移交。
第三,定期导出数据。谷歌"Takeout"功能允许用户下载完整数据档案,可作为"数据是否被调取"的间接验证——若某时段数据异常缺失,可能暗示执法介入。
但这些措施的效用有限。EFF承认,在"静默移交"场景下,用户本质上处于信息盲区。真正的改变依赖制度层面:要么谷歌重构技术流程使通知不可绕过,要么立法强制要求"通知优先"原则。
欧盟《数字服务法》(DSA)提供了参照。该法第13条要求平台在"任何内容或账户限制"前通知用户,仅允许极窄的例外。谷歌在欧盟市场的合规实践,证明技术层面的"强制通知"并非不可行——差异在于法律压力的有无。
开放提问
当一家公司的隐私承诺写在营销材料里,却绕开在技术架构中,这个承诺值多少钱?EFF的投诉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加州和纽约州的执法者,也抛给了每一个把数据存在谷歌服务器上的人。如果"通知用户"可以为了效率而被悄悄跳过,那么"保护隐私"是否也只是另一句可以灵活解释的广告语?当政治压力通过行政传唤传导至数据层,我们依赖的究竟是法律的保护,还是公司公关部门的风险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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