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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74
April
14.04.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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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四国东北边的德岛,是除了当地人之外鲜少拜访的地区。但这座低调的小岛上,有一座复制画美术馆,即大冢国际美术馆,这座整座美术馆里都是西方名画的复制画。我想大家会存有疑惑:为何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展示复制的作品?有什么意义吗?
但这些质疑,在参观者走进展场的瞬间消失殆尽。一楼展场复制了完整的西斯廷教堂(Sistine Chapel),米开朗琪罗(Michelangelo, 1475-1564年)耗费数十年光阴留下的一笔一画,如同原作般在天花板、壁面上展开。现场摆放着教堂的长椅,观众正全神关注地聆听前方导览员的讲解。两侧走廊也有对于作品细部的说明,譬如米开朗琪罗考虑到观众由下往上俯视的角度,刻意调整了人物的透视比例。这种从质疑到惊叹的感受,正是复制画的核心所在:如何在不是真迹的情况下,仍引发审美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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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开朗基罗
(Michelangelo)
西斯廷教堂(Sistine Chapel)壁画复制画
大冢国际美术馆
这只是大冢国际美术馆「环境展示」的局部罢了。美术馆里展示了欧洲各地的经典教堂或古墓壁画,为完整呈现作品原貌,馆方直接把古代遗迹和教堂搬进美术馆中,带给观众临场感。若原作因时间流逝而斑驳、龟裂,馆方也会刻意保留这些痕迹,使观众能知晓壁画原址的模样。建筑也并非潦草地模仿,而是细细考究了每一处细节,从建筑大小到空间动线都完美地复刻下来。有些作品或许是因原建筑物的构造,使得左下角缺了一角,这种空缺也被如实地复制下来。此种展示方式使观者不只观赏到画作,更能体验到一整个时代的观看条件。
除「环境展示」之外,从古代、中世纪、文艺复兴、巴洛克到近现代的「系统展示」更是最直接且完善的艺术史教材。在馆内总共五层的庞大腹地中,囊括了几乎所有西洋名作的复制品。第三个展示区则是「主题展示」,探讨如空间表现、错视画、时间、生与死等主题,在不同时空、不同画家的诠释下有什么区别。而馆方为了更好地呈现复制画的特性,还额外设置了机关。例如耶罗尼米斯·博斯(Jheronimus Bosch, 1450-1516年)的《人间乐园》(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因原作是描绘在三联幅的木板上,木板两侧都有画面,馆方为此特别装上马达,使画作能旋转,每隔几分钟就切换正面与背面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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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罗尼米斯·博斯
(Jheronimus Bosch)
《人间乐园》
(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复制画正面
陶板,220cmx389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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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选用陶板来制作复制画?
这些复制画都比照原作尺寸制作,较大幅的作品皆由多块陶板拼接而成。美术馆的初代馆长大冢正士(1916-2000年)是大冢欧米陶业株式会社的社长,该公司本来运用德岛的白沙来制作磁砖,后因世界局势改变,经多次讨论后,最终决定将陶板拿来烧造艺术品。以尾形光琳(1658-1716年)的《燕子花图》为始,公司陆续改良技术,最终诞生了现在的大冢国际美术馆。
大家实际欣赏这些复制作品时,会发现比对几幅原作的作品,复制品的颜色是相当准确的。这种技术用在颜料本就厚重的油画上最为合适,如梵高(Van Gogh, 1853-1890年)的《向日葵》(Sunflowers)系列复制画中,连笔触的厚度都模拟了;但在复制透纳(William Turner, 1775-1851年)的风景画时,陶的质感仍然较原作更为逊色,无法传达出清透的朦胧感。
陶瓷的好处是,经过上千度的高温烧造后,能保持颜色稳定,理论上可延续数百年而不褪色,在保存上成为真迹的重要辅助形式。对于文化财而言,这是相当重要的。若博物馆保存不良,或展出次数过频,作品状态便会受到影响;有些作品因过于知名,屡屡遭窃或失踪;再加上近年战争频传,有许多珍贵的文物遭到破坏。因此复制不只是模仿,更是一种延续集体记忆的方式。陶板复制画作为外在记忆的物质载体,透过其稳定材质与广泛可及性,使文化记忆得以跨世代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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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需要复制画?
所谓「复制画」不单指画本身,更包含了美术馆内按照时代分层的动线、刻意重建与作旧的墓穴及教堂建筑、依照每个作品量身打造的展览方式、为初次见到这些作品的观众所做的文字及现场解说,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大冢国际美术馆内的复制画。馆方对原作的尊重,打造了最适合艺术教育的空间。
以往在学习如何鉴赏西洋名作时,教学方式多为投影片、课本或图片,尽管教师也能通过矫色与细部放大来呈现作品细节,可仍与实物有差距,且光是看着纸本,难以想象作品的原尺寸或展呈方式。但若以大冢国际美术馆的复制画教学的方式接触名作,对无法亲临欧洲的日本学生来说,也得以将艺术经典「地方化」(localization),把远方的艺术转化成本地的经验。
艺术教育学者艾略特・艾斯纳(Elliot Eisner, 1933-2014年)指出,语言不仅限于文字,而是任何能传达意义的媒介。复制画作为一种视觉语言,可引导观众重新阅读艺术史与文化语境。观众能以视觉经验为始,藉由近距离观察与比较,培养对形式与色彩的敏锐度,再转化为语言化的反思,构成一种「艺术—语言—思考」的循环过程。所以即便没有直接接触到原作,观众仍能经由视觉重构与空间经验来形成自身的感知结构。
艺术学习并非只在于再现内容,而在于培养感知力的转换。复制画不是原作的替代品,更是生成意义的媒介。大冢国际美术馆以实际尺寸、环境再现的方式,使观众能在体验层面接近这种感知的训练。观众不再只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主动的参与者,学习如何以艺术的方式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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