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想想,我真得感谢这场病,能让我有机会回老家来陪陪父母,再像小时候一样静静地坐在村头,看看田野的落日。
就像现在。
夕阳还是跟从前一样,又大又圆,红彤彤,金灿灿。它染红了漫天的云霞,染红了无边的庄稼,染红了蜿蜒的阡陌,染红了诗经里的“牛羊下来”……小时候,总以为翻过几个村子,也许就能看到太阳落下的那座山了;而现在,奔波了大半个中国,却才发现我的根还是拴系在村口的那扇磨盘上,骨子里,我还是个没见过多大点天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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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羊停在夕阳的金光里,它们还不着急回家,悠闲地在池塘边踱着步,啃着草。三五只小羊羔蹦来跳去,也不知它们的舞步是否符合《乡村小夜曲》的节拍?亦或是《夕阳之歌》?
羊群的主人便是富闲。他怀里抱了把长鞭,像个桩子似的杵在那里,眼睛盯着羊群,一动不动。
“一般人可比不了闲!”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回身,却发现是同村的赵叔,不知他什么时候坐了下来。见我不解,赵叔继续说道:“闲养了20多只羊,政府每个月还给他一千多元的补贴,村里一般人啊,还真不如他过得舒坦!”
“他还有补贴?”
“当然了,智力特殊人群嘛,都有。现在政策是真好啊,这要搁旧社会,像闲这样的,十个早死八个了。”
“闲不一样,闲没那么严重。”
“嗯,是好点,头三句一般人看不出闲有毛病来,多聊一句就露馅。唉,也就是半斤八两吧!”
“闲会放羊,会割草。”
“这倒是,多亏了当年贵叔英明啊,从小就训练他。为这,闲可没少挨打。”
“贵叔打过闲吗?”
“打过吗?”赵叔小眼睛一瞪。“你忘了!哦,也许你不记得,你小。打的才狠呢,整宿整宿的打,整宿整宿的嗷嗷叫。四奶奶总说贵叔生了个傻儿子,发邪火呢!其实啊,贵叔是没办法,闲不学个生存的技能,长大后可咋活啊!不让闲学着听话,贵叔要是早走了,贵婶可怎么办!像现在,贵叔还真就早走了,可这娘俩日子不难过,闲听话。”
正说话间,闲的羊群已然来到近前。
闲笑眯眯的走过来,冲我说到:“东,你啥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我赶紧答道。
“住几天吧?”
“住几天。”
“都来了吗?”
我知道他是问我的妻儿。于是说道“没有,就我自己回来的。”
接下来,我们的聊天就此被画上了句号,闲沉默下来,眼睛又回归到羊群上,神情严肃又认真,完全没有了刚刚聊天时笑眯眯的模样。
赵叔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怎么样?就三句吧!”
闲也老了。
虽然他的笑容还和小时候一样纯真,一样温暖。但是他也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脸上镌刻了老一辈农民特有的深而密的皱纹,脸色也被染成了老一辈人的红且亮的古铜色,头发几乎全部脱落,头皮在夕阳的照射下也变得红亮起来。他的穿着虽然陈旧,却还是干净的,完全不同于小时候见到的其他村里病人,衣服又脏又破,走路歪歪斜斜,口齿不清,鼻涕口水抹的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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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不是这样,从小就不这样。
“咯噔噔!”一阵车链磨擦轴承的声音传来。
我们循声望去,小路上一辆人工三轮车慢慢驶来,后边车厢里装着满满一车干草,小山似的压得这辆单薄的小车晃晃悠悠,仿佛随时都会倾倒似的。
蹬车的是位干瘦的小老太太,她满头蓬松的白发,也像干草似的堆着。兴许是太瘦了,脸上干枯的皮肤也堆在一起,让人见了得从那满脸的皱纹里寻找五官。
是贵婶!
“是东啊,啥时候回来的?”
贵婶的声音又高又尖,一张嘴才发现她满口的牙齿早已脱落。她确实不再是那位年轻时的贵婶了。
“哦,贵婶,我前几天刚回来。”
“都来了吗?住几天吧?”
我这才发现,贵婶的问题,连同语气都跟闲一模一样,于是简单作答后赶紧转变了话题,“贵婶,您去割草了啊?”
“嗐!是米蒿。”
“您割这个干嘛?这东西羊也不吃啊!”米蒿,也叫臭蒿,有一股浓烈的臭味,一般情况下,牛羊是不吃的。我有些不解。
“哈哈,不喂羊,打油!”
“这东西还能打油?”
“能。”赵叔接过话头。“不但能打油,这油的质量啊,还真是不错呢?炒菜香,城里人都托人买。真正的绿色无公害食品,还是天然野生的。”
“可这米蒿籽比米粒还要小吧?那得割多少?”
“慢慢割呗。”贵婶说。“这东西遍地都是,我跟闲也没啥事,有空了就割点,没空就拉倒。”
“这一车都是您割的?”
“嗐!我还能中啥用啊!都是闲割的,他手脚利索。”
“对,对。闲自小就会割草。以前我们晃悠半天也割不到一点儿,闲随便找个草窠,一弯腰就是一筐。”
“唉,都是你贵叔教的。要不,他这样的,咋活呀?”一说起这个,贵婶满腹感慨。
“婶,您没想过您百年之后,闲咋办?”我小心地问。
“咋没想?前几天跟村领导反应了,人家也给联系了市里的福利院,把闲接过去住了几天,唉!管吃管住的,多好!可这傻小子住不惯,半夜不睡觉,在楼道里啪啪的来回走,嘟嘟囔囔的要找羊,说他该给羊饮水了,还说他爹就站在那儿看着呢?不去饮羊就要挨揍了。一番话把人家工作人员瘆的发慌。人家劝他吧,他又是薅头发又是撞墙,没办法就又给他送回来了。唉!到跟前再说吧。”
“估计是不适应,熟悉了就好了。”我宽慰道。“您就没想着,实在不行给他找个媳妇啥的?”
“唉!咋敢想啊?谁愿意跟他?”贵婶有点哽咽了。“当年梅不就是嫌他傻么……”
我这才想起,当年闲和同村的一个姑娘梅订过婚。后来贵叔夫妇还帮着梅在镇上开了家理发店,结果梅和镇上的一个小混混私奔了。等再回来的时候,梅已经是个大腹便便的孕妇了。贵叔在梅家的门口站了半晌,一句话没说,却闷出了病。
“后来梅怎样了?”问出口,我才发觉这个问题有点太傻了,心中一阵的懊悔。
“谁知道咋了?兴许是跑到外地去了吧!”果然,贵婶恨恨地说。
“唉,我家闲啊,命里就没媳妇,也怨不得谁……”
贵婶的声音低下去。只片刻,她又抬起头来,冲闲嚷道:“闲,该回家了!”
闲应了一声,慢悠悠的从手臂上摘下一打红色的绳套,而后慢慢地走入羊群中,逐一的往羊脑袋上套去。羊儿也不躲,乖乖的任他套上。绳圈套完了,剩下几只小羊羔他也不再管。
我看的有趣,问道:“闲,你套圈干嘛?”
他看向我,又换上那副笑眯眯的面孔,“数数呢,羊没丢,整好!”
“小羊呢?咋不套?”
“小羊不会离开妈妈。”闲的语气里多出几分自豪与得意,看我那眼神,竟然像是在看个傻子似的。
“哈哈,这都是他爹教的。”贵婶一旁打着哈哈。
唉,我真跟个傻子似的。不,是不如傻子!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仰望星空,心里又想起了闲。
其实,我也许真的不如他过得幸福呢!
我天天奔忙,也仅是在城里换了个容膝之地而已;心力交瘁,也只落得个病体之身罢了。同样是一日三餐,同样是容颜渐老,和闲比,我又多获得些什么?估计他心中只有那些羊儿吧,他的心里容不下更多的世俗纷扰。只要羊儿在,他就是心安的,就是幸福的。他的生活,得算是简单而诗意的吧,他知晓么?
回城的时候,闲正在路边摆摊买油,二维码是别人帮他弄好的。油是清澈的米蒿油,桶是简易的塑料桶,我买了几桶回去送人。
“东,你要走了啊?”
“啥时候回来?”
“你开车走啊?”
又是三句!
我笑笑和闲作别。心想,贵叔真是会起名,他这儿子虽有些痴傻,可也真得算个富贵闲人呢!
晚风轻松,夕阳又一次染红了闲的头皮和远处的庄稼。我望着窗外的落日,忽然想起小时候没找到的“太阳落下的山”——原来它一直拴在村口的磨盘上,拴在闲的羊圈里。
作者简介
黄启文,山东省聊城市人,语文教师。深耕语文领域多年,喜文字,藏心事,常将细碎心绪凝于笔端,藏于词间。偏爱用质朴文字记录岁月、诉说心声,在文字与旋律中打捞记忆、安放自我,不追流量,只守创作本真,愿以浅笔,赴时光与文字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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