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国际联合培养硕博项目制的镜鉴与启示

20世纪末以来，为推进欧洲高等教育大区（European Higher Education Area）与欧洲科研大区（European Research Area）发展，欧盟推出了伊拉斯谟交换项目（Erasmus Exchange）、学分制、欧洲教育质量保障框架、联合培养学位项目等一系列举措。其中，在合作办学项目层面，伊拉斯谟世界计划联合硕士项目（Erasmus Mundus Joint Masters，简称“伊拉斯谟联合硕士项目”）与玛丽·居里博士项目（Marie Skłodowska-Curie Doctoral Network），因多年来成功为欧盟吸引全球优秀人才而备受关注。本文以这两个项目为例探讨经验，以期为我国中外合作办学的提质增效提供借鉴。

发展历程

2004年，在伊拉斯谟交换项目成功经验的基础上，欧盟推出了伊拉斯谟联合硕士项目，由欧盟出资，支持欧洲高校间开展合作办学。基于科研前沿探索和人才培养的需求，欧洲高校可联合欧洲境内外高校，向欧盟申请经费创设项目，专注于攻克某个科技前沿或社会急需难题，并在这一过程中培养精英人才。

2010年，欧盟借鉴伊拉斯谟联合硕士项目培养人才的成功经验，提出了伊拉斯谟世界计划联合博士项目（Erasmus Mundus Joint Doctorates，简称“伊拉斯谟联合博士项目”）。2010-2013年度，欧盟共支持了42个伊拉斯谟联合博士项目。这42个项目覆盖学科广泛，包括农业和动物学、机械和土木工程、健康和福利、人文科学、计算机科学、社会科学、商业和法律等。每个项目招生规模为10-20人，学习年限为3-4年；每个项目中，博士生可在至少两个欧洲国家的高校开展学习、从事科研。

2013年后，欧盟将伊拉斯谟联合博士项目并入“玛丽·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行动”（Marie Skłodowska-Curie Actions，简称“玛丽·居里行动”）的政策框架内，成为“创新人才培养网络”（The Innovative Training Networks，ITN）的一部分。从2021年起，该项目正式更名为欧盟玛丽·居里博士项目。其主要支持两种形式的联合博士项目：一是校企合作，二是国际联合。第一种形式要求至少要有一所欧洲高校和一个商业合作伙伴参与，并且参与机构需要来自两个或以上欧洲国家；第二种则要求3个以上的欧洲高校参与，并且来自不同的欧洲国家。

经费支持

通过设置竞争性经费申请，欧盟引导欧洲高校聚焦科研及社会面临的“卡脖子”问题，实现机构间联合办学。在实操层面，以欧盟发布申请指南、欧洲高校联合申请、欧盟筛选并资助、项目独立运作、项目结题与欧盟评估的形式开展。

以伊拉斯谟联合硕士项目为例，每个项目组须包括来自3个不同国家的3所不同院校，并且其中至少两所院校为欧盟或者欧盟认定的伙伴院校。项目须聚焦欧洲乃至全球关注、亟须培养后继人才的关键领域，同时鼓励项目组成员包括该关键领域的关键非学术机构。欧盟提供的经费支持一般为期6年，最高可达500万欧元，覆盖项目运营经费及学生奖学金。资助期结束后，欧盟会对项目进行评估，好的项目有可能持续获得新一期资助。入选项目的学生最多可获得为期两年、每月1400欧元的奖学金及学费资助。他们须在两年内在项目组相关合作院校完成学业，并至少在两个不同国家学习。

对玛丽·居里博士项目的资助，欧盟主要考虑三点标准：一是项目必须以联合科研合作为基础；二是科教融合，项目必须允许研究者（包括博士生和博士后研究人员）在项目框架内根据自身科研兴趣确定子课题。通过每一个研究者完成子课题，最终实现项目的科研目标和人才培养目标；三是国际化，项目面向全球开放，录取过程公正透明。项目中各参与学校所录取的博士生和博士后必须来自其他国家。

项目运作

根据欧盟经费申请规定，联合培养项目须成立跨国别项目组，项目组进一步形成核心管理团队，对项目进行全过程质量管理。本文以芬兰坦佩雷大学参与的两项伊拉斯谟联合硕士项目与玛丽·居里博士项目为例，进一步阐释项目运作的具体做法。

TRANSMIC项目，全称Transnational Migration，Citizenship and the Circulation of Rights and Responsibilities（跨国移民、国际公民身份认可和权利义务项目）。该项目由荷兰马斯特里赫特大学作为项目总负责学校，与另外7家学术机构和大学共同运作，包括英国牛津大学、比利时列日大学、葡萄牙米尼奥大学、法国艾克斯-马赛大学、坦佩雷大学、波兰华沙大学、比利时欧洲政策研究中心。该项目目标是深入挖掘国际化带来的移民融入、身份认可、跨国人口的权利和义务等现象，从跨学科和国际对比的角度进行深入研究，以增长人们对“跨国移民人群”、国际人口流动以及国际社会的认知。

项目周期：该项目于2014年9月开始运作，至2018年8月结束。整个周期4年。

经费分配：该项目经费分配到各个参与学校，用以支持博士后和博士生的研究，包括薪资、差旅费、办公设备、实验器材等。博士后和博士生的薪资以所在院校的博士生和博士后的薪资水平为基准（以芬兰为例：博士生薪资约为税前2400-3000欧元/月）。

全过程质量管理：在获得欧盟经费批准后，项目第一年，TRANSMIC项目组根据项目目标，首先设计了3个博士后职位和10个博士生名额，随后招生录取。博士生在申请时需要提交的申请材料主要包括研究计划、英语成绩和硕士学历学位证书。其中，申请者的研究计划是录取标准中的最主要考量。为了促进人才流动，欧盟还要求申请者在过去5年内不能在所申请的博士生和博士后职位所在国家生活超过10个月。TRANSMIC项目最终录取了3名博士后，其中两名入职牛津大学，1名入职比利时欧洲政策研究中心；10名博士生中，4名入读项目总负责学校马斯特里赫特大学，其余6人分别入读其他6所参与大学；根据所录取博士后和博士生的个人研究兴趣，项目最终建立10个博士生研究子课题和3个博士后研究子课题。

在完成录取工作后，TRANSMIC项目第二年主要为录取的博士生和博士后集中授课，并组织小型学术研讨会。所录人员须到牛津大学、欧洲政策研究中心、列日大学、米尼奥大学和坦佩雷大学分别进行一到两周的集中授课和小型学术研讨会。课程内容包括与移民研究相关的社会学、法学理论和最新研究进展。在增强博士生和博士后研究人员对所研究领域的认识和团队凝聚力的同时，帮助他们进一步完善各自研究计划。从第三年开始，博士生和博士后自主开展研究并收集数据，部分博士生会接受跨校双导师制培养，即为一名学生配备两位来自不同参与院校的导师；有些学生的双导师还会推动参与院校间签订联合培养协议，为学生争取双博士学位毕业。此外，每名博士生和博士后可申请在项目合作方或合作方之外的国际机构进行实习。第四年是结题收尾阶段，按计划，博士生和博士后应完成论文的写作收尾，课题组会组织结题论坛，并完成项目汇报。

MARIHE项目，全称Master of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in Higher Education（高等教育研究与创新项目）。该项目由奥地利克莱姆斯多瑙大学作为牵头单位，坦佩雷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德国奥斯纳布吕克应用科技大学、匈牙利罗兰大学、葡萄牙阿威罗大学、印度塔帕尔大学共同运作。项目旨在培养同时具备管理学、教育学、创新学知识的高校管理人员和高等教育研究者。

项目周期：该项目最早于2010年获得欧盟的第一期资助（为期6年），2012年录取第一批学生，之后通过欧盟审核再获两期资助，目前的第三期资助将持续至2028年。MARIHE项目也是目前运作年限最长的欧盟优质硕士联合培养项目之一。

经费分配：部分项目经费分配到各个参与学校，用以支持项目运作，另一部分经费则用作学生奖学金。所入选的学生，除了免学费外，每个月还将获得500-1400欧元的生活补贴。

全过程质量管理：在获得欧盟经费批准后，项目第一年，MARIHE项目组根据项目目标，首先设计课程计划，并开始招生录取工作。申请材料主要包括学生本科成绩和个人陈述。申请学生须具备至少一年的相关工作经历。为了保障学生来源的国际化，欧盟Erasmus Mundus（伊拉斯谟世界计划）经费规定，每个国家最多录取两名学生。每届学生规模为15-20人。

被录取后，学生前两个学期依次赴克莱姆斯多瑙大学、坦佩雷大学完成课程学习，暑假时须完成6周实习。第三学期第一阶段，学生可在两个亚洲伙伴学校中选择，结合其特色课程，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学习；第二阶段，学生则在欧洲伙伴学校中选择，同样结合其特色课程学习。进入第四学期，学生根据个人学习兴趣，选择不同的硕士课题和相匹配的导师，到伙伴院校完成硕士论文并毕业。

培养特色

整个培养过程实现了跨学科、跨国别、跨行业的“三跨融合”，目的是培养学生的“三跨”融通能力。

跨学科融通。每个项目基本上都由不同的机构和大学不同的学科组成，保障学生在接触领域知识的初期，便具备跨学科视角，如TRANSMIC项目的课程涵盖法学、移民学、社会学、教育学；MARIHE项目的课程则跨越教育学、管理学、创新学。每个合作伙伴学科侧重的不同，也为学生带来了跨学科的学习体验，如MARIHE项目在坦佩雷大学时，学生在管理与商学院上课；在北京师范大学时，则在国际与比较教育学院学习，在长期与其他学科学生的接触中，自然形成对多学科的了解。

跨国别融通。从项目组、课程设计到学生录取与培养，合作办学的跨国别学习元素融入整个项目的人才培养过程。TRANSMIC项目学生在参与项目的3年中，都有去往不同国家项目伙伴机构参与研讨会的机会。同时，充裕的旅行经费也让他们有机会参与该领域的国际会议和论坛。MARIHE项目学生在不同国家的学习中，国际化的师资与同学，可以让他们体验真正的跨国别融通。笔者便是MARIHE项目的第一届毕业生，这一届学生一共18人，来自13个不同国家，当时为学生上课的老师除合作伙伴院校的老师，还有领域内的国际顶尖学者。

跨行业融通。秉承所培养的学生应为未来知识社会的知识公民，而不仅仅是学科传承者的原则，社会影响也是欧盟考虑是否提供经费支持的原则之一。因此，跨行业元素也不可或缺地被设计进联合培养项目中。如MARIHE项目学生都必须完成为期6周的实习，实习机构覆盖高等教育管理与高等教育研究专业对口的行业，如高校、科研机构、国际组织等；TRASMIC项目则在培养过程中，强调学生进行科学沟通的能力，鼓励博士生走进社会，推广科学成果。

从伊拉斯谟联合硕士项目到玛丽·居里博士项目，欧盟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宏观调控优势，通过设置竞争性经费申请引导，以科学前沿问题为导向，以项目组为单位实现全过程质量保障，将“跨学科、跨行业、跨国别”的“三跨”元素融入人才培养全过程，探索出了具有欧洲特色的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协同融合路径。截至2023年，伊拉斯谟联合硕士项目已经培养了近5万名学生，毕业生进入欧洲乃至全球的各行各业，成为行业翘楚。伊拉斯谟世界计划和玛丽·居里行动在欧洲乃至全球都成为孕育优秀的代名词。面向我国教育强国建设，欧盟的经验虽不可照搬，但可作为借鉴，供我们思考并探索适合我国国情的合作办学提质增效之路。（作者 郑高明系同济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副教授、中欧高等教育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德国与欧洲研究中心研究员、芬兰坦佩雷大学高等教育研究组附属副教授。本文为国家课题“大国博弈背景下欧洲高校科研战略趋势及中国对策研究”[CGA230337]阶段性成果）

来源：《神州学人》（2026年第4期）

作者：郑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