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张丽 文/舒云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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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笔写这些字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姨妈就靠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水果糖,时不时抬头冲我嘿嘿笑一声,嘴角还沾着糖渣。
我伸手帮她擦掉,看着她那副懵懂又安心的样子,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往下掉。三天前,我差点永远把她弄丢,那种从头到脚的恐慌和扎心的愧疚,到现在还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这个姨妈,是妈妈的亲姐姐,出生时遇上难产,后来又发了一场高烧,耽误了治疗,脑子就这么烧坏了。医生当时就说,她的智力一辈子都停在三岁,生活没法自理,认人也不清楚,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几个简单的词。开心就笑,难受就哭,饿了指嘴巴,困了往床上躺,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外公外婆走得早,那时候妈妈刚成年,看着孤零零的姨妈,哭了一整夜,最后咬着牙说:“我姐我来养,我走到哪,就把她带到哪。”后来妈妈嫁给爸爸,没要什么彩礼,也没提别的条件,唯一的要求就是带着姨妈一起过。爸爸当场就答应了,跟妈妈说:“放心,以后一起养,她是你姐,也是我姐,家里永远有她一口饭。”
这一养,就是四十八年。
从我记事起,姨妈就一直在我们家,一天都没离开过。村里人大多叫她傻大姐,爸妈听了心里不舒服,也没法跟所有人计较,只是私下里一直喊她姐,我从小就跟着喊姨妈。她的世界特别小,小到只有我们三个人,只有家里那个老院子,只认得爸妈的声音,只敢往爸妈怀里躲。
我的童年里,家里总有忙不完的事,一半是为我,一半是为姨妈。爸妈就是普通农民,靠几亩地和打零工过日子,手头一直不宽裕,可从来没让姨妈受过一点委屈。
每天天还没亮,妈妈就先起来给姨妈穿衣服。她手脚不灵活,扣子系不上,鞋带也不会绑,妈妈都是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帮她弄,从来没烦过。冬天衣服厚,妈妈怕她冻着,里三层外三层裹严实,手套、棉鞋一样不落;夏天天热,妈妈天天给她擦身换衣,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从来没有怪味。
吃饭更是件麻烦事。姨妈吃着吃着就走神,要么撒一地,要么干脆放下碗不吃了。爸妈就轮流哄着喂,爸爸端着碗,一口一口追着她:“姐,再吃一口,吃完去门口晒太阳。”有时候她闹脾气,把头扭一边,怎么劝都不吃,爸妈也不凶她,就陪着等,等她情绪缓过来再慢慢喂。
家里有点好吃的,爸妈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姨妈。过节割块肉,最嫩的留给她;赶集买块糖、几块糕点,都收起来,每天定量给她一块,怕她吃多牙疼;就连煮个鸡蛋,都是剥好壳直接递到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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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不懂事,看见好东西都先给她,偶尔也会闹脾气。妈妈就拉着我说:“娃,你姨妈可怜,她不懂事,咱们让着点她,你长大了也要跟爸妈一样照顾她,记住没?”
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只觉得爸妈偏心。等长大一点,看着他们一年又一年这么伺候姨妈,才慢慢懂了,这里头不是偏心,是放不下的亲情和一辈子的责任。
姨妈虽然傻,却只认爸妈,也只听爸妈的话。
妈妈去田里干活,把她托付给邻居,她坐不住,哭着喊“找妈”,非要往田边跑。妈妈没办法,就搬个小凳子让她坐在田埂上,自己在旁边干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她说两句话。姨妈就安安静静坐着,看着妈妈笑,一坐一上午,不跑也不闹。
爸爸出去打零工,早出晚归,每天进门第一句就是喊“姐”。姨妈一听见声音,不管在干嘛,立马跑过去拉着他衣角,跟在后面走来走去,像条小尾巴。爸爸偶尔从口袋摸出一块糖给她,她能开心半天,攥在手里舍不得吃,藏了又藏。
她不会说关心人的话,却有最本能的反应。妈妈累了坐着捶腰,她就走过去,用小手轻轻拍妈妈后背;爸爸咳嗽两声,她就指着水杯,含糊地说“水、喝”。这就是她全部的关心。
村里有人劝爸妈,把姨妈送福利院去,养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没必要背一辈子包袱。每次听到这话,爸妈脸色都很难看,摇摇头说:“她是我亲姐,是家人,不是包袱。我活一天,就不会丢下她,福利院再好,也不如家里暖,不如亲人在身边踏实。”
爸妈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省吃俭用,所有力气和耐心,都花在了我和姨妈身上。他们从没抱怨过,总说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他们没讲过什么大道理,却用一辈子告诉我,什么是家人,什么是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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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考上大学,去外地读书,毕业留在城里工作,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每次回老家,都看见姨妈还是老样子,坐在门口石墩上等爸妈,看见我回来,愣一下就嘿嘿笑。我喊她姨妈,她也跟着喊“姨妈”,分不清称呼,却知道我是自己人,一点不生分。
我好几次跟爸妈说,把姨妈接到城里,我一起照顾。可爸妈总说城里住不惯,老家自在,他们还能动,还能照顾,不让我操心,让我顾好自己的小家庭。我心里清楚,他们是怕给我添负担,怕我在婆家难做,想自己扛到底。
我一直以为爸妈身体还硬朗,以为日子还长,以为我还有大把时间孝顺他们,慢慢接过照顾姨妈的担子。可老天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
去年秋天,爸爸突然查出来肺癌,一发现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就两个月时间。爸爸走那天,拉着妈妈的手,眼睛一直盯着姨妈,用尽最后力气说:“照顾好姐,别让她受委屈,别丢下她。”
妈妈哭着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姨妈就坐在床边,看着爸爸闭上眼睛,突然哇哇大哭,像个找不到妈妈的小孩。她不懂什么是死亡,可她知道,那个一直疼她、喂她吃饭、给她买糖的人,再也不会醒了。
爸爸走后,妈妈整个人就垮了,天天哭,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还是强撑着照顾姨妈。姨妈也像是察觉到什么,变得特别黏人,妈妈走到哪,她跟到哪,晚上睡觉都要拉着妈妈的手才敢睡。
才过半年,妈妈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也跟着走了。
妈妈走的那一刻,我跪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一夜之间,我没爹没妈了,而姨妈,成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爸妈留给我最后的念想,最后的托付。
办完后事,家里一下子空了,冷得吓人,再也没有爸妈说话的声音,没有烟火气。姨妈坐在妈妈常坐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空空的,嘴里反复念叨“妈、爸”,念着念着就哭,哭累了就发呆。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愧,像被刀割一样。
我把姨妈接到城里的家,想完成爸妈的遗愿,好好守着她。可我要上班,要照顾孩子,老公也忙,根本没法时时刻刻盯着。只能每天早起给她穿衣做饭,安顿好再出门;中午回不来,就托小区相熟的阿姨帮忙看一眼;下班第一时间往家冲,一刻都不敢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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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城里那段时间,姨妈特别不适应,陌生的房子,陌生的人,让她浑身不安。她天天哭闹,要回老房子,要找爸妈,晚上不睡,在客厅来回走,嘴里不停喊爸妈的名字。我抱着她跟她说爸妈不在了,以后我照顾她,可她听不懂,还是哭。我只能陪着熬,一夜又一夜,心里又累又无力。
我以为时间长了她会慢慢习惯,会依赖我。可我太天真了。爸妈是她的天,天塌了,她的世界就没了。她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回那个有爸妈的老房子,找那个护了她一辈子的地方。
那天周三,我跟平时一样,早上做好早饭,看着她吃完,叮嘱她在家看电视,别开门别乱跑,我下班就回来。姨妈看着我点点头,很乖的样子,我放心关门去上班。
中午我往家打电话,没人接,以为她在看电视没听见,也没多想。下午工作一忙,就没顾上再打。等下班推开家门,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屋里安安静静,灯关着,电视没开,姨妈不在客厅,不在卧室,不在阳台,能找的地方全找了,一点人影都没有。
早上的饭一口没动,水果还摆在桌上,大门虚掩着,明显是她自己开门出去了。
“姨妈!姨妈!”我疯了一样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喊了一遍又一遍,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我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掉,恐惧和愧疚一下子把我淹没。
她脑子不清楚,不认路,不会说话,连自己叫什么、家在哪都说不明白。城里车这么多,人这么杂,她一个人出去,得多害怕?会不会迷路?会不会饿肚子?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出事?
我不敢往下想,爬起来连包都没顾上放,直接冲出门。沿着小区一遍一遍喊,一遍一遍找,花园、楼道、门口超市、便利店,全找遍了,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红外套、头发花白、有点傻的阿姨,所有人都摇头。
我手抖着给老公打电话,声音都变调了:“快回来,姨妈不见了,我找不到她,快回来帮我找!”老公一听立马请假往回赶。我又报警,跟警察说清姨妈的情况、穿着、长相,警方立刻调监控、安排人帮忙找。
同时我发朋友圈、业主群、本地寻人群,把姨妈照片和情况写得清清楚楚,求大家转发帮忙。亲戚朋友看到消息,也都赶过来一起找。看着这么多人帮我,我心里更自责了。如果早上不那么急着上班,如果中午回来一趟,如果我多锁一道门,她可能就不会走丢。
爸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照顾好姨妈,别丢下她。可我才照顾几个月,就把她弄丢了,我怎么有脸面对爸妈的在天之灵,怎么对得起这个一辈子依赖我们家的姨妈。
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亮了,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我在街上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嗓子喊哑了,疼得说不出话,脚也磨出了泡,每一步都疼,可我不敢停。我怕一停下,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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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和亲戚分好几路找,我守在小区门口,眼睛死死盯着路人,一刻不敢眨,心里拼命祈祷,一定要平安找到她。
一整夜我都没合眼,把小区周边大街小巷全跑遍了,问了无数人,一点消息都没有。监控显示,她早上九点多走出小区,往城外方向走,之后就离开了监控范围,再也没踪影。
第二天天一亮,我继续找。老公去公交站、地铁站、派出所,我沿着出城的路一步步往前走,边走边喊,眼泪流干了,心里只剩恐慌。我不敢想,她在外面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她那么胆小,那么怕黑,没有爸妈,没有我,该有多无助。
亲戚劝我歇会儿吃点东西,可我吃不下,也睡不着。一想到她可能缩在哪个角落,饿着肚子哭着找爸妈,我就心疼得要死,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就这么找了整整两天两夜,我几乎没吃没睡,整个人虚得站不稳。老公扶着我,让我别放弃,可我心里越来越绝望,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第三天下午,村里大伯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很急:“娃,你快回来,在老房子后面山坡上,有个人很像你姨妈,你赶紧回来看看!”
这句话一出来,我当场就崩了,眼泪再次涌出来。顾不上多说,挂了电话拉着老公就往老家赶,一路上不停催快点,手心全是汗,又期待又害怕,怕不是她,更怕她已经受了太多苦。
一个多小时路程,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车一到村口,我立马下车往山坡上跑。远远就看见,老槐树下缩着一个人,穿着我给她买的红外套,头发乱蓬蓬,脸上全是灰和泥,衣服脏得不成样子,一只鞋不见了,光脚冻得发紫,浑身发抖。
是姨妈,真的是她!
“姨妈!”我大喊一声,疯了一样冲过去,蹲在她面前,瞬间泪崩,哭得说不出一个字。
姨妈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眼神呆呆的,看见是我,愣了好几秒,突然咧嘴嘿嘿笑起来,伸出脏乎乎的手抓住我衣角,含糊不清地说:“家,找妈,找爸。”
她声音沙哑,浑身冰凉,瘦得一把骨头,显然这两天两夜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就这么缩在树下等爸妈。
我看向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包,是妈妈生前给她缝的,里面装着妈妈常给她买的糖,还有一张我们全家的老照片。照片被揉得皱巴巴,却被她护得干干净净,一点没破。
原来,她从城里跑出来,不认路,却凭着本能,一步步走回了老家,走回这个她生活了一辈子的院子。她不知道爸妈永远不会回来了,只记得这里是家,记得爸妈会从这里回来,就守在树下等,一等就是两天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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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傻,她不懂生死,不懂离别,可她记得家,记得爸妈,记得这个护了她一辈子的地方。
她不会找吃的,不会躲风雨,就那么傻傻等着,冻得发抖,饿得难受,也不肯走。她怕,怕爸妈回来,找不到她。
我抱着姨妈,把她裹进我外套里,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恐慌、自责、心疼,在这一刻全爆发出来。“姨妈,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该把你弄丢,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
姨妈不懂我为什么哭,只是用小手轻轻拍我后背,像以前拍妈妈那样,含糊地说:“不哭,乖。”
那一刻我才真正懂,爸妈为什么一辈子不肯丢下她。不是负担,不是任务,是刻在骨子里的亲情,是一辈子的守护。她虽然傻,虽然什么都不懂,可她是家人,是爸妈一辈子的牵挂,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把姨妈抱起来,她轻得让我心疼,一步步走下山坡,回到老房子。老公打来热水,我给她洗脸洗脚,换干净衣服,煮了一碗热粥,一口一口喂她。她饿坏了,大口大口吃,吃完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睡着,脸上带着安心的笑。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眼泪一直掉,在心里狠狠发誓:以后不管多忙多累,我都把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好好照顾她,一辈子不分开,完成爸妈的遗愿,不辜负这份血脉亲情。
后来,我辞掉了城里经常加班的工作,找了份可以在家做的兼职,把姨妈带在身边,时时刻刻陪着。我学着爸妈的样子,给她穿衣做饭,陪她说话晒太阳,给她买爱吃的糖。她还是傻傻的,还是会念叨爸妈,可她会黏着我,拉着我的手,对着我笑。我知道,她已经把我当成唯一的依靠了。
很多人说,照顾一个智力不好的亲人,又累又苦,是一辈子包袱。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她在,我就觉得爸妈还在,家还在。这份亲情,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爸妈用四十八年,教会我什么是不离不弃。我要用一辈子,把这份温暖传下去,守好姨妈,守好爸妈留给我的最后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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