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4种鸟类栖息地成无人机“盲飞区”，国家条例未禁保护区

文/纸不语

每年3月至5月、9月至11月的候鸟迁徙高峰期，大量候鸟途经江湖沿岸、湿地、水库等区域，而这些区域往往也是低空飞行的热点区域，无人机与鸟类碰撞的风险显著增加。

一方面，鸟击可能导致无人机坠毁，造成经济损失；另一方面，低空飞行器的噪声与飞行姿态会干扰鸟类栖息、觅食与繁殖，甚至导致候鸟偏离迁徙路线，破坏生态平衡。此外，部分无人机操作者在自然保护区内违规飞行拍摄，不仅干扰野生动物生存，还可能泄露敏感生态信息，给生态保护带来隐患。

近年来，随着无人机等低空飞行器的迅速普及，无人机扰鸟伤鸟事件在国内多地时有发生。2024年5月，江苏淮安一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方白鹳被无人机螺旋桨绞断双腿死亡。2025年11月1日，在山东东营黄河入海口附近，一架无人机在低空拍摄时与迁徙的豆雁相撞，导致豆雁死亡。这些事件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也推动各地加快探索协调鸟类保护与无人机发展的有效路径。

每年春秋迁徙季节，数百万只候鸟在湿地停歇觅食，形成壮观的"鸟浪"奇观。图源：人民网

无人机“贴脸拍鸟”频发，候鸟迁徙通道面临新威胁

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位于黄河入海口东营，是横跨东亚-澳大利西亚和环西太平洋两条鸟类迁徙路线的重要区域，每年春秋两季，数百万只候鸟在此停歇觅食，其中不乏东方白鹳、卷羽鹈鹕等珍稀物种。随着2024年黄河口候鸟栖息地入选《世界遗产名录》，“鸟浪”奇观吸引众多摄影爱好者前来。然而，部分摄影者为追求更具冲击力的画面效果，使用无人机低空飞行追逐拍摄，导致鸟群受惊四散。

据东营市观鸟协会会长郭建三介绍，候鸟迁徙本是一场“生死考验”，它们飞行数千公里来到这里时身体疲惫，急需进食和休息。黄河三角洲的芦苇沼泽、近海滩涂为鸟类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和安全的栖息环境。

然而，无人机可以轻松靠近鸟群，甚至飞到它们上空盘旋，近距离追拍会导致鸟群受惊四散，不仅消耗其宝贵的体力，还可能使其错过最佳进食期、中断繁殖，严重的话它们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方白鹳在湿地环境中栖息觅食，这类珍稀鸟类对人为干扰极为敏感。图源：东方ic

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最新监测数据显示，保护区内野生动物已达1633种，鸟类种类从建区时的187种增至374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鸟类26种、二级保护鸟类66种，数量累计达数百万只。珍稀濒危鸟类逐年增多，每年春、秋候鸟迁徙季节，数百万只鸟类在这里捕食、栖息、翱翔。

而无人机活动范围广、机动性强，给鸟类保护和管理带来了新挑战，这种拍摄方式甚至在“爱鸟圈”悄然兴起，新疆赛里木湖的大天鹅就曾因不堪无人机骚扰而奋起反抗。

无人机对鸟类的危害远不止直接碰撞的物理伤害，更体现在多维度干扰：繁殖期，其噪音和近距离飞行会惊扰亲鸟，甚至导致亲鸟弃巢、幼鸟夭折；迁徙过程中，无人机可能冲散鸟群队形，让候鸟惊飞后过度消耗体力、中途掉队。更值得注意的是，候鸟100至500米的飞行高度，恰好与低空飞行器的主要活动空域重叠，进一步增加了碰撞风险。

此外，候鸟的活动范围并不局限于保护区界线内。据中国科学院烟台海岸带研究所的研究显示，反嘴鹬等迁徙鸟类的活动范围，除保护区外还包括周边坑塘、盐田等区域，这意味着即便在保护区外放飞无人机，也可能侵入鸟类的核心生活空间，对其造成干扰。

东营划3公里禁飞区，大疆设“加强警示区”响应

针对无人机对鸟类的持续干扰与伤害，各地已逐步出台管控措施。2025年11月，东营市五部门联合发布通告，明确在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全域及周边3公里鸟类觅食栖息区域，对各类无人驾驶航空器实施临时管控，每年候鸟迁徙高峰期严禁违规飞行。管控时段精准覆盖秋季（10月10日至12月31日）和春季（2月20日至4月30日）迁徙期，临时管控期间，违法违规飞行行为将由公安机关会同自然资源管理部门依法处理，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从政策层面来看，《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虽规定了无人机管制空域，但未将自然保护区及附近区域纳入；《山东省无人机管理暂行办法》已明确将自然保护区、湿地公园等划定为禁飞区。但现实中，鸟类活动具有动态性和跨区域性，单纯以保护区边界作为管控线，难以实现全面保护，管控效果大打折扣。

候鸟在湿地环境中群聚活动，对人为干扰极为敏感，需要科学划定管控区域。图源：人民网

除了政策管控，无人机企业和相关行业也积极响应。2025年11月4日，大疆将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设置为“加强警示区”，用户飞近该区域时会收到系统提醒，从技术层面防范违规飞行。同时，部分摄影比赛主办方也明确规定，所有通过无人机追赶、惊扰鸟群方式拍摄的作品，一经核实将取消参赛资格。

郭建三建议，管控区域的划定须基于鸟类的活动规律，而不是行政边界，应结合卫星追踪和GIS技术，将鸟类集中栖息的芦苇沼泽、繁殖地划定为核心禁飞区，禁止无人机飞行；将鸟类频繁活动的周边湿地、觅食区划定为外围限飞区，仅允许经审批的科研、宣传类无人机在指定高度和时段飞行，保持安全距离。

政策的落地见效，还需“硬监督”与“柔引导”双管齐下。一方面，要加大监测和巡逻密度，借助科技手段精准捕捉违规飞行行为，对屡教不改、造成恶劣后果的，依法予以罚款、没收设备等处罚，切实提升管控震慑力；另一方面，要充分调动公众力量，联合摄影行业协会、专业媒体等，抵制并谴责惊扰鸟类的摄影行为，通过持续正向引导，让文明观鸟、保护鸟类的理念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实时鸟群热力图推送，无人机可提前绕行

值得一提的是，科技手段的深度应用，为协调低空经济发展与鸟类保护提供了新路径。

团结报指出，在鸟类热点区域，可部署“候鸟雷达+AI识别”监测系统，通过相控阵雷达、高清摄像头结合AI图像识别技术，实时追踪鸟群动向，将数据接入城市大脑或低空飞行服务平台，为无人机用户提供实时预警。同时，可开发低空运营预警App，向通航企业、无人机操作者推送鸟类活动热力图与避让提示，甚至提供15分钟超前避让提醒，帮助飞手提前规划航线、避开鸟类密集区域。

这一技术应用已在多地落地见效。在内蒙古乌梁素海湿地，监测系统实时显示鸟类分布、数量及迁徙轨迹，结合15座候鸟监控铁塔、人工巡护与无人机巡查，实现湿地全域全天候守护；在江苏泗洪洪泽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AI算力智能设备实时监测鸟类运动并自动控制云台跟拍，将鸟类识别种类从不足20种提升至80种以上，单次鸟类过境高质量影像留存数量提升3倍，35个点位全年可采集约15万张清晰可用的鸟类高清照片。

无人机技术在生态监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可在不干扰鸟类的情况下进行科研观测。图源：新华网

研发生态友好型无人机也是重要突破方向。在自然保护区周边作业时，采用电动静音机型可有效降低对野生动物的干扰，同时应鼓励企业开发生态友好型低空产品，研发低噪音无人机、仿生飞行器，从源头减少对鸟类的影响。

此外，推动产业与生态协同发展还需政策引导与制度创新。设立“低空经济绿色基金”，对采用鸟类保护技术的企业给予税收优惠；组建“护鸟飞行监督员”志愿者队伍，发动群众举报违规飞行行为；开发“观鸟航旅”特色项目，在非迁徙期开展生态研学飞行，能够创造经济价值，同时提升公众生态保护意识。

实现空域精细化管理，需要构建科学的分层管理体系。有专家建议，应建立“智能空域分层管理”机制：基于生态保护需求，动态划设禁飞区、限飞区与适飞区，在候鸟迁徙通道、保护区核心区设立永久性禁飞区，迁徙高峰期将江湖沿岸、湿地等鸟类集中区域划为季节性禁飞区，非敏感区域开放低空飞行但限制高度与速度，避开鸟类主要活动层。同时通过地理围栏技术规划固定飞行航线，打造“低空交通走廊”，引导无人机避开生态敏感区。

[引用]

①　守好低空经济的“绿色翅膀”.团结报.2026-04-04.

②　协调候鸟保护与低空经济发展.团结报.2025-12-23.

③　无人机扰鸟引关注 东营出台“禁飞令”守护候鸟安全.新华社.2025-11-19.

④　护航候鸟迁徙，东营划定春秋季无人机管控区.大众日报.2025-11-14.

⑤　黄河三角洲无人机扰鸟：禁飞令不能悬空.大众日报.2025-11-12.

⑥　无人机贴鸟拍摄当禁！.半月谈/新华社.2026-01-05.

⑦　“人工智能+低空经济”激活江苏林业现代化新动能.中国绿色时报/国家林业和草原局.2026-02-03.

⑧　协同生态制度 激活产业动能.中国改革报.2026-01-13.

⑨　天津低空经济蓄势腾飞.新华社.2025-10-21.

⑩　无人机撞死大雁事件背后：科技观鸟如何守住生态底线？.搜狐网.2025-11-03.

⑪　再凶的猛禽，也会怕这种“大铁鸟”.科普中国.2025-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