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稻葵：中国摩托车行业，被低估的中国制造奇迹！

湖南小伙张雪的逆袭故事打动了很多人。

但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个人的励志故事，同样是一个产业在政策边缘地带挣扎求生、最终逆袭的缩影。

综合对比国内不少产业的发展，我敢说咱们的摩托车产业可能是中国制造史上最被低估的样本之一。很多朋友可能不知道，咱们的摩托车产业长期处于政策的边缘地带，几乎是在没有伞的情况下成长起来的。

2010年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正式启动，一个重要的条款被写进了协议：东盟国家生产的摩托车整车享受零关税进入中国市场。

我问过很多摩托车企业的老板，知不知道我们跟东南亚国家实行的自由贸易条款里面，摩托车属于零关税的范畴，而且是属于第一批的，他们都不知道。我也问了摩托车协会，他们也不知道。

我再一次追问摩托车的企业家们，你们有没有在政策制定过程中被征求过意见呢？你们的企业有没有被征求过意见呢？他们都摇头，一脸茫然。一个零关税政策在自己的行业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定了，这在其他任何制造业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降低关税壁垒是融入国际贸易的必经之路，但是这条路的推进通常有个节奏，你总得给一个缓冲期。相比之下，中国绝大部分的产业都是受到逐步的保护，逐步的放开。

以家电行业为例，90年代初就有高关税的保护，到了1996年，国产品牌的市场份额已经超过70%了，国产替代基本完成了，这个时候关税才逐步下调。

而摩托车产业呢？2010年零关税的政策落地的时候，面临的是什么局面呀？国企急剧的衰退，嘉陵、建设这些曾经的老大哥一个接一个陷入亏损，民企还没有站稳脚跟，还在低端市场里拼价格求生存，产业核心技术几乎是空白，大排量摩托车拿不出像样子的国产产品，行业开发能力低，海外市场崩盘。

由于恶性的价格战，中国的摩托车在东南亚市场的份额急剧下跌。可以说，几乎是在国内摩托车企业最脆弱的时候，我们打开了国门，放进了最凶猛的对手，日本的、欧洲的、美国的品牌摩托车，包括哈雷、宝马、KTM，还有本田、铃木，都大举在泰国、印尼设厂，以零关税的方式武装，然后再向中国市场出口摩托车。

外部的冲击已经猛烈了，国内的政策环境也没有提供缓冲，直到今天中国仍有一百多个城市实行禁限摩的政策。

即使当时制定政策的时候面对的问题，如今已经有了根本性的好转或者更好的解决办法，这个禁令已然存在，一个规模巨大的产业和市场就这样被砍掉了一大半。13年强制报废的政策同样压制着市场的空间。

一辆精心维护的摩托车在13年后往往车况良好，就好比一辆汽车只开了1万公里就被强制报废了。这不仅打消了很多消费者的购买念头，更抑制了高端市场的发展。这么一算，这所有的成本都要在13年内来消耗掉。这个兴趣爱好的成本太高了，不仅是成本高，是伤心。

这好比是你要养一个宠物，有人告诉你五年就必须分手，这谁愿意去花这个心思呢？谁伤得起那个心呢？所以买摩托车不仅是成本高，他付出的内心的情绪的成本更高。

还有就这两年以旧换新说的很多了。汽车行业每年能享受超千亿的以旧换新的补贴，家电行业那也是数千亿的。但摩托车市场几乎和政策红利绝缘，全国范围只有电动自行车，还有部分的电动摩托车，在各个省份是纳入了以旧换新的补贴范围。

反观印尼，凭借摩托车置换补贴政策，短短三年内就淘汰了近120万辆高排放的车辆，还带动了超过50亿美元的新增的产值。如果我国能推出类似政策，逐步解除相关的限制，释放的产业价值、消费的价值都是不可估量的。

可就在这样一个不被看好的环境中，没有国企的庇佑，缺少政策的扶持，中国摩托车产业的民营企业家们硬是闯出了一条路。

这些企业不仅活下来了，还做到了全球最大的生产量和最大的出口量。去年中国摩托车产量达到了2210万辆，其中近六成出口到海外，出口均价超过660美元，比十年前翻了一倍多。但是和国外高端品牌相比，我们还有不少的差距。国内高端摩托车市场的份额大部分到目前为止被外资品牌所占据。

进口国外高端摩托车的均价是出口摩托车的均价的好几倍。把最肥美的一块市场蛋糕就这样被人吃到了。

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张雪机车在WSBK葡萄牙站的夺冠意义更加重大。它让我们看到中国摩托车同样可以很强，核心三大件，发动机、电控、车架，100%自主。

这正是一代民营企业在困境中前赴后继沉淀下来的产业基础。这是一种精神的体现。咱们再往深里问，为什么张雪是一个草根出身的修车匠，曾经怀揣着梦想的赛车手，造出了能拿世界冠军的摩托车发动机？怎么不是科研机构呢？不是国有企业呢？不是资金雄厚的大厂呢？这些问题值得我们反思。

国企体制僵化，人才流失，盲目扩张，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科研机构里的科研人员，他的KPI是发论文，他的目标是评职称，他的考核体系里的产学研是完全脱钩的。大厂要算投入产出比，要稳健经营，没人愿意冒这个险。很多情况下他们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不能展开手脚。这就导致整个产业生态里，最后只能靠草根个人拼命。

张雪的成功有自己的天赋、热爱与坚持，也有民间力量的托举。

抚养他长大的奶奶、支持他的妻子，收他为徒的修车师傅，帮他组建车队的老板，以及后来投下真金白银的浙江、上海的投资方。

这是一个非常动人的故事，它让我们看到了中国人对勤奋、对梦想的朴素支持始终存在。但依赖贵人的创业环境本身是一个制度性缺陷，我们需要为张雪们创造一个能够生存的制度土壤，不能只靠民间的力量，不能只靠运气和善心。

具体而言，我提三个建议：

一是对于民营经济为主体的产业，必须给予公平对待，要保障民营企业和企业家的话语权。

摩托车行业这么几十年真的是很艰难，在夹缝中生长，摩托车协会也非常的不容易，常务副会长李彬先生跟我同龄，我的好朋友，这么多年以来奔走呼号，积劳成疾，心力交瘁，去年不幸地走了。

对相关行业协会，一定要多听取他们的意见，而不是让他们在政策讨论中说不上话，只能从文件中读到跟他们相关的一些重大政策的变化。

二是摩托车13年强制报废、超过100个城市的禁限摩的问题，一定要提上议事日程进行讨论。

一个全球最大的摩托车生产国和出口国，在国内市场却被自己的政策体系束缚住了手脚，这种状况必须改变，尤其是13年的强制报废，这是国家层面可以马上推出的政策。赶紧行动起来，回应人民的呼声。

三是推动科研评价体系的改革，为草根创新留出空间，让那些真正懂技术、爱产品的人也能被看见、被支持。

如果这些政策能够逐步的落实，我相信中国摩托车产业以及相关的其他的类似的产业，未来一定能够涌现出更多的像张雪那样的励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